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岩圣心(小说)
作者:高拥军
内容提要
华北井陉,苍岩山千仞壁立,桥楼殿凌空飞架,古柏千年朝圣,白檀无皮无心。这座隋炀帝长女南阳公主出家修行的佛教名山,千百年来香火不绝,信众如云。
故事发生在当代华北某城市与苍岩山之间。
心理学教授沈怀恩一生研究人性善恶,却在妻子病逝后陷入信仰危机——他无法接受毕生信奉的“人性可塑”理论在死亡面前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他的学生林晚照正深陷一场伦理困境:她所在的慈善机构负责人周世安,表面是虔诚的苍岩山香客、慷慨的公益人士,背地里却操纵着一场以善为名的骗局,利用信众的信仰牟取暴利。
三月庙会前夕,林晚照无意中发现了周世安伪造捐赠记录的证据。沈怀恩陪她上苍岩山散心,却在桥楼殿前偶遇前来进香的周世安。
三人在公主祠、白檀林、透龙碑之间展开了一场关于信仰与欺骗、善良与恶毒的灵魂交锋。周世安以“行小恶以成大善”自辩,沈怀恩则以毕生所学与之对质。
庙会高潮之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将众人困于桥楼殿。危崖之上,悬空寺中,每个人内心最真实的善恶被逼到了绝境。
周世安在生死关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抉择——这个抉择,让沈怀恩重新理解了人性;也让林晚照明白,善恶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两条路,而是同一条路上的不同风景。
故事以苍岩山的“古柏朝圣”为隐喻——无论树身如何扭曲,树冠终向一个方向生长;无论人心如何幽暗,总有一线向着光明。
苍岩圣心(小说)
第一章、三月山雨
三月的华北,风还是硬的。
沈怀恩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细碎的线条。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像是谁给这世界罩上了一层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一下,两下,节奏紊乱——这是他心烦时的老毛病,妻子活着的时候总笑他,说这像啄木鸟在敲树。
妻子死了七个月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年轻而明亮,像春天该有的样子。可沈怀恩觉得那些声音隔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五十三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心理学系的同事都说他老得太快了,从妻子生病到去世,不过两年时间,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桌上摊着一本荣格的《心理学与宗教》,翻到某一页就再没动过。旁边是一摞学生的论文,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宗教信仰与道德判断的相关性研究》,作者是林晚照——他最喜欢的学生,也是他妻子生前最后带的研究生。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老师。”
林晚照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黑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二十五岁,眼睛很大,此刻却红肿着,像是刚哭过。沈怀恩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晚照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上,手指绞着文件夹的边角。沈怀恩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沉默了。
“沈老师,”林晚照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周世安……周先生那个慈善项目,可能有问题。”
沈怀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周世安他是知道的,本市知名的慈善家,苍岩山福庆寺的大施主,每年庙会都要捐一大笔钱给寺里修缮。林晚照研究生毕业后就在周世安的“明德慈善基金会”工作,已经快两年了。
“什么问题?”
林晚照抬起头来,眼眶里蓄着泪,但眼神是坚定的。“我发现了伪造的捐赠记录。他把善款转到了自己名下的公司,然后用虚假的项目报告冲账。那些所谓的‘贫困山区学校援建’,根本就没建起来。”
她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摊在桌上。沈怀恩低头看去,是一份份银行转账记录和项目验收报告,上面有明显的涂改痕迹,日期对不上,金额也对不上。
“你确定?”
“我查了三个月。”林晚照的声音微微发抖,“周先生每个月都去苍岩山进香,每次回来都要在员工会上讲‘积德行善’的道理,讲南阳公主如何舍己为人……可那些钱,那些信众捐出来的血汗钱……”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怀恩已经明白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晚照把脸埋进手掌里,“周先生对我很好,我毕业的时候找不到工作,是他收留了我。他带我上苍岩山,给我讲公主祠的历史,讲‘古柏朝圣’的典故……他说做慈善就像那些柏树,不管长在哪儿,都要朝着善的方向生长。”
沈怀恩沉默着。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怀恩,你说人性是善的,可我这一辈子看了太多恶了。你说人能改变,可有些人就是改不了。你到底信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到现在也没有回答。
“晚照,”他说,“你跟我上趟苍岩山吧。”
林晚照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里露出诧异。
“三月庙会快到了,”沈怀恩说,“我想去散散心。你也去。”
他没有说为什么,林晚照也没有问。
他们约定了三天后出发。
沈怀恩送走林晚照,重新站到窗前。天更阴沉了,远处有闷雷滚过,像是山在叹气。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苍岩山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妻子还在,他们站在桥楼殿前,看着凌空飞架的石拱桥,妻子说:“你看,人在绝壁上也能修出路来。”
那时候他信。他信人性有光,信善良是人的本能,信这世上没有不可救药的恶。
现在他不确定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世界搅成一片模糊的水影。
第二章、碧涧灵檀
三天后的清晨,沈怀恩开着他那辆旧桑塔纳,在井陉县城接了林晚照,沿着盘山公路往苍岩山去。
山路曲折,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深的峡谷。三月的山色还带着冬日的枯黄,但崖缝里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涧底有溪水响,淙淙的,像是山在说话。
林晚照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了马尾,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沈怀恩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攥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那是什么?”
林晚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嘴角动了动。“我妈给我求的护身符。她说苍岩山的菩萨灵,让我带着。”
“你信?”
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妈信。”
沈怀恩没有再问。他想起妻子临终前,也让人从苍岩山求了一道符回来,压在枕头底下。他不信这个,但也没有阻止——人到了绝望的时候,什么都会信的。
车在一个急弯处慢下来,前方出现了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苍岩山”三个大字。牌坊后面是一条蜿蜒的石阶路,两旁古木参天,枝丫交错,把天光筛成细碎的金斑。
“到了。”沈怀恩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
推开车门的一刹那,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水汽的凉意。沈怀恩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堵了七个月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路边竖着一块解说牌,写着“碧涧灵檀——苍岩三绝之一”。沈怀恩停下来看了看,解说牌上说这些白檀树树根裸露,盘抱巨石,没皮没心,千姿百态。传说南阳公主上山时被檀枝挂破罗裙,一气之下说“有朝一日我修成正果,剥你皮挖你心”,后来檀树果然无皮无心了。
林晚照站在一棵巨大的白檀树下,仰头看着它扭曲的枝干。那树确实没有树皮,树干光滑得像是被什么人细细打磨过,根系像龙爪一样紧紧扣在岩石上。
“沈老师,”她说,“你说南阳公主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想惩罚这棵树,还是一时气话?”
沈怀恩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树。“应该是气话吧。人都有生气的时候。”
“可传说里说,她修成正果之后,檀树就真的无皮无心了。”林晚照的声音很轻,“她明明可以收回那句话的。”
沈怀恩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棵无皮无心的树,忽然想起妻子说过的一句话——“有些话说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哪怕你后来后悔了,那水也已经渗进土里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两边的崖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窄的蓝线。走到一处转弯的地方,前方豁然开朗——两座峭壁之间,凌空飞架着一座石拱桥,桥上建着一座楼阁,金瓦红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熠熠生辉。
桥楼殿。
沈怀恩停下脚步。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但每一次看到这座悬在七十米深渊之上的建筑,心里还是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动。古人是如何在没有任何机械的情况下,在万丈绝壁之间架起这座石桥的?他们信什么,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沈老师,你看那边。”
林晚照指着桥楼殿的方向。
沈怀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桥楼殿前的平台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格外醒目——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仰着头看着殿前的匾额。
周世安。
沈怀恩认出了他。
林晚照也认出来了,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别慌。”沈怀恩低声说,“我们先不过去。”
但周世安已经看见了他们。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远远地朝他们招了招手。
“晚照!沈教授!这么巧!”
他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在山谷间回荡开来,惊起了几只栖在崖壁上的山鸟。
沈怀恩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一个人要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一边做着恶事,一边露出这样坦荡的笑容?
第三章、公主祠前
周世安快步走了过来,步子稳健有力,完全看不出他已经五十七岁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基金会的工作服,手里提着香烛供品。
“沈教授,好久不见!”周世安伸出双手握住沈怀恩的手,力道很大,掌心干燥而温热,“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冬天吧?在市委的慈善晚宴上。”
“周先生记性好。”沈怀恩淡淡地说。
“哪是我记性好,是沈教授这样的大学者让人过目不忘啊。”周世安哈哈笑着,转向林晚照,“晚照,你也来了?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车接你啊。”
林晚照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我跟沈老师来散散心,临时决定的。”
“散心好,散心好!”周世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轻人不要总闷在办公室里,多出来走走。苍岩山这地方好啊,山清水秀,菩萨灵验,来了心情就好了。”
他说着,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桥楼殿。“沈教授,你知道这桥楼殿的来历吗?据考证这石桥是隋代建的,比赵州桥还早。一千四百多年了,风吹雨打,地震山洪,它就这么稳稳地架在这儿。你说古人信什么,才能修出这样的东西来?”
“信自己能修成吧。”沈怀恩说。
周世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沈教授到底是搞心理学的,说话就是不一样。走吧,我正要上公主祠进香,一起?”
沈怀恩看了林晚照一眼。林晚照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周世安走在最前面,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苍岩山的历史——南阳公主如何在此出家,如何用医术治病救人,如何被百姓尊为“苍岩圣母”。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像是一个天生的布道者。
“晚照啊,”周世安忽然回过头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要来苍岩山吗?”
林晚照的脚步顿了一下。“周先生说过,是为了积德行善。”
“对,但也不全对。”周世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们,身后是公主祠飞翘的檐角和黄绿琉璃瓦。“我来这里,是为了提醒自己——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顾着自己。南阳公主贵为帝女,尚且能舍弃荣华,来这深山古刹修行济世。我们这些凡人,有什么理由只顾自己享福?”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里甚至泛起了微微的光。沈怀恩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一丝虚假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周世安的眼睛清澈而诚恳,像是一个真正信仰着什么的人。
可那些伪造的捐赠记录呢?
沈怀恩想起康德的一句话:人性中既有着善的原初禀赋,又有着趋恶的倾向。一个人可以同时相信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吗?可以在做着恶事的同时,真心地认为自己是在行善吗?
公主祠到了。
祠坐西向东,背依峭壁,面朝幽谷。祠内三龛并列,中间端坐着南阳公主的彩塑,神情安然,眉眼低垂。两侧的墙壁上绘着彩色壁画,描述公主修行得道、济世救人的故事。
周世安走进祠内,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点燃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虔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沈怀恩站在祠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周世安跪拜的背影,又看了看壁画上南阳公主治病救人的画面——公主的手伸向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脸上是悲悯而坚定的神情。
那个画面忽然让他想起了妻子。妻子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也是这样被人伸手救治——但手伸过来了,人还是走了。
“沈教授,不进来上柱香?”周世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怀恩摇了摇头。“我看看壁画。”
周世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幅壁画。“画得好吧?说的是公主给山下的百姓治病。据说公主在宫里学过医术,来了苍岩山之后,方圆百里的老百姓都来找她看病。”
“周先生,”沈怀恩忽然说,“你觉得善是什么?”
周世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沈教授这是考我啊。善嘛,就是做好事,帮别人,积德行善。”
“那如果有人做了坏事,但目的是为了做更多的好事呢?”
周世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沈怀恩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教授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周世安恢复了笑容,“不过我觉得,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不能拿目的来给手段开脱。就像这苍岩山的檀树,传说公主一句气话就让它们无皮无心——你说公主当时是为了惩罚它们,但一千多年过去了,这些树照样长得好好的。善恶有时候,不是我们凡人能评判的。”
他说完,拍了拍沈怀恩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古柏朝圣。那才是苍岩山真正神奇的地方。”
沈怀恩站在原地,看着周世安的背影消失在祠外的光线里。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他不只是一个骗子,他可能是一个真心相信自己没有在骗人的骗子。
这世上最可怕的人,大概就是这种人吧。
第四章、古柏朝圣
从公主祠出来,沿着崖壁上的栈道往东走,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苍岩山最奇特的景观——古柏朝圣。
站在观景台上放眼望去,只见对面和两侧的悬崖峭壁上,密密麻麻地长着成千上万棵柏树。这些柏树形态各异——有的直立如枪,有的横生如臂,有的倒悬如瀑。但无论长在什么位置、什么方向,它们的树冠都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倾斜——公主祠的方向。
“神奇吧?”周世安站在观景台边缘,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些柏树,“上万棵柏树,不管长在东南西北哪个方位,都朝着公主祠的方向长。当地人管这叫‘古柏朝圣’。你说这是自然现象还是神迹?”
沈怀恩没有回答。他也在看那些柏树,看它们扭曲的树干如何在崖壁上寻找立足之地,看它们的树冠如何在风中固执地朝向同一个方向。
林晚照站在他旁边,轻声说:“沈老师,你说这些树知道自己朝什么方向长吗?”
“它们不知道。”沈怀恩说,“但它们就是这么长了。”
“那它们算有信仰吗?”
沈怀恩转过头看着她。林晚照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近乎执拗的光——那是他熟悉的光,是她在课堂上追问一个问题时特有的神情。
“信仰不一定是自觉的。”沈怀恩说,“有些东西长在骨子里,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它就在那儿。”
周世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接过了话头。“晚照啊,沈教授这话说得好。你看我,年年上苍岩山,年年看这些柏树,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感悟。这些树啊,它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朝那个方向长,但它们就是朝那个方向长了。这就是信仰——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你就信了。”
林晚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世安又转向沈怀恩。“沈教授,你是研究心理学的,你说人为什么需要信仰?”
沈怀恩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做的选择是错的。害怕这世上没有公道。害怕死。”
周世安的笑容淡了一些。“沈教授这话说得……太沉重了。”
“沉重吗?”沈怀恩看着那些柏树,“周先生不害怕吗?”
周世安没有立刻回答。山风吹过崖壁,柏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千万人在同时低语。
“我也害怕。”周世安终于说,“所以我才来苍岩山。每次来,跪在公主祠里,点上三炷香,我就觉得心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沈怀恩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一丝真实——也许是周世安今天唯一一句没有经过修饰的话。
但就在这时,周世安身后那个年轻男员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周世安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周世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怀恩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紧张的反应。
“沈教授,晚照,”周世安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先失陪一下。你们慢慢逛,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他说完,带着两个年轻人匆匆走了。步伐依然稳健,但比来时快了许多。
观景台上只剩下了沈怀恩和林晚照。
“他知道了。”林晚照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知道什么?”
“知道我发现了那些记录。”林晚照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个电话,肯定是有人告诉他了。我办公室的电脑……我没有锁。”
沈怀恩看着周世安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朝向公主祠的柏树。风更大了,柏树的枝叶摇晃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山间酝酿。
“晚照,”他说,“今晚的饭,你别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今晚他会跟你摊牌。”
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怎么办?”
沈怀恩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来时的灰蒙蒙已经变成了更深的铅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远处有闷雷滚过,比早晨的更近了。
“要下雨了。”他说。
第五章、说法危台
雨是在傍晚时分下来的。
沈怀恩和林晚照住在山腰的一家小客栈里,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面崖壁上的古柏。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把远处的山影搅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
林晚照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眼睛看着窗外。沈怀恩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老师,”林晚照忽然开口,“你说周先生会怎么做?”
“他会否认。”
“如果他否认不了呢?”
沈怀恩合上书。“那就看你手里有什么了。”
林晚照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翻开。里面除了银行记录和项目报告,还有几段录音——她偷偷录下的周世安和几个项目负责人的对话。
“这些够吗?”
沈怀恩翻了翻。“够立案了。”
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可我还是在想,周先生做的那些好事呢?他确实捐了很多钱,确实帮了很多人。苍岩山福庆寺的修缮,他出了两百万。山脚下那所希望小学,也是他建的。”
“一个人可以同时做好事和坏事。”沈怀恩说,“这不是矛盾,这是人性。”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怀恩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山影。“我教了二十多年心理学,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好人和坏人——这世上没有这么简单的人。”
他想起了妻子。妻子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年书,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可她在病床上最后那几天,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会咬着牙骂人,骂老天,骂命运,骂所有她能想到的东西。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是人。仅此而已。
敲门声响了。
沈怀恩和林晚照对视了一眼。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停顿,再三下。
沈怀恩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世安。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这是沈怀恩今天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样子。
“沈教授,我能进来坐坐吗?”
沈怀恩侧身让他进来。周世安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林晚照,微微点了点头。
“晚照。”
“周先生。”
三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声如注,偶尔有闪电划过,把房间照得惨白。
周世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晚照,你看看这个。”
林晚照没有动。沈怀恩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新的项目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笔善款的去向,每一所学校的建设进度,每一份验收报告的签字盖章。所有的数字都对得上,所有的日期都严丝合缝。
“你伪造了新的?”林晚照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有伪造。”周世安平静地说,“我补上了。那些学校确实建了,只是比计划晚了一年。钱确实用了,只是中间周转了一下。我没有私吞一分钱。”
“那之前的记录呢?”
“之前的记录是草稿,还没来得及改。”周世安看着林晚照,“晚照,你跟我干了两年,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周世安这辈子,没有骗过任何人。”
林晚照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个文件夹。“那这些录音呢?”
周世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看林晚照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沈怀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录音了?”
“录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周世安慢慢地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了头。沈怀恩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的、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晚照,”周世安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做慈善吗?”
林晚照没有说话。
“因为我欠的。”周世安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二十年前,我在南方做工程,出了事故,死了七个人。那七个工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当时没钱赔,跑了。后来我发了财,想回去赔,但那七户人家已经散了,找不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那以后,我每年捐钱,每年做慈善。我不是为了别人,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把欠的那些还上。虽然我知道,还不上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林晚照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垂了下来。沈怀恩看着周世安——这个刚才还在公主祠前侃侃而谈的人,此刻蜷缩在椅子上,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周先生,”沈怀恩说,“你信苍岩山的菩萨吗?”
周世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信。我每次来,都求菩萨原谅我。”
“菩萨原谅你了吗?”
周世安没有回答。窗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像是要把这间小客栈掀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雷声,是山体垮塌的声音。
第六章、桥殿飞虹
客栈老板冲上楼来的时候,脸色煞白。
“山洪!山洪下来了!你们快走!”
沈怀恩冲到窗前往外看——只见山涧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黄色,挟着泥沙和碎石滚滚而下,水位还在不断上涨。更可怕的是,通往山下的石阶路有一段已经被冲毁了,大块的岩石堆在路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往山上走!”客栈老板喊道,“桥楼殿那边地势高!”
四个人冲出客栈,顶着暴雨往山上跑。雨点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脚下的石阶又湿又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上。林晚照滑了一跤,沈怀恩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上跑。
周世安跑在最前面。他的步子依然稳健,但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把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冲得乱七八糟。
跑到桥楼殿下方的时候,沈怀恩停了下来。
桥楼殿横跨在两座峭壁之间,下面是七十米深的峡谷。此刻峡谷里浊浪翻滚,水声震耳欲聋——山洪正从上游奔腾而下,挟着树木和岩石,轰隆隆地撞在崖壁上,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快上去!”周世安回头喊道,“桥上是安全的!”
他们沿着最后一段石阶往上爬,终于踏上了桥楼殿前的平台。殿门紧闭着,但屋檐下有一块干燥的空地,足够他们几个人躲避。
沈怀恩靠在殿前的柱子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林晚照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肩膀,脸色苍白得像纸。
周世安站在平台边缘,俯视着下方翻涌的洪水。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
“沈教授,”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你说人死了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赎罪?”
沈怀恩喘着气,一时没有回答。
“我每年都来苍岩山,”周世安继续说,“每年都跪在公主祠里,求菩萨给我一个机会。可二十年了,我做了那么多好事,捐了那么多钱,心里那个窟窿还是填不满。”
他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你说,菩萨到底原不原谅我?”
沈怀恩看着他——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这个在公众面前永远从容不迫的人,此刻站在悬空千年的古桥上,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周先生,”沈怀恩说,“菩萨原不原谅你,我不知道。但你自己原不原谅自己,你心里清楚。”
周世安的身体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桥楼殿下方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岩石被洪水冲了下来,狠狠地撞在桥墩上。整座桥都震动了一下,沈怀恩感到脚下的石板在颤抖。
“桥会不会塌?”林晚照惊恐地站起来。
沈怀恩看向桥面——石拱桥整体是完好的,但桥面上有几块石板出现了裂缝。这座桥已经站了一千四百年,经历过无数次山洪地震,它应该还能撑住——但“应该”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苍白。
周世安忽然动了。
他快步走到桥面上,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块裂缝的石板。然后他抬起头,对沈怀恩说:“沈教授,你们退到殿里去。这桥要是撑不住,你们在殿里比在外面安全。”
“你呢?”
周世安笑了一下——那是沈怀恩今天看到他最真实的一个笑容。“我在这儿看着。要是桥真要塌,我好喊你们跑。”
“周先生……”林晚照想说什么,但被周世安打断了。
“晚照,”他说,“那些录音,你留着吧。该交给谁就交给谁。我做了的事,我认。”
他说完,转过身去,面对着下方的洪水。雨还在下,风还在刮,但那一刻,沈怀恩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拉着林晚照退到了殿门内。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周世安孤零零地站在桥面上,像一尊石像。
洪水的轰鸣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七章、山门不锁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山洪退了下去,露出了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峡谷。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崖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怀恩从殿门内走出来,看见周世安还站在桥面上——他站了一夜,双腿已经僵了,扶着桥栏才能勉强移动。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刚被雨水洗过。
“沈教授,”他说,“天亮了。”
“天亮了。”
周世安慢慢地转过身,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决定了,”他说,“回去之后,我把基金会的事全部公开。该退的钱退,该认的罪认。”
沈怀恩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世安笑了一下,“昨天晚上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洪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些年做的好事,是真的。我犯的错,也是真的。这两个都是真的,我不能拿一个去抵另一个。”
他顿了顿,又说:“沈教授,你说人为什么需要信仰?我现在觉得,信仰不是为了求菩萨保佑,信仰是为了让自己有勇气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沈怀恩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说:“周先生,你说得对。”
林晚照从殿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她走到周世安面前,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周先生,这个还给你。”
周世安看着她。“你不打算交给警察了?”
“你自己会交的。”林晚照说,“我相信你。”
周世安接过文件夹,手有些抖。他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桥楼殿前,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漫过群山。远处的崖壁上,成千上万棵柏树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它们的树冠依然朝着公主祠的方向——无论经历了怎样的风雨,无论夜晚多么漫长,天亮的时候,它们还是朝着那个方向。
沈怀恩看着那些柏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桥楼殿前有一副名联:“殿前无灯凭月照,山门不锁待云封”。
原来如此。原来信仰从来不是一道锁,把人的心关在里面;信仰是一扇门,永远向着光开着。
你随时可以走出去。你也随时可以走进来。
第八章、苍岩圣心
下山的时候,沈怀恩走得很慢。
周世安走在前头,步子依然稳健,但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份从容。林晚照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看渐行渐远的桥楼殿。
走到碧涧灵檀那片白檀林的时候,沈怀恩停下来,又看了看那棵无皮无心的老檀树。
传说南阳公主一句气话,就让这树没了皮、没了心。可一千多年过去了,它还是长在这里,根系紧紧抓着岩石,枝叶伸向天空。
也许公主后来后悔了。也许她想过收回那句话。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树已经变成这样了——她能做的,就是让这棵树继续活着,让它在没有皮、没有心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生长。
就像人一样。
人可以在犯过错之后继续活着。可以在心里有个窟窿的情况下继续往前走。可以在做了恶事之后,依然选择向善。
沈怀恩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檀树的树干——光滑的,冰凉的,没有皮的。但树干是坚实的,里面的木质是活的,还在一年一年地生长。
“走吧。”他对林晚照说。
他们继续往下走。山脚下的停车场里,那辆旧桑塔纳还静静地停在那儿,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沈怀恩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然后平稳地转动起来。
他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林晚照——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又看了看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苍岩山——那座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桥楼殿像一只栖在绝壁上的鸟,公主祠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妻子。想起她临终前问的那个问题——“你到底信什么?”
他现在有答案了。
他信人性里有光。那光有时候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有时候会被乌云遮住,被风雨浇灭。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那光就还在。
就像苍岩山的那些柏树——不管长在多么陡峭的崖壁上,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它们的树冠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朝着光的方向。
沈怀恩踩下油门,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去。身后,苍岩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后视镜的尽头。
但那些柏树还在那里。那座桥还在那里。那个关于信仰、关于善恶、关于人性的故事,还在那里——在每一阵山风里,在每一片树叶的沙沙声里,在每一个走进公主祠、跪在蒲团上、点燃三炷香的人心里。
殿前无灯凭月照,山门不锁待云封。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