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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秧

池魏楠2026-09-14 11:02:07

插秧

 

作者/池魏楠

 

听父亲说,那年他十二岁,第一次跟着大人下田插秧。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挂在树枝上,叔子、婶子,大哥、大嫂、大姐们已经卷起裤腿踩进了水田。

父亲蹲在田埂上,看他们拔秧。

他们坐在那种窄窄的“秧骑”上——父亲说那东西像条小船,两头翘起来,在水里滑来滑去——双手伸进水里,一抄就是一小把,涮两下泥,干草一扎,整整齐齐码在柳筐里。动作快得像鸡啄米,水花都没溅起几朵。

“看傻了?”三婶从后面拍他脑袋,“下来试试。”

父亲脱了鞋,脚趾陷进泥里,凉得他一哆嗦。嫂子们笑起来,说这嫩小子腿好白,像剥了壳的鸡蛋。

父亲脸红了,弯腰去抓秧苗。手还没碰到水,后领就被泼了一捧泥浆。回头一看,是邻居史家大娘,正冲他挤眼睛。

“别闹了,”三叔喊,“教他插。”

父亲学得认真。口诀是三婶一句句念的:“行距大小用目测,上下左右约一札;先抬左脚前一步,插够六簇为一组……”

父亲左手捏着秧把,右手分出一两株,指尖朝下往泥里一送。开始总是歪的,插进去就漂起来,像水面上扎了个倒栽葱。

嫂子们笑得更欢了。大姐们凑过来,手把手按住他的手腕:“轻点,别戳那么深,秧苗要透气的。”

她们的手虽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却热乎乎的。

那一天父亲插了不到两分地,腰酸得像要断掉。收工后他没有离开,躺在田埂上,看晚霞把水田染成金红色,那些歪歪扭扭的秧苗在水里晃荡,像一群站不稳的醉汉。

蔡家四婶走过来说:“刚插下去的秧苗都这样,过几天它们自己就立起来了。”

果然,到了第七天早晨,父亲跑去看,那些秧苗全直了腰,绿茵茵一片,风一吹,齐刷刷地弯腰点头。

父亲喜欢蹲在田边看秧苗。水映着他的脸,和秧苗重叠在一起,常常唤起他的联想。

后来父亲年年插秧,插到十四岁,离开村子去城里念书,离开故土去西藏。

他说插秧最难忘的不是累,是田里的歌声。小媳妇们一边弯腰一边唱,调子长长短短的,词也是现编的——“秧歌一曲满堂彩,锣鼓阵阵入春来”——唱到“贺新年,迎新喜”的时候,就故意朝小伙子们泼泥水。有一回把父亲围在田中央,泼成了泥人,父亲不恼,抹一把脸,憨憨地笑。

父亲说那时他不懂,为什么插秧这么苦的活,她们能唱得那么欢。后来他长大了,才懂得老人们常说的什么叫“苦中作乐”——那是她们在用这种特有的情感,表达对生活的敬重与热爱。

前些年我陪父亲回老家,年轻人都进城务工了,农田荒了大半,在村口碰到史家三姐,头发全白了,蹲在小院里洗衣服。父亲叫了她三声,她抬头看了半天才站起身:“是你?三一仔?那个腿像剥了鸡蛋壳的嫩小子!”两人开怀大笑,笑出满脸褶子。

当天下午,父亲执意要去看看那些老秧田。田里没水了,裂着缝,长满了野草。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比画着:“这儿,当年我插到一半,那些嫂子就围过来了,追着我泼泥,我落荒而逃,竟然跑丢了长裤……”

夕阳照下来,他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干裂的田里,像一片褪色的老秧苗。

回城的车上,父亲闭着眼打盹。我忽然想起他讲过的一个细节——秧苗刚插下去那几天,水面会浮起一层层根须,细细的,像少女的睫毛。等它们的根扎稳了,那些须须也就不见了。

父亲后半辈子没再插过秧,但我知道,他的根却一直留在那里。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