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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余

王荀2026-11-13 17:16:16

留余

 

王荀

 

“勇强,陪你爹散步?”

那天是周末,勇强陪着刚来省城生活的爹出来散步,在小区门口东侧的大槐树下,遇到了长年在这里摆摊修鞋的两位老人。

“嗯,李叔赵叔,我爹刚来不习惯,陪他出来转转。”勇强乐呵呵地向两位老人回应道。

娘去世时,爹三十一岁,一个人把勇强拉扯成人、考上大学、在省城工作。从县实验高中退休后,爹赋闲在家,身边没个人照顾,勇强总感觉不放心。这下好了,爹来到了省城,勇强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这天,下班路过大槐树时,勇强看到两个老人中间又多了一个修鞋摊,背影非常熟悉,走近一看,是自己的老爹。

看到勇强,爹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家闲着没事,今早去买了些修鞋的工具,开张第一天,生意还不错,赚了六十多元。”爹说着,脸上写满自豪。

勇强记得听爹说过,爷爷当年在村西头开了一间修鞋铺,一干就是一辈子。爷爷用修鞋赚到的钱,供爹读书,在县城给爹买了一套家属楼。爹上高中时,每逢暑假,爷爷经常教他修鞋。爷爷说,艺多不压身,学一门手艺,以后考不上大学,也能用手艺挣钱养活自己。当然,爹的这门手艺后来还是没有用上,因为爹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爹被分配到县实验高中教书。没承想,几十年过去了,爹还记着这门手艺。

“你爹这手艺是祖传的,比我俩水平高。”赵叔投来羡慕的目光,李叔则低头不语。

“爹,”勇强帮爹收摊,叮嘱道,“明天别再来了。”

“好的。”爹答应着,可第二天下午,勇强下班路过大槐树时,看见爹仍然在那里摆摊。看见勇强,爹惬意地说:“今天生意比昨天好,赚了一百多。”

李叔赵叔看到勇强,都背过脸去,以前那股子热情劲儿,明显不见了。

“爹,明天不准来了。”勇强低声再三地对爹强调说。

“我靠双手赚钱,不偷不抢,名正言顺,怕啥呀。”爹说起话来,理直气壮。

第三天下午,爹还在那里修鞋。勇强再也忍不住,背起手摇补鞋机快步往小区里走。

爹火冒三丈,气得直跺脚,边追边提高嗓门嚷道:“你要嫌我给你丢人,我明天就回老家去。”

“这不是丢人的事。爹,咱回家,你听完我说的话,还坚持摆摊,我不再拦你。”

爹不吭声了,跟着勇强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勇强从没见过爹流泪,看来,这次,爹是真生气了。

勇强沏了一杯茶,放到爹面前的茶几上。

勇强说:“爹,老一辈人说,无论做人做事,都不要太绝,不要把别人的路堵死,要留有余地——行路,留一步给人走;喝水,留半瓢给人饮;吃饭,留一口给人吃……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规矩,都讲究‘给别人留口饭吃’。比如,木匠不做油漆的活,给油漆匠留一口饭吃;炮匠不做捻芯的活,给捻芯匠留一口饭吃;裁缝匠不做纽扣的活,给纽扣匠留一口饭吃;画匠不做装裱的活,给装裱匠留一口饭吃……”

爹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

“爹,你知道我爷爷当年的修鞋铺为啥生意长久不衰?”勇强趁热打铁,忙转移话题。

“让呗。村里当年有三个修鞋铺,你爷爷生意比另外两家好,但总比别人早收摊。”

“别看我爷爷是个农民,深谙经营之道,把‘留余’发挥到极致。爹,你一个月有六千多块钱的退休金,还去跟那两位修鞋的大叔抢饭吃,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爹一下子愣在那里,半天才支支吾吾说,“我没考虑那么多,只想去挣几个零花钱,贴补家用。”

“爹,你想过没有,那两位大叔,都是普通人家,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赚那百八十元钱,也许就是一家人一天的饭菜钱,也许就是孙子孙女上学的学费。你在中间又摆了一个修鞋摊,其实挣的是他们俩的钱呀。”

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仿佛深秋枝头的柿子。

“到城里来,我每天很无聊,只想有个营生,消磨时光。”爹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我真的没考虑那么多。”

第四天清晨,爹出去散步路过大槐树时,看到老李和老赵已经摆好摊子,悠闲地坐在那里喝茶,等待顾客,便热情地上前向他俩打招呼。

“老弟,你今天不来摆摊,是你儿子不让来吧?”老赵的眼神里,全是羡慕。

“不是的。我连续干三天,腰酸背疼,身体实在不行,做不了这个行当。”

从此,爹不再去摆摊修鞋,渐渐对太极拳产生兴趣,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公园里。没多久,二十四式、四十八式太极拳,爹抬腿走拳,练得有模有样,气色越来越好。

有天午饭后,爹对勇强说:“我的鞋面开线了,走路不舒服。”

“明天,我去给你买一双新鞋。”

“不用,”爹说着,拿起鞋,双手用力一撕,鞋面裂口开得更大。

“你咋把鞋撕了?”勇强怔怔地问。

“我拿到小区门口,找那两位老哥修补修补。”爹呵呵地笑着,提上装鞋的塑料袋,出了家门,向大槐树走去。

 

原载《故事会》蓝版2026年第5期,《小说选刊》2026年第7期微小说头题、《民间故事选刊》2026年第11期上转载

 

作者简介:王荀,河南三门峡人,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文艺报》《山西文学》《安徽文学》《北方文学》《芒种》《当代人》《特区文学》《》等多种报刊,多次被《小说选刊》《作家文摘》《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传奇·传记文学选刊》《台港文学选刊》转载,作品荣登2023年中国好小说榜单,入选《中国当代微小说300篇》《微型小说选刊40年典藏本》《中国当代文学选本》《中国微型小说读库》《中国经典小小说》《如有来生》中英文版、各种年度选本及初高中语文试卷,出版小说集《扶贫县长》《行走在空中的树》。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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