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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

李森淼2026-10-07 17:20:58

鲸

 

文/李森淼

 

是个多云的傍晚。

人潮退去,海滩终于显现出她原始的样子。海水冰冷,沙滩格外柔软。海浪带出哗哗的声响,那起起伏伏吟唱的是宇宙的恒远。

他靠坐在鲸旁,微阖双眼。他不再想什么,只想静静陪着她。

他记得第一天看见鲸。

巨型亚克力观景窗把他和鲸隔成两个世界。微光透过玻璃,落在昏暗甬道里,把一切映成忧郁的蓝。

当初专业没学好,他只找了个普通的工作,薪资微薄,就是离海,离水族馆近。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三岁了。”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到现在他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来这里散心前,他刚和母亲吵了一架,他觉得没有什么地方比家更让人感到压抑了。

只有工作日无人的水族馆,能给他一丝温和的慰藉。

他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微光只能努力寻找他所在的地方,他盯着海底悠游自在的大鱼,默默想着“要是我是一头鱼就好了,至少我不用日日想着赚钱娶妻。”想着,他竟是自嘲地笑了一笑。

一头长达十八米的鲸缓缓游近。她轻盈,辽阔,不像属于这座水族馆。展区的说明牌上没有她。

起初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眉目。等她贴近玻璃,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安宁,平和,沉静,又藏着淡淡哀戚。与庞大身躯相比,那双眼格外小巧,在波光里若隐若现。他偏偏捕捉到那抹近乎诀别的落寞。

鲸没有游动,在玻璃前静静地待着,仿佛在等待些什么。

可是,鲸不应该不停地游动,以保证能从流动的水中,获取足够的氧气吗?

他也许是出于疑惑,也许是因为被什么而触动,直起身,走向那大鱼。

“哒,哒,哒。”皮鞋敲碎静谧。他伸出双手,掌心贴近冰凉玻璃,仿佛触到她温润褶皱的肌肤。就在指尖贴合的一瞬,鲸微微侧头,瞳孔轻轻收缩。她在望他。她是鲸,是独独与他对视的鲸。

“哒。”他骤然回神,后退。鲸转身游走,尾鳍划破水流,碎出细小花火。

他始终固执地觉得,那不是梦。

后来他常想,那天是否在玻璃上留下指纹。隔日再去,玻璃洁净通透,像从未隔过两个世界。他问工作人员,这里有没有鲸。对方愣住,说水族馆从来没有鲸。他不再问。他甚至怀疑,自己从未见过她。

再次看见鲸,是几天前。

没有人知道这头巨鲸从何而来。附近海域没有鲸群记录,新闻里也没有水族馆鲸只出逃的消息。她像从他困顿孤寂的生活里,直接游上了岸。他愈发恍惚。可眼前搁浅在沙滩上的鲸,又真切得不容置疑。

那天,他赤脚站在刺骨海水中。寒意从脚掌漫上脚踝,浸透脊背,直抵心底。他发抖,转身狂奔,报警,呼救,取水桶。那是他此生最快的一次奔跑。风声在耳畔呼啸,他忘了双腿酸胀,只想为她留住一丝水汽。

一桶桶海水浇淋在鲸身上。他清楚,远远不够。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生机一点点流逝。庞大身躯死死压在沙滩上,她无力翻身,只能痛苦低吼、挣扎。

短短数日,救援专家轮番研判,一次次推翻方案。四面八方的人赶来围观。这头濒死的巨鲸成了热议焦点。人潮喧嚣,议论纷杂,无人长久驻足。唯有他,明知希望渺茫,听着她断续的哀鸣,日复一日为她淋水,直至力竭瘫倒。

他知道!这没有用!可没用就不做吗?

终于,鲸的气孔不再喷出灼热的气体。

他,瘫坐在鲸旁,像当初掌心贴着玻璃。远处海浪一遍遍涌来,哗哗地响。他忽然分不清,那是海,还是水族馆甬道里迟迟不散的回音。

鼎沸人声慢慢沉寂。有人说,几日之后会调来大船,将鲸的遗体妥善掩埋,数年后再取出制作标本。

真好,过几年又能见到你了呢,他想。

他从没想过自己四十岁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事实上,三十岁以后的事,他都不太想。

夜幕沉沉笼罩海滩。

 

作者简介:李森淼,写作新人,现居宁波。主要创作随笔与短篇故事,落笔皆是生活所见,愿以文字留住那些易被忽略的瞬间。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