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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

刘朝侠2026-10-06 07:37:44

最后一天

 

作者:刘朝侠

 

一

 

我背靠大山,倚栏远眺。山坡上说说笑笑走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中学女同学,打扮入时,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二十多岁。走到近前,女同学才看见我,问候道:“近来可好,在做什么?”我回答:“画画、读书,闲时出来走走。”这种说法也是出于习惯,已经退休了,既不赶工作,也没人催促开会,哪有什么要忙的。人的思维有惯性,现在的思维是以前思维的延续,总带着以前的影子,累世习气,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此时山色正好,夕阳映照下的整座大山闪着金色的暖光,远处的景色在余晖中呈现出瑰丽的色彩,一带远山蓝中泛紫,山下的树木愈发显得葱郁,开阔的原野点缀着一片片村庄,从村庄与树林间穿过的河流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光。

同学问及近期讲座的事。我说:“在书店正讲《世界美术史》,在山上讲《西方哲学史》。”同学说:“这两个结合在一起,便于贯通理解,能解决很多问题。”只是听课的人进进出出不稳定,真正坚持听课的人比较稀少。这也是当下的常态,很多地方都在办讲座,看上去热热闹闹,书院多,书生少;讲座多,听众少。多数人忙于生计,读书学习成为一种奢望。

 

二

 

傍晚时分,我坐在书房读加来道雄的《平行宇宙》,有人按门铃。走出房间,打开古铜色的大门,看到前来拜访的是一位穿着深栗色风衣的年轻女子,个子比我还高些——似乎是以前的学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了。让进屋来,年轻女子想请教些什么,也有求助、求宿之意。我没有拒绝。喝茶聊天,也没见她有什么问题要问,也没说出有什么求助的事。把她安顿到另一个房间,各自安歇,一晚平安如常。

第二天我要去多年前生活工作过的一个小城。不知怎么,她也要去,便结伴同行。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城,路上遇到另一位女学生,这位女学生的名字,我也忘了,她个子和年龄都比高个女生小,可能因为年龄小,比较活泼。

我带她们去一个老朋友家。几年不见,老朋友的住所发生了很大变化,原来破旧的宅院变成了豪华的别墅,大门是遥控自动开关的合金材质,院子大,二层复式洋楼宽敞明亮,房间也多,进入房间,行走坐卧之间,令人陶醉。老朋友和我泡茶聊天。在我坐的沙发右侧有一个旋转书架,架上的书有几十本,其中一本《博尔赫斯谈话录》吸引了我。《博尔赫斯全集》我有三套,还有他的两册《最后的对话》,这个开本略小的书,没读过。《原序》结尾一段博尔赫斯说:“人群是一个幻觉,它并不存在。我是在与你们个别交谈。”这句话打动了我,但我发现这里面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既然“人群是一个幻觉,它并不存在”,“我是在与你们个别交谈”就有问题,因为“你们”就是人群,应该替换成“你”。老朋友见我沉浸在书里,就领着那两位女学生去参观其他房间。

这本书第十四页第八行,博尔赫斯说:“我的一生是一部错误的百科全书。一座博物馆。”也与我的想法暗合。

“噩梦或许是夜的寓言……或者也许它指夜的幽灵”,这如诗的表述多有意思啊!我觉得“或者也许”两个词重复,可以删掉一个,当然不删也可以。

读到第五十一页“几乎每天夜里我都做噩梦,今天早晨我还做过一个,但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噩梦。”这句话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噩梦”没达到醒后身体还残留着梦中感觉的程度,还有一种可能——它就是现实。

读到这里,我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看到老朋友和两个女学生都回到了客厅。哪怕用我最迟钝的眼光也能看出——老朋友在我看书期间把两位女学生都搞了——她们凌乱的头发和潮红的脸颊就是无疑的见证。尽管从视觉上看很是不堪,但他们好像没事似的。这让我感到更为荒诞:他用了什么奇妙的幻术,她们怎么又有如此表现?

 

三

 

老朋友豪宅的西北角连着我仇人的住处——这是出乎意料的。这个仇人,过去也曾经是朋友。我的存在妨碍了他的恣意妄为,比如酒后当众调戏妇女,让他怀恨在心,背后害我不说,有时甚至当众辱骂我。有一次我的中学同桌说:“一次开会,和他坐在一起,他骂了你半个小时。”

这家伙是街头混混出身,明目张胆地作恶。不光在别人那里骂我,一次在异地开会,我俩相见,他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还没死,我以为你早死了!”我笑着回答他:“我身体很好,你怎么样?吃饭如何?”他说:“饭量很好,总是饿。”我看了看他的脸色,知道他得了糖尿病,提醒一句:“多保重。”

仇人领着一大群跟班从老朋友豪宅的西北角跳过来,带着各种酒,要和我喝酒。我看了看他们带的酒,酒瓶样式各异,很是新颖,酒色红红绿绿,不知是什么酒,没有一种我想喝的。我让老朋友给我找高度白酒,最好是七十度的,也想痛饮几口,攒足力气,好对付他们。

找酒期间,仇人不断挑衅。无意间我看到仇人的团伙中还有两个过去相处不错的朋友,在他们没有工作或下岗待业期间,我忙着给他们联系工作,或者找免费的场地让他们发挥特长挣钱。

朋友、仇人聚在一起,有的在作恶,有的在做爱,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伺机报复,有的说出了惊天的秘密。正如博尔赫斯所说:“几乎每天夜里我都做噩梦,今天早晨我还做过一个,但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噩梦。”说的不就是现在吗!它不是一个真正的噩梦,而是现实。

那个惊天的秘密,是团伙中一个曾经的朋友说的:某领导换届当选的当晚,开车回家的路上撞死了某高层领导的儿子,他知道,但这事一直没有下文。

这已是深秋时节,天气预报说气温很低,也许喝了几口酒的缘故,感觉却有点热。

一群人喝酒,只听得一片胡言乱语,最终也没发生大的冲突。后来,我找机会暗示随我来的两个女学生跟我离开酒场。

 

四

 

走向郊外,发现老朋友和小个子女学生在身边,高个女学生不知哪里去了。我明明看到她也离开了酒场,她没跟在身后,那就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里的旷野很奇怪,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株花草,放眼四周全是凹凸不平的灰白色岩石。

走在荒野上,天地洪荒,广大无边,灰蒙蒙一片望不到边。

观察、疑惑之间,白色岩浆从天际涌出,像洪水,又像泥石流奔流过来,看似冰冷,我心里知道那是灼热的岩浆。

岩浆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三个人不由自主地拉起手来,似乎这样能抗拒岩浆的侵袭。

这下我们必死无疑,岩浆从周遭流淌过来,往哪里去呢?

身不由己地奔跑。跑着跑着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从空旷的原野上冒出一片树林,树都是枯树,有的合抱粗,有的略细些,曲曲直直,疏密穿插。我说:“爬上树去。”心中暗想,爬到树上,待岩浆漫过,冷却后再下来。我很快爬到了树上,看到老朋友也爬到了树上,小个子女生也爬上了树。我所在的树周围还有几棵树,树枝交叠,可以从一棵树转移到另一棵树上,我衡量着哪棵树更粗壮,好挪动一下。

没想到的是,仇人带着喽啰也来到了树下。他们没有爬树的意思,而是在下面晃树,把小树推倒或折断。

我心想,如果树木经不住岩浆的灼热,这可能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天,面临灭顶之灾,也许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相互伤害,有的人还要害人?

在我犹豫是不是要从一棵树转移到另一棵树时,下面有两个喽啰开始晃动我所在的树。我心中一惊,醒了过来。

还好,上面所有的经历都是一场梦。

 

2026年9月29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