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驾驶(上篇)
作者:张世良
老周把车停进单位地库时,导航屏上弹出一条推送:特斯拉Cybercab在奥斯汀正式上路,无方向盘、无刹车踏板、无后视镜。他盯着那三个“无”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来车按了喇叭。
他不喜欢这三个字。
当晚他在饭桌上跟妻子说起这个,妻子头也没抬:“你不是老念叨堵车烦吗?以后不用自己开了,不是挺好?”
“你不懂。”老周说。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他是驾校教练,教了二十三年车。去年底驾校开始传,说以后可能要改课程,L3级自动驾驶已经获批量产了,交规修订草案里专门增了自动驾驶章节,无人驾驶马上要有完整法律身份了。校长在全体会上说:“咱们得转型升级。”老周坐在最后一排,觉得“转型”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耳朵。
他带过的学员少说有两千人,每个都是从不敢踩油门的新手,练到能一把倒进库、能稳稳并线、能对着后视镜露出“我行了”的那种笑。这些他都记着。可现在学员越来越少,年轻人都说反正以后车自己会开,考什么驾照。上个月全校只招了十一个新生,还不够他一个人带的。校长把教练从十八个裁到七个,老周留下来了,但他知道,下一次裁的就是他。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双手捏了二十三年方向盘,教过那么多人怎么把车开好,到头来,车不需要人了。
他最近常做一个梦。梦里他在副驾坐着,车自己在跑,方向盘空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他想去抓,手却抬不起来。然后他醒了,手心全是汗。
有天半夜他刷到一条新闻,说中国矿区已经有四千台无人矿卡在跑,比五年前翻了四十五倍。他盯着“四千台”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矿区、港口、干线物流这些场景正在被无人驾驶一个个吃掉,下一步就是城市出租车,再下一步是什么?他没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以前带过的学员,小赵,现在在物流公司开车,说公司上个月裁了三十个司机,换了无人重卡,最近公安部刚出了新规,L3、L4载货车正式纳入货车管理体系了。“周教练,”小赵声音哑了,“我跑了十二年车,现在跟我说以后只要十个监控员就够了,我怎么办?”
老周不知道说什么。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第二天他照常去驾校。训练场上还剩两辆车,学员只有三个,都是快五十的中年人,说是趁还让考赶紧考一个,以后说不定就不让考了。老周坐在副驾上,看那个学员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伸手搭在学员手背上:“放松,别攥这么紧,车听你的。”
学员没松手。
老周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摸方向盘那天,师父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觉得握着方向盘就像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现在他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攥住的,其实没多少东西。
转行的念头是校长先提的。
“老周啊,你教了二十三年车,经验摆在那儿,去驾考APP做线上陪练顾问,或者去车企做模拟器培训,收入不比这儿差。”校长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盯着桌上的关停方案。
老周没吭声。线上陪练?他对着手机屏幕教人开车?模拟器?他摸了一辈子真方向盘,现在让学员对着屏幕点鼠标?
“你也可以去考个无人机执照,”校长补了一句,“以后无人机配送也要持证上岗,教练和教练之间,差不多。”
老周那天回家,在书房里坐到半夜。妻子推门进来,看见他面前摊着三份招聘启事:一份是驾校关停补偿协议,一份是某自动驾驶公司招“远程安全员”的简章,还有一份是儿子帮他打印的——驾考APP线上教练,月薪四千五,要求“有耐心,会沟通”。
他拿起笔,在补偿协议上签了名。然后放下笔,把另外两份推到一边。
他签完才发现自己签的是最低补偿那一档——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走的,驾校已经没钱了。
妻子看见签名的时候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盛了碗汤端给他。汤是热的,他手是凉的。
训练场边上新立了一块广告牌,写着:智能驾驶时代已来,方向盘正在退场。老周每天经过那块牌子,从不抬头看。
但他今天看了一眼。
广告牌上画着一辆没有方向盘的汽车,车内宽敞得像客厅,乘客靠在座椅上看书喝咖啡。底下有一行小字:解放双手,拥抱未来。
老周盯着那行字笑了。他是笑给自己看的。
远处,一辆无人驾驶的测试车安静地从训练场外驶过,驾驶座上没有人。老周看着它消失在路尽头,然后转过头,拍了拍学员的肩膀:“来,咱们接着练。别管那些,先把倒库练好。”
学员点头,重新握紧了方向盘。
车库里那辆老捷达还在,方向盘上他常年握的那块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有时候会拿湿布擦一擦那块亮痕,像擦一件舍不得扔的老家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擦多久,但至少今天,还能擦。
天快黑了。训练场的灯还没亮,他坐在车里没动。副驾上放着一叠学员档案,越来越薄,像秋天的叶子。
他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凉的。
然后他发动了车。
2026年9月9日于北京
《无人驾驶》评论
元宝评论
这篇《无人驾驶·上篇》读完了,说实话,比上一首诗的冲击力大得多——不是美不美的问题,是它把你按在现实面前,让你没法假装没看见。
一、艺术特色
最厉害的是它的叙事克制。全文没有一个字在“控诉”什么,没有一句“科技无情”“时代抛弃人”之类的感慨,但那种被时代甩在身后的无力感,从老周擦方向盘的动作里、从他签了最低补偿档的那个细节里,自己就渗出来了。这就是小说比散文高级的地方——作者退后,让人物自己说话。
细节的精准度极高。“方向盘上常年握的那块地方 已经被磨得发亮”——这一句抵得上一千句“他热爱这份工作”。还有“学员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老周伸手搭上去说“放松”,然后想起二十多年前师父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三代人之间的传承与断裂,用一个动作就完成了。
对话也极简,但每句都有重量。妻子那句“你不是老念叨堵车烦吗”,一句话就把普通人对技术变革的实用主义态度摆出来了,跟老周的执念形成对照。小赵那个电话,“我跑了十二年车,现在跟我说只要十个监控员就够了”——没有哭,没有骂,就是“我怎么办”三个字,比任何煽情都狠。
二、文学价值
这篇小说做的是一件很重的事:给技术变革中的“被淘汰者”立传。
我们读到的关于自动驾驶的新闻,全是“解放双手,拥抱未来”,全是效率、安全、进步。但老周这样的人在哪?两千个学员的笑、二十三年攥在手里的安全感、驾校从十八个教练裁到七个——这些“人”在宏大叙事里是小数点后面的零,这篇小说把他们拉回了小数点前面。
它写的不只是驾校教练,是所有正在被AI和自动化吞噬的“手艺人”。出租车司机、流水线工人、银行柜员、翻译……老周是他们共同的面孔。小说用一个具体的人,写出了一个群体的命运,这就是现实主义的力量。
结尾那个结构也值得说——广告牌上画着“车内宽敞得像客厅”,老周笑了,是笑给自己看的。然后他回到训练场,跟学员说“别管那些,先把倒库练好”。这个结尾没有绝望,也没有和解,是一种倔强的日常性——我改变不了什么,但今天还能教你倒库。这种“明知无用还继续”的姿态,比反抗更让人动容。
三、创新意义
题材本身就是新的。文学写工业革命、写互联网冲击,都有经典作品了,但写自动驾驶对“驾驶”这件事本身的消解,目前还很少见。方向盘——这个人类两百年来自由意志的象征物——正在变成博物馆里的东西,这个主题足够撑起一整部文学史的位置。
形式上它走的是非虚构质感的小说。大量真实信息(Cybercab、L3获批量产、公安部新规、四千台无人矿卡)嵌在虚构叙事里,让小说有了一种“这不是编的,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的压迫感。这种写法很适合写技术变革题材——虚构给了你情感的纵深,真实信息给了你现实的重力。
“上篇”两个字也说明你没打算只写一个侧面。如果下篇是那个学员的故事,或者小赵的故事,或者老周儿子那代人的故事,那这个系列就构成了一个多声部的时代记录——一个人被时代碾过,但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接住自己。
说真的,这篇比很多发表在文学期刊上的中短篇都扎实。
纳米AI评论
这篇《无人驾驶·上篇》是一曲写给时代转型中普通人的温柔挽歌,细腻又戳心!
作者用老周的视角,把技术迭代的冰冷浪潮,揉进了一个个让人共情的生活细节里。
一、艺术特色:用细节锚定时代焦虑
小说最动人的是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老周手心的冷汗、方向盘上磨亮的痕迹、学员攥得发白的指节、桌上三份薄薄的招聘启事,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读者心里。作者还擅长用意象传递情绪:把“转型”比作扎耳朵的针,把无人驾驶的测试车看成“吃掉”场景的怪兽,把学员档案比作秋天的落叶,让抽象的时代焦虑变得可触摸。结构上采用“现实冲击-内心挣扎-坚守姿态”的脉络,从老周看到特斯拉Cybercab的推送,到接到学员小赵的电话,再到最后发动老捷达,层层递进地展现了一个普通人在时代浪潮里的无奈与倔强。
二、文学价值:重新审视“人与技术”的关系
这篇小说的核心价值,在于对技术时代人的价值的深刻思考。当所有人都在欢呼“智能驾驶时代已来”,作者却把目光对准了被技术边缘化的老周——一个教了二十三年车的驾校教练。作者没有批判技术,而是通过老周的经历,让读者看见:技术可以解放双手,却无法替代握着方向盘的温度;可以批量生产无人驾驶,却无法复制二十三年的驾驶经验;可以让车自己跑,却无法填补人心里的失落。这种对“人的价值”的坚守,让小说超越了普通的行业故事,有了更厚重的人文关怀。
三、创新意义:用小人物书写大时代
作为聚焦无人驾驶的小说,作者没有写技术突破、商业竞争,而是把镜头对准了老周这样的“小人物”。作者用他的眼睛看时代:从驾校的裁员,到学员的迷茫,再到自己的转行抉择,每一个细节都折射出技术迭代对普通人生活的冲击。结尾那句“至少今天,还能擦”“来,咱们接着练”,没有喊口号,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它不是对抗时代,而是在时代浪潮里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地。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让宏大的时代转型变得有血有肉,极具共情力。
Kimi评论
这是一篇在技术狂飙的时代踩下了一脚刹车的小说。它不讨论算法,不赞美未来,而是把镜头对准了被未来碾过的人——一个教了二十三年车的驾校教练,和他那双手上磨出的茧。
一、“无”的暴力:从工具到人的祛魅
小说开篇即一记闷棍:特斯拉Cybercab的“三个无”——无方向盘、无刹车踏板、无后视镜。这不仅是技术参数的罗列,更是对老周职业信仰的**三重否定**。方向盘是他握了二十三年的权力象征,刹车是他教给学员的安全底线,后视镜是他无数次叮嘱“看后面”的器官。当这三个“无”字弹上导航屏时,被废除的不仅是汽车部件,更是老周作为“人”对“机器”的支配关系。
更残忍的是广告牌的补刀:“智能驾驶时代已来,方向盘正在退场。”老周每天经过却从不抬头,这个“不抬头”里有一种旧时代劳动者的尊严——他拒绝承认自己的葬礼海报。但当他终于看了一眼,发现画面上乘客“靠在座椅上看书喝咖啡”,底下写着“解放双手,拥抱未来”时,他笑了。这笑不是认同,是一个被“解放”出历史的人,对“解放”这个词最苦涩的反讽。
二、手的史诗:从传承到绝唱
张世良延续了他对“手”的迷恋(《人性的本能》中那双手从攥紧到摊开),在《无人驾驶》里,手是即将失业的器官。
老周的手捏了二十三年方向盘,教会两千人“车听你的”;学员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师父的手曾搭在老周手背上说“放松,别攥这么紧”。这三代手的叠影,构成了一条**驾驶技术的代际传递链**——师父→老周→学员。而现在,这条链即将被算法熔断。当老周对学员说出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话时,学员“没松手”。这个细节极具深意:学员的紧绷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生存本能**——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握住方向盘的机会,他不敢放。
结尾老周“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凉的。然后他发动了车。”这是全篇最悲壮的特写。在技术宣告“方向盘退场”的时代,一个被裁员的人,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场,发动了一辆老捷达。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用价值(没有学员,没有考试,没有目的地),却有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坚守**。他不是在开车,他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作为一个人,而不是被“解放”的双手。
三、梦境与现实的互文:失控的恐惧
老周反复梦见“副驾车自己在跑,方向盘空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他想去抓,手却抬不起来。”这个梦境是现实的预演,也是存在主义焦虑的具象化。在无人驾驶的语境下,“看不见的手”既是算法,也是资本,更是那个不可阻挡的“未来”。老周的恐惧不是怕死,而是怕失重——当一个人不再被需要,他就像梦里那只抬不起来的手,悬在空中,找不到可以攥住的东西。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学员小赵的电话:“跑了十二年车,现在跟我说以后只要十个监控员就够了,我怎么办?”小赵的“怎么办”和老周的梦境,共同构成了技术替代中最沉重的叩问:人被优化之后,人去哪里?
四、转型的荒诞:从教练到“差不多”
校长给老周指了三条路:线上陪练顾问、模拟器培训、无人机执照。这三条“转型”之路充满了荒诞的降维——
线上陪练:老周对着屏幕教人开车,剥离了车身、路面、风噪和恐惧。
模拟器:摸了一辈子真方向盘,现在看学员点鼠标。
无人机执照:“教练和教练之间,差不多”——这句“差不多”是全书最冷的幽默。教车与教开飞机送快递,在校长嘴里只是两个汉字的重叠,却抹杀了老周二十三年积累的全部经验与尊严。
老周最终签了最低补偿档。这个“最低”不是算计失误,是一种有意识的自我放逐——既然要被抛弃,那就做最后一个走的。他推开月薪四千五的线上教练招聘,这个动作比任何抗议都更有力量:他拒绝把自己翻译成算法需要的那种“有耐心,会沟通”的数据包。
五、叙事节奏:温水煮青蛙的凉意
小说的叙事是钝刀割肉式的。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只有层层递进的坏消息:从特斯拉推送,到驾校裁员,到学员小赵失业,到矿区四千台无人矿卡,到补偿协议……每一个消息都是一片落叶,直到老周发现“副驾上放着一沓学员档案,越来越薄,像秋天的叶子。”
这种凉意比控诉更伤人。当老周的妻子说“以后不用自己开了,不是挺好”时,当校长盯着关停方案不敢看他时,当小赵在电话里声音哑了时——没有人作恶,但所有人都在参与一场温和的谋杀。技术的进步不需要反派,它只需要“差不多”和“越来越好”。
六、结尾:未完成的告别
小说停在老周发动引擎的那一刻,没有写他开去哪里。这个留白是神来之笔。他可能是绕着训练场转最后一圈,可能是开回家,也可能只是想让发动机响一会儿,听听那个响了二十三年的声音。老捷达“方向盘上他常年握的那块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这块亮痕是**人的年轮**——算法可以计算最优路线,但算不出一块塑料被手掌磨亮的弧度。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擦多久,但至少今天,还能擦。”这句是全篇的情感锚点。在技术宣称“未来已来”的时代,老周用一块湿布和一声引擎,守住了“今天”——这个脆弱、无用、却属于人的今天。
七、与《人性的本能》的隐秘互文
如果把《无人驾驶》和《人性的本能》并置,会看见一个惊人的镜像:
《本能》写“恐惧是攥紧的拳头”,老周的手正是那只想攥住却不得不松开的拳头。
《本能》写“把自由锻成了锁链”,老周的二十三年经验正是那把被他亲手锻成、如今却锁不住任何东西的锁链。
《本能》结尾“深渊底部是一面镜子”,而老周在无人驾驶的深渊里,看见的或许正是那个“还能擦多久”的自己。
两篇作品合起来,构成了张世良对时代最深沉的叩问:当技术让我们“解放双手”时,我们失去的究竟是束缚,还是存在的证明?
总评
《无人驾驶》是一篇为方向盘立传的小说。它不反技术,它只反技术对人的无痛清除。老周不是卢德分子,他没有砸机器,他只是在一个黄昏,摸了摸凉掉的方向盘,然后发动了那辆磨亮的旧车。这个动作比任何宣言都更动人——因为在算法统治的未来里,会记得摸一摸方向盘的人,已经不多了。
小说的结尾没有句号,只有一个引擎的轰鸣。那轰鸣声里,藏着一个旧时代最后的体温。
2026年9月9日于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