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见
作者:安谅
一
一对俊男倩女,在四月明媚的时光,各自从同有东方明珠之称的上海和香港出发,相约在戈壁滩一见,不看民族风情,不赏西域风光,只奔茫茫无涯的戈壁滩头,这让明仁多少有些疑问,这绝不单是来探望自己的吧?
那天电话里,明仁就发问了:“你们俩怎么了,想到戈壁滩寻找什么呀,是不是都市呆腻了?”
大智嘻嘻地笑道:“我和小云好久不见了,这次一联系,不约而同地说戈壁滩见,也许是老师您在喀什给我们的召唤呢!”
大智曾是明仁的学生。做过他的班主任。十多年前,明仁从学校调机关工作了,大智刚进校一年。
援疆之前,明仁在上海与大智和小云见过。他们含情脉脉,手指相缠,应该是在热恋之中。那天是元宵节,明仁的另一位学生,时任市电视台的娱乐节目总监,他正与他的手下在吃团圆饭,邀明仁过去坐一会。明仁便携大智小云同去了。在场的都是亮丽光鲜的主持人,有人见了大智小云,顿时心生疑虑,这不会是新入选的主持吧,是和他们竞争来的吧?
相比这些名声不小的主持,大智小云的形象毫不逊色,大智身材颀长,容貌俊秀,那模样堪比韩国明星吴世勋。而小云也长得精致可人,秀鼻杏眼,肤若凝脂,身型苗条,轻盈如燕。他们两人街上的回头率,都是拔了尖的。又加上是总监特邀而来,又有明仁老师加持,这自然让一直处于焦虑敏感中的主持们,多少有些紧张起来。
这当然是一场美丽的误解。大智小云无意涉足娱乐圈。大智家境殷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自己又入股了几家企业,别人操盘,他参与决策,日子过得休闲,三十好几了,尚未婚配。小云在香港一家企业做文秘,收入不菲,也活得滋润,二十有八了,还待字闺中。
他们相识三年,相偕飞过澳大利亚大堡礁,布拉格城堡,夏威夷海滩,普罗旺斯,普济岛,爱琴海等等诸多地方。每一次仿佛都是蜜月旅行,让身边多少人羡慕又嫉妒。但明仁听大智说,他俩已半年没见面了,半年不见,又来了这一出,说是戈壁滩见,这就令人费解了。他们这是玩得什么花样呀!现在年轻人玩的东西,比明仁年轻时丰富多彩得多了,不说虚拟世界,也不提随心所欲,仅仅有钱有闲,便可在世界各地游玩,那这一约,算是什么新时尚呢?
明仁也不好多追问。反正他在喀什,来的都是客,他可尽地主之谊。大美新疆,最不缺的,就是戈壁了,到戈壁一走,也不是难事,出了市区,就随处可见。这比沿天山山脉游览,或瞻望神山圣湖,登临帕米尔高原,要省事省时得多吧。
二
大智和小云各自到的。他们都不让明仁去机场接,也不用在喀什市区安排食宿。只要备辆车就行。大智发了一个地址,说是在疏勒的木什乡巴扎集中碰头。时间,四月三日的上午十点。
四月的喀什,尘雾迷蒙。司机老楚冲洗了三菱吉普车,一夜的积尘,原本黑色的车身,灰不落拓的。明仁从喀什地委大院出发,驶过解放南路,昆仑大道,进入西莎公路,然后拐进世纪大道,行过一段G315国道,驶向疏勒大道。公路沿线即是戈壁。木什乡的巴扎近在眼前。
正是巴扎开始热闹的时候。来赶巴扎的,有牵羊牵驴的。有的在简易的凉棚,一字排开各类食物,现烤的馕最为醒目。一摞一摞的,散发着诱人的清香。这新鲜出炉的烤馕,据说不能马上入口,因为太有味了,不知不觉就吃下好多,必会导致肚子滞胀。织毯色泽鲜艳,编织的图案丰富多彩。这是维吾尔族的一个特色产品,世代相传,令人目不暇接。沿线有许多小店家,多销售的是手工制品。陶制的器皿,胡杨木雕,熏衣草调制的香水脂膏,各种榚点食物和补药。干果是其中的当然的主角。核桃、杏果、葡萄、红枣、巴旦木等琳琅满目。赶巴扎的人们,穿红着绿的,像过节。男的多戴着朵帕,也有的穿起了袷袢。女人们很多是穿着爱的莱斯,这是用一种常识编制的友情,五颜六色,十分艳丽。很多老人在抽烟喝茶,女人们三三两两围聚闲聊,孩子们满地奔跑,玩耍。
小车缓缓停下,明仁扫了一眼窗外,没见到他想寻找的身影。打开车门,一股孜然的香味扑入双鼻。他想下车走走。
这样一个僻远的乡村,大智小云他们能找到这里吗?
抬腕看表,时针离十点只差几分钟了。他刚想在一家烤包子的摊铺前坐下。蓦地瞥见十多米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淡淡的尘雾中晃动。一顶鸭舌帽扣在脑瓜上。是大智!他正徐缓地向自己走来。明仁快步迎了上去。
“大智你早到了吗?怎么过来的?”明仁握了握他的手,惊奇地问道。
“老师好!我在店铺里闲逛,看到小车了,猜测是您到啦!”大智露齿一笑,继续说道:“我是从喀什机场打车过来的。”
“那小云呢?她没和你同航班?”明仁又问道。
“说好在这里见的!有言在先,没再联系。”大智撇嘴说道。
“她独自过来?能找到吗?”明仁有些担心。毕竟这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大城市的女孩子,又孤身一人的。
“等等吧,也许快到了。”大智神情自若。
他们踅身,在烤包子的摊铺前坐下。一个正揉在揉面的维吾尔族男子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向他们打招呼:“你好!烤包子地,要吃吗?”
“你肚子饿着吧?要不要来一个?”明仁关切地问大智。
大智仿若大梦初醒:“哎哟,肚子正饿了。起了个大早,乌鲁木齐登机的。”
明仁赶紧要了两个烤包子。还热乎乎的。
大智张嘴咬了一口,突然吐了出来。
明仁吃惊地看着他。
“是羊肉呀,我还以为是猪肉的,羊肉有膻味,我,我吃不惯。”大智脸色尴尬。
明仁释然了。他也受不了这种味。“那就吃馕吧。新鲜出炉的,很香。”
“馕好,听说打耳光都不肯松口的。我去买。”大智疾走过去,抢先在摊位上付钱,抓了几只香喷喷的馕饼来,他给明仁递来一个,自己捧起一个,一口咬下一大块来。
他们正嚼着馕,忽然眼前有所暗淡。明仁猛抬头,有一个身影站在他们面前, 染上了尘土的黑色的长筒靴,米色的长款风衣,搭配着红色的短裤,清新简约,又风姿不减。
那双杏眼闪烁着,默然地凝视着他们。
“你怎么云一般地,从哪里飘落的?”明仁打趣道。
“人家本来就是一片云嘛!”大智不无讥诮。
“嘁!”小云鼻子哼了一声,冷冷地盯视了大智一眼。
三
三人坐上了明仁的三菱吉普。明仁坐在副驾驶,大智和小云坐在后座。车子疾驰而去,卷起一路尘灰。
车开了十几分钟,小云才俯近身子,轻轻地问明仁,这是要去哪儿。
大智也跟着傻傻的问道:“是呀,老师,我们到哪去呀?”
“咦,你们不是要去戈壁滩吗?这边当年是戈壁,现企都早成熟地了,前面拐个弯,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我们司机老楚对这里熟悉,错不了!”明仁侧身说道。
大智和小云坐在两侧,中间保持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这与以前他们的亲密无间,相差甚远。两人闹别扭了吗?
很快,车子便驶入了戈壁滩。车轮下毫无道路可言,只有车撤印若有若无,看得清是新鲜的痕迹。
老楚黧黑的肌肤,朗目疏眉,不苛言笑。他是三代在喀什的汉族人,四十来岁,驾车技术娴熟,是援疆指挥部聘用的司机。此时,他沉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透过玻璃,时不时地远眺,又拉近。四月的戈壁滩砾土有所湿润轻软,但坚硬仍是它的骨质,地面坑坑洼洼,车身弹跳中前行着,就像小汽艇在波浪涌动的湖面,歪歪扭扭,碰撞声不绝于耳。明仁已习惯在车上什么事都干,或闭目养神,或浏览着窗外的景物。戈壁袒露在视域里,无遮无拦,像新疆汉子一样,豪爽的个性,鲜明毕现。每次他都能感觉戈壁的奇特,第1次的新奇感,似乎从未消弭,有时候反而更甚,他相信这片土地一定有自己神奇的故事和意味,犹如茫茫的沙漠,其实也蕴含着令人难以猜透的过去和未来。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大智和小云也都在两侧窗户观望着。大智的表情放松一些,有观览的闲情逸致。小云的神情稍显紧张,左手握着扶手,下巴挨着臂膀,秀眉微蹙,似乎心事重重。
明仁猜想,到戈壁滩一见,虽是两人共同的决定,多半是小云先提议的,估计带着赌气的意思,她这样一个上海人家的千金小姐,怎么会想到这鸟都未必能见到的地方呢,她不是与大智较劲,又是为了什么?后面的时间,够她受的呢,她恐怕想都想不到。
车窗外,戈壁滩上,一片荒凉。尘土薄膜一般的灰蒙。
明仁给他俩递过两瓶矿泉水。大智接了,旋开瓶盖,就咕嘟嘟地牛饮了几口。他的嗓子可能是冒火了吧。南疆的干燥,加之浮尘弥漫,南方人初来乍到,不太好适应。明仁就常常上火。口袋里备着一个袖珍保温杯,时不时地咂摸一口。小云呢,接过矿泉水,右手拿着,目光仍专注地凝视着外面。
这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眸子一亮,侧过脸来,问明仁:“明老师,这是什么植物呀,一丛丛的,红彤彤的,周边还有一撮撮的绿色的草,它们一直在戈壁生存吗?”
明仁也瞥见了那一丛丛的紫红,远远望去,仿佛是天空中的一缕缕彩云,又似乎是黑黢黢梦境里的一叶叶方舟。他初次见到红柳,就被她深深吸引。在干旱又含有盐碱的戈壁滩上,几无生物可言。长期浸淫于郁郁葱葱的本性南方的眼睛,都有些迷茫了,面对突兀而至的戈壁,心有惶惑。但红柳给了他震撼和激情。它们或者一丛,或者是偌大的一片,相互依偎形成了紫色的云团。有的像花瓣一样散落,在沙砾地上蜷伏。又像一队柔美的舞蹈队员,用肢体正勾勒着美奂美仑的造型,衣袂飘飘,火一样的鲜火。明仁当时看呆了,表情远比此刻的小云,要激动许多。
他说这叫红柳。你别看它身体娇弱,至多只有两三米高,没有粗壮的树干支撑,卷曲的枝条也是乱发似的,但它的一簇簇鲜艳是让人惊艳的。而且你们不知道吧,我一直认为红柳是睡着的冰,是卧着的树!它的根系在地底下,柔韧地延伸,深深的植入大地深处,与土地紧紧相依,与戈壁身心相融,它吮吸的是戈壁盐碱的苦涩,却回馈戈壁天空一片温馨的飘逸。红柳的根蒂有多深,天地就有多大!
说着说着,明仁愈发兴奋起来。他说,你们看,再多的尘沙,也掩埋不了它,它温柔中带着倔强,执着地从沙土中探出腰肢,细柔的枝叶上,奇迹般的绽放的,是红色的小花,叶绿花红,戈壁不是一点没有生气活力吧。
大智和小云都频频点头。
前方,又隆起了一个个土丘,明仁说,那里就隐藏了红柳,说不是哪天,它会舒展它的腰肢,亮相忘的美颜。如果你见到红柳遍布的戈壁,沙土何等的平静和规整,那是红柳用自己的生命化解了风沙的躁动,用一片柔情挽留了绿色游移的脚步,“那,那些绿草又是什么呢?”小云杏眼睁圆,轻声询问道。
哦,这种草叫骆驼草,长生存于戈壁滩上,无惧风寒寂寞,只要有红柳相伴左右。它们都是在戈壁滩顽强生存的,令人尊敬的植物!
“明老师,您真是一个诗人!”大智赞扬老师。
小云斜视了他一眼,不吱声。
明仁呵呵笑道:“你们不知道吧,还有一种叫做沙漠人参的植物,学名叫肉苁蓉,它就寄生于红柳的根部,萌芽发育,离开红牛一步,都无法繁衍,红柳啊,你别看它纤弱的身躯,柔媚的风情,但它挚情禀赋,坚韧品性,也有不少追随者啊!”
“如果女孩都像红柳一样能够内敛,沉静而又温柔绽放,那就好了,大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小云乜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又轻轻地哼了一声:“男人也应该学习红柳啊!不甘寂寞,不怕孤独呀!”
明仁笑道:“你们在戈壁,在沙漠,还会看到另一种植物,他可是大名鼎鼎的荒漠王者胡杨。它挺立在那里,有无法言说的壮美,无所畏惧的姿态,无以撼动的坚韧,崇山峻岭一般的崔魏,仿佛饱含了日月精华,雄性傲然。戈壁因此也显得更加粗犷和野性。我是把胡杨是位雄性的象征,而红柳呢,无疑是女性之美的凝练和典范。戈壁因了胡杨和红柳,仿佛才成就一个生动而完整的天地。”
“明老师说的好。如果男人个个都要像胡杨一样。那才叫天地人间呢!“小云又飞快地说了一句,话中有话。
还没等大智反应过来。小云又脸红地问道:“我想上厕所了,司机,怎么办?”
考验说来就来。明仁想,这都市的娇女孩,能经受得住吗?
四
“这戈壁滩没有厕所。”老楚淡然地说道。
“没有厕所?那,那,怎么办呢?”小云的脸又蒙上了愁云。
“你认为哪里合适,就找哪里。”大智撇了撇嘴。
小云嗔怒地看着他。双唇抿得紧紧的。
“他说的也不错。”老楚紧把着方向盘,扭头说了一句。
在戈壁,你只要避开人的视线,便是解手之处。但怎么和这正沉郁的女孩说呢 。
明仁咳了两声,委婉地对小云说道:“车上有伞,你带把伞下去,到那丛红柳后边,找个地方,把伞朝我们这边打开。”
后视镜里,小云精巧的嘴鼻扭曲了,亮闪的双眸有点暗淡。她喟叹一声,咕哝道:“这鬼地方!”
这回,大智赠了她一对眼白。
小云下了车,趔趄地走在坎坷不平的戈壁上。她绕过了最近的一丛红柳,走了好几十米远,才在一排茂密丛生的红柳群后,驻足了。
明仁让老楚熄了火,三人全都转向了车右侧,车成一个阻隔物。大智也憋不住了,扯开裤裆上的拉链,朝地上撒了长长的一泡,还裹带出一股热气。
车继续前行。明仁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道细流,浅浅的,缓缓地流淌。忙问道:“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老楚说,应该是灌溉农田的水,渗流过来的。再过一会儿,会越来越大。
哦。这明仁真没想到。那时会是什么样的情状呢?
“哎呀,手机一点信号都没了!” 小云又惊叫了一声。
大智也察看了自己的手机:“我也没信号呀!明老师,你们也没有吧?”
这回,明仁从容调侃: “你以为戈壁滩会偏心呀!这里没见信号塔!”
“那真有事怎么办呢?不是急死人嘛!”大智不无担忧。
“凉拌(办)!你急也没用!”司机老楚不冷不热地回道。
这一下,恐慌焦虑如尘雾愈发地浓重压抑了。大智小云那神情都忧郁委顿许多。
这两位年轻人,对戈壁的认知远远不足。匆忙的决定,是不是让他心生后悔了呢?
静默有顷,大智问道:“明老师,我们的目标是哪里呀?”
此时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是大智清醒了还是糊涂了?明仁想笑,却没笑出来:“你不是说这两天就在戈壁看看吗?我带你们到戈壁深处看看,听说这里面有养鹰的,还有普通人家居住。”
“养鹰?戈壁还有人家?”小云张口问道。她方才一直深陷手机无信号的惶恐中,迟迟没有开口。
这种现代人的焦虑感,谁都有过。手机助人,手机也急人,甚至可能要人命。
还是无际无涯的戈壁。除了时有红柳从窗外掠过,骆驼草稀疏地散落,星罗棋布,便尽是不毛之地了。偶尔见到一棵胡杨,光秃秃的,仰天似乎述说着什么。
“哎,那有一只鸟,是斑鸠吗?”大智指着窗外说道。
三人的目光都朝那里眺望。
百来开外,有一只灰黑的鸟,昂颈伫立,一动不动,仿佛泥雕木塑一般。
“这是乌鸦。”老楚肯定的语气。
“它是迷路了吗?多孤单呀!”小云带着怜悯的口吻。
“不会是别人抛弃在这里的吧?”大智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也许是它自己离家出走吧?”小云又补充道。
“你们真有想象力。人家就是在戈壁滩生活的,戈壁滩就是它的家。我们才是客人。”明仁说。
“这乌鸦吃什么呀?这戈壁滩上也没长什么东西。”小云轻柔的言语。
“哎哟,一提吃的,我肚子也饿了,三个多小时了,刚才吃的馕,都消化了。“大智拍了拍肚子。
这两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宠儿,是不是还期待在这戈壁滩上,找到一家可口喷香的饭店?
“明老师,这里最近的人家还有多久?”小云问了一个理性的问题。
明仁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他转脸寻问老楚。
老楚沉吟了一会儿,说:“一个多小时。”
“啊!还要这么久!”美女目瞪口呆。帅哥也哑口无言了。
“你们肚子饿,这里还有馕饼。”明仁给他们递上了一个纸包。那是刚才在巴扎多买的两个。车内漫散着烤馕的味道。
小云掰了一小块,咀嚼着,却咽不下去,还咳了两声。
明仁说:“你喝点水呀。”
她竟然有餐巾纸接着,呕吐了出来:“我,我吃不惯。不知道是什么怪味。”
“人家适合冰淇淋蛋榚,米其林食品。”大智冷噸热讽。
“就你会说话呀!”小云回了一句。带着火药味。
大智故意把馕嚼得咂咂地响,似乎吃得津津有味。
小云没理他。扭头注视着窗外,还重重地摇下了玻璃,一股凉风挟着尘沙吹入。她是要将车里的味道驱赶殆尽。
“你把窗关上好不好,我们都在吃浮尘了!”
“你说得对。当地人说,每天他们都要吃二两土!”明仁笑道。
“这么多!难怪我喉咙干干的,很不舒服”小云又惊呼了。她赶紧摇上了玻璃。
车身在颠簸。无路之路更坑坑洼洼了。
车厢沉闷起来。除了聚精会神开车的老楚,三人都迷迷糊糊,像被灌了什么汤似的,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戈壁滩上,苍茫无垠。泛白的盐碱,比如大海的涟漪。老楚开车终于缓缓停下了。三人跟着下车,远方,一处土坡上,有一片低矮的屋子,灰扑落拓的,初看就想一排土墩。走进这一高地,发现隐隐绰绰的,有人影闪动,果然看见一个扎着头巾的老妇人,还带着一个小不点儿。再往里走,又见到好几位,原来这都是土坯房,真的还居住着人呢。裸露的土块,看样子就是就地取材的。在庭院,竟有两棵沙枣树挺立着。已经有嫩绿的树叶。里屋赤脚走出一位男主人,黝黑精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刀痕。
他们进入了土坯房。偌大的屋子,置放了一张土坑,土炕就是他们休憩吃饭的地方,晒干了的芦苇干,铺了一地,一位年轻些的妇人,正埋首编织者,一张芦席已一大半成型。
蓦然抬头,只见那梁上竟接着一只燕巢,再定晴留神,五六只燕巢一直排开,别有洞天,安静而温暖。主人78岁了,身子骨还强健得很。他说,他们任它们在这里栖居,从不打扰他们,燕子们来去自由。
细聊中得知,他生有9个孩子,有2个已夭折。大智一脸惊㤞,小云的手掌捂住了嘴。
还有一间里屋,比屋外略显凉快,幽暗的土坯房,又一张土坑占据了一半,一堆被褥,闪烁着爱的莱斯的一种晶亮。蛰伏在土坑的一隅,火炉带锈的铁皮管,珠子式的顶天立地,除此之外,屋子里几无他物了 。
东边数10米处,还有一个土坡,也居住着10多户人家。
小云问明仁,他们上哪儿去买吃的呀?
明仁找了一位50多岁的男子攀谈,他说他每周赶一次巴扎,就是今天上午他们在乡里碰头的那个。他们每周能吃一公斤的羊肉。
他说他去过喀什市区,但从未走出过喀什。他家里有电视机,也安装了收视系统,但男子介绍道,这里采用太阳能制电,功率很微弱,以提供照明为主,灯光也闪烁不定,要看电视就得放弃照明,电视机,多半是一种摆设。
他养了10多头羊,几头牛。那些羊们牛们,像这里的居民一样悠闲,在戈壁滩地自由晃荡,说话间,有三匹黑马,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踢踏起一群轻尘。扬尘朝他们扑来。
他们想找点吃的,主人就给他们端上了镶饼和干果。
大智继续吞食着馕饼,小鱼只剥了两个核桃。明仁和老楚,吃馕饼,就着矿泉水,吃得有滋有味。
临走时明仁还留了100块钱给主人。他们还要赶路,去养鹰的地方。
车子又开始颠簸向前 。不知不觉,天色昏暗起来。是浮尘严重了,还是要下雨了呢?老楚说,两者都有可能。
这时,明仁发现有几道流水,漫散而且鼓涨了许多。
“这水是不是会愈流愈急?”
“我们再往回走时,可能要陷车轮了。”老楚说。
后座的一对年轻男女坐不住了。他们异口同声地惊问:“那怎么办呀!”
明仁寻思良久。果断地决定:“撤吧!”
从后视镜里,看见身后两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五
返回的路上,车又行驶了三个多小时。有好几处水流挡住了道路,小车小心地驶过。又有一出水洼出现了,很不幸,三菱越野车的一个前轮陷入了泥坑。周边是泥水和酥土,老楚无论如何,车轮都动弹不得了。明仁让他们小心,踩着干土下车。不料,大智和小云先后一脚都陷进了泥淖,原来这表面看是干土,实际已被水浸软了,一踩就踩进了淤泥。他们两人的长皮靴,瞬间都成了套鞋。小云的还进了水。狼狈至极。
在大智的帮助下,小云只得把皮靴给脱了,打了赤脚。
明仁帮着老楚,满地的去寻找石块。折腾了好半天,车子才缓缓的驶上正道。
当晚与疏勒当地的一位官员提及。那位官员说,幸亏你们回返及时,不要说黑夜茫茫,道路无法辨识,还有水洼里的水不断在上涨,会把所谓的路彻底阻断了。这样你们只能在戈壁滩上待一夜了。
大智和小云听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过了一天,是清明节,明仁带他们去了叶城。
今天仍是浮尘弥漫,微弱得几乎肉眼无法瞅见的尘土,裹卷起来,遮天蔽日,连平常灼亮的太阳,都像一枚小小的陈旧的硬币了,黯淡无光,抛在灰蒙蒙的大地一般,无人捡拾。
在县城东约6公里处,叶城的烈士陵园。明仁带着他们敬献了鲜花。向烈士深深鞠躬之后,在汉北玉石的浮雕和烈士的一处处墓碑前,默诵着一位位烈士的名字和他们的碑文。小云惊叹,这些烈士,差不多都只有19, 20岁,太年轻了!他为了保卫祖国的边疆,早早的牺牲了他们的生命!
他们见到了一位维吾尔族老人,赢弱的身子,瘦前的脸,高鼻深目,留着白色的山羊胡,耳朵长长的,紧贴着脑门的两侧。
他戴着朵帕,穿着褪了色的深色的西装,面容则随和而平静。
他是这里退休的守墓人,守墓守了35年。他是中印自卫反击战中的一位老兵。那年他转业,干了一段村支书后,就被组织安排到这里守墓。他说这里躺着的很多是自己的战友,他们在战斗中倒下,他为他们守墓,非常值得。他们牺牲得光荣,对他而言,为他们守墓,也是一种光荣。
他在戈壁滩上这片冷寂的墓地,结婚,生子,到老。
烈士们的亲朋好友来祭拜,他总是热情相迎。他到龄退休了,而他在墓地出生,在墓地长大的大儿子顶替了他,承担了守墓的使命。这令大智和小云不无震惊!从未有过的凝重,无语。
告辞时,大智才好奇的问那老人:“您有什么心愿吗?”
老人说他今年72岁,就是盼望尽早有机会,能到北京去瞻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遗容。
这又是令大智和小云意想不到的回答!
与老人依依惜别。走了几步回首望去,老人与他的正当壮年的大儿子,也在凝望着他们,那目光里满是笑意和谦卑。
叶辰此刻浮尘正在消散,带着温暖和宁静的阳光,诚如杏花一般悄悄的漾动。
明仁发觉,这一对小情侣,两手已重又相握。
六
大智和小云已离开了喀什。
那天,手机叮咚一声,大智发来手机微信。明仁正在穿越沙漠公路,那一片片的胡杨,让明仁惊叹不已。
他对老楚说,是大智的信息。
老楚说了一句,他们还想来吗? 不想的话,说明后怕了。
像是有某种感应,大智又来了微信:“我和小云说好了,夏天,一定再来戈壁,要去巴楚见见300多万亩的胡杨,还要去沙漠走走……”
明仁想起自己写过的一篇散文,题目就叫《亲近戈壁和沙漠的履历》,他不禁微微地笑了……
《戈壁滩见》安谅(短篇小说,已刊《河南文学》2026年第四期)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