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家岭故事系列(七)
——《王的“磉墩”秘宫》
作者:周丽
【前言:屈家岭遗址是长江中游最早发现、极具代表性的新时代晚期大型聚落【1】遗址,考古发现迄今最早的磉墩宫殿式礼制性建筑F38,代表了长江中游地区与大型城址同级的新型中心聚落形态【2】。该地区文明化进程,是研究中华民明多元一体形成、发展过程的珍贵物证。2023年,湖北省荆门市屈家岭遗址以其卓越的考古成果,荣获“中国六大考古新发现”,更是问鼎中国考古界的最高荣誉“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3】。
屈家岭遗址一代又一代部落首领中,一个古国阶段【4】的最高统领如果没有他的德行,何以取得族群的拥戴?如果没有他的一套聚落治理理念及生产生活中萌生的宇宙观、社会观、道德观来统一族民思想,凝聚人心,何以带领他的族群创造一段桃花源般的农耕文明?
本篇根据考古实证和对屈家岭遗址基本文化内涵和重要价值的系统学习研究,虚构讲述了距今约5000年时,一位屈家岭中心部落大首领因长期观象授时需要,带领族民前所未有地创建了一座磉墩基底的全木三层礼制性宫殿的故事。业界所说的“磉墩”,是五千年前屈家岭先民的一种因地制宜独创;标题所谓的宫殿之“秘”,实为大首领观象授时之需。包括大首领所说的“天神”,实为天地与自然节律相契合之道。通过人物塑造,透射出一个原始中心聚落大首领(最初的古国之王)秉承初心,讲求天人合一、天下为公、民为邦本、勤勉仁爱、兼容并蓄、革故鼎新、群策群力、为政以德的聚落治理精神和理念。因之,一段5000年的农耕文明得以绵延传承……从屈家岭文化这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我们需要透物见史,挖掘和弘扬蕴含其中的文化遗产精髓和当代文化价值。】
引子
天上,满天繁星。拄着玉钺权杖的王站在中心聚落南部台地的最高处,目光慢慢移动,仿佛在璀璨的星群中寻找着什么。一会儿,他的目光定格在一片星空中,是那样迷醉。良久,他的目光又收回来,从西北的山头向正北扫视,再向东,似乎随山势高低起伏,然后往南,落在一个洼口后,又由远而近地收回来,直至落在台地西南的一隅。他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洪亮,最终被一阵清风带向了远方——
“天是可以知的。”
“我们为什么要勤勉地知天呢?”
“怎样才能更好地知天呢?”
(一)念起
这是距今约5000年前一个隆冬的夜晚。汉水之东的屈家岭遗址,起伏的丘岗披霜沉睡,空气清冽,万籁俱寂。依稀透明的天幕显得辽阔又高远,寒星密布,群山黝黑。北面山上分别从东西方位流下来的两条小河,银练似的紧紧环绕着一处金蟾出水般的丘陵岗地——屈家岭中心聚落。
此时,中心聚落的最高处,一位手持玉钺的高大身影虽然被掩在夜色中,但他一会儿仰望苍穹,一会儿面朝东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在他看来,自东沿北向西三面环绕的一条卧龙,是天地神明派来专门庇佑守护他们这个聚落族群的。作为整个族群的大首领,他有责任和义务观察到天神的行踪并聆听他的言语。现在,他的目光又专注地投向头顶上方的天空,看着那些灼灼的星斗如何有规律地排列。他知道,寒来暑往,一些星星虽然簇簇扎堆在一起,但其位置在不同的时节是会发生变化的。看,天空中,整个轮廓像一把勺子样的星星,它的把柄又转到正北指向的位置,年年冬天皆如此。它的旁边不远,总是还有一颗最亮的星。这些特点,已被他牢牢记住,是不会错的。这是他根据变化向族人们安排农事的一大秘密。每每聚落的稻作获得了大丰收,他便在想,这大概是至上仁爱的天神在春天悄悄向这片土地播撒的神圣种子吧?如果自己真正领会了天地神明和先祖们通过天象和自然物语降下的一番旨意,带领族人们管理好这些种子的发芽生长,那么全族老少在寒冷的冬季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想到这里,他的内心不禁无限崇敬又无比激动起来。
鸡叫三遍已经很有一会儿了。中心聚落一扇扇红烧土房屋的木门被悄悄打开,从各栋房屋里面分别出来的青壮男子动作都很轻,他们大约事先商量好了的,肩背上都搭着粗粗的麻绳,腰间别着石斧、石刀、石凿、石镞等物件,准备出门往北忙活而去。
经过中心聚落的那块空白台地,领头的后生轻轻嘘了一声,大家都齐齐跪下,朝着面向东方的一个朦胧背影磕了三个头,又都轻而又轻地起来,一声不响地再往前走。
“柱儿,你们这么早就到山上去吗?”大首领忽然转过身来,温和地叫住他们。
“是的,大首领。看着您每天观察天象那么勤勉辛苦,我们不忍心打扰您。聚落北面的深山里,您看好的那种高大坚硬的树木,虽然它枝叶上鱼鳞般、刺状尖头的球果很容易扎伤我们,但是我们已齐心协力砍伐了一些。今日,我们要赶在日出之前,抓紧时间把它们都运回来,作防虫风干处理,以备构筑房屋之用。”
“嗯,你们做得很好!”大首领欣慰地点点头,“天神赐予我们这片有山、有水、有平原的福祉,种稻、制陶、纺织、构筑房屋等等,是我们族群安定生活的基础。我们理当各自勤勉不懈,才能获得幸福的果实。”
大家听罢点头,又都齐齐地朝大首领跪下一拜,继续往北。因聚落内部一段道路较为熟悉,过了聚落的环壕,这才点起火把蜿蜒而去。大首领也知道他们的习惯,随之放下心来。
三面环山中,大首领抬首再向东方望去,只见那头巨物脊尾隆起形成的九座山头,其轮廓如墨色剪影沉卧在天际,在微明的天光里泛着淡青的冷辉。霜气扑面,青木垱河水流舒缓,地面的枯草上凝着白霜。慢慢地,他不觉跪下来,将自己的头颅侧着低下去,直至让自己的左耳贴着地面,倾听着什么。然后是右耳。空气冷得透骨,吸一口,带着草木与泥土的凛冽气息,还有河水特有的湿润感,沁得他鼻尖发紧。但是,他的心跳加快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
是的,平静的河水之下,藏着一个隐秘的世界。深深的河床里,那是沉睡地下的神明们在呼吸,从今夜起,它们会逐渐醒来,让一些细小的水泡随着它们呼出的热气悄悄地往上浮。而那些不断往上冒的小水泡与向前的水流相遇,会产生一种绝妙的回响;躲在卵石缝隙中的小鱼,摆动尾鳍时触碰到水草的茎叶,也仿佛发出 “沙沙” 的响声,微弱却灵动。听着听着,他摹地又愣了一下,贴耳朝向青木河所在的西边,一阵此起彼伏破地碎土的捣杵声清晰地传到他耳中。他不觉欣慰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露出愉悦的神色。
转瞬,天色变得灰蓝,一抹微光从东方地平线处慢慢晕开,将夜空的浓黑一点点稀释。鸟儿开始在枯叶的枝头轻轻叽喳、跳动,河面在飘移的白雾中泛着银白的光亮。夜色褪去,东方的天光渐渐晕染着浓浓的橘红,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突然,大首领更加激动了。看!两座山之间的洼口最亮处,他心目中期盼已久的光之神,终于出现了!是的,从今日起,它会自那处地方开始回还,以日渐温暖的光辉照耀恩泽聚落族群,年年如此。而那处洼口,正好与他所站的中心聚落的南部台地对齐。他要用心目中一座宫殿南面的边界线记住这个点位。不,整座宫殿都将对应记下一些关键的节气点位,以指导勤劳的族人们种植、收获。而那些撒落在稻田里的光,会变成丰收的黄澄澄稻子。
过了些时候,隆重的祭祀开始之前,不用回头,他已经知道,外出忙活的青壮男子和在家的老幼都聚集到祭台这边来了,个个神色凝重。
“泥娃,我早早听见青木河西岸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你领着一群勤劳的族人又早早到地头整理稻田去了吗?”
“是的,大首领。”叫泥娃的青年男子站出来,恭敬回答,并接着汇报:“按理说,我们青木河西边的田垄早已被族人们用石器翻耕过了,并且连通环壕的稻田沟厢也已开挖出来,可是擅长种稻的族人们告诉我,田地里的土块可以整得更碎一些,再碎一些。做好这些准备,我们才能安心等待大首领确定又一年的最佳播种时机。”
“柱儿,你们已把所伐的那些高大结实之木都抬回来了吗?”大首领侧脸又问。
“是的,大首领。我们三三俩俩组合,身轻如燕,健步如飞,把它们都抬回来了。”
等到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大首领望着初升的太阳,隆重施行完一整套神秘的礼仪,不觉跪在祭台前,喃喃低语,长拜不起。他的身后,也随他起伏着跪下一大片,长拜不起。
祭祀刚刚完毕,一位着青绿衣衫的女子忽然从中心聚落的红烧土房屋那边跑过来,欢天喜地地报告说,“生了!生了!大首领,柱儿哥,泥娘她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陶妹,是真的吗?”柱儿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感谢我的妻子泥娘,饱受怀胎和生产之苦!”
回过神来,他又激动地回首对大首领一拜,“这真是一个吉祥无比的幸福时刻和美好兆头!大首领刚刚带领我们举行神圣的祭祀,天地神明看见我们的至诚之心,不断赐福着我们族群。”
大首领欣然点头道:“无处不在的神明告诉我,不断努力以自己的德能配天,福报总会降临到虔诚的人身上。”
刚等大首领示意他起来,他已一跃而起,飞毛腿般向自家的红烧土房屋冲去。
红烧土房屋竹编的门帘里,柱儿一手抱着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手抚摸着尚在虚弱状态中的泥娘。泥娘大汗淋漓半躺在那里,旁边则是聚落里闻讯而来的一群妇女。她们有的为她端来了热腾腾的粳稻米粥,有的拿来了从河里捕上来的小鱼,有的手里捧来专为小孩织就的厚厚衣衫……大首领的妻子云娘——整个聚落族群里最受人尊敬的女人,笑咪咪地端着陶双腹碗,正给泥娘喂着香喷喷的肉汤哩!吃下一块猪肉后,泥娘坚决地挡住云娘的手,不肯再吃。柱儿感激地解释说,“可敬的云娘族母,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少了营养啊!”云娘低头含笑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宽慰她说,“放心,有天地神明和先祖们的保佑,我们族群的孩子一个个都会健壮成长的!”说罢,她又不容分说地要求泥娘接着再吃。
大首领一行掀开竹帘进屋的时候,正看见推来让去的这一幕。他立刻命令泥娘趁热吃掉碗里的肉,连汤也不要剩下一滴,并收下大伙送来的心意。他说,“聚落族群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天地神明和先祖们特意赐予我们的,是我们族群生生不息不断走向兴旺发达的希望。”停了一会儿,大首领想想又断然地说,“这孩子赶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降生,我领受神明的旨意,给他取名‘阳生’吧!”泥娘激动得落泪,说什么也要起来,连忙和柱儿一同磕头致谢。众人一齐高兴道,“这是我们聚落族群人丁兴旺的福兆!”
可是这一天,也是柱儿等人受命远行的一天。大首领只带了泥娃和各位附属聚落头领跟在他后面,为柱儿、火娃等青壮队伍送行,聚落的女人和孩子们一个也不要跟来。
“泥娃,我要你为他们准备一些长路远行的干粮,都炒制好了吗?”大首领轻轻问。
“报告大首领,按您的要求,我们已将足量的粳稻米炒熟,满满地装进麻织的袋子里。行路的人无论走多远,都很方便充饥的。”泥娃站出来低首回答。
又高又壮的柱儿突然跪到大首领跟前,恳切地说,“大首领,我认为我们此次远行,不需要带走过多的宝贵食粮。”
大首领一愣,“此话怎讲?难道你们在不得已的时候,准备把自己饿死在路上,让我希望落空,并陷入无尽的悲伤吗?”
大首领扶他起来,柱儿含笑恭敬回禀道,“报告大首领,相信我们等一定能顺利完成使命,尽快归来!只是我想,虽然我们的稻粮今秋又获得了丰收,但是抵不住族群人丁发展日益兴旺,且眼下冬春时节正是食粮趋于紧张的时候。我等只需带上些独有的精美陶器,如双腹鼎、圈足杯等,一路经过同族,传授新的制陶技艺,定可受些接济。”火娃也抢过话来说,“就算我等到达其他兄弟聚落,我相信,凭着我们的友善和聪明才智,也一定能博得融洽相处,到时自有办法。”
“好,听你们如此说来,我对你们更加充满信心!”大首领一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又不放心专门叮嘱说,“火娃,你虽稍微年轻一点,独带一队远行,我看也是合适的人选。你们要时时首先保证队伍安全,克服一切不可想尽的困难,早日归来!”
“是,大首领!火娃谨记大首领叮呤,一定能做到的!”火娃精神百倍地挺直了自己的肩膀。
随后,大首领帮助整理了一下柱儿和火娃腰间配备的各类防御武器,又一一拍了拍随行人员的肩膀,再次明确安排两拨人的远行线路:“你们一路人马,逆着青木河的水流往上走,翻过一道道山梁,看见一条大河,沿路都是我们三苗大族群的稻田。要趁着每天清早能看见的那颗最亮的星星,辨清方向往前走,又看见一条更大的河仿佛从天上流下来,逆着它去寻找,那些神秘大部落的高大房屋一定会显现出来;另一路人马,顺着青木垱河的水流往下走,迎着一轮轮日出越过广阔的满是稻田的平川,直到看见它与一条较大的河流相遇。一直往前走,再看见较大的河流与一条更大的河流相遇,走啊走啊,直到看得见水与天交接的地方,也一定会有不同样的高大房屋映入你们的眼帘。如果天气过冷,冰雪封路,你们就想法歇在我们同族或其他兄弟族群的的聚落里,向他们传授一些陶艺。等待天气放暖,再向前而行或者归来。”
大家躬腰齐拜,应声点头。不料,刚走几步,又听大首领在背后叮嘱道,“还有一点要记住,如果迷路,柱儿要始终记住,去时朝着最亮的那颗星星所在的方向行走,回来时则相反;火娃呢,刚要迎着初升的太阳方向行走,回来时也相反。”
“是!”众人又齐齐回身致谢。大首领这才坚决地对他们挥手说,“去吧!凭你们的智慧和意志力,去你们能够到达的远方得到一些见识,打开我们的眼界!”随后他又再次提高了声音:“我们会在一个温暖的或者收获的季节---等你们回来,然后共同完成一个伟大的梦想!”
他的话音在中心聚落的北部地区久久回响。一时,两支各由三、五人组成的小小队伍再次向着故土的亲人挥挥手,毅然转身,很快隐入山林,分别远去。
寒风凛冽,山路弯弯。谁也没想到,陶妹将抱着婴孩的泥娘劝回屋里安顿好后,自己却悄悄爬上九头岭向东南逶迆的一座山头,盯着内中有火娃身影的那支队伍,送了一程又一程......
接下来的日子,大首领更加勤于观察天象,注意物候。以往,他在中心聚落议事房红烧土墙壁上,刻画出青木垱河那边的两座山头的位置。从冬祭的那天起,太阳开始从南边那个洼口回还,他先后在下方的一条线上分别刻下日出的一个个印迹。蚂蚁出来了,他用粳稻米粒在对应的下方粘上一只小蚂蚁;蚯蚓出来了,他描下一条柔软的曲线;桃花开了,他画上一朵小桃花;燕子来了,他画出一个剪刀样的可爱图形。到了谷粒下种的那一天,他会做一个更加特别的记号。年年如此,时间过得飞快。
可是今年寒冬时节的每一天,即便他和族人们捕获到一只肥重的野猪回来,忙着把最好的部分分给聚落的妇孺老弱族人,或者看着柱儿的孩子日益长大、妻子云娘的腹部一天天鼓起,他也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一方面,他免不了对远行的人有一种沉甸甸的担心,另一方面,对合族老幼如何度过漫长的寒冷之苦也难免有一丝数着过日子的隐忧。
这不,当他命泥娃等人抬着一头野猪送往青木河东岸的殷家岭附属聚落时,恰逢几个附属聚落正在检查稻种的储备情况,不料出大事了!
“大首领,大首领,不好了!殷家岭的种粮大都变霉了!”泥娃气喘吁吁赶回来说。后面跟来的殷家岭附属聚落头领已经魂不附体地跪下。
“我们附属聚落也是这样。”旁边跪着的钟家岭附属聚落头领也低低地汇报。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大首领心情一沉,杵着玉钺权杖不露自威地地问。
“报告大首领,我们考虑聚落族群人口的增长和所垦稻田的增加,相应准备了更多一些的稻种,并和中心聚落一样采用了陶质的粮仓。可是粮仓的顶部没有封好,用竹枝和茅草铺盖后以泥巴糊住,却没察觉到出现了孔隙和裂缝,导致大部分稻种都发霉了。请大首领赐我死罪!”那殷家岭附属聚落的头领把头搁在地上,双手在两边摊开,久久不动地等待大首领发落。
“我们也是这样。请大首领处置我!”钟家岭附属聚落的头领一脸负罪的表情,也恳切如此。
那殷家岭、钟家岭两位附属聚落的头领当然明白,这种失职,简直到了大首领可以要求他俩自己结束性命的地步。因为稻种不足,来年种下去的甚少,种植管理技术再高,也会因收获不够而在冬季饿出人命的!作为整个族群的统领,在他看来,无论是中心聚落还是附属聚落,整个大族群的每一个族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很快,他带领泥娃等人,把中心聚落和其它附属聚落的粮仓都彻底检查了个遍。还好,就这两个附属聚落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可是,这是两个人口较多的大附属聚落啊!
他在中心聚落的红烧土议事房里整整面壁了半天,而殷家岭、钟家岭附属聚落的俩头领也在那里,静静地跪了半天。终于,听见他缓缓地对他们说,
“起来吧!你们虽然严重失职,但并非故意。对此,我也负疏忽之责。”大首领心情沉重地扶起他们,决定在中心聚落的稻种安排之外,拿出相当一部分作为口粮的稻谷来接济他们作为种子。紧接着,他又发话道,“事已至此,我们都是聚落族群信赖之人,出现困难和问题,那就上下共同努力齐心来面对吧!但你们要严守秘密,不可泄露出去紊乱民心!”
“谢大首领不杀仁心!我们一定恪守秘密,尽职克难。”两位头领感激致谢。
偏偏这年冬至之后,连着下了几场鹅毛大雪。习惯了站在中心聚落同一位置观看日月星辰的人,远远望着九条岭--大迹山像一条温驯的白龙卧在那里。他知道,没有吃的,树上的鸟雀也会因冻饿而掉下来。他更知道,组织聚落族群的青壮男子带上各类石器去山上围猎,要跑得更远些了。
这天的打猎活动结束后,大首领有意走在最后。泥娃跟着落下来,和殷家岭、钟家岭等几个附属聚落的头领一起陪着他。
“大首领,这几天的打猎告诉我们,鹿群好像已经退向更深的山中,野猪也可能躲进积雪更深的山洞里去。看来,我们每天只能捕获不多的野兔、山鸡一类的小动物了。”泥娃小声不无忧虑地打破沉默说。
那殷家岭、钟家岭两个附属聚落的头领连日来因为自己的失职,早已一路心情沉重,听得泥娃此言,更加羞得满面通红。
因为缺粮的秘密只有少数人知道,不知大首领是不是有意要宽二位头领和泥娃的心,只见他目望前方,眼神坚定地说道,“二位头领,泥娃,你们不要担心,我自有一切安排。我听说你们将平日捕获后掌管的一些多余猎物悄悄拿出来,分给了老弱的族人们,我感到多少有些欣慰。不瞒你们说,我也风干了相当一部分,秘密存放着。作为诺大的族群之长,之所以每年如此,就是为了防备整个族群遭遇突然的饥灾。我们驯养在圈栏里的猪和鸡,必要的时候吃掉它们,以后可以再捕猎驯养,这都可以对付着抵挡一阵子。当然,眼下我们族中男丁仍要坚持进山围猎,同时动员妇女们在家多织渔网。就算缺粮的情况严峻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绝不能动用我们预备的下一季用来种植的充足种粮。这是一条铁律!”
“我们一定同心捍卫这条铁律!有大首领英明统领,我们一定能渡过难关,并确保族中老幼平安过冬!”在场人纷纷振作起来,低声向大首领起誓。
但听泥娃跑到队伍前面,连声高喊起来,“各位族人,拜托大家回去发动妇女们多织渔网。我们在青木河、青木垱河里用渔网捕鱼等工具捕鱼,也是冬季补充食物来源的一个好法子!”泥娃这一喊,本来归家途中有些垂头丧气的狩猎队伍停了一下,顿时被点燃,气氛变得活跃起来。
“呵呵,用鱼网捕鱼吗?太好了,这的确是一个好法子!”
“想想当初,我们的先祖们选择山下两河交汇环绕的地方定居下来,就已将我们后辈的另一种饭碗藏进了清澈的河水里!”
大家纷纷点头,忍不住摩拳擦掌,心情骤然变得和雪后的夜晚一样明亮。有的悄悄决定回到聚落后便立马行动。
山下,旷野里的风好像停了。铅灰色的天幕、近处的丘岗与远处的聚落轮廓是一片模糊的白色。但是弯弯的河潭岸边,那棵高大的橡子树是那么显眼。打猎归来的人们看见它,一下子便找到回家的路。
大首领走在队伍最后头,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霜花,腰间的石斧蹭着麻布衣料,与脚踩积雪的声音形成一种沉稳的节奏。他不觉喃喃自语道:
“青木河的冰应该没有那么厚,拿石头一敲就会碎了……”
“妇女们织网的麻线还够不够?”
忽然,一阵尖利的哭声从中心聚落的一间红烧土房屋里传出来,令人心头一紧。大家愣神在那里的功夫,又见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直接奔向大首领奔来。
“大首领,大首领,族母她生了,可是......呜呜......”
“可是什么?云娘她生了吗?”大首领喘着粗气,抓住来人的胳膊急切地问。
“呜呜……”
原来是陶妹。她扑在大首领脚下,哭得异常悲切。
大首领旋风般赶回自家的红烧土房屋,看到的结果如他猜想:只见一群妇女围在床边不停地轻声抽泣着,半躺的云娘紧紧抱着一个脑袋耷拉、毫无动静的孩子,失神地默默流泪。他有些艰难地走过去,默默为她拭去脸河流般的泪水,又俯下身去亲她的额头,然后缓缓上前,睁大眼睛看着母亲怀中如同熟睡般的婴儿,伸出宽大的手掌去试孩子的鼻息。他不相信,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怎么是这般瘦弱的样子?他很自责,他可爱的孩子刚来到世界上,怎么就转了身,又回到天地神明和先祖们身边去了呢?
泥娃等打猎归来的男人们全部垂首站立在红烧土房屋外,低首沉默着。
这时,室内一位老人向大首领迎上来,鞠了一躬,指着云娘怀中已经逝去的小生命对大首领说,“可怜的孩子!云娘作为尊贵的一族之母,又怀着身孕,身体也好好的,近来不知为什么,越吃越少,我们为她备下的肉食,她恁是不肯尝一口,全被她端去给族中的病弱老少吃了。所以,才导致……”
这时,抱着孩子的泥娘从人堆中挤出来,哭泣着跪下道,“对不起大首领,为了照顾好我们娘儿俩,云娘族母于天寒地冻的时节,给我们端来了多少肉食和粳稻米饭啊!原来全是她悄悄省下来的……”
大首领连忙扶起她,看着她怀中像是受了惊吓欲要哭泣的孩子,牵起他的小手反复轻轻摩挲着,安慰道:“请你不要有丝毫自责。云娘做得很好!我想她是领会了天地神明和先祖们的旨意,代替他们来努力这样做的。为了族群的发展更加繁盛兴旺,柱儿应我的安排带领其他族人外出远行,去吸取他族之长,我们理当把你们娘俩照顾好。”转身,他握住老人的手,又朝其他人深深鞠了一躬:“为此,我还要谢谢你们!感谢你们一直以来默默对云娘的细心照顾!”
然而,作为一名父亲,他尽量克制着自己,轻轻从云娘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捂着,出了门,站在他经常观察天象的聚落南部最高的台地边,顿了顿,抬头望了望天。此刻,青木垱河对岸聚落红烧土房屋顶上的烟囱里,正升起一缕缕袅袅的青烟,在风雪里散成细碎的雾。
“去把你为我新缝的那件兽皮褥子拿来吧,云娘。让我为我们可怜的孩子穿裹得更暖和一些,并尽量最后陪他多待一会儿。”他知道他的妻子云娘就在他背后,被其他人搀扶着。
聚落里知道消息的族人全都来了,悲伤凝重地跪伏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因之,他又平静而轻声地吩咐道,“其他族人,你们有陶妹帮我扶云娘回屋,其余要各自散去。天气太冷,回家好好休息吧。”
“大首领的孩子是为我们节省食物而夭折的,我们男人还等什么,抓紧时间到河里去捕鱼吧!”只见泥娃振臂一呼,打破了沉默又悲伤的气氛。
“我们妇女就用自己的巧手,在家多织鱼网吧!”又听陶妹一声高喊。
哀伤的妇女们如梦方醒,纷纷响应。
天亮了,橘红色的阳光在雪地上形成了一种绮丽的光晕,映红了河边捕鱼的族人们的脸颊。他们一边激动地呼出热气,一边慢慢地收回撒在河口的鱼网。每有大大小小的收获,青壮的妇女们便会拎来篮子,让男人们宽大的手将活蹦乱跳的鱼儿丢进篮子里。孩子们挤在中心聚落的红烧土广场上,踮着脚,看大人们来来去去把成堆的鱼儿摊在广场上,等着首先分给中心聚落和各个附属聚落有老少和病弱的家庭。他们想到的是,很快各家的陶罐里都将装满熬得鲜香四溢、热乎乎的鱼汤。
陶妹提回来的满满一篮子鱼,小心倒在红烧土广场,对一旁忙着分拣鱼儿的泥娃说:“泥娃哥,分鱼的时候,你可要首先想着给大首领家捡几条最大的鱼啊!”
“不行啊,陶妹。大首领早就吩咐过我了,无论是他,还是各附属聚落头领,包括我们这些技术骨干,谁也不许搞特殊化。现在的每一次猎捕所得,都得统一公平分派,首先确保分给整个族群病弱老少。”泥娃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噢,可敬的大首领,他总是这样让人无比爱戴!”陶妹也毫无办法地摇摇头,拎着篮子又到河边去了。
雪还没有化,天气却让人感觉没那么冷了。大首领看着眼前忙碌的族人们,看着聚落里次第飘起的炊烟,目光里的悲伤、呆滞终于被抹去了一部分。他知道,诺大一个族群,冰天雪地的,一旦缺了粮,日子当然不会好过。但只要族人们拧成一股绳,靠着这山、这水,靠着人们的一双双手,总能熬过这个冬天!
天大亮了,太阳好像知道了这一不幸的消息,从遥远的东方赶过来,离他近些了,近些了。天神之王的脸一经露面,便光芒四射,直直的注视着惭愧的他。他明白,他没有尽好做父亲的职责,他要把自己的孩子暂时还给天地神明和先祖们。之后,他要从无尽的悲伤和自责中把自己拔出来,领导他的族人们顽强地走出这个冬天。
风彻底停了,不再于草叶或树枝间发出沙沙的响动;雪也变得柔软了,如同族人们眼角默默涌出的泪水,自动化开一条通往北部墓葬区的小路。东边的青木垱河也在静静流淌,不经意从水底传递出似有似无的汩汩响动......根据大首领的要求,轮班上山打猎或用网捕鱼的人们必须在家好好休息,消除疲劳,送葬的队伍简而又简。只见身材高大的父亲将无尽的悲伤掩在平静又坚毅的面孔里,一手托着怀中包裹得很厚实的孩子,一手摇着有众多小孔洞均匀分布的黑色陶球,慢慢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不断地反复低声吟唱着:
陶丸音空,
遥叩苍穹。
吾儿归土,
神明悲同。
置儿瓮中,
魂安壤垄。
来年祭丰,
乞神与逢。
经纬黑彩纹饰的陶球一路被轻轻摇动着,伴随泥娃用竹管吹出的袅袅哀音,加上泥娘、陶妹等人实在忍不住的抽泣声,形成一种百鸟不歌、山水同悲的肃穆氛围。一番祭祀之后,被轻轻安放在陶质瓮棺中的孩子仍然如熟睡了一般,便慢慢躺进了大地的怀胞里。人们小心地用一抷抷黄土覆盖完毕,便听大首领用异常慈爱的声音缓缓地对墓中的婴儿说,“回到天地神明和先祖们的身边去吧,我可爱的孩子。原你的灵魂通过瓮棺盖上的小孔洞,自由地出入天地之间,然后早日回到惭愧的父亲的怀胞......”
新的一天来临,大首领站在中心聚落最高的那处固定位置,观察着天象。河面上袅袅升起白白的雾气,远近聚落的人们与蜿蜒的河水醒得一样早。他们在高低错落的两岸河边慢慢撒网收网,形成了一幅令人迷醉的场面!
“大首领早!”
“大首领早!”
殷家岭、钟家岭两位附属聚落的头领组织一群族人们正在河边捕鱼,纷纷在对岸同他打招呼,挥手致意。其他族人莫不如此。河水荡漾的光芒在他们的眼里闪烁。
清晨的阳光从九头岭那边渐渐露出红红的脸,大首领又一次振奋起来。呵,关爱万物的温暖之神,终于从天的那一边转回来了,离他们更近了!
“柱儿,火娃,你们现在已经到了什么地方呢?一路是否安全?”终于,他把目光投向无尽的远方,发出不为人知的喃喃之语。“作为中心聚落的大首领,我把你们派出去,完成一个如此艰巨的任务,是不是正确的决策呢?”他仰脸又向着天,向着无处不在的神明释放出他不能向外人道的疑问。
一股细细的风从北边吹过来,似乎在他的耳边一阵轻轻言语。他意会地点点头,稍大声音向着远处的群山喊道,“可爱的孩子们,相信你们取得特别的收获,会早日归来的!”
他做完每天的观象晨课,终于从聚落最高处迈开脚步,沿着青木垱河西岸向南走。不经意间,他用手轻抚了一下青木亭边那棵高大橡树细细的枝条,霎时听见阵阵簌簌的声响,只见一团团雪花从繁密如盖的枝干缝隙纷纷扬扬落下,一些柔软的枝条如释重负般弹起来,仿佛向他洋溢着温暖季节即将来临的一种笑意。他接住一把弹下来的雪,握在手中,感觉是那样松软;松开,手掌上已是一层融化的水。
“可敬的天神啊,感谢你不断又清晰地向我传递着我所渴望的一个消息——让我们学会适时播种的稻神,它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他向着天空一番揖首祈拜,心情大为舒展。
转眼来到青木垱河与青木河的交汇处,大首领看见陶妹抱着一堆鱼网忙于分发给岸边撒网的人,并听她兴奋地说,“可爱的族人们,想必你们已经看到了更加喜人的一幕。这是我们新织的密密鱼网,能帮你们捕获到大大小小更多的鱼儿,全都换上吧!”岸边忙碌的人们一阵欢呼。又见泥娃提着满满的两只篮子迎面而来,兴奋得什么似的。他半蹲半跪地向着聚落族群的最高领袖展示着大家的网捕成果道,“报告大首领,这下不用发愁了。我们用妇女们新织的鱼网,一下子捕到更多的鱼儿!”
大首领定睛一看,刚刚捕上来的满满两篮子鱼,活蹦乱跳的,尽力翕动着鲜红的两腮。左边一篮,又肥又大,有的脊背比手掌还宽;右边一篮,小而又小,有的还没有指头大。他杵了杵玉钺的权仗,立刻向泥娃命令道:“泥娃,快点告诉大家,把这些小小的鱼儿全都放了!”
“可敬的大首领,我们不是要把所捕获的鱼儿全都集中到中心聚落的广场上去吗?相信今天各附属聚落的族人们都可以分得很多的鱼儿回去,男女老少在飘香的美食中全都能饱餐一顿!”
“放了吧,有些鱼儿还只是刚刚睁开眼。”大首领异常坚定地命令说。
泥娃仍然有些不解,但看看大首领严肃认真的表情,很快带头遵照执行起来。他两手搭成喇叭状,向前、向后、向左、向右朝着河的两岸大声传话道:“各位父老乡亲,根据大首领的旨意,大家赶紧把篮中大些的鱼儿挑选出来,剩下的都放生吧!”说罢,他将两只装着小鱼的篮子轻轻放到河水里去。
“泥娃,你……!”陶妹张大嘴巴,惊讶地想大声阻止,回头看见大首领,顿时明白了。
殷家岭、钟家岭等附属聚落的头领起先一愣,听见泥娃说传达的是大首领旨意,虽然觉得万分可惜,也只好立即吩咐其他族人,纷纷将捕获的小鱼儿全都放了。被放掉的小鱼欢喜地游入清澈的河水里,悠悠远去。
这边,大首领稍微皱了皱眉,不经意地问陶妹,“是云娘安排你们织出这样的鱼网吗?”
“不是,大首领。”陶姝惭愧地低下了头,“云娘族母一直反对我们织出密密的鱼网,是我坚持偷偷织下的。”
这当儿,云娘、泥娘等一干妇女闻声赶到河边来,立时明白了什么。但听云娘躬身对大首领乞罪道,“请大首领责怪我吧!是我失职,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职责。”
柱儿媳妇泥娘在后面抱着孩子,情急跪下道,“大首领切勿怪责云娘族母。之前,族母巳经揣摩到大首领的仁心,要我们一如从前把网织得稀一些。怪我瞧见陶妹挑灯夜战,没有在意她织的是密密的鱼网。”
大首领过去扶起泥娘母子,同时宽慰陶妹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情,难为你等妇女这般辛苦。”他又转向自己的妻子,愧疚地看着她说,“也谢谢你,云娘,请原谅我错怪了你。天气仍然很寒冷,把她们都带回温暖的红烧土房屋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一时,青木河、青木垱河东西两岸,撒网捕鱼的族人们都来到大橡树所在的地方,垂首肃立站在那里。陶妹密密织成的那些鱼网也被收集起来,堆在一起。此时,太阳已至中天,地上的雪融化得更加松软了,一些枯草已经露出大半截头来。大首领将手中的玉钺权杖横放在头顶,高高地举起,久久地向天请罪。随即,他命人点燃干干的大堆柴火,将那些新织的密密鱼网一一丢进去,让它们彻底烧成灰烬。终于,他缓缓开口了:“我的至亲的族人们,当我来到河边巡察时,发现泥娃提回的篮中大多是小小的鱼儿。没想到,你们用上新织的密密鱼网,这是我的失职!大家应该知道,凡事不可做尽,攫取必留有余地,这是我们三苗族群的一支在此繁衍生息的秘诀。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一点,青木垱与青木河的水再清澈,如果没有一群又一群小鱼儿在其中游动,肯定缺少一些灵动和生气。这是天地神明赐予我们的福泽。对待河里的鱼儿,我们也应让其生生不息!否则,河神会惩罚我们的。”
“大首领说的极是!”众族人顿时明白了一些,连连点头,紧接着又听他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对大家说,“是的,这个寒冷的冬天,因为我们的疏忽,我们的确损失了一些宝贵的粮食。但是,失去,并非天神对我们的惩罚。相反,这让我们整个族群更加团结一心去共度难关。事实上,这个冬天一路过来,我们已经因此得到了神明更多的馈赠。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大首领说的极是!我们应该谨遵大首领教诲,感恩天地神明和先祖们对我们的恩惠,不可太过贪求!”众位族人齐齐跪下,致谢大首领教育及时,又一次次向神明叩首请罪。
温暖的春天终于来临。人们在大首领的带领下,开始用石器再一次整理稻田,准备在合适的时日播撒稻种。鸟雀们在聚落的树上和稻田间穿梭飞舞,似乎比忙碌的人们还要开心。
可是有一天,一位惊慌的族人从山那边跌跌撞撞地跑回来,焦急地向带着众人在田间整理沟厢的大首领报告道 ,“不好了,不好了,大首领,陶妹不见了!”
大首领停下手里的活,怔了一下问:“这话怎么讲?”
那族人继续答道,“这些天,您发现陶妹尽往山上跑,派我去跟着她一点,以保她的安全。没想到,她今日翻过一座山头又一座山头,我跟着跟着就被她甩丢了!这可怎么办呢?”
大首领沉着地想了想,“她大约是太过思念和担心火娃了。”又问,“你跟丢她到底多长时间了?”
正说话间,大家并没有见到陶妹的身影,却听见她的声音百灵鸟一样从北面很远的高空划过来,“大首领,快看,柱儿哥他们回来了!”
大家定睛一看,距离大迹山最近的一座山头,首先可见陶妹不停地挥舞着她的头巾。再看,果真有队人马几乎连跑带滚地向中心聚落飞奔回来。待到队伍离稻田这边近了些,大致看得清人脸了,便听衣衫破旧的一个人激动地报告道,“大首领!大首领,我是柱儿,我们终于回来了!”
“是柱儿吗?你们可回来了!”大首领激动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中带着颤抖。
“带着您的旨意,我们一路向北,不敢辜负您的期望和嘱托,终于回来了!”柱儿不知道他脸上、手上冻疮的疤痕已经让族人们难以认出。
悲喜交加的人们见面寒喧后,柱儿的目光在人群中一阵搜索,不禁问道:“咦,火娃他们呢?他们一拨人外出,还没有回来吗?”
大首领脸上闪过一丝阴云,摇摇头。刚才那位族人说过的,陶妹连日来不停地跑到一座又一座更远的山头去,当然是等待火娃他们快点归来。大家的目光不禁又一扫,但听蹲在一旁的陶妹已经忍不住“哇啦哇啦”大哭起来。大家正要苦劝之际,又见她猛然站起来,索性对着东面的群山一阵狂喊:“泥娃哥---,如果你没能带着队伍顺利归来,就算没有完成大首领交给你的任务,证明我看错你啦!哇呜......”
“----谁说我没能顺利归来?”突然,东南边的丘坡上,意想不到地传来一个人熟悉的声音。大家再定睛一看,拄着拐杖看似落魄归来的的一群人中,可不是那个泥娃!
聚落的人们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再次喜极而泣地拥抱在一起。大首领和众族人拥着柱儿、泥娃两拨人,上下打量着他们,只担心他们因一路艰险受伤而身上少了一部分。更别说大首领了,将柱儿紧紧地揽在怀里,连连点头。他抬眼一看,陶妹与火娃早已彼此相拥地紧紧抱在一起,仿佛忘记了大家的存在,久久不肯分开。大首领用宽大的臂膀拢着出行已久的每一个人,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中心聚落那棵大树旁——他默默谋划一个伟大构想的神秘地方,欣慰道:“你们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们的计划一定能实现!”他的眼神是那样深邃又坚定。
(二)筑基
一天的农事忙完,聚落的族人们并不觉得疲惫。吃罢晚饭,柱儿、火娃、泥娃等人早已坐在中心聚落灯火通明的议事房里,向大首领汇报着他们的所见所想。
“说说吧,孩子们,你们一路的所见所闻。把你们派出去这么长时间,于我一度是个艰难的决策,因为这是拿你们的性命在冒险。所以,我首先最想知道,你们一路遇到过多少凶险之事。”大首领目光和蔼地望着他们,满是期待的神情。
“还是我先说吧!”柱儿自然禀报道,“我们沿着大首领指示的方向走,看见了那条无比遥远的大河。那是一个仿佛河水从天上来的地方,有我们的同族之人,也有不和我们同族的兄弟族群,我们交换各自的陶器和制陶技法,和他们相处得很好......”
“快说,可否遇到猛兽袭击?”大首领关切地问。
“一路的艰险肯定有的。比起大首领年轻时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这没什么,大首领。反正我们挺过来了。”柱儿微笑地摇摇头,不愿在这方面浪费时间。
“是的,大首领。按您教授我们的,我们白天尽捡有路的地方行走,晚上便找有人居住的地方歇下来。何况我们身上还带着各式轻便又锋利的武器呢!”火娃也跟着补了一句。
“你们一路可否见到兄弟族群建造的——特别高大的宫殿式房子呢?”大首领又饶有兴味地问。
“有,有。我一路向北,见到过一间九连间的大房子。再沿着北方一条更大的河流往上走,见到了一片高台林立的黄土平地,人们在夯实的土地上建造起方方正正的更加高大气派的宫殿,而且那里的异族居民已经吃上了我们南方驯化的稻米。”
“我...我...我所到的地方,那里的人们不光种水稻,而且还乘坐木制的小船去撒网捕鱼。他们住的房子被一片密密的木桩撑起来......”
“唔,这都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大首领连连点头。
围在一旁的众族人听得津津有味,随之冲他俩竖起佩服的大拇指。
看看差不多了,既然柱儿、火娃不愿多讲所遇危险方面的事情,大首领简单作结,肯定了他们异常的勇敢和吃苦精神,最后才若有所思地向他们布置下一道任务:"你们外出已久,一路辛苦。今天,我只想听听你们得之不易的所见所闻。于我们偌大的族群和中心聚落而言,我一直计划着修建一座能够通天的宫殿,以便我们能够更好地领会天地神明的意旨,造福于我们全体族人。如何修建出这样一座高大敞亮又牢固稳定的宫殿呢?请你们回去稍事休息几天,拿出各自的具体想法,然后我们再作商讨。"
“是,大首领。我们一定认真思考!"柱儿,火娃不约而同地表态。
接下来,柱儿和火娃便不分白天黑夜地琢磨开了。第二天中午,从稻田里回来准备吃饭的功夫,他俩在中心聚落那棵大树旁最高的台子地边,目光专注地观察着远近山川河流和中心聚落所在岗地的地形,并各自用脚步丈量着那块空地的长短,随即蹲下来用木棒在地上你一笔我一画地画着什么。泥娘和陶妹均笑眯眯地悄悄来到二人跟前,为他俩用双腹碗分别端来一大碗米饭。熟悉的粳稻米饭香味立刻让忘情商讨着的二人不觉吸了吸鼻子。
“泥娘,不是说整个聚落族群的粮食特别紧张吗?把白米饭端回去,留给族群的老人和孩子们吃吧!再说,我等青壮多吃些野菜杂粮是再好不过的。”柱儿望了一眼那边奔跑嬉戏的孩子们一眼,温和地对泥娘说。
“柱儿说得对,陶妹。我是坚决不吃这碗白米饭的。"火娃也恳切地对满眼是爱的陶妹说。
“是大首领安排我们送来的。他说你们前番外出,必定遭遇过重重风险,连命都肯为聚落族群付出。现在回来,又这般勤费心力,是应该的。"泥娘笑盈盈地解释道。
“看,诺大的陶锅边,大首领为聚落的每一个老人和小孩分配好粳稻米饭后,又指挥农忙时节专事炊煮的族人煮下一大锅野菜饭呢!"陶妹指着红烧土广场那边热闹的人群说。
“无论如何,我们是坚决不肯吃下这些白米饭的。让我俩抓紧时间琢磨琢磨大首领安排的重要事情吧!"柱儿低头又开始若有所思地在地上画起来。
“是的,你俩悄悄端过去,把米饭分给最弱的老人和孩子吧!"火娃也不容分说地向陶妹摆摆手。
再说初夏的一天夜里,中心聚落那棵高大的橡树轻轻摇曳着繁密的叶子,青木河与青木垱河两岸虫鸣起伏,远近叫声连成一片,让人感觉格外静谧和美妙。可是这个时候,远离中心聚落的一河坡僻静处,却传来两个年轻人不为外人知晓的低低争吵声:
“火娃,我发现你变了。不是我从前喜欢的那个火娃了!"女孩下意识扯下一茎草叶,愤怒地将它扯成几节,然后向青木垱河面抛去。
火娃惊异地抬起头,疑惑地问,“陶妹,你怎么会突然对我有如此想法呢?”
“你自己知道!”陶妹直直地盯着他。
火娃的眼神一躲闪,低下头去嘀咕道,“我不明白。”
“你同我说过,你顺着一条宽广无比的河流,到达一个遥远又遥远的地方,那里是其他族群聚落,人们住着用木头打了一片密密地桩的房子,好像还用上了木与木紧紧咬合的技术。和柱儿哥讨论时,你为什么闭口不提呢?”
“我怕柱儿哥说我不动脑筋,太过简单!”夜光返照下看得出,火娃的目光还是不敢与她碰撞。
“可是柱儿哥也反复描画了一座长排连间的大房子呀!他说,那是他逆着一条向北的河流,到达一个同样遥远又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住民将房子的槽基挖得又宽又深......”
“所以我觉得,人家建造房子的方法更适合我们这地方采用。”火娃也拈起一根草在手里把玩着,望向远处的青木垱河面。
“真是这样吗?为什么你私下用木棒在地上画了一种又一种建房图,然后又悄悄擦掉呢?你没有说实话!”陶妹猛地站起来,以决绝的样子向台地上的中心聚落跑去。
火娃一把拉住她,“陶妹,原谅我有所保留。你听我说,我觉得大首领很是器重柱儿哥,我提出的意见不会被柱儿哥接受,并且最终被大首领采用。”
陶妹顺从地被他拉回来,定定地望着他说,“我猜你就是这么想的。柱儿哥受大首领器重,你也想用自己的方式提高自己在大首领心目中的位置吧?是不是这样?”
火娃握着她的手紧紧不放,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可是事实上,大首领这次派你俩分别领头出去,已经非常信任你了呀!像我们这样的中心大聚落,建造用于祭天的宫殿,是天大的事情。大首领期盼着你们要齐心协力呀!”陶妹说着又激动起来,点了点他的额头,又补充道,“聪明的火娃哥,柱儿哥之所以被选择跟随大首领多年,是因为大首领需要培养一种具有“天下胸怀”的人。而你只是想在一项技能方面超过他。并且,我始终想要让你知道,我爱你并不是希望你在族群中的地位有多高。”
“谢谢陶妹,多亏你提醒!我差点不知不觉,走到打自己小算盘的歪道上去了!”火娃狠狠地向自己的额头来了一拳。
夜黑里,中心聚落最高处,一位手持玉钺权杖、身材伟岸的身影如往常一样静静站立在那里,一缕清凉的风拂过他有些飘逸的须发。当他专注的目光终于从满天繁星中慢慢收回时,骤然听见河坡那边飘过来两个年轻人有些激动的大声对话,不觉欣慰地暗暗点头。
第二天,在整理已经开挖的稻田沟厢时,火娃主动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柱儿。“柱儿哥,对不起,我向你保留了我的一些想法。”
柱儿的脸一红,也诚恳地对火娃说,“火娃兄弟,我也做得不够好,没有向你过细描述北方黄土台地上那座宫殿令人震惊的气派格局。”转瞬,他抬起头,似乎还沉浸在自己思考问题的兴奋里,连忙说,“不过,我还是想沿用离我们稍微近些的那套九连间房子的建造方法!我听陶妹讲的,你所去最遥远的地方,那里太过潮湿多雨,人们住的大房子以密密的木桩隔离地面......”
“是啊,是啊。他们的房子又大而结实,既防水淹又防虫蛇猛兽。我想我们.......”火娃自然接过话题,一心想着快点道出自己的主张。
“火娃,你不知道,我所去过的地方,那里同样是临水的丘陵岗地,干旱少雨,人们只需深挖基槽,就筑起了一排九连间的木骨泥墙大房子。我想向大首领建议,我们直接采用他们的方法,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我觉得,我们不太适合完全采用他们的办法!因为,我们这地方明显有些不同。”
“有什么不同?我们在如此之高的丘岗台地上建房子,和我所到的地方一样,难道还怕洪水淹没吗?”柱儿有些固执地喊起来。
“如此宏伟的宫殿,柱梁防潮防腐才能管长远,这是我们首先应考虑周全的!我现在虽然还没想好,但是不完全赞同你的想法。”火娃不再如之前随声附和。
听见他们二人在田间的争吵,众人并不惊慌,反而竖起大拇指赞叹起耒。
云娘、泥娘和陶妹纷纷抿嘴而笑。陶妹索性过去将他俩推到田埂上来,以便让他们专心讨论下去。
一会儿,陶妹笑盈盈地返回来,眼光一扫便找到目标,径直大胆地走过去,对带领众人在田间扶苗、补苗的大首领说,“可敬的聚落统领,您就一直放任他俩这样争论不休吗?”
大首领仍然自顾低头忙活,反问她道,“我这样听着他们争论问题,何以见得不是一种参与?”
云娘仍然微笑地努努嘴,低声对她们说,“其实,大首领一直暗中关注着他们,尽可能知道他们各自的想法和每一次争论结果。”
大家再一次不约而同向柱儿和火娃所在的那边望去,但见二人各拿树枝在地上比比画画,相互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时而各画各的,时而端详一会儿后在对方所画中添加一笔或几笔,然后又摇摇头或点点头。
此时,泥娃也饶有兴味地凑过去,专心听取他们的讨论,并不时仔细打量他俩在地上画下的图符。
转眼,炎热的夏季已悄然来临。这天,吃罢午饭,中心聚落的族人们纷纷来到红烧土广场旁边的那棵高大橡树下乘凉。云娘、陶妹与一干妇女歇凉时,还不忘用小小的陶纺轮纺出细细的纱线。泥娘怀里奶着娃娃,也将这种见缝插针的活计抓得如此之紧。 男人们大都在一旁边磨着手里的石器,少数几个制陶入迷的,举起手里的陶坯琢磨着刻下什么样的纹饰。柱儿、泥娃和火娃在田间引水和除草,最后回到中心聚落来,路上仍然在讨论宫殿建造事宜。大首领对聚落里这样和谐安宁的情景感到甚是欣慰,他摇着草编的扇子坐在众人中间,与他们闲聊一会儿,便走出大树几步,目光再一次对着中心聚落这片最高的空旷地块沉思起来。
转眼,柱儿、泥娃、火娃从各自的红烧土房屋吃完饭出来,与乘凉的族人们一番招呼。泥娃犹豫了一下站在那儿,柱儿、火娃径直走向了聚落族群的最高统领,恭敬地说,“尊敬的大首领,我们来向您汇报我们的一些想法。”
“嗯,我料定你们会主动来找我汇报的。”大首领满意地点点头,又向踌躇在旁边的那位可爱青壮男子招了招手,“泥娃,你也过来用心参与。”泥娃当然高兴领命。
“柱儿,你是说面向东方,深挖基槽,直接建造九连间的红烧土大房子吗?”
“是的,大首领。我最初认为,北方族群居住的岗地环境与我们有多方面相同,我们可直接搬用他们的方法。”
“唔?”
“火娃,你是说在此基础上,打下一片密密的地桩,把房子的居住面抬高起来?”
“是的,大首领。我们族群所在虽不似那处林沼之地那般潮湿,但抬高居住面既可以防潮又可以避免虫兽侵袭。”
“唔?”大首领未置可否,转过来又问,“泥娃,你虽未远行,但是参与聚落族群红烧土房屋建造最富经验,可有自己的想法?”
泥娃没想到大首领突然问到自己,虽有些惊喜,但毕竟没有准备,便如实禀报说,“回大首领,暂时还没有想好。”
大首领又回过头来问柱儿、火娃:“听说你们二人还合力拿出了第三套方案?”
火娃连忙推了推柱儿,柱儿向他点了一下头很快回答道,“是的,大首领。我们吸收了别人的一些方法,也融入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快说来听听。”大首领不觉饶有兴味催促他俩。
“首先,依据我们大迹山连绵的山体走势和中心聚落整体地形均呈东北向西南走向的特点,建议大首领决定宫殿大门面向东方而开。”
“嗯。”大首领很快肯定了这一建议。他环顾了一下远处的山峦,自言自语解释道,“一般来说,建造房屋选择南北朝向自有道理,可我们的实际情况与别的地方到底不同。”
柱儿看见火娃兴奋地向他竖起大拇指——因为这是他俩不谋而合的提议,接着说,“未来我们的宫殿应该是一座像山峰一样耸立的房子,不仅要深挖基槽,还要采用火烧坑壁、紧实填埋坚硬的红烧土垫底的防潮方法。”
“好!”大首领本来在一旁转过去转过来踱着步,听柱儿说完便停下,大踏步走近他们,蹲下来指着中间一处位置,拿手一划,又问他们:“譬如宫殿柱梁在这个地方落脚,你们建议用刚才说的办法来解决柱梁根基永久防潮的问题吗?”
“是的,我们叫它‘磉墩’固基,目前为别的地方所没有。”柱儿回答时眼睛亮亮的。火娃、泥娃也一齐点头。
“太好了!我想,这应是适合我地的一种独创方法!”
受到鼓舞三个年轻人不禁激动地相互击掌。接下来,柱儿和泥娃没有再凭口而说,而是分头行动,用脚步在面前的空地上丈量着尺寸,还用树枝与木棒画起房屋的布局来。
大首领的目光顺着柱儿手中的树枝移动,直到它与火娃的木棒最后碰到一起,一座房屋完整的线路图便呈现在他眼前。
“你们的意思是说,顺着东北至西南的走向,在这些圆圈形的磉墩之基上立柱,建一座四连间的大宫殿?”大首领又接着问他们。
“是的,大首领。但整个宫殿房屋看上去是四间,其实是三间。因为中间一间——最大的宫室,由一排内柱分为两间。因为这条中轴对称的内柱线既能分散高高殿堂上方的承重,又能便于大首领观察日出作为参照。”柱儿既有点自信又有点忐忑地回答说。
“依我所想这番设计,大大的宫室有中轴线穿过,两边各加一间仆屋,我们的宫殿仿佛一只大鸟振翅的大鸟,每天迎着太阳之神飞翔,预示着我们聚落族群的兴旺发达.......”火娃接过话题不无憧憬地说。
“唔,有道理,难得你们想到这些。”大首领也蹲下来参与了画图。他边画边说,“我想在你们规划的这四间房子的西南端再折出一间。”他站起来,端详一下,反问他们:“你们说,我为什么会这样考虑?”
泥娃望了望北面一条线儿上的中心聚落议事房以及更北一点的他们所住的磉墩基础的红烧土房屋,终于开口说,“我明白了,大首领。您这样设计,是将我们的宫殿与北面的议事房和高等级居住区,连成一个向内的凹形,这样更加方便大家听从大首领施行天地神明的意旨。”
“我认为你大约只是说对了一半,”火娃看看中心聚落西北面的粮仓和有回廊的三连间大首领住房,又看看西南角诺大的陶作坊,接过话题说,“如此折出一间后,我们的宫殿、陶窑作坊、红烧土广场、聚落首脑议事房,大首领的住房以及旁边的粮仓、还有北边的高等级居住区,就形成一个方形的整体了。”
“噢,”大首领脸上的表情明显亮了一下,可是他仍然坚持着自己的问话,“你们究竟是否知道,我在你们基础上如此添加一间,是何用意?”
“我等愚笨,实在猜测不出。”三个年轻人齐齐跪下叩首说。
“你们在一条斜斜的直线中圈出一个个圆点,看上去是四间房子的外围柱洞。加上我于拐角处添加一间房子的三个柱洞,形成与天上的一组星象近似的奇特形状组合。我认为,这是天神赐予我们永葆聚落族群生生不息的法宝。”大首领缓缓而谈时神色有些凝重。
在场三人并未茅塞顿开,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茫然相觑,忍不住还问大首领道,“为什么说这是我们族群生生不息的法宝呢?
“天机不可泄露。”大首领摇摇头,持钺面向东北方向望了很久,方才声音柔和地说,“我已安排柱儿筹备地上木构事宜,你等要继续积极紧密配合,共同完成难度更高的木料设计任务。”
云娘听大首领已基本敲定第一步工作,不由向柱儿一帮骨干们竖起了大拇指:“啊,多么了不起的一帮年轻人!”
“短时间内,他们又完成了大首领布置的一项重要任务!”陶妹的眼光虽然一直聚焦在火娃身上,也忍不住回头与泥娘来了个击掌相庆。
听得赞叹,大家心中先是一阵轻松,接下来对自己的愚钝又有些惭愧,只管更加敬重佩服地叩首领命退去。
转眼到了秋收之后,天气变得晴朗干爽。这一日,天呈祥瑞。中心聚落议事房东边的红烧土广场上已经聚满了饶有兴趣围观的一些族人。
清风徐徐,早晨的阳光从青木垱河东岸那边的山头照过来,透过河坡旁边那棵高大的橡子树,在地上形成一片闪烁着金光的影子。中心聚落和周边所有附属聚落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广场上、议事房屋檐边、大树下,到处都井然有序地站满了神情格外兴奋的族人们。不用说,殷家岭、钟家岭等各附属聚落的头领们都来了,个个都显得摩拳擦掌,看样子想甩开膀子大干一番。
新搭起的祭台上,摆满了喷香的猪首、整鸡等祭品。只见大首领站在那块空地的正中央,面向东方,缓焚草木之香,又默默叩首,然后高高举起装满粳稻美酒的陶杯,向天地神明虔诚敬俸。但听他用众人均不能听见的低低声音说:“自我们三苗族群的一支在此繁衍生息以来,先辈首领代际相传于我统领聚落之要。我将心怀苍生,恪求敬天顺时之道,效法天地之德,深谙天象变化与自然节律契合之理,顺时施政,竭尽我的智慧和能力长惠族群,以感天地神明和先祖恩德。”
祭毕,大首领抬高声音对大家说,“各位族人,天地神明将泽佑我族的言语,藏于上下四方物象之中。我等筹划已久,今借此吉日,决定凝大家之智慧、集青壮之力量,构建一座可以通天的大宫殿,以知悟天意,谋求聚落族群永续繁昌!”
一时,大家不约而同跪下,齐齐激动回答道:“谨听大首领安排,我们定将不遗余力同心而建,矢志不移完成这一共同目标!”人群发出排山倒海般的一声应和。
随即,这位在族人心目中显得至高无上的人,用他手中通透的玉钺在台地的关键部位铲下第一抷泥土。众族人唿喇喇散开,各自按照事先划下的圈线记号,开始深挖基坑。石斧、石锄、石凿、石铲,所有用得上的石器家伙都派上了用场。妇女们也参与了编筐、运土等劳动。那殷家岭、钟家岭等几个附属聚落的头领顿觉在此环节派上了他们的大用场,直接向柱儿、泥娃、火娃等人发起了挖坑筑基的挑战,直让云娘、泥娘、陶妹一干妇女乐得一边干活一边抿嘴而笑。很快,一片斜直规整分布的宫殿柱洞便挖好了。
这天夜里,不测风云来袭,上天突然下起了一场没有间歇的瓢泼大雨。不知道老天是不是有意要考验一下聚落里刚刚开始的工事,还是要提醒他们明白一些什么。天亮时,大首领蹲在昨天还是一个个大柱洞的水坑边,看着一只虫子在水坑里划了一圈很快又跳上岸来,不紧不慢蹦跶到别处去了。柱儿、泥娃、火娃,还有殷家岭、钟家岭等几个附属聚落的头领都早早地来到中心聚落所在的这块台地边,面对着眼前的这般景象。
火娃“咚”地一声,向中间拐角处最大的基坑内投下一枚石子,抓耳挠腮就是想不出办法。柱儿与泥娃及几位附属聚落头领则找来先前挖土、运土的工具,开始从低处开始挖沟。新沟与基坑贯通后,便开始排水。水降下去了,柱洞的坑壁原先看上去比较结实,现在却大部分垮塌,里面的颗粒性黄土夹杂些石子,显得很松软。
“刨大坑,换新土!”大首领握着玉钺权杖的手有力地一挥,毅然作出一个决定。“我们需要将整片台地挖成一个大大的锅底坑,就像我们中心聚落拥有的那口巨型陶锅一样;然后置换以多色的黏土填之,层层夯实,再深挖柱洞......”
“大首领英明,我们听从您的号令!”众人立刻振作起来,显得无比兴奋又激动。
中心聚落那块台地上,原先疏松的黄土全被挖出去了。一米多深的巨大锅底坑,远远超出宫殿柱洞计划所在的范围。这得需要多少粘密紧实的新土、多少壮实劳动力花多长时间来填埋?
“请求大首领,这个任务交给我们来完成!”
“眼下我们的粳稻秧苗长得正旺,排灌、除草、捉虫等农活皆可托付给妇女们。族中青壮男子正好派上能挑能扛、能夯能砸的用场!”
殷家岭、钟家岭两附属聚落头领不等柱儿、泥娃、火娃领命,抢先说。
“允!”大首领高兴地答应了他们,并补充说,“从今天起,我命柱儿具体负责宫殿构建一事,泥娃、火娃和各位附属聚落头领都要协助他。不仅各附属聚落,还有包括中心聚落在内的整个族群的青壮,都要听从筑基号令。你们要记住,从坑底自下而上,需要依次紧实填筑三层垫土。”
“是,大首领!我们谨听您的安排!”众人群山呼应般应答。
一时节,屈家岭地区的山上、田间路上和宫殿台基上,到处都是意气风发忙于找土、挖土、运土、填土的人。
大首领仔细每一环节的把关,首先检查了最底下铺上的厚厚一层纯黄色黏土,确认系反复夯打得异常结实,然后才授意殷家岭、钟家岭二位附属聚落头领开始下一步填筑。按照他的指令,第二层、第三层分别为较纯净的黄褐色黏土和黄灰色黏土。“三重地层,此台基风雨不侵,稳立其上的宫殿必千百年久矣!”大家对大首领的安排深信不疑,相互击掌,更加激发出下一层铺土夯筑的冲天干劲。
“取我东山之土青兮,祈我家园稻收年年满仓;”但听陶妹一边编织着担土的箩筐,一边领头而唱。
“取我南丘之土赤兮,祈我族群子孙永安康;”又听云娘为大家送来喷香的粳稻米饭时刚刚开头唱起,柱儿、泥娘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高声和之。
“取我西岗之土白兮,祈我田地稻粟永满仓;”再听殷家岭、钟家岭等聚落头领和众族人飞起肩上沉沉的担子跃到台地上来,唱得远处的群山仿佛也地应和。
“取我北岳之土黑兮,祈我陶窑薪火永兴旺;”泥娃、火娃等一干青壮推动大石头碾压的间歇,更是扯起嗓子仰头向天大喊,引得近处的两条河水似乎哗哗作响。
“取我近岭之土黄兮,祈我聚落社会永吉祥!”大首领带领一干中老年族人举起夯杵、敲打木板进行夯砸时,也声如洪钟地加入进来,激起树上的百鸟在头顶盘旋着欢鸣。
终于到了重新开挖柱洞的环节。一时,中心聚落南部台地,又出现挖基、运土人来人往、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族人们按照标记,在不同的地方动铲开凿,眼看一个个大小不一、几近人高的柱洞便陆续挖好了。大首领一边听取柱儿的汇报,一边挨个察看柱洞开挖的情况,只见殷家岭、钟家岭附属聚落头领分别跳下深深的柱洞用石斧、石铲敲砸坑壁,果然坚硬结实无比。大首领欣慰第一道工序基本完工,踱步至每一处坑壁处一一审视,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当儿,忽有泥娃、火娃二人拨开在场观看的人群冲过来,并急切地喊道,“不要急于回填,不要急于回填!以红烧土和少量陶片、猪骨等填埋墩坑之前,我们认为还应增加两道工序!”
“快说,哪两道工序?”殷家岭附属聚落头领连忙问道。
“第一道工序,我们需要火烧坑壁!”火娃跳下坑洞指着整齐光滑的坑壁道。
“第二道工序,我认为在烧过的坑壁上还要糊上一层黏泥,然后再把它烧结,相当于又多了一道防水层。”泥娃将火娃拉上来,也跳下去比划着说,“是的,我们最后把掺了一些黏泥的红烧土填进去,把它们夯实又夯实!”
柱儿毫不犹犹豫地赞同道,“泥娃、火娃,你俩的主意太妙了!这样,我们挖筑的磉墩之基会更加防水防潮!”
“嗯,允!”大首领当然连连点头。
此时,大家发现大首领正含笑点头注视着他们这帮年轻人,但见殷家岭、钟家岭附属聚落头领及在场其他族人都纷纷竖起了大拇指。云娘、泥娘、陶妹一干妇女顶着烈日笑盈盈又十分自豪地用陶罐为大家送来了茶水。
“这是我们族群青壮的独创之法,”大首领以茶代酒举着陶杯满怀期望地对大家说,“相信我们大家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定能让一座独一无二的宫殿在我们中心聚落拔地而起!”
说干就干。接下来,火娃、泥娃先后跳进坑洞,一番察看,指挥人们用事先备好的大量木柴,多日接连不断焚烧坑壁,使其形成红烧土般坚硬结实的防水壁面后,涂抹黏泥后,又如此焚烧,得到又一层同样坚硬结实的防水防潮保护膜之后,这才作罢。大家在火热的又一轮劳动中不自禁齐声高唱,“取五色之土多兮,我们和之,筑之,积壤为台,掘土为基,烧土为磉,立柱为梁,拥戴我王虔诚而又更高地把天空仰望!”最后,大首领以沉稳洪亮的声音作结,将整个夯筑柱洞的场面气氛推向高潮:“我将在天地交汇最高处,聆听神明意旨,不仅勤勉地为族群祈福消灾,还将更好地安排春耕、夏耘、秋收和冬藏,永葆聚落繁昌!”
(三)架构
夜风习习,青木垱河的水汽渐渐弥漫上来,带着明显凉意。中心聚落那棵巨大的橡子树轻轻摇动着已经泛黄的叶子。
大首领背手静静地立在磉墩台基宫殿大门的正中央位置,眺望着东方。
大首领的背后,柱儿也悄悄站立在那儿很久了。他看见,大首领把目光曾久久地注视着天上的星星,直到最亮的那颗星星隐去,他才把目光转移到对面连绵的山头上。那些山峰,看起来连绵成一条宽宽的黑带子,实际上各有高低起伏的不同曲线,稍稍记住一些细微之处,便很好区别了。大首领当然不会直接告诉他,从寒冷到炎热,太阳总是在九条岭南边的一座山头和北边的一座山头之间移动,宫殿北边的起点正好处在这条线的中间。如果太阳在这一天出来,天气会慢慢变得干燥,雨水稀少,地上的小虫就开始往穴洞里钻。
柱儿记得,开挖磉墩基槽前一天的清晨,大首领站在东北向尚待开挖的第一个坑洞那里,静静地等着从东边山岗上冒头的日出。那团明亮的光点刚刚向上划破天幕,这位勤勉的老人便面向东方伸出他的手臂,与宫殿左侧的边界成一条直线。这条直线延伸过去,正好对准山岗上的太阳。而今天,不知不觉由北向南移动的太阳一露脸,直射的光线正好面对宫殿大门位置,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正这样琢磨时,忽听大首领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年轻人,你是想就如何架构一座完全不同于红烧土房屋的宫殿,向我做些汇报吗?”
“是的,大首领。”柱儿诚恳地回答,“为了确保我们高高的宫殿不被大风吹倒,或者被它应有的承重压垮,我需要智慧的最高统领多多教诲。”
“难为你白天晚上勤费琢磨。是遇到难题了吗?”大首领背手迎着阳光,却并没有转过头来,轻轻地问他。
“报告大首领,我在想,立柱可以在磉墩基础上适当作些填埋,可是木料与木料之间怎么咬合才能更加稳固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而且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大首领点点头,踱到台基边,若有所思地对他说,“走,我带你去转转。”
正说着,忽见陶妹急匆匆向他们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大首领,大首领,您快去管管火娃吧!这些日子,天未亮,他就摸上山去了。”
“他到山上去干什么,你知道吗?”柱儿忙问。
“哼!我要知道,早寻到他了。”陶妹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机关枪似地埋怨道,“一天天的,他好像为一件事又着了魔,还说这是男人们的事情,不需要女人参与。”
“勿需着急,我知道他在哪里。”大首领安慰着她,和蔼的目光落在陶妹被露水打湿的裤管上,与柱儿一个会意的眼神交流,点头答应道,“好吧,我们这就去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们很快走出中心聚落。柱儿和陶妹在后面走,专门打趣她道,“看样子你今天追他不上,又被他甩掉了。他做一件事,对你也要保密吗?”
“可不是!”陶妹一股脑儿道出二人之间的秘密,“火娃说,这次他一定要独立思考,想出构造一座木质宫殿的好法子!”
“呵呵,原来是这样!”大首领望了望远处的大迹山,接下来道,“我每每感到欣慰的是,我们聚落的年轻人个个都肯积极为族群着想。可爱的陶妹,只要火娃的心思没有走偏,你尽管让他放开手脚去谋划!”
“好的,大首领教诲极是。”陶妹在后面连连点头答应,心情变得愉悦无比。
三人眼看就要到环壕边了,却见不远处制陶作坊的场地上,泥娃蹲在那里仔细察看着一件件刚刚成形的陶坯。鼎的三只细的、扁的高足,如何便撑起了体量偌大的鼎身呢?还有,和木柱子一样粗的乳钉纹陶祖,上下两节筒管是环状相扣连在一起的,这设计也是很有意思的呢。泥娃歪着脑袋在这两件器物边转来转去,只觉得与宫殿构建之法有些关联。就在他苦于自己没有一点头绪时,忽听那边的柱儿高声邀他:“泥娃,和我们一起上山去,看看火娃在鼓捣什么吧!”陶妹也不停向他招手。
泥娃立即过来,与大首领行了礼,便跟在大首领后面与柱儿并肩往前走。一会儿,他忍不住小声问道,“柱儿哥,我冥思苦想了这么长时日,没有结果啊!你是否已经了然于胸?”
“你是说如何建造我们的宫殿吗?”柱儿问。
“是的。关于我们的宫殿如何立柱,我极力想从刚才的两件器物中得到一点启发。”
“泥娃哥,你受到了什么样的启发呢?”陶妹听得此言,立马从最后跑到前排来俏皮地问。
“三只细细的陶足,竟然能够撑起鼎身偌大的重量。还有,我们的陶祖是上下两节紧扣而成的呢。”
“泥娃好兄弟,你说的也是啊!”柱儿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唔,你们这样钻研下去,很好,我们遇到的一切问题都会得到最稳妥的解决方法!”彼时,大首领回过头来,对他们投来赞赏的眼光。
话说他们一行人来到东北向西南横卧的大迹山里,只见半山腰一处背风向阳的林子里,杉树参天。但听穿插其间的一声声奇怪鸟叫,引来百鸟欢鸣。
“嘘——”大首领忽然停下来,小声道,“你们猜猜,我是怎么找到他的?”很快,他又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发声,并抿嘴而笑望着前面。
当然是凭着火娃平日维妙维肖模仿的鸟叫声!柱儿等人拉住激动万分的陶妹,顺着大首领的目光寻过去,只见火娃一边俏皮地噘起嘴发出声声奇怪而又好听的叫声,一边打量着一棵大树上错综复杂的鸟窝。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抱起一根较粗的树枝往另一棵树上爬去。谁也没料到,他竟然利用横竖相连的几棵粗大树木,用枝树在树上建了一座方方整整的木房子!
陶妹实在忍不住了,冲过去大声指责他道,“火娃哥,看你在瞎忙什么!大家都在忙着怎么建宫殿,你却躲到山里来。整这种没用的树房子,你难道是想让我们像上古的先辈那样,重新回到树上来住吗?”
泥娃本来眼睛一亮,却想了想,脑筋转了一下,劝他说,“是啊,火娃兄弟,你就算搭出这种高级的鸟窝,又有什么用?柱儿哥马上要给我们安排很多砍削木料的活儿,赶紧回去吧!”
柱儿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树干上,没有顾上答话。是的,是的,那些横着的碗粗树棍,是很容易搁在竖着的主干上的,因为有自然生长的枝杈。他的思路又堵在了这个地方。
“嗯,以天然树木为柱,枝条交叉着枝条......”大首领四周转来转去看了他的成果,踏上他借坡所搭的藤梯,发现树屋里面竟有两层,屋顶用细密的竹枝夹杂竹叶密织而成,应能防止雨水渗漏进来。大首领不禁点头称赞道,“火娃好样的!此屋于我们宫殿而言,必有借鉴之处。”
听得大首领如此一说,陶妹立刻跑过去与他拥在一起,低声娇语:“火娃哥,我错怪你了!”
泥娃歉疚地向他抱拳道,“对不起啊,火娃兄弟,怪我愚笨,没弄明白即下结论。”
柱儿当然也过来与他连连击掌,二人的手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待火娃激动地向大首领再次行礼后,几个年轻人开心地拥在一起,跟在大首领前后左右,一路就宫殿如何构造探讨个没完。
秋高气爽的这一天,大首领带着柱儿、泥娃、火娃一行行至青木河与青木垱河北部交汇地带,但见天蓝河水更蓝,潺潺流水清澈见底,河底群群小鱼儿出没嬉戏于河边的石板底下。中心聚落的台岭上,制陶、水边网鱼、进山狩猎的人们不时向大首领行礼,与柱儿他们打着招呼。而殷家岭、钟家岭等附属聚落的田野在收割后又是一番景象:部分族人趁着稻田还没有上冻,用石铲、石锄,还有少量的骨犁、木犁等器具,将泥土翻转成块,以待来临种稻更加疏松。
“感谢大首领,调济食粮,让我们度过严寒的冬天!”忽然,那些人齐齐地在田间跪下,身子久久葡地后又直直而起,双手合掌,不约而同地用同一种方式表达对聚落大首领的敬意。
大首领连忙向他们深深躹躬,并诚恳地大声告诉他们:“掌握农时,安排生产,力保合族之人的安暖,是我作为聚落大首领的应尽职责。只是天地神明和先祖将这一神圣的责任托付于我,我应该不断努力做得更好才是!”
须知,跟在后面的柱儿等人也不觉悄悄跪拜起来。田里的
族人听罢,也是更加感激地拜了又拜,以欣慰又敬佩的眼神目送大首领一行往附属聚落健步而去。
钟家岭附属聚落一座红烧土房屋旁边,是一个简易木棚。温暖的阳光透过粗粗的棚柱照进去,给一堆木料和地面涂摸上一层亮黄的颜色。大首领一行躬身过去,光影的变化让一位身材略有些佝偻、背对着他们忙活的老人停下手里活,慢慢转过身来。三位年轻人将拎来的一块猪头肉、半袋粳稻米和云娘织就的一件厚厚麻衫已悄悄放进屋里。棚里老者看清来人,立刻跪下去行礼。大首领急忙上前一把将他扶起,随之快步过来的三个年轻人也向他行了礼。倾听着老人向大首领汇报木料加工情况,众人这才发现,工棚里两个x型木架上,搁着一根去了皮的长长圆木,中间每隔段距离被凿出一个大大的凹孔。旁边,则摆放着一溜长的、短的、厚的、薄的、宽的、扁的石斧、石凿、石刀等工具。更有意思的是,棚角还靠着一把T字型的木棰。柱儿的目光仔细盯着那把木棰,走过去反复把玩。原来这物件,由一根手擘长的结实圆木刚好横穿过一截更粗些的短圆木,短圆木的两头是那般齐整,显示出和聚落的同心圆纺轮差不多一样的纹路。泥娃与火娃也一下子过来,好奇地打量,忍不住啧啧有声称赞。
“我们聚落族群最受尊敬的人,神明赐予他的一双智慧的手,一直没有停下过。”大首领又对老人高高一拱手,向着柱儿他们指指自己的石钺权杖说,“你们可知,我所握持的玉钺权杖,便由眼前这位巧匠为我用心完成,不仅柄头上挖凿的凹槽与钺背严丝合缝,而且二者中间开凿的孔洞也分毫不差,所以绑缚起来才这般牢实。你们年轻一辈,可否从中好好琢磨琢磨呢?”
几位年轻人正在得到教诲时,忽听门外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一个说,“我等忙于秋冬仓储、打猎和木料筹备事宜,未能迎接大首领到来,望乞恕罪!”一个说,“不知大首领踏访到此,实乃我们钟家岭附属聚落及可敬老匠人的荣幸!”原来他二人分别是殷家岭、钟家岭附属聚落的头领。
二位头领对老匠人躬身施礼以示敬意的功夫,大首领仍然围绕着老匠人加工的木料转来转去,只是轻轻问他他俩道:“建造宫殿所需木料非比一般红烧土房屋,之前我托付于你们二位头领之事,现今如何呢?”
“听从大首领安排,我们已早早备下最粗最直的大量木料,任凭挑选!”
“至于长短粗细不同的每根木料如何开凿,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二位头领先后高声作答。
原来呀,殷家岭、钟家岭是距离九条岭山系最近的两个附属聚落,很多高大的树木砍下后,众多的族人们抬得辛苦,便让它们经过吊白泉溪水飘流下来,用淤泥浸泡作些特殊防虫、防裂处理,便放置荫凉处慢等风干了。柱儿等人对大首领的周密筹划不由得更加暗生敬佩。
太阳慢慢往上升高,中心聚落周围的红烧土房屋远近清晰可见。清脆的鸟叫声,风吹过芦苇、茅草的沙沙声,与人们劳动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又一天,大首领率柱儿与随从一行用硬木杠抬着一整头已收拾干净的野猪到达大禾场附属聚落时,那里正在新建一座红烧土房子,族人们不禁欢呼雀跃起来。当然,他们也少不了向大首领恭敬地行礼致意。
“阿爷,为什么我们的房子要烧成火红色的呢?就像早晚的云霞一样美丽!”想不到,柱儿的儿子欣喜地向他跑过来,道出心中的疑问。
原来,聚落里最尊贵的女人云娘已经带着他的妻子泥娘,还有陶妹等一干妇女早早过来帮忙了。她们有的用陶锅做饭,用双腹鼎煮肉,有的来来去去用石镰、石刀割来芦苇、茅草和竹枝,有的坐在地上密密编织房屋苫顶要用的席子,有的捋捻麻线用手或者借助棍棒绞搓着或粗或细的绳子。
“世世代代的先祖告诉我们,神明将护佑我们的秘语藏在一堵堵红烧土房屋里,不仅让我们的生活能防潮、防火、防虫,还能冬暖夏凉啊!”柱儿蹲下去轻抚着自己的儿子。
这时,一位腰间别着一把风型石钺的族人跑到大首领跟前,单腿跪下说:“报告大首领,木骨泥墙已经烧结,我们这就给红烧土的房子上梁吗?”他当然是大禾场附属聚落的头领。
大首领很快将那位族人扶起,和他一道围绕房子四周转了又转,仔细检查完红烧土墙壁的每一处,方才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望望天上的太阳,用手指掐算了一下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对大禾场附属聚落头领和蔼点头说,“嗯,今天是个好日子,现在是个好时辰,可以上梁了。”转过头,他又吩咐道,“柱儿,泥娃和火娃,今特带你们三人来帮助干活,理应好好学习才是!”
柱儿欣然领命,发现泥娃、火娃一边应答着,一边早已“噌噌”跑过去帮助挪抬起来。
“粗粗的木柱竖埋在深深的基槽里,然后我们待垒上去的草裹泥阴干,再用火烧结。这样房屋就坚固无比了吗?”泥娃忍不住这样问。
“不咧,内里还有横着的木头穿过一根根竖着的柱子,就像一副网格样的木质骨架支撑其间,牢固着呢!”那大禾场附属聚落的头领轻声回答。
“熊熊的大火要燃烧多久,才能让它们像山上的岩石一样护佑我们的安稳呢?”火娃也接着问。
“那火的神灵使泥土的血肉和坚木的骨头紧密连在一起,我们的红烧土房子是太阳与泥土的不可分割的合体,就像天地神明宽厚的胸膛将我们庇佑。”想不到,大首领声音洪亮地如此回答。
“木骨泥墙的红烧土房屋,怎样才能不让屋顶被寒冷时节的大风掀翻呢?”柱儿不免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们自己寻找各自想要的答案吧!”大首领拄着玉钺权杖意味深长望着正在。
柱儿站在高高的架子上,帮助拉扶之间,眼看凿好孔眼的木梁穿过红烧土的山墙,稳稳地横在几堵高高的墙体上方。泥娃、火娃带头“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协调配合众人,在架起的横梁上用木棰、石斧等一阵叮叮当当地忙碌,很快搭建出一个两面坡的屋顶。男人们在妇女们的歌声中将编好的竹席铺上去,再加上芦苇、茅草层层扎紧,又一座结实耐用、能遮风蔽雨的红烧土房子便建成了。族人们不禁相互击掌庆贺。一旁缭绕的炊烟中,恰陶锅里的粳稻米饭和鲜美的野猪肉散发出阵阵迷人的香味。柱儿的儿子提着陶妹编织的一只鸟笼,带领聚落的孩子们欢乐地四处奔跑。这情景,让大首领看得简直醉了。而柱儿呢,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就再没有离开过那只鸟笼!
过了些时日,大首领和柱儿又站在中心聚落已经筑好的磉墩黄土台基上,环望山头下的大禾场、殷家岭、钟家岭等附属聚落,眼见一座座红烧土房子成为云霞般美丽的风景。
“云娘,陶妹,你俩把我亲手编扎的那个鸟笼抬出来吧!”
大首领忽然饶有兴味地这样吩咐道。
云娘和陶妹齐齐应了一声,转瞬将一个用棍棒扎成的巨型鸟笼放到他们面前,又笑盈盈地只管继续忙活去。柱儿不解地上下左右打量起来,这哪里是巨型鸟笼?分明就是一栋微缩版的木棍三层楼!
“柱儿,我们是否可以按照这个式样,构建我们的磉墩三层楼宫殿呢?”大首领面向东方轻轻问道。
“回大首领,当然可以!”柱儿眼睛亮亮地立刻回答。
“实际上,我们的宫殿柱梁都又粗又长,也需要如此这番用绳索绑系吗?”大首领回头认真地看着他。
“回大首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柱儿的声音更高了些,气量也更足。
一时间,屈家岭中心聚落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热忙碌场景。无论是中心聚落,还是其它各附属聚落,依照大首领的事先安排,初加工准备好的木料都集中到议事房东边的红烧土广场上来了。只见柱儿按自己的计划,用长短不同的麻线沾了描绘彩陶用的矿粉,对每一根木料都做出了只有自己才知晓的记号,又在每根木料上画出相同或不同的图形。族人们在他的指挥下,动用石斧、石凿等十八般兵器,分别在木料上小心地开凿起一些方方整整的孔洞来。
终于,大首领决定于一个吉祥的时日建造宫殿的木构部分了。果真,这几天,更为准确地说是这天夜里,大地上又开始听不到一声虫鸣了。一如多年的日常观察,他站在中心聚落宽敞、平整的三色夯土台上,对计划立柱的那些大小墩基了熟于心。他再望望天上,遥远的夜空,那几颗亮亮的星总是组成一个固定的奇特形状,既像天地长长的手臂握拢的一个巨大拳头,又有点像族人们用来吃饭喝汤的长柄斗勺。现在,那长长的斗柄已经处于太阳落山与北方最亮的那颗星星中间了。再过一段时间,那斗柄的朝向会与大迹山的山体走势一致。而中心聚落即将面世的宫殿式房屋棱角,在一个极其重要的时节,从上往下看,会像那几颗星星在地上的投影。天还没有大亮,他眼看那些星星发出的光已渐渐消散在浩瀚的天空里。
中心聚落的红烧土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一脸喜庆和期待的族人。柱儿、泥娃、火娃等人用竹枝、松叶等搭建高高的拱门,云娘、泥娘和陶妹已经在旁边摆好妇女们采来的鲜花。一只硕大肥厚、已经煮熟的猪头搁在宽整的祭台上,和着同样煮熟的一只只整鸡、一壶壶粳稻米酒及一大锅粳稻米饭热气腾腾地散发出迷人的香味。
蓦然,对岸那座山头,于霞光万丈中露出了初升的太阳橘红的笑脸。人们期待的脸庞被涂上一层火红的光晕。面东久久伫立的大首领神色凝重,祭拜完日神,又围绕台基四周转了一圈,口中念念有声,并轻轻向地上洒下一杯杯粳稻米酒。一时,人们脚下沉睡的土地仿佛有灵,似乎发出“吱吱”吮吸甘露的奇妙声音,旁边的一片片小草微微点头,不远的那棵橡树唦唦扬起树叶的舞蹈。此时,云娘等人也奉大首领之命,向青木垱、青木河各处河心雨点般抛撒下一些粳稻谷子,静静的河水立刻激起一片又一片哗啦啦的浪花。最终,他站定在台地中央,环望着大家说,“今天,在此天地交会之处、四季康宁之地,我作为聚落大首领,秉承先祖们一代代传下的意愿,决定建我八方同心之楼,立敬天顺时之志,得天地神明授予我的促田地年年丰收之法,从而保我聚落族群永久团圆安稳、顺遂兴旺!”他扫了一眼场边整齐堆放的各种木料,又望了望身边踌躇满志的柱儿、泥娃、火娃及殷家岭、钟家岭等各附属聚落头领,还有四周凝神静听的人们,终于下令:“现在,我宣布,又一个吉祥的时刻已经到来——我们在前期已经筑得异常牢实的磉墩基础上,又满怀信心地开始全木宫殿构建!我相信,三苗大族群中我们这个大型中心聚落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构想,不日将高高耸立在静水流深的青木垱河畔!”
一时间,全场沸腾,人群中暴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是的,这不同于以往的红烧土房屋烧造,而是方圆一带绝无仅有的一种创举。“大首领,我们是从正中一间的墩基开始立柱吗?”柱儿问。
“是的,从我所站这里——有磉墩基础的地方开始。”大首领在面东的大门位置回答他。
工匠们立刻依照柱儿的安排,“嗨哟、嗨哟”地抬来粗大的木料,忙碌起来。人们按照柱儿事先分好的工,抬的抬,扶的扶,还有人待每一根柱子竖起来之后,用绳子从四方把它们拉扯住,有的用带有分杈的粗树棍把它们团团撑住。
“啊,正殿四角抱粗的柱子眼看站起来了!”场边上远远站着观看的一些年迈体弱老者不觉惊叹。
“是的,完全不同于我们以往建房时的泥墙木骨!”另一位看样子经验丰富的老者也连连赞道,可是他接下来又疑问道,“但它们怎样才能保证高高的宫殿不被大风吹倒呢?”
拄着玉钺权杖的大首领紧紧盯着立柱的情形,那些老者的声音当然飘进了耳朵里。但听他点头后望着高大的柱体道,“粗粗的柱子垛在坚实的磉墩上,上下承压,稳则稳矣。然我们高大的宫殿要做到风雨不摧、百年不倒,理当有进一步错综复杂的架构。”
族人们顺着大首领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场边上剩下那些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圆的、扁的、凹的、凸的木料,均已被柱儿做了不同记号。并且它们中有的和立起的大柱一样,中间被凿挖出一个个规整的大孔眼,有的一端凸出同样规整又扁长的部分。这到底有什么用?内中有什么机巧?反正各种加工过的木料分堆在场地边上,不计其数了。
“柱儿哥,我们需要利用这些有凹有凸的木料,在内柱与内柱之间做横穿连接吗?”泥娃响应柱儿的安排,带领族人们抬来一根根做了特别标记的木料。
“是的,这样便可形成一个稳定的框架。”柱儿肯定地作答。
随即,他从众族人手中接过一根木料凸起的一端,并在泥娃首当其冲的稳稳把控下,对准东面第一根立柱的凹孔,才示意火娃抡起木棰,自木料的另一端均匀用力向里敲击。
“众位工匠,位于四角的每根内檐大立柱,可同时分别如此操作。”柱儿边作示范边向大家作出安排,随后高声道,“我相信,我们在大首领的最高统领下,一定能建造出一座通天的宫殿,让天地神明更加惠顾我族!”
“我们相信,我们能!”那些自有一手红烧土房屋建筑技术的族人们饶有兴味地看得他细,早一下子明白过来,不觉也信心满满地回答。按照事先的分工,他们很快到达各自的位置,协调配合着忙活起来。话说计划为三层的正殿看起来是两间,实际上是一大间,只不过在中间等距离用一排木柱做了隔断,这便让房子底层的支撑更加牢实。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正殿两边以先立柱的方式各大自延伸出一间,然后又向西南折出一间。那些内檐大立柱,起先分别由众多的族人以不同方式扶着,想不到很快就这样被一根根横木连接在一起了。
大首领沿着被连接起来的大立柱转了一圈,逐处用手摇晃了一下,发现均纹丝不动,岿然屹立,不觉满意万分点头道,“嗯,结合你们外出和在聚落内日常所学,我便料想你们会找到这种比绳索捆绑更好的法子。”
一股作气完成任务后,族人们兴奋得话匣子都被打开了。
“柱儿哥,到现在我算是看得明白了。需要横着铺设上去的一根根圆木,难怪有那么多均匀的孔眼!”这是火娃的声音。
“快说说,你是怎么弄明白的?”这是泥娃调侃他的声音。
“原来,横着的圆木所有的凹槽正好与一排木桩上端的凸棱相扣!并且,它们两端的凸棱,又正好被穿过两根立柱的木料所留孔眼分别吃进去。这该是多么巧妙的连接啊!”火娃激动地指着一处木桩与一根圆木的对应处。
“你讲得这般复杂,可不要把我们弄糊涂了啊!”那殷家岭、钟家岭附属聚落的两位头领不由同时叫嚷起来。
“不信你们看,大首领已经亲自和柱儿哥开始铺设了,我们只管跟着干就是!”泥娃笑嘻嘻地向火娃勾了一下手。
一时,从没见过这种建房法的族人们又在柱儿的指挥下,有序忙碌起来。“叮叮咚咚”、“嘭嘭嘭嘭”,场地上此起彼伏传来紧打慢敲的各种声音。很快,远远高出地面的一层楼板便牢靠稳实地铺好了。
大首领左看右看,东瞧西瞧,上去四处踩一踩,甚至要柱儿、泥娃、火娃及各附属聚落头领等多人一同上去,踩的踩,跺的跺,甚至用手摇一摇,眼看一根根竖向的木料撑起来,就像在土里长了根;一根根横向的木料与竖向的木料相咬合,就像一个人手足相连、骨与骨自然连接,竟然纹丝不动,坚实无比。
族人们高兴之余,对大首领不免又增添了无限敬意,同时对柱儿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青木河畔稻米香哟,敬天顺时才会让我们斗过雨雪风霜......”
“吉祥喜悦忙完收藏啊,我们九九同心共建通天宫殿,只为敬奉天地时还把星空仰望!”
那边,云娘的肚子已经明显地隆起,但她仍然要带着泥娘和陶妹等一干妇女忙着炊煮米饭和猪肉。中心聚落的红烧土广场上,不时传来妇女们一阵又一阵欢乐的歌声。还有,柱儿的儿子呀呀学步追赶着一群嬉闹的孩子,因为他们有的一边围着场地奔跑一边摇动着手中的陶响球,有的正起劲地用绳鞭抽打着一只在地上飞速转动的陶陀螺。
突然,陶妹放下手里的活,跑回自家的红烧土房屋里抱出一大卷苇席,大声呼唤道,“火娃,火娃,快点把它接过去铺上面去吧!”
火娃见状愣了一下,正犹豫着,听大首领微笑地摇头说,“可爱的陶妹,难得她每每协力为族群操心准备,却又那般性急。”
眼看泥娘也抱了一捆苇席出来,柱儿连忙高声喊道,“快都抱回去吧!大首领知道云娘带头并组织你们妇女织了些苇席、竹席备用,只是还没到用上它们的环节呵!”
“哦,原来如此。”陶妹听他一说,和泥娘一道连忙抱着东西退回去,随后又加入妇女们的歌唱并忙于炊煮。云娘摸摸肚里的孩子,安静地搅动着陶锅里的肉汤,抿嘴而笑。
大首领缓步登上正殿一层楼板,从东北面第一间往南踱步,依次四间后又转向西南折出的一间,然后回来,在正殿中间站住,仰脸看看风和日丽蓝蓝的天,对台面下齐齐站立的众人道,“天神以它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日月星辰在寒来暑往中的位置,对我们族群的生产、生活至关重要!你们可知,我们宫楼的轮廓,看上去像天上哪一组星星的投影?”
“啊,一组星星的投影?竟有这等奇异之事!”火娃不由张大了他的嘴巴。
“柱儿哥,我知道自己很愚笨。可我还是想问,大首领是说,天上的星星掌管着我们族群的生产与生活吗?”泥娃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迷茫,不禁侧过脸来低低地问。
此时的柱儿正迷醉地听大首领说话,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公开点醒。当泥娃又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才如梦方醒,但还是犹豫着摇了摇头对他说,“我也没真正弄明白,泥娃。只听大首领告诉过我,天上的星星是天神和我们说话的一种言语。”
“哦,全能的大首领啊,让我们如此佩服他!”
“因为,只有他能够与天地神明沟通,为我们族群祈福消灾!”
火娃、泥娃不禁先后赞叹起来。
按照事先的设计,柱儿走到大首领跟前,一番请示:“报告大首领,我们需要用同样的方法,将廊道边成排深埋的外檐柱与整体相连吗?”柱儿稽首请示道。
“是的,我们已在坚实的磉墩之上立柱,搭起高高的框架,并且被抬高的第一层楼面已经铺成,可以继续下一步计议!”大首领欣然点头回答他。
柱儿立刻再度开始具体指挥:“泥娃,火娃,殷家岭、钟家岭等各附属聚落头领,其他各位族亲,让我们开始第二阶段构建。现在,我们需要深埋外檐柱,采用大圈套小圈的方式,让每一根木料与上下左右相邻的木料都紧紧咬合,然后铺设正殿的第二层楼板。请大家听从指令,协调配合!”
“大首领英明!听从统一指挥,是我们乐于做到的!”众人一番坚定整齐的回答。于是,人们立马响应,很快各就各位。根据四间成排、再向西南折出一间的布局,很快立起一根根高高的廊柱。这些木柱是那样粗壮,整齐划一地被埋得那样深,与宫殿整体架构咬合相连,形成更加稳固的支撑。
这里,大首领看见大家豪情满怀积极参与构建,自己只管随时掌握大家的安全状况就是。他须髯飘飘拄着玉钺权杖踱到那棵大树前,心中不禁感慨万分。想着一代又一代聚落大首领曾高举披荆斩棘的大石斧,率领族群的人民在这里开疆拓土,勤劳耕作,均把食粮丰收作为族群安稳繁衍生息的头等大事。到他这一代,随着聚落族群人口的不断发展壮大,作为聚落的大首领,他理应以自己的德能掌握天象变化与自然节律和农耕生产的关联。而丘岗上的驻足已难以满足精准观象的需求,由此酝酿已久之后,便生出建造一座礼制性宫殿的念头,既可以更好地仰望天空、更为精准地告诉人们耕作的时间,又可以通过礼天法地之举提高聚落族群的凝聚力。因此,在他看来构建此楼,应该算得上敢为先人所不为,是一种创举!
“请大首领登上二层楼台,细细检验!”他正在深思之际,忽听柱儿高声向他报告,并已快步跑过来跪地请求。
此时,正午的阳光在人们的头顶温暖地照耀着。作为聚落族群的大首领,他怀着异样的心情仰视着眼前巍峨的梁柱好一会儿,然后满意地踏上正殿新制的木梯,登上二层台面的刹那,眼界不禁豁然开朗。远远看上去,由东至北的九头岭-大迹山绵延浑厚的山脊,似乎矮了一些,心想以后夜观星相,应该几无遮挡,看得更加清晰完整一些。他再仔细看看自己所站的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一根根有横有竖的木料榫卯咬合,严丝合缝,仿佛整个族群的人们用脊梁撑起的骨架,是那么坚实。这种正殿大房子明显高出一头、周围小房子紧紧相依的建构格局,真正像一只大鸟振翅欲飞,是整个族群团结一致、凝心聚力、向阳而生、生息与共的一种体现。
因而,他从恭立捧壶的侍者手中接过盛满粳稻米酒的曲腹陶杯,环望黛青色的群山,把酒杯高高举过头顶,让自己浑厚有力的声音伴随浓郁四溢的酒香飘向远方:“敬奉山神一杯酒,赐我坚木建此楼。躬祈林木更密,鸟兽遍布,河水永蓄,护我家园天长与地久。”
终于,站在二层楼板上的这位持钺而威者,以一个抬手向上的有力动作,向大家发出了最高的旨意,“起——!”
“上顶梁喽!”柱儿的肩膀一振,随即抬起一根光滑圆直的木梁向大家高呼。
“哟——嗬——!”泥娃、火娃及其它众工匠早已准备就绪,应声而起,抬梁而上。
大首领站在正殿最高的柱架上,稳稳地接应着柱儿、泥娃、火娃等人,装牢楼顶脊梁之后,又和他们依次铺设好一根根横梁。
“安檩条喽!”那殷家岭附属聚落头领随后喊道。
“哟——嗬——!”回应他们的是各间房屋梁架上齐整的声音。
“缮房顶喽!”再随后,那钟家岭附属聚落头领也喊道。
“哟——嗬——!”旁边忙碌的妇女们也加入了回应的队伍。
这时,陶妹、泥娘等人又笑盈盈地抱来了她们编织的竹席、苇席,云娘则拿来了一团团有粗有细的麻绳。妇女们全都显得那样开心,高兴于她们的辛劳成果终于可派上用场了。
却说此时风平浪静的青木垱河湾悄悄刮起一阵风,转眼从坡下卷上来,随即整个中心聚落及隔河两岸树木的枝条都摇摆起来。
“柱儿,泥娃,火娃,风大危险,你们赶紧都下去吧!”大首领站在宫殿的三层楼上望着刚铺的屋顶,命令说,“还有各附属聚落的头领,你们快检查一下,其它各处忙碌的匠人们是否都撤了?”
“大首领,您是尊贵的族群最高统领,应该您先撤啊!虽说我们以磉墩之基、榫卯技法建得此全木宫殿,但毕竟是我族乃至方圆一带有史以来第一次,不知安全与否,恳请速速撤离。”两位附属聚落头领带头在地面跪下。周围也是一片乞求之声。
谁知那柱儿也倔强起来,脚无动静,目光却在楼台的各部位接缝处一一检查起来。他说,“正因为是磉墩之基、榫卯技法,我才要在大风之时查验一下它的坚固度。”
忽然,一阵大风乔来,刚刚铺到正殿屋顶的席毡翻卷得飘然预飞。柱儿、泥娃、火娃等人立马牢牢抓紧席子,用手中的绳子急忙拉紧,更加用力捆绑起来。大首领当然也沉稳有力地加入了他们。
“绳子!绳子!”这时,只见云娘又抱着一大捆绳子跑出来,切急地指挥着陶妹、泥娘等一帮妇女,“快把这些绳子都抱上去,递给他们,加上去!”她忘情地跑着喊着,突然“啊”地一声撑着自己的腰。这边,早有殷家岭、钟家岭两位附属聚落的头领飞一样跑来,把绳子接过去,“噔噔噔”抱着很快就上了楼。那边,泥娘、陶妹担心又小心地扶着她们无比尊敬的族母,焦急中刚要向大首领作出汇报,却被她坚决地拦住。一群妇女只好艰难地架着她,往那边的红烧土房屋慢慢挪移着回去。
风,停了。山峰一样的正殿,还有其它三间房屋两面坡的屋顶,都保住了。在场的族人又一次全都安静下来。
“这是天神对我们作出的一番考验!”大首领欣慰地望望众人,豪情满怀地说,“以后我们站在此最高处与神明交流,会经历很多这样的天气!”
“哇——!”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突然从那边的红烧土房屋里传出来,随后便有陶妹欢天喜地地跑出来激动地大声报喜:“大首领,族母她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啊,双喜临门!实乃我族之幸!”族人们不得高地地跳起来。
“这也是上苍保佑我们族群子孙兴旺发达的好兆头,真正再好不过了!”大首领高兴地捋了捋不觉已经变长的胡须,向在场的族人连连抱拳致谢。
“恭喜大首领!大首领仁爱贤德,是上天赐予我族的一种福报!”族人们立刻齐齐地贺赞道。
欢乐喜庆的气氛中,聚落族群隆重的庆典仪式即将开始。早晨的阳光从青木垱河那边的山岗上照过来,给刚刚完工的磉墩三层宫殿式礼制性木楼的正面涂上一层金辉。中心聚落的男女老少准备好丰盛的食物后,已开始在场地边载歌载舞。男人们用手中的石器敲出当当清脆悦耳的响声,妇女们身上的陶环、玉璜等佩饰发出叮叮的轻微碰撞声,孩子们或抽打着地上转动的陀螺,或在人群中嬉戏穿梭。远处的族人们在各附属聚落头领的带领下,扛着狩猎而来的野猪,抱着一罐罐粳稻米酒,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汇聚而来。他们跟随本附属聚落的头领躬身施礼后,有的与中心聚落的大首领热情拥抱,有的与柱儿、泥娃、火娃击掌相庆,有的忘情地围着从未见过的磉墩宫殿转了一圈又一圈,有的用手触摸着一根根又高又圆的粗大柱体,有的仔细打量着一根根横的、竖的木料是怎么无缝衔接的......所有人全都啧啧有声、一脸迷醉的自豪样子。
歌声从人们的喉咙里飞出来,是那样悠扬婉转又雄壮浑厚,仿佛静静的青木垱河水丝滑流淌也不乏暗流涌动。
祭祀前载歌载舞的热闹中,大首领对静立而待的柱儿轻轻吩咐道:“柱儿,请随我去到三楼片刻吧!”
“是,大首领!”柱儿仍然恭立应答。
一层层踏上楼梯,很快,最高的三层楼堂变得安静肃穆起来。拄着玉钺权杖的大首领领他走到楼台外边檐廊下,眺望着远方,默默站定。
“柱儿,你知道,我主张修建此楼真正的目的吗?”大首领突然轻声问话,仍然直视地面向东方。
柱儿望着大首领和蔼的目光,如实回答,“柱儿虽然没有真正弄明白一点什么,但也猜出了大概。”在柱儿看来,大首领每第研究聚落周围三面环卫的山体朝向,尤其是宫殿与大迹山相同的走向,曾经向他们透露出其对应着天上某颗恒定的星星。并且,他们外出远行或者打猎迷路时,他总是教授他们,这是辨别方向的一个法宝。还有,大首领每每站在这条斜线上,望着繁星满天的夜空,隐隐有观象之用。
“年轻人,你是否有自己的观察所得呢?”大首领又问。
“柱儿愚笨,谨随大首领观察多年,未有所得。”柱儿小心作答。
“一切需要你自己领悟。”
“柱儿愚笨,请大首领多多教诲。”柱儿仍然谦卑地说。
“天是可以知的。用你的心,天神一定会告诉你什么。”大首领平和地对他说。
“谢谢大首领!”柱儿感恩地跪下叩拜。
“这座磉墩基底、高达天宇的礼制性宫楼,不仅是我族九九同心的一座丰碑,更重要的是,它蕴藏着我等测知天神的密码。”
“天神......是什么样子?”柱儿终于大胆地问。
“天空中有各种象。日月星辰在天上行走,总是来回留下规律性的脚印,包括北方那颗唯一不变的星,都是天神既隐又现的样子。”大首领习惯性仰望着深邃的天空,若有所思地又说。
“我们为什么要知道天神的样子呢?”柱儿还是忍不住又问。
大首领沉默了好一会儿,并未言语。他走到楼台东北角的那根廊柱那里,回头,眼光盯向西南拐角处那根同样粗粗的廊柱,觑着眼望了好一会儿,又再次回头久久望着北面天空的尽头,仿佛天边有一位看不见的神也深邃地注视着他,只是一动不动静立在那里。
“我要你跟随我观察天象多年,不需要心存顾虑、这般小心。或许,你真的没有明白一点什么,不要枉费我一番心思。”大首领的声音缓缓飘进柱儿的耳朵时,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柱儿不禁对自己的莽撞造次自责起来,正要跪下谢罪,终见他把手一摆,向北指指,背对着他说,“天神,在一个巨大的圆圈里回还往复,留在四方、四隅的脚印是我们需要记住的。特别是一组斗勺样的星星,其长长的斗柄在不同季节的指向明显不一样。当它的斗柄指向对着北面那颗恒定的星星、并与我们宫楼的檐廊柱合为一条线时,我们岭上的家园时常会飘起洁白的雪花;反之,弥漫着特别清香的另一种雪花会在我们无边的稻田泛起,那是我们聚落族群粳稻丰收的预兆。我们建得此楼,只是留下天神到达某一方位的样子,以作掌控时间的参照。”
柱儿听着听着,不禁睁大了他的眼睛。多少个日日夜夜,大首领站在中心聚落的这块土地上,用心观测,以脚丈量,并在中心聚落议事房的横梁上记下那么多让人看不懂的记号,原来是这样!更让他无限感恩的是,关于这些,大首领从未对聚落族群的其他人提起,他竟然是大首领告诉这一天大秘密的第一人,而且是唯一一人。
不知不觉,柱儿随着大首领的脚步踱到楼台正中,平视、仰望正殿中间与太阳升落方向一致的成排大立柱,面东停下,心下思索,这又藏着大首领关于洞天的什么秘密呢?
大首领又抬手向着远处连绵起伏、半圆形的九条岭,在南边一座山头与一座山头的洼口之间停下,然后又指指宫殿一楼向西南折出的边界线,不语。柱儿明白,那应是初升的太阳不再南移开始回还的地方;稍顷,大首领又抬手直直地对准迎面的一座山头,良久,停下,同样未语。这里到底对应着什么时令呢?柱儿惭愧,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一会儿,大首领先指了下宫殿最北边的那条屋界线,顺着钟家岭附属聚落最高处那颗大树的头顶划过去,指向便落在了山头下背阴的那片山坡处。柱儿同样有些难过地摇了摇头。这些,大首领都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最后,大首领斜斜地直指更北面一些的那座山头,用更加平和的语气问他,“柱儿,太阳从最北边的那个地方升起,与从最南边的洼口升起对应,你应知道,那又是什么节令呢?”
“回大首领,应该是雪花飘落的时节。”柱儿终于脱口而出。
“那也是白天最短、夜晚最长的一天。”大首领接着补充了一句。
“噢,知道了。”柱儿谦卑地回答着,眼光牢牢地盯着山坡那处地方。
此时,大首领重新踱回三层楼堂正中,面北,双掌合拢,仿佛在向神明低语着什么,慢慢又转过身来,对已经低首跪拜的柱儿说:
“我已老矣。终究有一天,你要如我,从这座宮楼里找到不误农时、指导族群及时耕作的秘密。”
“柱儿谨记。感恩大首领!” 柱儿的头埋得更深了。
庆典祭祀的时辰真正到了。终于,大首领端着一只薄薄的曲腹杯出现了。他低低地念念有声,一路向两边轻轻倒洒着浓香的粳稻米酒。他的后面,是一支体格健壮的整齐队伍,摇动的陶响球发出整齐又有节奏的沙沙响声。
人们鱼贯而入踏上木质的宫殿台阶,直接来到二层楼台,进入心目中神圣的殿堂,均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走在前面的大首领停下来,背北面南沉稳站定,手心向上,两臂展开,问大家:“你们可知,天地神明是一个巨大无边、不可分割的合体?”
“我等蒙昧无知,请大首领明示。”众人连忙齐齐请求。
“建得此楼,我想让你们知道,时刻托举并庇佑着我们的先祖们与天地神明是同在的。我们生于天地之间,脚下是地,头顶是天,整个族群就像被包容于这个巨大母腹之中的一部分。或者说,我们的身体里不仅流淌着长眠地下的先祖们血脉的河流,同时也享受着天地万物包括风雨雷电给予我们的滋养。也就是说,我们是这个合体的一部分,须得用虔诚而又恒定的心智去尊崇先祖们的意愿,知晓天地相通之法,我们的族群才能生生不息。”
“大首领英明,天地神明将更加泽佑我族!”众人无不跪下揖首而拜。
在大首领的带领下,大家登上三层楼台,眼前豁然开朗。但见楼堂正中,有序摆放的陶质罐、盆、鼎、豆、碗、杯等各类用器里,都装满了米饭、肉菜和酒等食物,更有陶祖筒形器、四耳通天地之器等等专门祭器。大首领向北开始祭拜领祷,柱儿、泥娃、火娃和各位附属聚落头领及族群其他生产技术骨干全都齐刷刷跪下,叩拜,和歌。但见身材高大的族群统领站在预示四方五位的四耳器和将近等人高的陶祖筒形器面前,仰首向天,将手中的蛋壳陶杯缓缓举过头顶,又慢慢弯腰俯首向地,将一杯杯粳稻美酒从橙黄黑底漩涡纹的陶罐中倒出来,洒下去,同时高高吟唱起来:
“敬奉天神一杯酒,赐我日月之光并云走春秋、雨润禾稠。躬祈雷霆不怒,水汇河坝壕沟,灾祸不降,护我家园世世风调雨顺平地山丘!”
“敬奉地神一杯酒,赐我稻粟年年丰收。躬祈田畴禾壮,仓禀无空,猪鸡有余,陶业、织纺更兴,保我族民四季衣食代代无忧!”
“敬奉先祖一杯酒,赐我筚路蓝缕开垦稻作沃土。躬祈上德永存续,合族砥砺同心劳作,契合天地寒暑,病害无生,佑我族群子孙兴旺、基业永固、生生不息天长地久!”
一时,殿堂上下,不仅中心聚落南部台地,还有青木河和青木垱河两岸,满是参加祭祀庆典的人。此时,云娘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被泥娘、陶妹等搀扶簇拥着来到人们中间,成百上千的族人全都仰望着高高的宫殿,听见大首领向天地神明和先祖高声敬酒祈福,他们全都虔诚无比地跪下来,叩首,并跟随着大声吟唱起来。一时间,天地万物仿佛有感应,任凭白云飘舞,大地共鸣,群山应和,众鸟高唱,河水欢腾。直至傍晚,合族而庆的族人们,将在场的孩子们包括柱儿的儿子全都被高高地举起来,陶响球摇动时整齐又有节奏的刷刷声,和着人们的歌声久久不肯消去......
注释:
【1】北京大学考文博学院教授赵辉先生《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刊于2022.8.8《人民日报》第11版:“从学术研究上看,这种以一座大型聚落为中心、聚集多座普通村落的社会结构,与先秦文献记载的五帝时代的“邦”“国”类似,兹称之为古国。从大约5700年前以来,古国这种社会组织结构成为各地比较普遍的存在,史前中国从此进入了“天下万国”的古国时代。”
【2】张德伟 罗运斌 陶洋,湖北省考古研究院,《江汉考古》2024年第6期:“屈家岭文化时期是遗址发展的巅峰期......其中,屈家岭地点南部岗地被营建成高等级建筑区,多座大型建筑呈对称分布,井然有序;其中大型“宫殿式”建筑F38面积达510平方米,发现有工程量巨大的纯净黄土台基和迄今最早且明确的“磉墩”遗存,无不彰显着超然的地位,其他地势较高的区域则被规划为普通生活场所,等级分明。”
【3】2024年12月11日湖北考古院 湖北考古博物馆:《探秘屈家岭|5000年前古人如何建房?》
【4】《中国新闻发布》2024年第6期:“近年,考古工作者在屈家岭南部台地发掘出一座面积约510平方米的屈家岭文化大型建筑(编号F38),依据建筑形制及特征,推测其为一处公共礼制性建筑......发现有黄土台基和数量众多、体量巨大、结构清晰、建造工艺独特的“磉墩”,为已发现“磉墩”的最早形态,是史前先民为适应复杂地形、营造大型建筑而进行的创新,为中国古代土木建筑技术提供了坚实的考古学依据,填补了中国建筑史的空白。”
【5】2025.10.29《人民日报》发文《让世界看见屈家岭,让文化焕发新活力》:屈家岭遗址承载着距今5900年至4200年的文明记忆,不仅是屈家岭文化的发现地与命名地,还是实证长江中游农耕文明起源的重要大遗址,对研究中国史前人类聚落和中华文明的起源、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