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小说)
作者:高拥军
内容提要
华北石门市,一座在时代浪潮中浮沉的北方工业重镇。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至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这座城市的肌理深处,五个原本素不相识的家庭因子女的学业与命运被悄然编织在一起。
“五字登科”——取自“五子登科”的古老祥瑞,却也是五位少年少女何春来、夏至、秋实、冬雪、甄真各自家庭寄予的、近乎偏执的期许。他们背负着父辈未竟的梦想,在重点中学“育英”的围墙内,上演着一场场关乎荣耀、焦虑、迷失与和解的悲喜剧。
故事以何春来的视角展开,他出身于工人家庭,父亲何建国将全部希望押注于儿子的成绩,仿佛那是拯救全家脱离底层生活的唯一浮木。夏至的母亲是位事业心极强的外科医生,将儿子当作需要精密操作的手术对象,不容半点偏差。秋实的父亲是位落魄文人,将自我的失意转化为对女儿文采斐然的严苛想象。冬雪的母亲则是一位从农村奋斗出来的中学教师,她把女儿当作自己社会晋升的证明。甄真,则来自一个暴发户家庭,财富带来的不是从容,而是更深层的精神空洞与焦虑。
五个孩子,五种家庭动力,在同一种名为“高考”的集体无意识压力下,他们的内心世界如同石门市冬天浓重的雾霾,压抑、迷茫,个体性在数字与排名的碾磨下几近粉碎。故事并非简单的控诉教育体制,而是深入这些家庭内部的情感旋涡,剖析代际创伤的传递、父母自身未解决的自恋需求如何异化为对子女的“爱”,以及孩子在这场心理拉锯战中为保存自我而进行的或显或隐的抗争。
当高考的钟声最终敲响,有人如愿以偿却内心荒芜,有人意外落榜却获得精神的重生,有人则在极度的压抑中走向崩溃的边缘。这场“登科”大戏落幕时,真正的“及第”或许并非那一纸通知书,而是这些家庭在经历了撕裂与阵痛后,对“何为成功,何以为人”这一根本命题的重新审视与艰难领悟。小说以细腻的心理刻画和环环相扣的情节,展现了特定时代背景下,个体命运与家庭期望、社会结构之间深刻而复杂的纠缠。
五子登科(小说)
第一章、烟囱与钟楼
石门市的秋天,来得总是有些莽撞。夏日的暑热似乎还在水泥路面上蒸腾,一夜北风,便卷来满城的萧索,连同棉纺织厂那几根大烟囱里吐出的白烟,都被吹得歪歪斜斜,有气无力地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何春来就住在这烟囱脚下,棉纺二厂的家属院里。五层红砖楼,墙面斑驳,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冬储大白菜和蜂窝煤,空气里永远混合着煤灰、葱花炝锅和潮湿墙皮的味道。
他家的窗户正对着那根最高的烟囱。小时候,他觉得那是个巨大的、沉默的巨人,日日夜夜吐着白色的叹息。如今十七岁的他,只觉得那东西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戳在他生活的最中央,提醒他这个世界有些东西是庞大、恒定且无法撼动的,比如工厂的汽笛,比如父亲何建国日渐沉默的背影,又比如,那日益逼近的高考倒计时。
此刻是礼拜六的下午,阳光稀薄,透过蒙尘的玻璃,在斑驳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何春来趴在这张桌角都被磨圆了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物理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却怎么也解不出那道关于电磁场的综合大题。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皮屑像细小的雪花飘落在深蓝色的校服袖口上。
客厅里传来父亲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母亲刘淑芬刻意压低的絮叨:“你就不能小点声?春来在学习呢。”
“学学学,一天到晚就知道学!我看他脑袋都学木了!”何建国的嗓门像砂纸打磨铁皮,带着一股刚下夜班的疲惫与焦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进厂顶班了!现在倒好,养个儿子,比伺候皇上还难!”
“你就少说两句吧!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没文化,将来扫大街都没人要!”刘淑芬的声音提高了些,随即又迅速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宝贝。
何春来的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太熟悉这种对话了,像每天傍晚准时响起的工厂汽笛,无需分辨内容,只觉刺耳。父亲何建国,棉纺二厂的维修工,一辈子跟机器和机油打交道,手上是洗不掉的黑色纹路,心里是对这个“铁饭碗”衰落的深深恐惧。他把所有的希望,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希望,都压在了何春来的身上。那希望太沉重,以至于每次父亲沉默地注视他时,何春来都觉得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山,让他透不过气。
“春来,你爸就这样,心是好的。”刘淑芬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碰倒了何春来的橡皮,“趁热喝了,补补脑。”
牛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散发出腥甜的暖意。何春来“嗯”了一声,没抬头。他知道,这牛奶是这个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开销。母亲在街道办的小厂糊纸盒,计件算钱,手指常年贴着胶布。她总说:“春来,你要争气,考上个好大学,就算帮妈争光了,咱家以后就全靠你了。”
“全靠你了。”这四个字,比任何一道物理难题都更让他感到窒息。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容器,被父母全部未完成的梦想、未实现的荣耀、未摆脱的卑微,一点一点灌满,快要溢出来了。可他的“自我”呢?那个喜欢偷偷在历史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对天文望远镜里木星条纹充满好奇的何春来,那个偶尔也想抛开习题集去操场上踢一场野球的何春来,正在被一点一点挤压,变得模糊不清。
傍晚时分,隔壁王家又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王阿姨尖利的哭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又考倒数!我为你花了多少钱补课?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我给你买的钢琴吗!……”
然后是少年沉闷的顶撞,和更剧烈的碎裂声。
何春来把耳机塞进耳朵,随身听里放着盗版的Beyond磁带,黄家驹沙哑而充满力量的嗓音试图隔绝外部的纷扰。但那些声音像无孔不入的灰尘,依然钻了进来。王家的儿子王威,是他的小学同学,曾经一起在煤堆里打滚、用弹弓打路灯的伙伴。如今王威被逼着学钢琴、上奥数班,每次见面都耷拉着脑袋,眼睛里没了光。何春来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也变成了那样?眼睛里只剩下习题集里密密麻麻的铅字?
他走到窗边,暮色正在降临,将巨大的烟囱染成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隐约可见育英中学那尖顶的钟楼轮廓。那是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石门市所有学生和家长心目中的“圣殿”。三个月后,他将走进那座钟楼下的考场。那是父亲划定的终点,也是他所有压抑生活的唯一出口。但此刻,他望着那片暮色,心里却空荡荡的,对未来没有憧憬,只有一种即将被抛向未知悬崖的茫然。
楼下,秋意已深,法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在墙角打着旋,发出干涩的、无望的沙沙声。
何春来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石门市的另外几个角落里,夏至正被母亲杨瑞精确到分钟地规划着晚餐与学习的时间;秋实正对着父亲书房里满墙的藏书,绞尽脑汁地构思一篇不符合她年龄深刻度的命题作文;冬雪正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一本被母亲明令禁止的言情小说;而甄真正坐在他家别墅的客厅里,对着满桌从未动过的山珍海味,感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独。五条看似平行的轨迹,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加速奔向同一个焦点。
那是1999年的秋天,世纪末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都在憧憬着新世纪,却又被旧有的枷锁牢牢捆绑。石门市的天空下,五个孩子的青春,像那些飘落的法桐叶子,绚烂而又身不由己。
第二章、手术灯下的刻度
如果说何春来的生活是被烟囱的阴影笼罩,那么夏至的世界,则是由母亲杨瑞用一把无形的、精准的手术刀切割而成的。
夏至的家在石门市新建的“专家公寓”里,电梯楼房,进门要换拖鞋,地板光可鉴人,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但上面摆的大多是母亲杨瑞的《外科解剖学图谱》《柳叶刀》杂志合订本,以及各种精装的医学典籍。空气里常年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从母亲白大褂上沾染回来的,带着一种权威而冷漠的气息。
杨瑞是市三院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四十出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鬓角没有一根碎发,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时刻在观察、诊断。她对夏至的教育,也像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从夏至有记忆起,他的人生就是一张规划好的时间表:几点起床,背多少个英语单词;几点吃饭,必须摄入多少克蛋白质和维生素;几点到几点做数学,几点到几点做理综,精确到分钟。甚至他写字的姿势、拿筷子的方式,都经过母亲的“矫正”。
“至至,人生就像一台手术,容不得半点偏差。一步错,可能步步错。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考上国内最好的医学院,然后成为像妈妈一样,甚至比妈妈更优秀的医生。明白吗?”这句话,夏至听过不下千遍。
今天是周六,夏至的“模拟考冲刺”日。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房间的窗帘是米色的,遮光性很好,台灯是杨瑞特意从医院设备科拿来的无影灯原理的护眼灯,光线均匀柔和,不产生一点阴影。这让他感觉自己像躺在手术台上,被这无影灯照着,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无所遁形。
他正在做一套黄冈密卷的化学部分。题目很难,最后一道推断题涉及复杂的有机合成路线,他咬着笔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被接起,是母亲刻意压低的、带着职业性冷静的声音:“……嗯,王主任,我知道,那个病人的情况……对,CT结果我看了,我的意见是……必须尽快,风险是有,但不能再拖了……”
杨瑞的声音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夏至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母亲给病人或同事打电话,那种冷静决断,让她在家里也成为一个制定规则、而从不讨论规则的人。父亲夏明远则是市建筑设计院的一名普通工程师,性格温和,在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地看报、做饭,对杨瑞的安排从不置喙。在这个家里,杨瑞是绝对的主刀医生,夏明远是第一助手,而夏至,是那个必须完美“愈合”的病例。
门被推开一条缝,杨瑞端着个果盘走进来,苹果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插着牙签。“歇会儿,吃点水果。”
夏至“嗯”了一声,没动。
杨瑞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他的试卷,停留在最后那道空白的推断题上。“卡住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医生面对病症时客观的分析,“卡住是因为基础不牢,还是思路没打开?你前面的几步推导我看过了,思路是对的,但在第二步的官能团保护上,你用的是常规方法,这题肯定有陷阱,应该换个思路……”
她拿起一支红笔,在草稿纸上迅速画了几笔,那动作精准流畅。“你看,如果在这里先引入一个保护基,后面再脱除……是不是就豁然开朗了?”她讲得很快,逻辑清晰,三言两语便把难点拆解透彻。
夏至看着母亲手指划过的地方,思路确实通了,但心里却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反而堵得更厉害。他多么希望,母亲进来只是单纯地叫他歇一会儿,问他一句“累不累”,或者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放下苹果就出去。但他得到的永远是一堂“即时辅导”。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学习,而是在被“治疗”。他所有的弱点、所有的不懂,在母亲那双X光般的眼睛下,都暴露无遗,然后被迅速“切除”或“修正”。
“妈,我……我其实有点想学建筑。”夏至不知哪来的勇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他想起父亲书架上那些建筑画册,那些线条优美、充满空间想象力的建筑草图,那才让他感到一种呼吸的自由。
杨瑞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试卷移到夏至脸上。她微微皱了皱眉,那表情像是听到病人提出一个不理性的治疗要求。“建筑?”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是说,去画那些房子?至至,你要想清楚,那是艺术类,或者算工科。咱们家几代从医,你有这个天赋,你的逻辑思维、动手能力,天生就是学医的料。建筑?你了解多少?将来的就业、社会地位,能和医生比吗?别因为一时的冲动,或者看了几本你爸那些闲书,就动摇根本。这个问题不要再讨论了,把精力放在眼前,这道题弄懂了,再把后面那道类似的变式题做一下。”
她说完,没有给夏至任何反驳的余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出去。步伐依旧稳健、笃定。
夏至呆坐在原地,看着那道已经被“治愈”的化学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凿了一个洞,冷风嗖嗖地灌进来。他想起有一次去母亲医院,看到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起,母亲穿着绿色手术服走出来,疲惫但眼神锐利,病人家属感激涕零地围上去。那一刻,他觉得母亲像个英雄,但也像个神祇——可以决定生死,却永远无法走近。他渴望母亲能像普通妈妈那样,和他聊聊学校里的趣事,甚至抱怨一下功课太累,但他得到的,只有诊断、方案和手术刀般的精准关怀。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夏至的世界,却被那盏无影灯照得一片惨白,没有阴影,也失去了立体的维度。他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固定在支架上的盆景,每一根枝条都指向母亲预设的方向,可他自己,却不知道根该往哪里扎。
好的,继续这个故事。
第三章、书房里的囚鸟
秋实的家,在石门市老城区一片即将拆迁的胡同深处。青砖灰瓦的平房,院里有棵老槐树,秋天时落一地黄花,扫也扫不尽。她家的正屋里,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版本的中外文学名著、诗词选集、哲学论著,甚至还有不少线装书。空气里是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香气,混着父亲秋远山抽的廉价香烟的烟雾。
秋远山是石门市文化馆的一名普通职员,年轻时据说写过几首好诗,在省内小有名气,后来不知怎的,稿子渐渐发不出来了,便在文化馆里做些资料整理的闲差,一干就是二十年。他把所有未竟的文学梦想,像种子一样,全部播撒在了女儿秋实的身上。
“实实,过来。”秋远山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指间夹着半截烟,面前摊着一本《诗经》。秋实刚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便被叫到了书房。她今年十六岁,面容清秀,眼神安静,但眼底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把这首诗背给我听听,‘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你体会一下,这是什么意境?农耕文明的时序感,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你要把它写进你的作文里,要有厚度,有文化底蕴。懂吗?”秋远山的眼神热切而专注,那是他对自己生活唯一还保有的激情。
秋实点点头,轻声背了。她的声音好听,清澈如泉水,但背诵的时候,心里却一片空白。她其实不喜欢这些古老的句子,她更想跟同学们去逛街,去唱卡拉OK,或者什么也不做,就躺在草地上看云。但父亲不允许。父亲说,那些都是“庸俗的消遣”,是“精神上的堕落”。秋实的课余时间,全部被古典文学、散文写作、书法练习占据。父亲给她定的目标是:考上北大中文系,将来做一个“真正的文人”,替他完成他这辈子没能完成的“文化使命”。
“你的作文,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吧?”秋远山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
“嗯。”秋实应了一声,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篇作文其实不是她想写的,是父亲前一天晚上帮她修改了三个小时的产物。她把父亲那些华丽的辞藻、深刻的见解拼凑在一起,得了个高分,但她自己一个字都不喜欢。她偷偷在日记里写过一首小诗,写胡同里的流浪猫,写老槐树上的蝉蜕,写自己心里那些说不出名字的忧愁。但日记本被父亲发现后,得到的是整整两个小时的批评教育——“格调不高,格局太小,缺乏时代精神”。
“那就好。”秋远山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不能骄傲。我给你借了几本新书,钱钟书的《管锥编》,你抽时间看看,做做笔记。对提升你的思想深度有好处。对了,下个月的市中学生作文大赛,题目是‘新时代的号角’,你要好好准备,拿个一等奖回来。我已经开始构思了,回头咱们一起讨论。”
他说“咱们一起讨论”,但秋实知道,那意思是“我构思,你来写”。她的作文,从来都是父亲思想的传声筒。她像一只被养在精美元笼里的画眉,金丝银线编织的笼子,里面有最好的食水,但笼门紧锁,只能唱主人教她的曲子。
“爸……”秋实犹豫了一下,攥了攥书包带子,“这次作文大赛,我能不能……自己写?我有个想法,写咱们胡同拆迁的事情,写那些老邻居搬走前的晚上,大家坐在院子里吃最后一顿饭……我觉得那个挺感人的……”
秋远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烟灰弹落在地上。“拆迁?感人?”他嗤笑一声,“那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是历史的进步,你要站在更高的角度看问题!写那些鸡零狗碎的小情小调,能有什么出息?你是个要成大器的孩子,格局必须打开!”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敲着桌面,“你要记住,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有分量,要有思想!这不是你个人的事,这是咱们这个家的事!你爷爷奶奶当年被打成右派,一辈子没抬起头来,你爸我……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你不一样!你要替咱们家争光!懂不懂?”
秋实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懂。她太懂了。她的作文,她的分数,她将来的录取通知书,都是父亲用来抚平自己人生褶皱的工具。她是一面镜子,要映照出父亲未能实现的辉煌。她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了,爸。”
回到自己那间由储藏室改造的小房间,秋实关上门,坐在床沿,听着隔壁父亲又开始了他的朗读,声音抑扬顿挫,充满激情,是屈原的《离骚》。她缓缓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一行:“老槐树倒了,它的影子还留在墙上,可我连影子都没有了。”
她合上本子,把它塞到了床垫最底下。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枝丫伸向灰暗的天空,像无数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第四章、奖状墙下的裂痕
与秋实家的清贫文雅不同,冬雪的家,在棉纺三厂的教师宿舍楼里,处处透着一股“奋斗成功学”的实用气息。客厅里最显眼的是整面墙的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二年级,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奥数竞赛奖、英语演讲比赛奖……密密麻麻,像一面金色的盾牌。这些奖状都是冬雪挣来的,但更像她母亲李秀芬的一枚枚军功章。
李秀芬是棉纺三厂子弟中学的数学老师,从河北农村考学出来的,当年的“鲤鱼跳龙门”。她这一生最信奉的就是“知识改变命运”。她自己改变了一次,现在她要女儿冬雪改变得更彻底——考上清华或北大,进入社会的顶层,彻底脱离她曾经经历过的那种底层的、匮乏的生活。
“雪儿,过来看看这道题。”李秀芬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教案式的清晰和笃定。她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历年高考真题精编》,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冬雪正在屋里背英语单词,听见母亲叫,放下书走出来。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乍一看是个标准的“学霸”形象,但仔细看,嘴角有微微下撇的弧度,那是长期处于压力下的人不自觉的表情。
“你看这道解析几何,你上次做错了,知道错在哪吗?”李秀芬用红笔点着题目,“辅助线画错了方向。这种题,技巧就在于找对那个几何关系。你脑子是够用的,就是不够细致。高考差一分,可能就是一千名的差距,就是普通一本和985的区别!千万马虎不得!”
冬雪“嗯”了一声,拿起笔重新演算。母亲就坐在旁边,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笔尖。这种“盯梢”式的辅导,从小学就开始了。冬雪做作业,李秀芬就在旁边备课或批改作业,两人共用一张桌子,十几年如一日。冬雪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的重量,习惯了每一笔每一划都被审视、被评判的感觉。
“妈,我下周想参加学校的辩论赛。”冬雪写着写着,忽然开口。
李秀芬抬头,眉头微蹙:“辩论赛?那得花多少时间准备?你现在的重心应该放在数学和理综的拔高上,英语也不能松。辩论赛能加分吗?自主招生又不看这个。”
“可是……我觉得那个挺锻炼口才和思维能力的……而且我们班同学都参加,我不去的话……”冬雪的声音越来越小。
“同学是同学,你是你。”李秀芬打断她,“你的目标跟他们不一样。他们考个普通大学就满足了,你不行。你将来是要去北京、去上海的,是要干大事的。这些活动,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参加,现在必须分清主次。听话,把时间用在刀刃上。”
冬雪低下头,继续做题。刀刃。她觉得自己就是母亲手里的一把刀,被反复磨砺,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锋利,但也越来越脆,随时可能崩断。她其实特别羡慕何春来——虽然何春来家穷,但他妈还知道给他热牛奶,偶尔还会说一句“累了就歇歇”。她妈从来没有说过“歇歇”,她妈只会说“再加把劲”。
晚上十点,李秀芬终于去洗漱了。冬雪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粉色的翻盖手机——那是她省了半年早饭钱偷偷买的,不敢让母亲知道。她给唯一可以说话的笔友“北方的狼”发了一条短信:“又挨了一天,我觉得自己快散架了。你呢?”
片刻后,回复来了:“忍着。咱们快了。还有几个月。”
冬雪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一酸。这个笔友是她在一次全省数学竞赛时认识的,对方是个男生,学习也很好,压力也很大。两人从未见过面,只靠短信互相支撑。在这座巨大的、冷漠的城市里,这是她唯一的精神出口。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关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小的裂纹——那是楼上住户装修时震出来的。那条裂纹细细的,从墙角一路延伸到灯座附近,像一道沉默的闪电,也像她心里正在延伸的东西。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
第五章、金色牢笼
甄真的家在石门市新建的“翡翠花园”别墅区。欧式风格的独栋小楼,门前有草坪和喷泉,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他家的客厅有一面墙是落地窗,黄昏时夕阳洒进来,满屋子金碧辉煌。甄真的父亲甄大富是做建材生意起家的,赶上了城市大开发的浪潮,几年之间身家暴涨。母亲孙丽华以前是县剧团的演员,如今全职在家做“阔太太”,日常就是打麻将、做美容、组织一些有钱太太们的慈善晚宴。
甄真今年也十七岁,长得白净俊朗,但眼神总有些涣散,仿佛对什么都不太提得起兴趣。他是家里的独子,上面有三个姐姐——这是甄大富求了多年才得来的“儿子”。求来之后,甄大富对儿子的要求是:继承家业,光宗耀祖。但具体怎么“光宗耀祖”,他自己也说不清,于是便简化为一个最直接的标准——成绩。
可甄真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他不是笨,是心不在焉。他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函数、讲电磁感应,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做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出了这栋金碧辉煌的别墅,飞过了石门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一直往南飞,飞到一个有海的地方。
“真真,你这成绩可不行啊!”孙丽华今天打完牌回来,心情似乎不错,但看到甄真月考排名单时,脸色还是变了。排名单是班主任直接寄到家长单位的,甄大富看都没看就扔给了她。“你看看,全班四十个人,你排第三十一名!你爸要是知道了,又该发火了!妈给你请的那个一对一的家教,一个月八千块,你就考成这样?你对得起谁?”
甄真窝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攥着一个游戏手柄,屏幕上是暂停的赛车游戏。“又不是我想请的。”他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孙丽华声音拔高。
“我说,我又没求你们请!”甄真忽然把游戏手柄摔在沙发上,站起身来。他的个头已经比母亲高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冷冽叛逆,“你们就知道成绩成绩成绩!你们问过我到底想干什么吗?你天天打牌,我爸天天跟那些老板喝酒吹牛,你们管过我吗?除了给我钱,你们还给了我什么?”
孙丽华愣住了。她涂着精致口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发火,但看到儿子眼底的某种东西,又忍住了。她换了种语气,那是她在慈善晚宴上演说时的腔调,温和、得体但空洞:“真真,爸妈这么忙,还不是为了你?将来这份家业都是你的,你不好好学习,怎么撑得起这么大的摊子?你看看人家老周家的孩子,托福考了多少分,准备去美国了;再看看你张叔叔家的闺女,钢琴十级,保送中央音乐学院了……妈不要求你比他们强,但你起码别给咱家丢人是不是?”
甄真笑了,那笑容有些凄冷。“给他们看?给别人看?我活着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他转身上楼,“砰”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墙上贴着他偷偷买的几张海报——是北极光、深海热泉和非洲草原的图片。那才是他真正向往的地方。他躺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那灯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雪白的墙面上,像一群被困住的金色萤火虫。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关注的几个野外探险博主的动态。人家在阿拉斯加看棕熊捕鱼,在撒哈拉沙漠骑骆驼,在亚马逊丛林里钓食人鱼。而他呢?他被关在这个用金钱打造的金色牢笼里,连窗户都装着防盗栏杆——他爸说那是“安全考虑”。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甄真,你到底是谁?你是甄大富的儿子,还是你自己?你将来要做什么?继承那个你根本不喜欢的建材公司,还是……还是什么?他找不到答案。那答案像一团雾,飘在前方,看得见却抓不着。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变成了那只鸟,飞过了一座又一座灰扑扑的城市,飞过一片又一片蓝色的水域,最后停在一块巨大的、洁白的冰盖上。北极熊在远处慢慢踱步,极光在头顶无声地舞动。他张开嘴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第六章、钟楼下的暗流
育英中学的钟楼,是石门市这座工业城市里一处罕见的优雅存在。灰白色的花岗岩砌成,尖顶,四面有罗马数字的时钟,每到整点便发出悠扬的报时声,那声音浑厚、从容,仿佛在提醒所有人——时间在走,命运在转。
何春来、夏至、秋实、冬雪、甄真,五个孩子都在育英中学,但分在不同的班级。他们大多数时候只在课间操、升旗仪式或全校大会上隔着人海远远看见彼此。但命运的丝线,已经开始悄悄编织。
十月底的一个午后,阳光罕见地明亮温暖。操场上,高三的体育课被压缩成了“自由活动”——名义上的自由,实际上大部分学生都拿着小册子在背单词。何春来不想背,一个人坐在看台最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钟楼的尖顶发呆。
夏至从跑道那头走过来。他手里也没拿书,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走路的姿势挺拔得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他看见何春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嘿,何春来,你也在这儿?”
何春来抬头,有些意外。他和夏至以前在数学竞赛班一起上过课,但不算熟。“啊,透透气。”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夏至腾出地方。
夏至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咱们每天这么拼死拼活地学,到底图什么?”
何春来一愣,这话问得太大、太空,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半天听不到回声。他想了想,苦笑:“我图……让我爸高兴吧。”
“我爸?”夏至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种同病相怜的味道,“我妈要是能有一天不说‘手术’、‘精确’、‘目标’这几个词,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一种被牢牢捆缚的、想要挣脱却又无力挣脱的困顿。那一刻,他们像两个在各自孤岛上漂流的人,忽然发现旁边还有另一座岛,岛上的人也在挥手。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夏至压低声音,“如果有一天,我就……不考了。直接去南方打工,或者去西藏骑自行车,就那样什么也不管了。你说会怎样?”
何春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听见。“你疯了?你妈不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夏至笑了,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所以啊,就是想想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了,该回去做卷子了。下节课是物理模拟,老王说难度很大。”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何春来,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咱们这一帮人里,最……正常的一个。”
何春来怔在那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正常?什么意思?是因为他家最穷,期望相对“低”一些?还是因为他还没有被彻底压垮?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傍晚放学,何春来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在校门口那条梧桐大道上,看见了秋实。她一个人走得很慢,手里攥着一本书,封面朝下。何春来骑过去,犹豫了一下,刹住车:“秋实?你怎么走这么慢?”
秋实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但努力笑了笑:“没事,有点头疼。你先走吧。”
何春来注意到她攥着的那本书,书名是《麦田里的守望者》——那不在秋远山的推荐书单上。他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骑上车走了。骑出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秋实单薄的背影在落叶纷飞的梧桐树下显得格外孤单。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想停下来陪她走一段,但终究没有。他只是骑得更快了一些,仿佛要把那股莫名的情绪甩在身后。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冬雪正在公交站等车。她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但目光却越过书页,看着对面商场的橱窗。橱窗里挂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很漂亮。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给她织过一条红围巾,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她小学三年级考了年级第一的那个冬天。从那以后,红围巾就变成了更多的奖状、更高的分数、更大的期望。那条围巾后来被压在了箱底,就像她那些被忽略的小愿望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拿出来看,是“北方的狼”发来的:“明天下午老地方?有话想对你说。”老地方是指学校后面那条废弃铁轨旁边的小土坡。冬雪心跳快了两拍,把手机收好,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甄真那天放学后被班主任留了堂。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苦口婆心地跟他讲人生道理。甄真左耳进右耳出,眼睛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天边有一群鸽子飞过,哨音呜呜的,听着像某种遥远的、自由的呼唤。他想,鸽子有归巢,自己也有归巢。但鸽子的巢是温暖的、是心甘情愿飞回去的。自己的巢呢?金碧辉煌,却冷得像冰窖。
五个孩子,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黄昏里,各自怀揣着各自的重量,走向各自的夜晚。他们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即将开始加速转动,一场巨大的考验正在前方等着他们——那考验不仅是几张试卷,更是他们与父母、与自己、与那叫“未来”的庞然大物之间的终极对弈。
第七章、裂隙蔓延
十一月的石门市,气温骤降。
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薄薄一层覆在屋顶和树梢上,让整座城市显得更加灰暗冷寂。
何春来的家里,气氛越来越紧绷。何建国最近所在的车间开始“优化组合”,说白了就是变相裁员。他虽然没有被裁,但被调到了更累的夜班岗,工资还降了一截。经济上的压力像一层更厚实的壳,把他原本就闷葫芦的性格压得更加沉默。每天回来,他只看一眼何春来的书桌,问一句“卷子做了多少”,得到答案后便不再说话,但那目光里的焦灼像火苗一样舔着何春来的后背。
那天晚上,何春来终于把那道困扰他两周的电磁场大题做了出来。他心里一阵轻松,几乎是带着一点得意走到客厅——何建国正在抽闷烟,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爸,那道题我做出来了。”何春来说。
何建国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儿子脸上难得的轻松神色,却没有欣慰,反而冷哼了一声:“一道题?你做出一道题就高兴成这样?你知不知道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二百零几天!你看看你这成绩,这排名,够得上哪个一本?人家老赵家的闺女,上次模拟考全市前十,你……”
何春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以为这道题的突破能换来父亲哪怕一个赞许的眼神,但得到的依然是冰冷的比较和否定。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铮”地响了一声,像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那我不做了!”何春来忽然吼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烟雾弥漫的客厅里像一记惊雷。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何建国更是猛地站了起来,烟头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学了!反正我怎么做你都不满意!你眼里只有分数、排名、别人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坐在那张桌子前面是什么感觉?我快憋死了你知道吗!”何春来吼完,胸腔剧烈起伏,眼眶发热。
刘淑芬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一脸惊慌:“春来!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你爸他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何春来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哭腔,“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可谁问过我想不想这样?谁问过我……我快不快乐?”
他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把父母的呼唤和争吵关在外面。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下来了。十七年来,他第一次把心里的话吼了出来,但吼完之后,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更深的空虚和恐惧。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然后呢?然后日子还得过,题还得做,高考还得考。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别的路。
隔壁何建国在客厅里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句:“反了他了。”但那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与此同时,在专家公寓里,夏至正经历着另一场无声的战争。那天晚饭后,杨瑞破例没有催促他回屋做题,而是坐在他对面,表情郑重。
“至至,妈妈今天跟你们班主任通了个电话。”杨瑞的语气平静但严肃,“你最近的几次小测验,数学有滑坡的趋势。班主任说你可能有些……心不在焉。怎么回事?”
夏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
“至至,”杨瑞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如炬,“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有事瞒不了我。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建筑的事?”
夏至沉默了。
杨瑞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种“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懂”的无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人的一生关键就那么几步,你现在想东想西,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那个想法,我不反对你当个业余爱好,但主业必须是医学。你知道妈妈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吗?妈妈不想你走弯路。你只要按妈妈给你规划的路走,保证你将来前途无量。你信不信妈妈?”
夏至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因为长期手术而略显干涩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其实他想说:妈,你走过的路是你的,我不想走你的路,我想走我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是错的,哪怕跌得头破血流,那是我自己选的。
但他说不出口。他从小被训练得太好了,太懂事了,太知道“听话”才是让这个家运转下去的唯一方式。他最终只是低头说:“我知道了。我会调整的。”
杨瑞点点头,满意地起身收拾碗筷。“那行,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把状态调回来。”
夏至回到房间,拿起笔,面前摊着数学卷子。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会动的蚂蚁,正在啃噬他的脑子。他放下了笔,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本子,那是他自己偷偷买的速写本,里面画着他自己想象的建筑——有螺旋上升的塔楼,有悬浮在水面的圆形剧场,有像鸟翼一样展开的屋顶。他一笔一笔地画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只有在画这些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的。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夏至?我是何春来。今天……对不起,在操场上说了些奇怪的话。你还好吗?”
夏至看着那条短信,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回复:“还好。你呢?”
“不好。但也没那么糟。”
“那就行。”夏至打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放下,继续画。但嘴角不自觉地有了一丝弧度。
而在那些更隐秘的角落里——秋实正把被父亲否定的那篇关于拆迁的作文草稿烧掉,看着火苗吞噬自己心血的笔画;冬雪躲在被窝里和“北方的狼”短信传情,两人约好了寒假见一面;甄真则在深夜偷偷拨通了一个户外探险俱乐部的电话,对方说寒假有个去川西徒步的活动,问他“小朋友你满十八了吗”……
裂隙正在每个人心里蔓延,而距离那个决定命运的日子,还有两百天。
第八章、雪夜的碰撞
十二月中旬,石门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整个城市一夜之间被埋进厚厚的白色里,街道堵塞,学校破天荒停了一天课。
何春来没有在家呆着。他穿上了最厚的羽绒服,戴上毛线帽,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出了门。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想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上次跟父亲吵架之后,家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父亲不再问他成绩了,但那种沉默比责骂更让人窒息。母亲在中间两头劝,急得嘴上起了泡。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学校后面的废弃铁轨旁。那是个偏僻的地方,铁轨已经生锈,枕木间长满了枯草,两侧是积雪覆盖的土坡。他爬上土坡,坐在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头上,看着白茫茫一片的旷野,吐出一口白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夏至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冻红的鼻尖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你也来了?”何春来有些意外。
“家里太闷了。”夏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个保温杯,“热的姜茶,我妈煮的,我偷偷倒了一杯带出来。”
何春来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灌下去。“你妈要是知道你把姜茶分给别人喝,会不会给你安排个‘社交热量损耗’的统计表?”
夏至笑了一下。“她已经给我统计好了今天的学习计划表,精确到每十分钟。”
两个人坐在雪地里,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野鸽子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何春来,我那天在操场上说的……说想去西藏骑自行车,不是开玩笑。”夏至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查过了,骑川藏线大概要二十多天。高考完了我就走。不管我妈同不同意。”
何春来转头看他。夏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水终于透出一点光。
“你呢?高考完了想干什么?”夏至问。
何春来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鞋边已经磨破了。“我不知道。可能……帮家里把钱挣回来吧。我爸为我花了那么多补课费。”
“那不是你欠他们的。”夏至说。
何春来一愣。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心里某个一直鼓胀的气泡。他从来没想过“欠不欠”的问题,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报答父母的付出,必须用一张录取通知书来证明他们所有的牺牲没有白费。但夏至说的是“那不是你欠他们的”。他真的不欠吗?那他每天熬到深夜、放弃所有娱乐、把自己活成一架做题机器,又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何春来慢慢地说,“我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他们的心愿。我自己想干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夏至看着他,眼神认真得有些发烫,“咱们都快十八岁了。十八岁,法律上就是成年人了。总得……为自己活一回吧。”
这时候,土坡的另一侧传来窸窣声。两人警觉地转过头——只见两个人影从坡下爬上来,走在前面的一个女孩裹着一件米白色棉服,围巾散开了,露出涨红的脸。是冬雪。她后面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不是育英中学的学生,穿着深蓝色冲锋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冬雪看到何春来和夏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男生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很自然,显然两人关系不一般。
“何春来?夏至?你们……怎么在这儿?”冬雪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们……出来透透气。”何春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目光落在那男生身上。
那男生倒大方,主动伸出手:“你们好,我叫陆川,二中的。冬雪的……朋友。”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但冬雪的脸更红了。何春来和夏至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高三冬天,任何一点“出格”的关系都是危险品——一旦被家长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放心,”冬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我……我就是跟他聊聊学习上的事。你们千万别跟别人说。”她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哀求了,眼眶都有些泛红。
何春来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和挣扎,心里一阵酸楚。他想起秋实一个人走在落叶里的背影,想起甄真踢翻花瓶时脸上的那种空洞的愤怒,想起自己和父亲的争吵,想起夏至说的“为自己活一回”。他们这群人,像被困在各自冰层下的鱼,拼命想冒头呼吸,却连探出水面都会被冻伤。
“没事。”何春来说,“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他拉了拉夏至的袖子,“走了,那边风大。”
两人从土坡的另一侧下去了。走出去很远,夏至才低声说:“冬雪在班上一直是乖乖女的形象,她妈是老师,管得特别严。要是被知道有男朋友……”
“那就完蛋了。”何春来接话。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大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鹅毛般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转眼就把来时的脚印覆盖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他们站在雪地里,像两棵被大雪压弯了却还没有折断的树。
“夏至,”何春来忽然说,“如果高考完了,你骑车去西藏……叫上我。”
夏至转过身,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笑了,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一言为定。”
两个少年在漫天大雪里击了一下掌。那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雪野上传出去很远,像是某种誓言,又像是某种告别——告别那个被安排、被定义、被填满的自己,向一个未知但属于自己的方向伸出试探的触角。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击掌的那一刻,远处一栋居民楼的三楼窗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缝隙,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是冬雪的母亲李秀芬——她今天恰好在家,恰好看到了女儿跟一个陌生男生上了那个土坡。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冬雪班主任的号码,但最终没有拨出去。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白色人影,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第九章、引爆点
那场大雪之后不到一周,冬雪的事还是暴露了。暴露的方式很残忍——陆川的班主任给冬雪的母亲李秀芬打了个电话,说“你们冬雪跟我们班陆川走得太近了,影响了我们陆川的复习状态,希望家长管一管”。
李秀芬接到电话时正在改卷子。挂了电话,她沉默了很久,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那天晚上冬雪放学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冬雪的日记本——她藏了一年多的、记录所有心事的小本子,被翻开了,摊在桌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妈……”冬雪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坐。”李秀芬的声音平板得像一张白纸。
冬雪坐下。她看见日记本上自己写的那些字——关于陆川的,关于讨厌考试的,关于想逃离这个家的——全部赤裸裸地摊在母亲面前。那一刻,她的心跳停了半拍,紧接着疯狂地擂动起来,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秀芬问。
“……半年多。”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现在是高三!高三!你还有两百天就要高考了!你跟一个外校的男生搞早恋?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你的学习?你的排名已经下滑了十五名了!你还有心思写这些东西?”李秀芬的声音开始颤抖,她一把抓起那本日记,“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最好的学校,给你创造最好的条件,你就拿这个回报我?”
冬雪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她听见母亲的哭腔,那是她从小到大极少听到的——母亲李秀芬从来都是强悍的、理智的、从不示弱的。但现在母亲哭了,那哭声让她既心疼又窒息。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亲手毁掉了母亲一生的骄傲。
“妈……我错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知道错了?晚了!”李秀芬把日记本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从今天起,手机上交,放学按时回家,周末不准出门!我会跟你们班主任说,让他盯着你。那个陆川,你们以后不许再联系!听到没有?”
冬雪点头。她机械地点头,像一个坏掉的玩偶。
那晚,她躺在床上,枕头湿了半边。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被子,把所有的声音吞进肚子里。她摸到枕头下面——手机已经没了。那个粉色翻盖的手机,那个每天深夜跟陆川发几条短信就能让她撑过一整天的手机,被母亲拿走了。她像被人抽掉了最后一根浮木,整个人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她想起陆川说过的话:“再忍忍,高考完就好了。”可她现在觉得,高考完也不会好。因为高考完了还有大学,大学完了还有工作,工作完了还有结婚生子……母亲的期望是永远没有尽头的,而她的人生永远不属于自己。
她翻了个身,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纹。那道闪电般的裂纹似乎变长了,延伸到了她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墙面。黑暗中,她对着那道裂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要是碎掉了……你们会后悔吗?”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冬天冰冷坚硬的土地里。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秋实的“作文大赛”彻底演变成了一场灾难。秋远山为她“代笔”的参赛作文《新时代的号角》在市里拿了二等奖——这是很高的荣誉了,但秋远山不满意,他想要一等奖。他把这归咎于秋实的“演讲表现不够有激情”,于是在家里给她加练了整整三个晚上的“朗诵表演”。
第三天晚上,秋实站在书房的“舞台”中央——其实就是书架前的那一小块空地——用尽全身力气背诵着父亲写的那些慷慨激昂的排比句。她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又停了?”秋远山皱着眉,手里的香烟快烧到滤嘴了,“注意力集中!那段‘我们是新时代的弄潮儿’,情感要再饱满一些!再——”
“爸。”秋实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秋远山愣了。
“我不想再背了。”秋实说。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因为长期饮酒而有些浮肿的脸,看着那些满墙的书脊上烫金的字——那些字曾经让她觉得神圣,现在只让她觉得压抑。“这篇作文……不是我写的。是你写的。我只是一张嘴,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念出来。我得奖了,荣誉是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秋远山的脸色变了。烟蒂烧到了他的手指,他猛地一甩,烟头在地板上滚了滚,熄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秋实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我想写我想写的东西。那个拆迁的、邻居们聚在一起吃晚饭的、老槐树被砍掉的那天我哭了的……那个才是我心里的话。你让我写的东西,你自己写就行了。我不想再做你的传声筒了。”
静。死一般的静。
秋远山的手举了起来。秋实闭上了眼睛。
但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秋远山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剧烈地抖着,最终垂了下去。他跌坐回藤椅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脸色灰败。“你走吧。”他沙哑地说,“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秋实转身跑了出去。她跑过院子,跑过胡同口结冰的小路,一直跑到巷子尽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面,才停下来。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雪地里。她怕,她怕那个家,怕回去。她更怕的是——她伤害了父亲。不管父亲对她做了什么,她知道父亲是爱她的,只是那种爱太沉重、太畸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失望的眼睛。
她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翻了一圈,最后拨了一个号码。是何春来的。
“喂?”何春来的声音有些惊讶。
“何春来……”秋实一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决了堤,“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一个人……”
何春来二话没说,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老槐树下面时,秋实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何春来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他这辈子没安慰过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蹲下来,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了秋实身上。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蹲在她旁边,陪着她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等着。雪花又落了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沉默的安慰。
过了很久,秋实止住了哭,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谢谢。”她哑着嗓子说。
“没什么。”何春来说。他看着她,忽然发现秋实的睫毛很长,上面挂着细碎的雪粒,亮晶晶的,像那种他只在书上看过的、冬天早晨树枝上结的冰晶。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说不清道不明。
“走吧,我送你回去。”何春来站起来,伸出手。
秋实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冰封角落,裂开了一丝缝隙。
第十章、坍塌与重构
进入一月份,高三的复习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教室里挂起了倒计时的牌子,红底白字,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像一种无声的宣判。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疲惫的、被压榨到极限的表情,连课间打闹的声音都消失了。
何春来和秋实之间,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们偶尔会在放学后一起走一段路,不说话,就那样并肩走着。秋实开始偷偷写一些短小的散文和诗,不再给父亲看,只给何春来一个人看。何春来虽然不太懂那些文字里的细腻情绪,但他知道那是秋实“自己的东西”,他每次看完都会说一句:“挺好的。”——就这两个字,对秋实来说,比任何获奖证书都珍贵。
夏至那边出了事。一月底的一次全市模拟考,他的物理成绩出现了罕见的断崖式下滑——比正常水平低了将近三十分。原因是考试当天他发着高烧,但杨瑞坚持让他“锻炼意志力”,不许请假。结果夏至在考场上昏了过去,被送进了校医室。杨瑞赶到学校的时候,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慌张。
在回家的车上,夏至靠在车窗上,脸色苍白。杨瑞开着车,一路沉默。到了家门口,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
“至至,”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恨妈妈吗?”
夏至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种不确定的、甚至有些脆弱的语气。
“不恨。”他说。
“你恨。”杨瑞说,她看着前方,眼眶有些发红,“你爸爸前两天跟我谈了一次。他说我……我把你当病人治了。他说得对。我确实把你当成了需要完美切除病灶的病例。可我忘了,你是我儿子,不是我的病人。”
夏至转头看着母亲。她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消瘦,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他忽然发现,母亲也会老,也会累,也会害怕。
“妈……”夏至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没有恨你。我只是……只是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
杨瑞伸出手,握住了夏至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是冷的,常年手术让她的指关节有些变形,但那只手握得很紧。“对不起。”她轻声说,“妈妈……改。”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夏至心里那扇一直紧锁的门。他低下头,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没有回话,只是反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天晚上,杨瑞把夏至那个被没收的速写本还给了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在了他书桌上。夏至翻开速写本,看见自己画的那些建筑,那些曾经被视为“不务正业”的线条,忽然觉得它们有了分量。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穹顶下面是无数扇敞开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透出温暖的光。
而在甄家别墅里,一场更剧烈的风暴正在酝酿。甄真私自从他爸的抽屉里拿了两万块钱,报名了那个川西徒步的户外俱乐部,还定了去成都的机票。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直到信用卡扣款短信发到了甄大富的手机上。
那天晚上,甄大富从饭局上回来,一身酒气,直接把机票和收据摔在了甄真脸上。
“你他妈翅膀硬了是吧?拿老子的钱去野?你还想去爬山?你爬什么山?你给老子老老实实考大学,考不上就去国外读预科,读完了回来给老子管公司!你跑什么跑?这个家还不够你待的?”
甄真站在客厅中央,脸上被机票的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在旁边焦急地劝架、却不敢真正阻止,看着三个姐姐躲在楼梯口偷偷张望。这个金碧辉煌的客厅,此刻在他眼里像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舞台,所有人都在演戏,演一出叫“幸福家庭”的戏。
“我不去。”甄真平静地说。
“什么?”
“我说——我不去国外。我也不考大学了。我要去川西徒步,然后去云南,去西藏,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那是我的钱,我应得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不是你的。你还我。”
甄大富酒劲上头,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甄真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孙丽华尖叫起来:“老甄!你疯了!你怎么打孩子!”
甄真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甄大富后背一凉。
“打得好。”甄真说,“这一巴掌,就当还你这些年养我的钱了。从今以后,我跟你,两清。”他转身就往外走。孙丽华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哭喊着“儿子你别走”。甄真顿了顿,掰开了母亲的手,力道不大,但坚定。
他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冷,夜空里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工厂的烟囱在黑暗里吐着灰色的烟。他站了一会儿,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割人,但也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发给那个户外俱乐部的联系人:“我叫甄真,十七岁。寒假徒步,算我一个。”
然后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想了一下,说:“去育英中学。”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那里。也许是那里还有一个钟楼,钟楼上有时钟,而时间,是他此刻唯一拥有的东西。
第十一章、钟声敲响
二月,春节刚过。石门市依然笼罩在冬天的尾巴里,但空气里隐约有了一丝春意——积雪开始融化,屋檐滴水嘀嗒作响。
五个孩子的命运,在这个节点上发生了关键的转向。
何春来跟父亲之间,终于有了一次真正的对话。那天晚上,何建国破天荒没有去上夜班——厂里刚发通知,他那个车间彻底关停了,所有工人都下岗,只给一笔遣散费。何建国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何春来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还坐在那里,头发花白,脊背佝偻,那个曾经像烟囱一样坚实沉默的男人,此刻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个突然被抽走骨架的纸人。
“爸……”何春来走过去。
何建国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春来,爸……下岗了。”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何春来心里猛地一抽。他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沉默着。过了很久,何春来说:“爸,你想过没有,我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会不会不一样?”
何建国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春来……爸以前逼你逼得太狠了。爸没本事,这辈子的指望就剩下你了。可我忘了,你也是个人,你也累。”
何春来的眼眶湿了。“爸,我不怪你。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我考上什么大学,将来能挣多少钱……我都是你儿子。这个改变不了。”
何建国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脸。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儿子面前第一次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粗糙,像一台报废机器最后发出的轰鸣。何春来伸出手,搭在父亲颤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一晚,没有人和解,没有谁道歉。但有些东西从冰层下面浮了上来——不是答案,只是一个开始。
三月,开学后的第一次模拟考,夏至的成绩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但他在填报自主招生志愿的时候,没有填医学院,而是填了清华大学的建筑系。杨瑞看到志愿表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很难考。”
“我知道。”夏至说。
“你确定?”
“确定。”
杨瑞点了点头,把表格递还给他,指尖微微发颤。“那就……努力吧。”
夏至接过表格的时候,瞥见母亲转身的背影,那个曾经笔直得像手术刀一样的背影,此刻似乎柔软了一些。他不知道那是妥协还是接纳,但那一刻,他感到胸腔里什么东西松动了。他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填上了“建筑系”三个字——那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
秋实在那个寒假里写了五篇短散文,都是关于老胡同、拆迁、邻居和那棵老槐树的。她没有拿去参赛,只是在何春来的“鼓励”下,投给了一家市里的文学杂志。三月下旬,杂志社寄来了样刊——她的散文被选用了,虽然只是一个小角落,但那是她自己的名字,她自己的话。
她拿着样刊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父亲书房的桌上。秋远山那天晚上看到了,他翻开杂志,找到那篇署着女儿名字的文章,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放下杂志,走到秋实房门口,敲了敲门。
“实实,”他的声音有些哑,“写得不赖。”
秋实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表情复杂,眼底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骄傲。那骄傲不是因为她的文字符合了他的标准,而是因为她终于用她自己的方式写出了她自己的声音。秋实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眼底的水光出卖了她。
冬雪的情况却很让人担心。自从手机被收、与陆川断绝联系后,她的状态急转直下。上课走神,作业潦草,模拟考排名一次比一次低。李秀芬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又请家教又炖补品,但冬雪像一株被移栽后失去了根的植物,蔫蔫地垂着头,任凭怎么浇灌都缓不过来。
有一天晚自习,冬雪忽然站起来,走到教室外面,趴在走廊栏杆上。夜空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厂区的灯火明明灭灭。她看着那些灯火,觉得它们像浮在水面上的碎金子,伸手就能够到,却又永远够不到。
身后有人走过来。是班主任。“冬雪,你怎么了?”
“老师,”冬雪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班主任愣了一下,看着这个曾经优秀的女孩此刻空洞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冬雪,你别想太多,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没有困难。”冬雪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班主任当晚就给李秀芬打了电话。李秀芬连夜赶到学校,把冬雪接回了家。一路上母女俩都没说话。进了家门,李秀芬坐在冬雪对面,第一次放下了“教师”的姿态,露出了一个普通母亲的惶恐。
“雪儿,你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
冬雪抬起头,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因为焦虑而咬破的嘴角。她忽然觉得,母亲其实也很累。母亲一个人从农村考出来,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母亲的“严厉”背后,是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她怕女儿重走自己的老路,怕一切努力付诸东流,怕被命运再次踩在脚下。
“妈,”冬雪说,“我能不能……歇一歇?就歇一歇。”
李秀芬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她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那怀抱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有些佝偻,但很暖。“歇,歇。妈不逼你了。妈……妈就是怕你将来受苦。妈这辈子受够了苦,不想让你再受。”
冬雪在母亲怀里哭了。那是她憋了三个月的眼泪,像水库泄洪一样汹涌而出,把她所有的委屈、恐惧、对自由的渴望、对束缚的反抗,全部冲了出来。李秀芬抱着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坚强点”,就只是抱着,任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毛衣。
那一夜,冬雪第一次在不是自己生日的时候,收到了母亲递来的东西——那个粉色翻盖手机。手机重新充满电,屏幕亮了。里面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陆川在一个多月前发的:“无论怎样,我都在。”
冬雪握着手机,屏幕上莹莹的蓝光照亮她泪痕未干的脸。她没有回那条短信,但她把手机放回了枕头下。那个位置,空了三个月,终于又有了一点分量。
甄真那边,寒假徒步去成了。他是队伍里最小的,别人都喊他“小甄”。在川西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实的累”——不是做题做不动的那种累,是背着二十公斤背包爬升时心肺快要炸开的累。但那种累让他感到踏实,感到自己在呼吸,在活着。
徒步的第八天,他在一个垭口停下来休息。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风很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他还是打开相册,翻到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他爸搂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得意;他妈在旁边温婉地笑着;三个姐姐挤成一团。那是三年前拍的了,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讨厌那个家。
他把照片翻过去,看着远处雪山,忽然鼻子一酸。他想家了。想那个金碧辉煌但冷清的客厅,想他妈煲的汤,想他爸虽然粗暴但每一次醉酒后都会摸着他的头说“儿子,爸这辈子就你了”。那些东西曾经让他窒息,但此刻隔着几千公里和皑皑白雪,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可以原谅了。
他给家里发了最后一条有信号时编辑好的短信:“爸,妈。我好好的。等我回去。”
短信发出去的时候,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二。他关了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路还有很长,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
第十二章、六月七日
六月。石门市进入了最燥热的季节。梧桐树的叶子密得透不过光,知了在枝头没命地叫着。大街小巷挂满了“高考加油”的红色横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全民性的紧张和期待。
六月七日清晨。
何春来起得很早。他穿上了母亲特意买的一件红色T恤——“吉利”。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瘦了不少,颧骨有些突出,但眼睛里有一层从未有过的沉静。吃过早饭,何建国站在门口等他。父子俩对视一眼,没有太多话。何建国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平常心。”
何春来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往考场去。
夏至坐在杨瑞的车里。
杨瑞今天请了假,亲自送考。一路上她没有像往年那样提任何关于“精确”、“目标”的话,只是安静地开车。到了考场门口,她停好车,转头看着儿子。夏至穿着白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眉眼间有杨瑞年轻时候的影子。
“妈,”夏至下车前忽然说,“我要是考不上建筑系,你还认我这个儿子吗?”
杨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夏至记忆中母亲笑得最真实的一次。“你就算考零蛋,也是我儿子。去吧,尽力就好。”
夏至下了车,回头朝母亲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考场的大门。他的步伐稳稳的,脊背挺直,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僵硬。那是一个少年走向自己选择的方向时,才会有的步伐。
秋实是走读生,独自走到了考场外。她没让父亲送——秋远山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他不能再抽烟喝酒了,他正在努力戒。但秋实知道,父亲今天一定会在家里坐立不安。她特意在出门前留了个纸条在桌上:“爸,我会好好写作文的。写我想写的。”
秋远山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正站在窗前抽烟——戒了三天又偷偷点了一支。他看了看纸条,把烟摁灭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冬雪和母亲李秀芬一起到了考场。两人手挽着手——这是冬雪上高中以后第一次主动挽母亲的手臂。李秀芬穿着件朴素的衬衫,头发难得没有盘起来,披散在肩上,显得年轻了不少。她拍了拍冬雪的手背:“雪儿,妈以前有好多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怨妈。”
冬雪摇头。“妈,你是我妈。这个永远变不了。我进去了。”
她走进考场大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人群里,身形瘦小,但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冬雪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走进了教室。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金灿灿的。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很平静。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纹,仿佛已经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愈合了。
甄真的考场跟其他人不在一个学校。他爸甄大富本来想开他那辆奥迪送他,但甄真没让。“我自己骑车去。”他说。甄大富昨晚喝多了,今天起晚了,匆忙间只塞给儿子一个红包,里面什么也没说。甄真捏着那个鼓鼓的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爸歪歪扭扭的字:“儿子,不管考啥样,回来吃饭。”
甄真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他把红包收好,蹬上自己那辆山地车,迎着六月早晨的风,往考场骑去。风灌进他的T恤里,鼓得像一面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正朝着自己的天空起飞。
六月的钟楼,在阳光下静静矗立。钟声在八点整敲响了——悠扬、浑厚,回荡在石门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五个少年,坐在五个不同的考场里,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低下了头,提起了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外面,梧桐树在风里摇晃着满树的绿荫;更远处,棉纺二厂的烟囱已经不再冒烟了,它静静地站在蓝天下,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沉默的巨人。
高考三天。说长,是三年;说短,是一瞬间。
第十三章、尾声
七月中旬,石门市的夏天正盛。
分数出来了。五个孩子,各有各的结局。
何春来考上了省里的一所一本院校,不是清华北大,但何建国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去了棉纺厂旧车间门口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他买了一瓶酒,自己喝了一杯,剩下的放在桌上。他说:“春来,你是咱老何家第一个大学生。爸以前太轴了,对不起你。”
何春来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辣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爸,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秋实没有考上北大中文系,她的分数够省师大。但她在高考作文里,写了一篇关于老槐树和拆迁的散文,据说得了很高的分。秋远山看完那篇被收录进优秀作文选的原文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本杂志放到了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的《管锥编》被挪到了第二排。秋实知道,那是父亲特有的、笨拙的认可。
夏至考上了清华建筑系。分数出来那天,杨瑞正在手术室里。等她做完手术出来,看到手机上有十几个夏至的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妈,我上了。”
杨瑞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绿色手术服,手里攥着手机。旁边的护士看见她眼角似乎有些发亮,但谁也没敢问。那天晚上回到家,杨瑞破天荒做了一顿饭,虽然味道一般。吃饭的时候她对夏至说:“至至,以后你的路你自己选。妈妈在旁边看着就行。”
夏至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那你可得看好了。”
冬雪的分数是最出乎意料的——她过了本科线,但分数不高,去了一所省外的普通二本。李秀芬看着那个分数,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发火,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离家远,照顾好自己。”冬雪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妈,我还会回来的。回来陪你。”
李秀芬拍着她的背,说:“走吧,飞远点。妈不拴着你了。”
甄真的分数是五个孩子里最低的,勉强够一个大专。但他不在乎。他把他那辆山地车装上了驮包,计划好了——沿着川藏线骑到拉萨,然后去尼泊尔徒步。出发前一天,甄大富把他叫到客厅,递给他一个银行卡。“拿着,没钱了就用。”甄大富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甄真接过卡,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了他爸一下。甄大富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
“爸,我会回来的。”甄真说,“回来给你看照片。”
甄大富没说话,只是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甄真差点岔气,但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畅快的笑。
八月末,五个孩子各自收拾行囊,走向不同的方向。
何春来在火车站候车的时候,看到了秋实。她去省师大报到,跟他同一个方向。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下,都笑了。何春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
“一起走吧。”他说。
秋实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向检票口。阳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顶上倾泻下来,照在他们年轻而明朗的脸庞上。
夏至已经提前去了北京。开学前的那个星期,他骑着自行车绕着清华园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那些古老的和崭新的建筑,像在看一个等待他归来的老朋友。他掏出速写本,坐在草坪上画了一个下午。画里有钟楼,有穹顶,有树影,还有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冬雪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那里有海,有棕榈树,空气里是咸湿的、自由的味道。她坐在宿舍的窗台上,面前摊开一本书——不是英语单词书,是一本小说。她翻到第一页,慢慢读下去,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甄真已经在路上了。他骑到了成都,休整两天,开始往西走。海拔在升高,空气变稀薄,但他每蹬一下踏板,都能听见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他在第一个翻越的垭口停下来,掏出了那张全家福照片放在一块石头上,对着雪山拍了一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三个字:”我来了。”
石门市的秋天再次降临时,那几根大烟囱依然矗立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但已经不再冒烟了。工厂改造成了文创园,年轻人来来往往,拍照、喝咖啡、看展览。育英中学的钟楼也修缮一新,每个整点依然准时敲响。
钟声传出去很远,越过新建的高楼,越过那些正在改变面貌的旧街区,越过铁轨、越过河流、越过满载着年轻人奔赴远方的列车。那些曾经在这里被捆绑、被塑造、被定义过的灵魂,正带着各自的伤痕与愈合,奔赴各自的旷野。
没有谁真正“登科”——没有五子登科的完美神话。但他们都在那个夏天过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微小而真实的“及第”:那就是终于开始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并愿意为那个声音付出代价。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吹过石门市的每一片屋顶,吹过老槐树上新生的嫩芽,吹过少年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吹过那些正在拆毁和正在建设的缝隙之间。
天很高,路还很长。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