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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死亡

刘朝侠2026-08-05 06:22:40

临时死亡

 

作者:刘朝侠

 

我始终觉得,那块巴林鸡血石的红,是一种带着预兆的颜色——它红得太活了,活像某种刚从躯体里流出来、尚未来得及冷却的东西。盘龙在石上蜿蜒,雕工精细得近乎妖异,配一座小小的木架,端端正正立着,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迟到的主人。

那是苏州。空气总是潮润的,街巷里浮着水腥气和石粉的味道。卖石头的少年坐在摊后,二十岁出头,眼睛很亮,亮得像他手里那些抛光过的玉器。

他要价极高。而我囊中只有一千元,连同口袋里一幅随时携带的书法。

我取出那幅字,附上名片,平静地告诉他:这幅字,比他的石头更值钱。

这话在旁人听来未免狂妄。但少年只是低头看了看墨迹,又抬眼看了看我,眼里那点亮光忽然就变成了欢喜。他痛快地把鸡血石连着木架推过来,一并给了我。他说——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老师,下次来,再给我带幅字,我还送你好看的石头。”

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下次”是一件早已写进命里的、必然发生的事。

两年后,我果然带了一幅书法又去了苏州。

我要找那条街,找那个摊位,找那个眼睛很亮的少年。可是摊位不在了。少年也不在了。我向邻近的卖石人打听,他们用买卖人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口气答道:死了。

“死了”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灰。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不是悲伤——至少那一刻不是。是一种奇异的失重,仿佛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塌陷成虚空。他才二十多岁。二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死呢?我的意思是,在我的记忆里,他分明还端坐在那里,眼睛亮着,说:“老师,下次来,再给我带幅”。

可“下次”来了,人却没了。

这便是我所说的“临时死亡”。它不是那种被岁月反复确认、终于被接受的消亡,而是一种突兀的、未经排练的终止——像一句话说到一半,灯忽然灭了;像一个约定刚刚出口,赴约的人却已从世上被悄悄抹去。你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因为它太不合逻辑:一个活生生的、刚刚还与你交换过温热话语的人,怎么可能在两次相见之间,被压缩成一具冰冷的、不再言语的躯壳?

死亡本该是庄重的、缓慢的、有仪式的。但有些死亡是临时的——它来得那样仓促,以至于你总觉得那不过是一个恶作剧,或者一场尚未醒来的梦。你甚至会想,也许明天,他还会坐在那里,眼睛亮亮地说:“老师,你来了,字呢?”

但明天不会有人这样说了。

那块鸡血石如今立在我的案头。它的红依旧鲜润,鲜润得近乎残忍——仿佛在嘲笑时间,也仿佛在证明:有些东西比人活得久,而人,不过是石头之间一个短暂的过客。我答应再送他一幅书法,他答应过要送我好看的石头——这相互的承诺,成了这世上死亡也无法收回,但再无法兑现的东西。

此后,我总是幻想,他应该还活着,也盼着与我再次相遇吧——那死亡不过是“临时死亡”。

 

2026年8月4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