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事
作者：明月清风
老王养狗，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
别人遛狗，手里牵一根绳。老王遛狗，手里攥一把绳，红的绿的黄的，像过年放的彩带。他走在前面，肚子微微腆着，步子迈得方方正正，身后一串狗，排得跟仪仗队似的。
小黑走在最前面，黑背竖耳，眼神警觉，看见生人靠近就压低了嗓子闷哼一声——这是老王的“保安队长”。
小黄紧随其后，一身黄毛油光水滑，见人就摇尾巴，尾巴甩得跟电风扇似的，老王管它叫“外交部长”。
小丽走在第三位，毛色最漂亮，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时不时回头冲老王抛个媚眼——狗也会抛媚眼？会的，老王说，小丽就会。
最后头跟着小娇。小娇是只小母狗，个头不大，脾气不小。老王叫它小娇，因为它娇气。吃饭要用专门的碗，遛弯走累了要抱，天热了要吹空调，天冷了要盖小毯子。老王一边骂“惯得你”，一边把毯子给它掖好。
家里还有一条老狗，叫大黄，已经不太动弹了。老王偶尔想起来才喂它一口，想不起来就让它趴着。大黄也不叫唤，就那么趴着，眼睛半睁半闭，像块褪了色的旧地毯。
这五条狗，各司其职，各显神通。
小黑看家是把好手。有一回送外卖的小哥走错了门，小黑龇牙咧嘴往前一窜，小哥吓得连人带餐盒退出去三米远。老王拍着小黑的脑袋：“好小子，今晚加鸡腿！”小黑得了赏，第二天更卖力了，半夜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都要汪汪两声，吵得楼上楼下都骂娘。
小黄靠舔。老王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瘫，小黄立马凑上去，拿脑袋蹭他的小腿，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舔他的脚背。老王被舔得舒服了，就摸出一根火腿肠掰给它半根。小黄得了半根，舔得更欢了，尾巴摇成螺旋桨。
小丽靠美。老王看电视的时候，小丽就跳上沙发，横着往他腿上一躺，拿屁股对着他，脑袋往他怀里拱，爪子搭在他胳膊上，眼睛水汪汪地往上瞟。老王一边骂“不要脸”，一边掏出手机给它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我家小妖精。”
小娇靠作。老王不理它，它就哼哼；老王理了小黄，它也哼哼；老王给小丽梳毛，它还是哼哼。老王骂它：“你哼什么哼？谁又惹你了？”小娇把脸扭一边去，屁股对着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老王没办法，只得把它抱起来：“好了好了，就你事多。”
那阵子老王日子过得舒坦。五条狗围着他转，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讨喜。他逢人就吹：“看见没？养狗得养出层次来。光会看家不行，还得会来事儿；光会来事儿不行，还得有姿色。我这几条，齐了。”
吹完回家，老王在群里发红包，备注写：“给俺家毛孩子们挣口粮。”抢了红包的邻居纷纷点赞：“王哥仁义！”“王总大气！”老王看得心花怒放，当场又发了一个。
小娇出事那天，是个礼拜天。
老王买了只烧鸡回来，撕成块分。小黑一块，小黄一块，小丽一块，小娇一块。分到小娇的时候，老王手抖了一下，少给了半块。小娇不干了，围着老王转圈叫。老王又撕了半块扔给小丽：“小丽今天表现好，多吃点。”
小娇当场就炸了。它往地上一坐，拿爪子拍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老王没搭理它，继续逗小丽。小娇叫了半天没人理，突然蹿上去，照老王的手背就是一口。
不重，破了点皮，渗了两滴血珠子。
老王“嗷”一嗓子蹦起来，抄起扫帚就打。小娇满屋子窜，打翻了水碗，撞翻了垃圾桶，最后被逼到墙角。老王一把薅住它的后颈皮，拎起来往地上狠狠一摔——
“让你咬我！养不熟的东西！”
小娇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老王喘着粗气站了一会儿，拎起小娇的尸体扔进了垃圾桶。洗了手，消了毒，贴了创可贴，坐回沙发上。
四下一片寂静。
小黑缩在窝里，尾巴夹得紧紧的，大气不敢出。小黄趴在地上，眼睛盯着垃圾桶的方向，浑身的毛都在抖。小丽跳上茶几，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拿爪子轻轻碰了碰老王的手背——碰的是没受伤的那只。
老王摸了它一把：“还是你懂事。”
小丽赶紧翻了个肚皮，四条腿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王。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变了。
小黑看家看得更卖力了，有生人路过门口就狂吠不止，嗓子都叫哑了也不敢停。小黄舔得更勤了，老王下班一进门它就扑上去，从脚背舔到膝盖，舌头上的倒刺刮得老王直喊疼，它也不停。小丽更妩媚了，整天黏在老王身上，老王上厕所它都要蹲在门口守着，门缝里塞进去一只爪子，时不时扒拉两下。
就连大黄都动了。老王往沙发上一坐，大黄颤颤巍巍从阳台爬过来，趴在他脚边，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两下。
老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摸着小丽的脑袋，语重心长地教育它们：
“看见没有？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你们要都像小娇那样，我养你们干什么？我养条狗，图的是什么？图的是顺心。谁让我不顺心，谁就滚蛋。死了活该。”
四只狗齐刷刷地看着他，尾巴摇成一片。
小黄舔得更用力了，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滴了一地。小黑汪汪叫了两声，叫完还回头看看老王的脸色，见老王没皱眉，才敢趴回去。
老王刷着手机，朋友圈又发了条新动态：“家里几条狗越养越懂事，都知道疼人了。”配图是四只狗齐刷刷趴在他脚边的合影，个个伸着舌头，笑得跟花似的。
底下评论刷刷地涨：“王哥训狗有一套！”“求教程！”“王总出书吧，就叫《狗性管理学》！”
老王挨个点了赞，顺手又发了个红包。
没人再提小娇。
垃圾桶里的尸体半夜被收走了。老王第二天早上起来，换了新垃圾袋，把口扎得紧紧的，出门扔进了小区的大垃圾桶。
盖子一合，砰的一声。
四只狗在阳台上竖着耳朵听，听完了一齐跑回客厅，该看家的看家，该舔脚的舔脚，该撒娇的撒娇。
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