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作者:刘朝侠
当对门办公室的门,在暗锁的门框边上加上厚厚的铁箍,门框和门之间严丝合缝到连吉列剃须刀片也插不进去,到底为了什么呢?
我坐在办公室看书、写稿、编辑版面。偶尔能听到对门室内传来的声音。
三四次是谈钱的事……一个整板八千……七千,在搞价。这和我没什么关系。虽然那时候工资低,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写文章千字稿也就是一二十元。但听到的次数多了,有些《聊斋志异》闹鬼的感觉。
闹鬼就闹鬼吧。你没听下夜的安老汉说:“下夜三十年,没怎么见到鬼。很多人怎么干就都是鬼,真是人比鬼多。”
他还说:“下夜,下夜,这大门不好看!”
我心想下夜守个大门,有什么难的?
我那编辑工作才不好干——一周有六千字的撰稿量,还有三万六千字的编辑任务——主要是你想写的稿子不让发,你觉得应该编入的好稿不让上,让人窝火。
我曾经去找社长,主动要求放弃编辑职务,请求做一名下夜员工。
社长说:“门也没有!你能写能编,不当编辑,去下夜,想得倒好,你不干谁干?”
我很羡慕下夜的安老汉。心想能像安老汉这样下夜就好了,夜来无事,可以写上一两部长篇小说。
守门下夜的不止安老汉一个人,还有个傻咯咯。话说傻咯咯是谁呢?是市委书记的儿子,这孩子先天智障,但能吃能喝,行走坐卧也像个正常人,只是傻,而且总是咯咯笑,所以大家都叫他傻咯咯。市委书记去世了,考虑到总要给这傻孩子一条生路,市里就安排他下夜做门卫。其实傻咯咯既不懂什么叫门卫,也不知道下夜值班是干什么,总之经常在门房坐着,或者在门口转悠。人们出出进进,遇到有人逗他玩,他就咯咯笑,也挺逗人开心的。
别看这孩子傻,但他知道钱重要,因为钱能买东西。有一次……说到这事,安老汉叹了口气说:“唉,怎么有人这么缺德!”
有人用竹竿把五毛钱挑到树杈上,然后指给傻咯咯看,说谁够到就是谁的。傻咯咯真还爬上去了,拿到了这五毛钱,只是下来的时候左手攥着钱,不如上树时爬树扒得牢,摔了下来,左胳膊摔成了骨折。
我问安老汉,这是谁干的?安老汉叹口气说:“不说了。”
其实,我挺羡慕傻咯咯的。那段时间不光是任务重,还时间紧。不光时间紧,还有意外。有一次我登了一篇反映情况的批评文章,一对新人到影楼照婚纱照,照片出来,有两张模糊不清,还有一张新郎脸上平添了一片暗斑。我核实情况属实,登载出来。你想,既然能过审登载出来,一是确实属实,二则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当天,影楼老板就找上门来,领导要我做出解释,还让我给这人赔礼道歉。我严正声明事情属实,拒绝道歉。
领导把我叫到小会议室,低声对我说:“这人是人大代表,惹不起。”
惹不起,就道歉,岂不荒唐。
我说:“那好啊。”
再次回到领导办公室,我对那人说:“我原来以为你是照相的,不知道你是搞现代艺术的!你可以像:安迪·沃霍尔创作领袖像《Mao》系列丝网版画那样,用红、蓝、黄、紫、绿撞色法处理婚纱照啊。如果你敢把这组婚纱照这样处理成现代艺术,我就给道歉!”
这厮哪懂什么现代艺术。领导也不知道安迪·沃霍尔是怎么回事。我回办公室拿出刊登这组画的美术杂志叫他和领导看,说:“你真要改变人像原色,弄得有艺术性,就这么弄。弄得模模糊糊不算,给新郎脸上只添一片暗斑很不够……不行我去人大会上为你宣传宣传。你是人大代表,别忘了,我也是人大代表。”
这厮有点懵。领导也不知如何从逻辑上理顺这事和安迪·沃霍尔艺术的关系。最后哑剧一样散场了。
从那之后,领导总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好像我是安迪·沃霍尔似的。意思是——竟然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敢把领袖像涂成各种颜色,而且还登在美术杂志上。
还有一次,三伏天野外采访两三天终于出稿,出版前忽然说不行,还需要我再出去补充几处细节,时间极为紧迫,我骑着自行车跑来跑去中暑了,回来交了稿,晕了过去。
事后,我又去找领导,要求下夜看大门。
领导还是那句话:“门都没有!”
单纯看这两句话颇有幽默感——要求看大门,回答“门都没有”,门都没有当然就没法看大门了。
其实门是有的,而且不止一道。
此后我又去领导办公室,这次是领导电话叫我去的。进了办公室,没等领导让,我就坐在靠南墙的沙发上。领导给我谈单位分住房的事,客气中透着亲切,说按打分我在前面,有我的。由于我有了一处60平米的住房,是不是可以发扬一下风格,让给没房的同事。那话说得我心里又暖又软,我不知不觉也就答应了。
因为今天领导看我的眼光温和而慈祥,我也比较多地把目光投向领导。视线移动之时,无意间扫到领导办公椅西南角套间的门,套间的门没关严,缝隙里可以看到一条穿着红色高跟鞋的玉腿。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忽然觉得不对劲,不由得嘟囔了一句:“他妈的!”我知道这次又上当了。本属于我的住房,将来拿着钥匙进去的八成就是那条穿着红色高跟鞋的玉腿了。
正生闷气之间,对门响起嘤嘤的哭声。我开门观看,对面的门忽闪了一下,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的身影跑出门来,快速逃向楼道东面的楼梯方向。让我心中一惊的是,从一开一关的门缝一张我熟悉的中年男人的嘴脸,更准确地说是嘴,像涂了口红一样鲜红……
“他妈的!”我坐回办公椅,不由得又骂了一句。
真他妈的!我不干了,看大门下夜都不行吗?
你别说,正如安老汉所说,看大门下夜也不是好干的活,每天出出进进鬼比人多,不好对付。
有一天,我又去安老汉门房坐坐,几天不见傻咯咯了。
问:“傻咯咯呢?”
安老汉气哼哼地说:“这不是东西,怎么这么缺德!”
“咋了?”
“傻咯咯让他们弄死了!”
“你说什么?”
“让他们弄死了!”
“怎么回事?”
“是这样……”
他们合伙骗傻咯咯,说城北桥洞底下一个桥墩的缝里有二百块钱,你二十分钟跑去取上就是你的了,如果没有,你只要半个小时跑回来就给你四百块钱,还奖励你一瓶冰镇啤酒。
那天那个热,坐着汗都往下滴答。傻咯咯信了,为了在规定时间跑到目的地取到钱,拼了命地跑,跑到,自然什么都没有。又更着急地往回跑,他知道四百块钱比二百块钱多得多,而且还有冰镇啤酒。傻咯咯踉踉跄跄跑回来大汗淋漓、满脸通红,自然也没有什么四百块钱,他们大笑着给了傻咯咯一瓶冰镇啤酒。
大热天跑得快死的傻咯咯嗓子都快冒烟了,他在大家的大笑声中,接过冰镇啤酒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下去,喝完,一头栽倒在地上,再没起来。
2026年8月9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