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银色的米
文/郑铭岭
鼠第一次看见光,是在一粒米的内部。
那粒米被它叼在嘴里,穿过三条暗渠、两段塌方的墙缝、一片被遗忘的地下室。米壳在它的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动一根银弦。
它不知道这粒米从哪里来。
它只知道,在黑暗里,能发光的东西都值得拼命。
鼠的家族住在一座老粮仓的墙壁里。墙壁很厚,厚到能隔绝四季。春天和秋天对它们来说没有区别,只有"粮满"和"粮空"两种季节。粮满的时候,整个家族胖得像一团团灰色的棉花,挤在墙洞里互相取暖。粮空的时候,它们就瘦成一根根针,一根一根地从墙缝里探出去,寻找下一粒能发光的东西。
在十二生肖之中,它个头最小。
它出生的时候,粮仓已经空了。母亲把它舔干,舔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了。
"记住。"母亲说,"黑暗里的东西,要用鼻子找。"
"用眼睛不行吗?"
"黑暗里没有眼睛。"
鼠觉得这话不对。但它没有反驳。母亲说完,便走进黑暗,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它才知道,粮仓空下来之后,族里每一只成年的鼠,都会独自走向暗处,去找粮食,再也不见踪影。
鼠开始独自生活。
它学会了用胡须测量距离——胡须碰到墙壁的时候,离危险还有三寸。它学会了用鼻子分辨方向——米的味道是甜的,腐烂的味道是酸的,人的味道是咸的。它学会了在黑暗中奔跑——四条腿交替落地的节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但它最擅长的事情,是听。
它听得见米在袋子里翻身。听得见墙壁里的白蚁啃木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一面很小的鼓。
有一天夜里,它听见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用指尖弹钢琴。
它顺着声音爬。爬过粮仓的地板,爬过一根生锈的铁管,爬进一条它从未走过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月光。
月光落在一个老人的手背上。
老人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却没有弹。他在听。
听什么?
鼠趴在门缝后面,也听。
很久以后,它明白了。老人在听黑暗。
钢琴没有通电,琴弦是哑的。但老人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会发出极轻的声响——不是琴声,是指甲蹭过象牙琴键的动静,像一粒米落在瓷碗里。
鼠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它认得。
那是母亲离开前,最后舔它额头的动静。
它推开了门。
老人没有回头。
"进来吧。"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鼠愣住了。
"你认识我?"
老人转过身,眼睛浸在月光里,像两枚磨旧的铜钱。
"我认识所有在黑暗里走路的东西。你是来找米的吧?"
鼠点了点头。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米,摊在琴键上。米粒浸着月光,泛一层薄薄银光,像一小排星星。
"吃吧。"
鼠没有动。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怕我?"
老人笑了。笑声很轻,像风扫过干枯的稻穗。
"我年轻的时候,也住在粮仓里。那时候我不是人,是一只老鼠。"
鼠的胡须猛地抖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一粒会唱歌的米。"老人垂眼看着琴键上的米粒,"吃下去以后,我就变成了人。"
"那粒米在哪里?"
"在你嘴里。"
鼠下意识咬了一下——嘴里果真衔着那粒米,它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叼住的。米壳裂开,一股温热的光,顺着舌尖漫遍全身。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灰色的绒毛,正一缕一缕褪成银色。
"别怕。"老人说,"变成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走。"
鼠——或者说那个正在蜕变的生灵,抬起头。月光从窗子里涌进来,铺满整个屋子。月光里浮着无数细碎光点,像米,像雪,像某种被人世遗忘的温柔。
它又想起母亲那句叮嘱:黑暗里的东西,要用鼻子找。
但它现在觉得,母亲说错了。
黑暗里的东西,不是用鼻子找的。
是用牙齿咬开以后,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老人再一次把手落向琴键。这一回,琴弦响了。
琴声极淡,极远,就像那粒银色的米,在沉沉暗夜里,悄悄发着光。
那声音闻起来,是母亲。
注:这是十二生肖成人寓言小说系列第一篇,以鼠的生命历程为视角,以“银色的米”为核心隐喻,穿行于粮仓的沉沉黑暗,历经寻觅、相遇与蜕变,在求索之中反思固有的生存经验,参悟自我存在的本义。
作者简介
郑名岭,笔名郑铭岭、土木易羊。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从事建筑设计工作。高级工程师、国家注册建筑师、注册结构工程师。自幼热爱文学,闲暇时间热衷诗歌、散文、儿童文学及小说创作。截至目前,已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岭南文学、《神州文学》《千岛湖》及各类纯文学平台等发表作品1000余篇(首),在番茄作家平台签约多部小说,以多元创作传递对生活与人生的感悟。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