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村(短篇小说)
作者:尹火发
1
谱载,清光绪戊戍(1898年)年间,雷神山下雷公村,发生过大瘟疫。事情发生,是因为山上一只狐狸撂倒乡绅雷胡德家一头黄牛牯、并掏去肚里怀有的牛黄引起的。
那天一大早,雷胡德的管家匆匆来到乡村医生大牛家,被徒弟药仔拦在门外。雷管家急了,说我家老爷有要紧事要见大牛。徒弟药仔是个正义感极強的人,见雷胡德平日欺诈成性,一付利小而贪婪的嘴脸,心有嫌隙。加之今年年初,这个人面兽心的雷老爷,竟然强暴师傅青梅竹马的恋人秀儿;强暴不成又将秀儿驱赶出村。他早把这个无德小人当成师傅仇家,却没想到这无德小人还会厚着脸皮来求师傅。心里已是不屑,便没好气说:“师傅不在家!”
其实师傅在家,正在后院碾巢上碾药,他就是不给雷管家好臉色,说:“有啥事跟我说吧。”
雷管家只好说:“是这样,昨夜雷老爷家的黄牛牯,被狐狸撂倒了。”
药仔漫不经心听着,说你家黄牛牯撂倒,关我师傅啥事?雷管家忙凑上前,说告诉你吧,对大牛事小,可对雷老爷事就大了,老爷担心牛牯肚里那牛黄没了,要请大牛去瞧瞧啊!
徒弟药仔这下听明白了。原来这雷胡德就等着用这牛黄,炼他所谓的“牛黄丹”呐。这个宵小曾扬言道,要用他炼出来的长生不老丹,跟大牛家祖制药剂《牛黄汤》摆擂台呢!想到这,他心中不禁生出一点窃喜,一点庆幸,故作轻松说,这牛黄还在不在牛肚子里,不管我师傅的事,有事找族长公去吧。
这时,族长雷炳德,正甩动着后脑勺那条长发鞭,来到了雷氏宗祠。
这雷氏宗祠的村民都姓雷,同宗同族同一个祖宗,到雷炳德族长这一辈,已20余世。在封建朝代,朝廷官员仅派到县一级,县以下基层依赖各地族长或长老维治。自古以来,族长对雷氏子民形成至高无尚权威,凝聚力极强。加之雷炳德尚文习武,管理有方,在雷公村享有崇高威望。他走进祠堂,耳听得前院文昌馆书声朗朗,便脚不停歇地进了后院的练武场。
练武场上,宗祠护卫头领雷大卫,带着护卫后生们在练习刀枪棍棒。见族长公进来,一片肃然,异口同声招呼着族公好,族公好!
雷炳德回着礼,说你们练吧,我就瞧瞧,不打扰了。雷大卫却开涮族长,说族公您60多岁了,身板还这般硬朗,听说从小就习武,教后生几招吧?雷炳德笑笑说,大卫头领,你想出我的洋相吧?——好,我就露一手给你看。说着,脱下外套,盘上发辫,往手掌吐口唾沫搓了搓,几步飞身上了竹杆,双手握杆,头朝下,脚往上一步步向上攀登,就像一只矫健的老猴,轻松上到杆顶。然后顺杆滑下,脸不变色气不喘。
护卫后生们看得目瞪口呆,禁不住兴奋地鼓起掌来,称赞族长公的身手了得!说话间,见乡绅雷胡德火急火燎跑进来,说族长公呀,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族长说啥事呀,这样急火攻心?雷胡德说,昨夜我家黄牛牯被一只狐狸撂倒了。族长说,你这么大一个土豪,死条黄牛算啥呀,九牛一毛嘛。雷胡德说哎呀呀——族公有所不知,我这条牛牯怀上了牛黄哪!族长嘲讽道,噢,我知道了,你这些年做梦都想炼“牛黄丹”,是想长命百岁吧——呃,这跟我有啥关系呀?
雷胡德说:“是这样。当初大牛说,我家这条牛牯肚里怀上牛黄了,可我不知怀在哪儿?——这是他家祖传絕活,他老子雷郎中去世后,就传大牛一人,我想请他去现场瞧瞧,这肚里的牛黄还在不在呀?”
族长说:“那你上门去请哪!”
雷胡德说:“我请了呀,就是请不动。族公面子大,他听您的,还是请您老帮我去说句话吧。”
族长说:“话我可以说,可不一定管用呀。知道为啥吗?”
雷胡德说:“知道,知道,是我撵走了他喜欢的秀儿。——不过,秀儿原本就是我买下的丫头,关他啥事呀?”
族长说:“你别装!明知大牛喜欢秀儿,打算娶她,你还要强暴她?古人云:‘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夺其所爱。’你君子不做,做小人;强暴不成,还赶她出村。胡德啊,做人得讲良心。我们是同一个宗祖,事情不能做得太绝,子曰:‘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劝你还是把秀儿找回来吧。”
雷胡德点头说:“好,好。我去找,我去找!……”
族长把雷大卫唤过来,说:“你去找找大牛,就讲我说的,请他去现场帮雷老爷瞧瞧……”
“我来了。”大牛突然出现在练武场门前,他走到族长面前说,“族公,雷老爷一早命雷管家上门,被药仔无理挡在门外,全怪我教管不严,特向雷老爷赔礼致歉!”
说着,转身向雷胡德深鞠一躬。
族长雷炳德大笑道:“好啦好啦,我就知道,大牛不是那鸡肚小肠之人!”
2
当天,雷胡德带着管家和大牛来到现场,看到一幕奇观:只见那条黄牛牯倒毙在这边的草丛里,一条长长的肠子从臀部拖出,缠绕在数丈远那树兜上。雷胡德惊呼道,怎么会这样呢!这牽出的肠子是狐狸缠上的吗?大牛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狐狸好狡猾,面对黄牛这个庞然大物,不敢正面对决,只好绕到牛背跳上臀部,用爪子从屁眼里掏出肠子,缠在树兜上,任黄牛往前奔跑直至肠断牛亡才去掏它的内脏。雷胡德听着,后背脊发凉,急忙说:
“大牛师傅,你快看看,这牛黄还在吗?”
大牛蹲下身去,往牛肚的肝胆部位这边摸摸,那边捏揑,搖头说:“全掏空了。”
雷胡德一听,气的是七窍生烟,说三年啦,好不容易怀上了牛黄,说没就没啦?
“我的‘不老丹’呀!……”只听雷老爷大叫一声。
雷管家见雷胡德有些站立不稳,赶紧上前扶住。说老爷,您莫急,莫急!雷胡德一手推开雷管家,手指雷神山,吼道:“你快把阿铳找来,一定要把它打死,打死它!……”
阿铳是村里一位好猎手,当即进山狩猎,为雷老爷除害。
几天后,阿铳果真捕杀了这只老黑狐。当阿铳背它回到村里时,村民们围着赞叹不已,齐赞阿铳厉害!有的抚摸这毛光水滑狐皮爱不释手,说该值多少银子啦?一位长须老者见了黑狐,突然惊叫道:呀!这不是那一千多年前,跟先祖大战一百回合的黑狐妖吗?有位爱开玩笑的大嫂就调侃道,哈哈……阿铳,听人说这黑狐妖,前天变美女将邻村一个小女孩抱走了。你没老婆,不怕狐妖变美女把你拐跑吗?阿铳却一本正经起来,不无幽黙道:
“大嫂,你算说对了。我蹲守了几天,好不容易见黑狐妖从洞穴出来,正要开铳,眨眼间不见了。不料我屁股被挠了一下,转过身来,哎呀!——面前的确站着一个黑衣美女,吓得手一抖,铳就响了,美女也倒下了。睁眼一看,不就是这只黑狐狸嘛!”
阿铳绘形绘色一说,逗得乡亲们哈哈大笑。
阿铳高高兴兴回到家,将狐皮剥了,送交雷老爷;狐肉腌了,留待每年的雷神庙会,给乡亲们尝个新;剩下的心肺肚子肝,当即小炒,请雷老爷和阿硝饱餐一顿。
阿硝是阿铳至交,老实巴脚。一生农耕,农闲时烧砖、烧石灰,还为阿铳熬制铳硝。谁也没料到,几天过后,阿铳半夜发病。阿硝赶过来,见他全身滚烫,咽喉肿痛,说不出话来,痛苦得从床上滚到床下,窒息而亡。
那天大牛采药回来,从药仔口中得知阿铳死讯,急忙跑过去看个究竟。到阿铳家门前,见雷大卫正在棺盖上钉钉,就对大卫说慢点,让我看看。
大牛翻了翻阿铳尸体,之后嘱咐大卫,要掩埋深一些。紧接着,他走进阿铳家院子,见猪狗、鸡鸭死了一地。赶紧用手帕系上嘴,带上手套,对禽畜勘验。发现所有禽畜与阿铳身上一样,均长有黑疔,判定是黑疔病毒感染所致。立即向族长报告,建议全村开展紧急防疫。
族长雷炳德听说阿铳死于病毒,将信将疑。心想如是病毒,那是有传染的。可事情不到万一不可乱传,会造成村民恐慌。不过,族长又想无论真假,注意防疫总是好的,便赞同乡村医生建议,立即采取“防病抗病”措施。防患于未然。
于是,大牛师徒二人,每日深入村民进行宣传动员,开展巡医送药。
而此时村里刮起了一阵阴风,流言四起:说这黑狐,就是千年前的黑狐仙,是为当年雷神山战败来复仇的;还有借机诋毁阿铳、蛊惑民心,说阿铳打死“狐仙”得罪了神灵,他暴病身亡是上天惩罚罪有应得。雷胡德出于黑狐始作俑者,竟然捧出那张黑狐皮,供奉到雷氏宗祠的神台上,召集村民每日去点灯烧香,虔诚跪拜,祈求神灵祛病消災。
3
尽管雷氏宗祠香烟缭绕,一众村民每日对“黑狐皮”虔诚跪拜,该来的事还是来了。
不久,阿硝急匆匆找到大牛,说他昨夜突然发烧,喉咽红肿,不停咳嗽。大牛撩起阿硝衣袖,手臂上显现出黑疔。大牛问,你吃了黑狐内脏吗?阿硝点点头。大牛说你别急,先喝了我这杯汤药。大牛端过来一杯牛黄汤剂,阿硝着急问,我染上病毒了吗?大牛就指着他手臂上黑疔,说你有症状了,不过你不用怕,我会给你用药的。
阿硝顿时面无人色,推开大牛手中的汤药问:会传染给杏娘和兰兰吗?大牛点头说,这病毒传染很快……
不等大牛把话说完,阿硝猛然收回手臂,扭头朝家里跑,喃喃道:“我可以死……可以死,杏娘、兰兰,你们不能死!……”
阿硝回到家,妻子杏娘从厨房走过来,阿硝双手往外拦着,惊恐道,你不要过来,走开!……女儿兰兰闻声跑出来,阿硝大叫道,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统统走开,走开!一头蹿进房间,关上房门。
杏娘弄得一头雾水,说:中邪了!只管敲门,叫着阿硝,阿硝!兰兰也叫着:爸爸,爸爸!……
尽管杏娘不停地敲着房门,阿硝独自闷在房里,双手抱头蹲在地下,静静地,没发出半点声息。
看看夜已黑,阿硝悄悄开了门栓。坐在厅间的杏娘和兰兰一起涌过来,他一惊,慌忙抄起一根竹篙,将她俩扫开奔了出去,返身将大门栓上。
妻子杏娘从地上爬起来,推着大门叫着:“阿硝,阿硝!”
女儿兰兰也一旁哭喊着:“爸爸!爸爸……”
黑暗中,阿硝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狂奔。此刻,阿硝一心想的是,不要对家中的亲人和全村乡亲构成病毒威胁。自己的死,早已看淡,无所谓了。
第二天清晨,杏娘和兰兰在村里的坟场里找到了阿硝。他在自己父母墓地旁一株苦楝树上,吊死了。杏娘将阿硝从树上解下来,抱着恸哭:“天啦!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兰兰受了惊吓,在坟地里转圈跑着,喃喃说:我爸爸死了,我没爸爸了,没爸爸了……
族长雷炳德闻听阿硝吊死在坟地里,与大牛一众急忙赶上来。族长捉住转圈的兰兰说,你爸爸为啥死的?兰兰瞪着族长只是摇头,唸叨着:我爸爸死了,我爸爸死了。族长放开兰兰又去问杏娘:你说,他为什么要吊死?杏娘哭喊着:我不知道,不知道啊……他什么也不肯说!
一旁的雷胡德阴阳怪气,说:“这还用问吗?阿铳死,要拉他好朋友垫背呗!我看啦,阿铳就是个灾星,要开棺焚尸,将他移出祖宗坟地。不然还会祸及族人!”
族长说:“胡德此言差矣!阿铳是我族人,还是村里一个好猎手。他去捕杀黑狐,本是为你除害出气,咋能说出‘开棺焚尸’的话来呢?”
大牛接过话头,说:“雷老爷,你说阿铳打死狐仙,是个灾星,族公说得对,这黑狐是你雇他杀的。这灾星不就是你吗?”
雷胡德强辯道:“我没雇请他,是他自己要去的。”
大牛说:“你就别再抵赖啦,乡亲们眼见你给阿铳五两银子的酬金。”
雷胡德无言以对。大牛继续说:“其实,是不是你雇阿铳并不重要,也不是阿铳捕杀了黑狐就得罪了神灵,重要的是阿铳打死黑狐,从它身上传染了病毒!”
他拉着族长来到阿硝尸旁,说族公,你来看,阿硝全身长有黑疔,跟阿铳生前身上一个样。而这黑疔病毒,是可以“人传人”的啦!族长一惊,说那不就是个瘟病吗?——大牛,可不能乱说啊!大牛说,我没乱说。昨天阿硝找过我,说他跟阿铳一起吃过黑狐内脏,我就肯定他的确传染上了。如果说阿铳的死,我还不敢断定“黑疔”是传染病毒,那么如今从阿硝身上就得到了证实。昨天,当阿硝知道自己染上黑疔病毒,他不是害怕自己死,怕的是传染给杏娘、兰兰和全村族人。所以,他选择在祖坟里上吊,意思是要对得住雷氏家族。
雷胡德这一听,就有点紧张。说大牛,你说阿硝吃了黑狐内脏有传染,你知道,我们是一块吃的呀,你瞧,我身上一点黑疔都没有哪。大牛说:雷老爷,人与人抗体不同,也许你没那么快爆发;也许你有了免疫抗体,不一定会染上。人的死生,各有所命。
族长说:对,死生有命!我看也不要太紧张。万一瘟疫来了,也是上天注定的劫难,不就是个死嘛!大牛,村里防疫抗病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加强巡医送药,不能漏掉一人。
大牛应一声好。
族长又说:“对啦,明天冬至,是雷神庙会。在灾情面前,我们要请出雷神公来祈福祛灾。让乡亲们多备些斋食,多放些焰火爆竹,冲冲村里晦气!”
大牛赶紧说:“族公,不行不行!如今病毒流行,大家只能居家隔离,不能扎堆聚会。否则,就难以阻断疫情的传播呀。”
族长望一眼雷胡德,雷胡德说:“居家隔离,也不争这一天半天嘛。”
4
雷胡德忧心忡忡回到家里,直搓双手,在厅堂来回走着。他知道,一旦病毒传染,他必然首当其冲,阿铳和阿硝的死,令他內心感到焦躁和恐惧。
雷夫人见他愁眉不展,心神不定,问他怎么啦?他很不耐烦,一手推着她:走开走开!可雷夫人追着说,你倒说个话呀,有谁得罪你啦?他这才回过神来,说夫人,吃黑狐肉真的会传染病毒吗?雷夫人云里雾里,说啥病毒呀?
雷胡德说:“大牛小子说,阿硝吃了黑狐肉后咽喉肿痛,全身躁热长黑疔,得的是黑疔病毒。他怕传染给老婆女儿,昨夜在祖坟地吊死了。”
雷夫人一惊,说:“哎哟,你别吓我,你不是也吃了吗?你死鬼就爱贪个小!”
雷胡德坦诚说:“是呀是呀,我们一起吃的,你看你看,我身上没长黑疔,什么也没有。不过,大牛也说了,人与人体质不同,我身上也许有病毒抗体呢!”
雷夫人说:“你可不能大意,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城里教会医院,有个洋人医生医术很高,我想叫震虎弟弟带你去确诊一下怎样,有病就治,没有也好放心。”
雷胡德问:震虎认得那位洋人医生吗?雷夫人“嘁!”一声,说我家震虎弟,堂堂一个县团防局长官、县太爷红人,哪个不认得?雷胡德说那好,明天是冬至庙会,过了庙会就去走一趟——不过,这病说是瘟疫,染上会人传人,最好莫要讲出去。雷夫人说,你带管家悄悄进城,村里谁知道呀?
这时孙子小童跨进门来,说奶奶!爷爷进城,我也要去。老舅答应带我看大戏呢。雷夫人望着病秧子似的孙子,对雷胡德说,小童从小体弱多病,你就带他去看看洋医生吧?雷胡德点头答应,说好啊。
冬至那天,雷山村热闹非凡。一付八乘大轿抬着雷神公的木雕塑像,从雷公庙出发,沿着山寨小路进村。族长雷炳德骑着高头大马,雷大卫紧护在雷神公旁边。一路鸣锣开道,铳炮喧天。所到之处,街巷过户设龛台,主户执香妇赐斋。村民们又唱又跳,热烈呼喊着:
“雷神公公驾到,邪魔鬼怪让道!”
“驱除病毒魍魎,永保山村安康!”……
只见小童和那些孩童们,个个兴奋地在队伍之间来回穿梭奔跑。
大牛却一脸焦虑,与徒弟药仔走在队伍后面,看着这阵仗,悬着一颗心。
直至日头当午,游行队伍才返回雷公庙。人们将雷神公坐轿,停放在庙前的莲花座上,在族长的带领下,对着雷神公叩首礼拜。
礼拜后,乡亲们燃放焰火爆竹。五色斑烂焰花在黑云笼罩的上空,绽放出绚丽夺目的光焰,给沉闷的雷公村增添了一丝喜气。
焰火中,斋主们尽兴地将斋食抛扔在场地青石板上。孩童们就像碰碰车,相互碰撞着,争抢着。只见小童好容易抢到一块糯米斋,正往嘴里塞时,却一头栽倒在青石板上。
一直注视孙子的雷胡德,见小童突然倒下,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小童抱起来,十分紧张地在小童脸上和手上搜寻着。大牛跑过去,说雷老爷,小童没事吧?雷胡德目光闪烁,极力掩饰内心的慌乱,说没什么没什么。搂着小童直往家里跑。雷夫人在后面紧赶慢跑叫着,老爷老爷,你慢点,慢点!
来到家门口,雷管家惊慌失措,说:“老爷,不好了,家里的禽畜都倒下了!”
雷胡德慌忙将小童交给雷夫人,跟着往后院跑,见后院猪圈、牛栏、鸡鸭窝,所有的禽畜倒毙一地。不禁大叫一声:“天哪,一场瘟疫真的要来啦……”
雷夫人见状,倒退了几步,用手帕捂住嘴,“哇啦哇啦”地喊叫着,疯了似地往外跑,雷胡德一把将她拽回来,斥责道:“你要去干嘛!让满村人都知道吗?——切莫声张啦,我们今晚走,今晚就走……”
雷夫人懵了:“走?去哪儿啊?”
雷胡德赶紧捂上她的嘴,转身看雷管家一眼,悄声说:“去县城看病……”
雷夫人连忙点着头:“对对,看病,看病,带小童去看病。”
雷神庙会刚结束,族长记挂发病的小童,特命大卫、大牛赶去看望。二人走到街口,见雷胡德门前熙熈攘攘,村民们三五成群在议论着什么,气氛弥漫焦虑与不安。
二人站下静静地听着,不远处一中年男子对一长须老爷子说,告诉你吧,黑疔病毒会人传人!老爷子不认同,说不会的。如果是真的,那就是瘟疫呀,这老天爷不就要来收人了吗?中年男子说,可不是嘛!你看,先是阿铳,后是阿硝,下一个又不知轮到谁了?旁边一老妇人湊过来,朝雷胡德家努努嘴,压低声音说:雷老爷借小童治病,今夜要往县城溜啦……
大卫听着,觉得事情不妙,便去雷胡德家敲门。他紧敲着,不见有人出来,那老妇人便走上来,说:“别敲了,雷老爷家遭大难啦!他家后院的猪牛、鸡鸭全瘟了。”
“什么?”大牛一惊,“真的吗?”
“那还有假?”老妇人叹了口气,说,“都是这该死的黑狐,给我们雷公村带来一场大瘟疫了!”
听老妇人这一说,全场傻眼了,乡亲们陷入死亡恐惧之中。人群有谁喊一句:“我们跟着雷老爷跑吧!……”
人群立即发出“嗬喽,嗬喽!……”回声。
眼看情势不妙、人心浮动。大卫和大牛决定,立即去回秉族公。
5
大卫、大牛快步走进雷氏宗祠,族长正坐在厅堂看书。见二人进来,雷炳德便将印有《道德经》三字的书放下。起身迎过来,说:“咋样,小童还好吗?”
大卫说:“族公,我们奉命看望小童,可敲了好久门,雷老爷家没人开。听乡亲们说,他家遭瘟疫了,所有禽畜全部倒毙,想必小童病情不轻。事情严重,我们便回来秉报。”
族长大惊:“啥啦?胡德家禽畜遭了瘟!”
大牛说:“是啊,当初,阿铳死时,他家的禽畜也遭了瘟,我想,小童是染上病毒了,事态的确严重。当下急须制止病毒蔓延,让小童先服牛黄汤,清热解毒,增强抗体!”
族长知道,这《牛黄汤》,是大牛家祖传制药。当年,他父亲雷郎中怀“普惠济世”之德,身体力行,用这味先祖研制出的药物,医治方园数10里地的贫苦百姓。百姓有什么无名肿毒或喉痛脑热,雷郎中手到病除,便点头说:
“好,你带上《牛黄汤》,同药仔快去救小童吧!”
大牛下去后,大卫说:“族公,有句话我说出来,是不是会吓着您?”
族长道:“人家说我是雷公山野猫,啥事没经过?有话就说吧。”
大卫说:“族公,我看如今不单是救小童一人,一场百年不遇大瘟疫将要暴发,我们要面对的是全村100多号人的生死存亡哪!”
族长说:“有这般严重吗?”
大卫说:“族公呀,无论您咋去想象都不为过。我想,我们不该一再忽视大牛的警告。当初,阿铳人畜倒毙,大牛秉承他爹那颗‘普惠济世’的宅厚仁心、就奔现场勘验查证,发出黑狐传染‘黑疔病毒’警告,但我们把它当成耳边风。接着,又发现阿硝身上的黑疔病毒,再一次警告我们,病毒在‘人传人’,必须用药防疫抗病。而我们不但不听,有人还冷嘲热讽,拒绝施用《牛黄汤》药剂。”
大卫端起桌上那杯水一口气喝了,说:“为防止人传人相互感染,他又提出停办庙会,乡亲们不得扎堆聚会,必须居家隔离。可我们还是听之任之,致使病毒传染越来越重,给全村乡亲带来焦虑和不安,陷于生死恐惧之中。——刚才,我们在雷胡德家门前,亲眼看到村民情绪失控,打算外出投亲访友逃离雷公村,听说,雷胡德借小童治病,今夜就打算逃离!”
听到这里,族长雷炳德一掌拍在桌上:“不行!那儿也不能去!得了瘟病,逃那儿也是个死,为啥还要传染他人呢?当年,雷神公在雷山脚下,跟那黑狐妖大战后身染病毒,宁愿跳入火坑自我焚烧、自废神功,也不让病毒肆虐人间,涂炭百姓。我们是雷神公后代,难道就没这种精神,没这种美德传承?”
大卫说:“是呀,如果放任大家逃离,去传染他人,就真跌了祖宗的鼓,失了雷神公的德!”
族长不由提高声量道:“就讲我说的:谁也不能逃离出村,决不能放走一人。当下,雷公村的大事是要安定人心。”
“族公讲得对!”雷大卫响应道,“目前的大事,是要安定人心。大牛说乡亲们的恐慌,比病毒还可怕,当下就是要让乡亲们不必恐慌,安安静静待在家中,防止相互感染。不过,——这难,也就难在安定人心上哪!”
族长说:“这有啥难的?大卫,你马上给我下道禁令:一、实行封村。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出村,违令按雷氏族规惩处;二、所有村民一律居家隔离,不得随意出门;三、组织‘疫情护卫队’,由你护卫头领负责:筑起围墙,把守村口,不给外逃人员有可乘之机。”
大卫说:“封村?这太好了!可是,面对全体乡亲,有难度啊!”
族长说:“当然有难度。没难度,要你护卫头领干啥?不过我说,你要照做!只要好好做,我会撑你腰,从现在起,我打开祠堂门坐这儿,有事随时来找我。”
雷炳德刚打开祠堂大门,雷胡德便急匆匆跟了进来。族长知道他来意,先开了口:胡德啦,小童还好吗?我吩付大卫代我看望,他说敲了好久门,你家没开,出什么事了吗?雷胡德赶忙说,没事没事,家里没出啥事。就是小童摔痛了,我们全家哄着他,没听见敲门声。雷胡德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样子,说不过有件事,我特来禀告一声,小童从小体弱多病,明天我想带他去县城看看医生。族长说哦——你要出村?恐怕不行。你不知道吗?宗祠已下了封村令: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出村!
雷胡德说封村?为什么呀?族长卑睨雷胡德一眼,说你不知道呀?村里出现黑疔病毒——瘟疫!雷胡德故作镇定,说:什么呀?病毒、瘟疫,你尽听大牛胡说!
族长说:大牛胡说吗?阿铳吃黑狐肉染上黑疔病毒,死了;阿硝也吃了黑狐肉,身现黑疔,上吊死了。听说你也吃了黑狐肉……雷胡德赶紧争辩道,我没有呀。我是吃过狐肉,可我没有染上病毒啊!
族长说你没染上病毒固然好。不过,这病毒人传人,如今到底谁传染上,谁没传染上,两眼一抹黑。如果不封村,有人跑出去传染别人,不是作孽吗?要是人家知道我们在传播病毒,不是倒我雷公村的威吗?
这时,祠堂外又响起了“当当”锣声,巡约人高声叫道:“各家各户听到:从今天起,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出村……”
族长说,.你听,这是最后一道通令!既然你家没事,小童也无啥大碍,你们就别出去啦,等疫情好了,再去不迟嘛。雷胡德急着说,不行不行,我明天一定要出村。说好了,我夫人的弟弟震虎来接的。族长笑道,我知道,夫人弟弟是县团防局长官。即使他要硬闯进来,只要我们把守村口的护卫告诉他,村里发生了瘟疫,他还会进来吗?弄不好,他会奉命带团防兵士把守路口,不准我们出村呢!
6
雷胡德悻悻地回到家,见药仔手捧药罐蹲在门外,用脚踢着他:去去!在这儿干嘛?大牛从旁站起来,说雷老爷,是这样,族公叫我们来给小童看病送药。雷胡德很不耐烦,说我家小童没病,不劳你费神。大牛刚挤进门,被雷胡德用手一搡,推了出来。骂道:
“巫医!有多远滚多远……”
站路边的二癫子拍着手说:“巫医,嘿嘿……巫医……”
雷胡德一见二癫,眼睛亮了,连忙招呼说:“二癫,夜饭吃了吗?来,你进来,……”
夜幕降临,空气中弥散一片水气。大卫带着两个护卫后生在村口巡逻,突然发现朦胧夜色中,一个黑影从路边岩石下蹿出,往村外狂奔。
“谁!”大卫急起直追。追至山坡下,大卫警惕起来,有后面两位护卫追上去了,便依山坡蹲下。不一会,见有身影偷偷从村里走出,大卫横刀拦在前面。看到走来的是雷胡德一家,便说:“噢,是雷老爷呀,你晓得宗祠有禁令,还明知故犯,趁夜潜逃吗?”
黑暗中,雷胡德身子悉悉发抖,说:“大、大卫,内弟震虎跟我说好了,在前边村子接小童去看病,你就放我们过去吧?”
大卫说:“雷老爷,这样吧,念你一家还没走出村禁区,就不拉你们去宗祠受罚了,还是请回吧。”
雷氏宗祠还亮着灯,雷炳德正襟危坐,在静静看书。外面一阵闹嚷过后,两个护卫将一人架进来。一护卫说:“报告族长,抓了个逃离村子的家伙!”
族长只管看书,没看来人就说:“按族规从严处罚,打四十禁棍。”
黑暗处,一护卫将那人按倒在罚台上,剥掉裤子,另一护卫抄起棍棒往光腚上猛揍。那人“哎哟,哎哟”叫着,喊道:“冤、冤枉啦,是……是雷老爷让、让我去竹村看我云儿,要我送一两银子给、给她……”
族公猛起身,将书丢桌上,走到罚台旁:“你说啥,雷老爷!银子呢?”
那人松开拳头,手掌现出那两银子。他一把抓起那人头发,低头一看,见是二癫子……族长气得青筋暴跳,咬着牙根说:“雷‘无德’啊,雷‘无德’!……”
天刚亮,一护卫擂着祠堂大门。族长开门问啥事?护卫告诉族长说,村里出大事了。大清早,雷胡德一家就到村口,声称要硬闯出村。雷老爷说他染上病毒反正是死,不让出村,就撞死在岩石上。还说雷老爷后面跟了全村乡亲,都闹着要出村躲避瘟疫,不想死在村里。护卫们拦阻不住,大卫头领命他来秉报。
族长说一声“反了!”,铁青着脸来到现场。只见现场站满村民,人声鼎沸。雷大卫与十几个护卫后生手握大刀长矛,一字排开在村民前面。见族长公走来,顿时全场噤声,随后让出一条通道。
族长高声道:“乡亲们!我实话告诉大家,阿铳、阿硝的死,是染上黑狐的病毒。这病毒会人传人,如今正在雷公村蔓延,说到底,这病毒给我们带来的就是一场瘟疫,一场劫难!”
听族长这一说,人群立即骚动。乡亲们七嘴八舌责问道:“族长,瘟疫来了,你咋还封村呢?”“你把我们关起来,是想让我们死在这里吗?”“族长,您就行行好,放大家出去寻条活路吧!”
族长苦笑道:“我也想活,想跟乡亲们一起活下去、不想死在这里!可如今谁染上,谁没染上,谁也不知道。如果一旦将染上的人放了出去,只会祸害他人,传染更多村庄更多的人,给人间造恶,我能忍心吗?”
一村民说:“族长,你就忍心村里没染上的人,跟着染上的一起去死吗?”
族长道:“所以,我要采取措施,无论染上没染上,一律严禁出门出村!只有居家隔离,才能阻断病毒传染,造福全村;即使不能挽救全村,能救一人是一人!如果像今天,你们硬要聚集扎堆,只能增加人传人,死更多乡亲们!”
有人申辩道:“这不能怪我们呀,大家是跟着雷老爷来的。他说瘟疫来了,能逃出一个算一个。”
雷胡德回道:“你放屁!小童在庙会上晕倒,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不过是带小童去县城看病,又不是出逃。”
那人咕哝道:“你出不出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就是怕死!”
族长走到雷胡德面前,说:“雷老爷,又是你背后挑的事是吗?”
雷胡德赶紧申辩,说:“咋是我挑事呢?一场百年不遇的劫难来了,乡亲们惊慌失措、情绪失控,是必然的呀。”
族长说:“你不是说了,你身上染有病毒吗?”
雷胡德打了个冷颤,吞吞吐吐:“是、是……”
族长手指乡亲们:“他们呢,都染上了吗?”
雷胡德战战兢兢:“不、不知道。”
族长厉声道:“既然知道自己身染病毒,又不知道乡亲们是否染上,让这么多人跟着你,是想把你身上的病毒传染给他们吗?”
雷胡德张口结舌还要说什么,族长挥了挥手道:“别再狡辩了!你这般怕死,从昨晚到今早,闹了一出又一出,千方百计往外跑。我问你,是不是还想多拉个垫背的?”
雷老爷顿时脸色煞白。说族长你这一说,我无地自容,还是死了算了。说着低头往岩石那边跑去。人群中冲出了大牛,两手抱住雷胡德的腰,说雷老爷,千万别这样!你不用怕,这病毒可防可控,我祖传的《牛黄汤》药剂,可以增强病毒抗体,千万别轻生啊!
可雷胡德疯了似的挣脱着,说族长骂我怕死……我不怕!怕的是孙子出了事,我在世上还有啥意思呢?大牛安抚道:小童体弱,经不住庙会折腾,这次晕倒,没啥大碍,你放心。雷胡德说不不,是我该死,不该吃该死的黑狐肉,将病毒传染给小童了。我要去县城找洋人医生,给小童治病!
一听找‘洋人医生’,大牛顿时放下雷胡德,推他一把说:“那你去吧!——可你还出得去吗?”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站岗护卫拦住一个硬闯进村的姑娘。那姑娘篷头诟面、气喘嘘嘘,连连说道:“出不去,出不去了……县团防局封了路……大家都出不去了!”
乡亲们一听,都围了上来。有人看着看着,惊叫起来:“秀儿!这不是秀儿吗?……”。
大牛闻声奔过来,喜不自禁地连声叫着“秀儿,秀儿!”,忍不住拉起秀儿双手又跳又蹦。秀儿猛一声“哎哟”,将手从大牛掌中抽出,大牛这才发现秀儿右手臂上的伤口——鲜血正从衣袖里渗出。
大牛一惊,说秀儿,你手臂负伤啦?急忙从衣衫上撕块衣角,给秀儿包扎。大卫走上来告诉大牛,说秀儿硬闯团防局卡关,与守卡兵士打斗,被砍伤了手臂。
大牛骇然,盯着秀儿说:“你傻呀?村里有瘟疫,人家要出村躲避还来不及,你倒好,偏要硬闯进来,要死人的哪!”
秀儿眼中闪砾出一朿亮光,坚定说:“死,我也要跟乡亲们死在一块!”
族长走过来,手挽着秀儿,对大家说:“你们看到了吧?秀儿明知雷公村遭受劫难,还要冒死闯关回村,与乡亲们同生死,共患难。我就问问大家,有谁还想躲避瘟疫,硬闯出村吗?”
乡亲们都低下头,没人出声。
“当然,如今我们在筑墙,团防局在封路,想硬闯出村,也难了。”族长微微一笑,对雷胡德说:“雷老爷,你说对吗?”
“对,对对……”雷胡德不住点头,说:“族公说得对,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往外跑。听从族公号令,不聚集扎堆,好好居家隔离。”
族长义正词严,说:“我们是雷神公后代,当年雷神公身染病毒跳入火坑,宁愿自我焚烧自废神功,贬为凡人,也不让病毒肆虐人间,涂炭百姓。这是啥精神?是劫难面前的赴死精神,是中华民族的自我牺牲精神!如今我们正面临劫难,作为雷神公后代,我们要不要将这种精神传承下去?”
族公一席话,鼓舞了乡亲们的激情,大家高声呼应道:“要!要传承下去!……”
7
大牛在厅堂碾磨草药,问院子里秀儿,药熬好了没有。秀儿正往药罐里倒药,回答说好了。说阿牛哥,今天要去采药吗?大牛就说要呀,这几天消炎退烧药用得多,“七叶一枝花”都用光了,要去采挖一点。
大牛手握药锄走出来时,见秀儿收拾妥了药罐,便对里屋喊:“药仔,药煎好了,你快去送药吧,千万别遗漏了人家,一定要伺侯他们把药服下去。”
药仔从里屋走出来,说:“好嘞,师傅放心吧,就这一、二十户人家,咋会遗漏呢?”
大牛和秀儿来到铁珠崖。秀儿说,阿牛哥,我们是上崖去挖“七叶一枝花”吗?听说那年雷伯伯……大牛赶忙打断她的话,说我知道,那年我爹就是为采挖上面这味草药,被守护在药旁的毒蛇撵下来摔死的。不过,你别怕,现在是冬季,蛇已冬眠,我们可以多采挖一些。眼下病人多是咽喉红肿,发热咳嗽,等着消炎去痰呢。
大牛甩上铁爪,与秀儿一起攀登上了铁珠崖。
小山村比以往安静多了。戴上棉口罩的药仔提着中药罐走家串户。
药仔来到阿硝家,躺在床上的杏娘呼吸急促,张着嘴出不来气。见药仔提着药罐进来,忙摇手艰难说,不要啦,你送别人家吧。药仔就问兰兰呢?杏娘指着睡在她脚下的兰兰,已奄奄一息。不由想起她在坟场见到的兰兰,满地跑着说我爹死了,我没爹啦。……不禁鼻头一酸,忙放下药罐给兰兰喂药。
村口,护卫队的后生们,都戴上自制棉口罩,在大卫的带领下,搬运石块垒砌围墙。族长雷炳德脸色沉郁,默默地走近围墙,举起手上石块,使劲垒上墙。
药仔来到雷胡德家,见床上睡着雷夫人,在不停地咳嗽。雷胡德仰靠在躺椅上,双手抚着前胸,口里不住哼哼着。药仔放下药罐,将药倒到杯子里端过去,说雷老爷,服药吧。雷胡德指了指茶几,艰难说道,放在这里吧。药仔说不,我喂给你们喝。
药仔给雷胡德夫妇喂过药后,雷胡德指着睡在里屋的小童,断断续续说:“麻烦你,你,好好照顾下小……小童吧……”
大牛、秀儿采药回家,进门见到药仔,大牛便问药都送过吗,乡亲们病情怎样?药仔阴着脸,摇头说不咋样。大牛又问小童怎么样?药仔回道:
“似乎严重了。虽然不咳了,可是呼吸更困难,张嘴扯着长号。”
大牛说声“糟了”,放下药篓,跑进厅堂拿起气囊包,扯着秀儿的手就往外跑。
两人飞奔到雷胡德家,进了里屋。大牛见睡在床上的小童呼吸急促,脸已涨成紫色,胸脯剧烈起伏,知道痰火攻心,忙丢下气囊包,腑下身用嘴对着小童的嘴用力呼吸。
已病入膏肓的雷胡德和雷夫人,坐一旁看着两手撑床的大牛,一呼一吸地拼命抢救孙子的场景,眼睛湿润了。只见床上的小童“哇!”地一声,喷出一口浓痰。大牛便细心擦掉小童嘴边的痰沫,说:“好了,秀儿,你上气囊包吧,帮小童缓缓气。”
大牛下了床,扶着雷胡德和雷夫人回房,说:“你二老就放心,好好休息吧。”
雷胡德突然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说:“谢谢大牛!我过去对不住您!……”
8
大牛往村口走去。
围墙将近完工,族长和大卫正往一个缺口垒着石块。大牛见他二人心身疲惫,在身后说:“族公、大卫,用不着了,围墙就不用砌了。”
族长声音低沉,说:“大牛,村里乡亲们差不多了吗?还死人么?”
大牛点着头,说:“今早杏娘,还有兰兰去了!”
族长十分伤感,转身对大卫说:“你手下的后生还行啵?——再不行,也得召集起来,给大家挖个大坑吧?看来,要一家一户去掩埋,能力做不到。”
大卫点头说:“族公,您就放心。”
雷胡德家,秀儿在里屋煎药。
药仔伺候小童服药睡下后,走出里间,来到雷胡德和雷夫人床边,叫了声“雷老爷,雷夫人”。只见雷胡德和雷夫人神志不清,已奄奄一息。
东方现出鱼肚白,清晨的霞光从窗口照进里屋。伏在小童床边的秀儿,睡梦中被一只小手拨弄着。秀儿一惊,睁开眼,见小童坐在床上冲她笑。秀儿一阵惊喜,摸着他的头额说,不发烧了?小童点点头。秀儿又问:喉咙还痛吗?小童摇摇头。秀儿高兴地抱紧了他,他却拨开秀儿双手,从床上蹦下来,问:“我爷爷、奶奶呢?”
外屋,护卫后生正将雷胡德和雷夫人分别搬上担架,抬了出去。小童急忙赶上去,无助地张开手、跺着脚哭喊:“爷爷、奶奶!我要爷爷奶奶!……”
村外,雷公村被严密封锁。团防局兵士忙着搬运火球、火把,将小小山村团团围住。只等县太爷隨时令下:点火焚村!
族长雷炳德伫立在高高的围墙上,用力喊道:“狗官们,雷公村不用你们焚烧,自己会点火的!”隨同雷炳德的喊声,黑暗中的雷公村顿时亮起明晃晃烛光。
这时候团防局兵士从墙外投来的火球、火把,纷纷砸向村民们的瓦房和茅草屋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将小小雷公村上空,照得一片红通。
火光中,大牛和秀儿在村中四处逡巡,上下奔跑。看着家内户外横躺一地死去的乡亲们,忍不住躲进高墙下抱头恸哭。这些天,无论白天还是暗夜。雷公村的两个身影,在努力地将一具具尸体拖上山坡,艰难地推进坟坑。就在那个傍晚,大牛、秀儿气喘吁吁将担架上的尸体拖至大坑旁,秀儿使劲往下推时,右手臂无力一松,栽倒在地。
大牛抱起秀儿,搂在怀里,说:“你咋啦,手臂流血了?”
秀儿不停咳嗽,喘着气,说:“阿牛哥,我……快……快不行了,你要好好活、活下去……”
大牛说:“不不,秀儿,你不能丢下我,我要娶你哪!”
秀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阿牛哥,我身上有病毒,下世吧,我来找你……”
大牛差点要哭出声,说:“不,你不能死!你说过,要死一起死。看,你手臂在流血,我给你包扎一下。”
说着,大牛掀开秀儿伤口上旧棉纱,不料一股血流涌了出来。大牛一激灵,快速掏出腰间小刀,向自己划,顿时血流如注。他立刻将自己血注伤口,对紧秀儿的滴血口,说:
“秀儿,左臂一帮帮我,对准血口,我来把两人手臂绑紧。——知道吗?我身体可能有免疫抗体,将我的血浆输给你,或许,两人都能活下来。”
秀儿说你傻呀?可脸上漾出幸福笑容。
此刻,秀儿有满肚子话要对大牛说,可从未想过会如此紧密靠拢地睡在一起,心中充满快乐。说阿牛哥,你晓得吗,我九岁时,娘患麻疯病无钱治疗,将我卖给雷家当丫头。大牛颔首道:“晓得晓得”。秀儿又说:十四岁那年,因在雷家染坊店做工,双手溃烂,水泱泱的,雷胡德说我是麻疯病,把我赶出门。大牛回应说:是是,记得那天下大雪,你破衣烂衫,冻餓在人家屋檐下。我可怜见的,才把你领进家。这时,秀儿眼中已是含着泪,说:感谢雷伯伯医者仁心,不仅帮我治好一双溃烂的手,还收我为徒,才跟阿牛哥你形影不离。
大牛有些疲乏,闭上眼,嘴里却“嗯嗯”着。秀儿还一味地说:三年后,那料雷胡德这卑鄙小人,不怀好意,拿出我娘写的“卖身契”逼我回到雷、雷家……说着说着,秀儿眼皮子有些沉重,说不下去了。
大牛说:“秀儿,别说话了,靠我紧点,闭上眼睛。”
秀儿闭上双眼,“嗯嗯”两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曙光中,大牛慢慢睁开眼,朦胧中,见一个小黑影坐在身旁,急忙推了推旁边的秀儿,说:“秀儿秀儿,你咋样,还好吗?”
秀儿被推醒,睁开眼,说:“阿牛哥,我还活着吗?”
“没死。”大牛笑了笑,手指身旁的小黑点,说:“你看,这是谁?”
秀儿睁大双眼,惊喜地:“小童!……”
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放射万丈光芒。大牛和秀儿牵着小童,迎着金灿灿阳光走出坟场,走出了一片废墟的村庄……
作者简介:尹火发,男,江西永新县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吉安市影视家协会会员。著有短、长篇小说,电影文学剧本。文字散见于《星火》《丑小鸭》《当代江西》《电影文学》等刊物。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