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姬后传・第一章（中篇小说）
作者：两个黄鹂（南京）
第一章
周桓王二十年，壬午暮春，溱、洧二水绕城蜿蜒。
残冬未尽，每至破晓，郊野覆满薄霜；待朝阳东升，金辉铺洒大地，霜露缓缓融于沃土，漫起一层清浅凉雾。
新郑祭、裨两族乃是四代世交，两府内眷半月前便互通书信，相约同赴城外兰草坡赴春宴。
天未破晓，祭府厚重朱门徐徐开启，两驾流云桐木驷马车次第驶出。车厢内衬素白缯帛，双层厚帘阻隔料峭春风；一众仆役缓步随行，不敢出声惊扰。
青铜烤炉、陶制食案、木笥封存鹿脯蜜浆，竹简、削刀、熏席诸物皆以青布裹好，两名侍女先行驱车登山，寻平整高地铺设席案。
祭母身着石青暗纹长裙，腰间系祖传羊脂连环佩，行走时玉铃轻响。她缓步出门，身后跟一众十三四岁宗族子弟，沿路追蝶戏花，笑语满长街。
十二岁的雍姬一身浅兰素布衣，袖间仅浅绘数茎兰草，并无半点金玉饰物。她性情沉静，指尖轻攥祭母衣袖，一双清眸静静观览周遭，不与同辈嬉闹，周身自带一分疏离温婉。行至城门时，恰好撞见一队持戈卫卒匆匆而过，甲叶相撞的脆响擦着耳边掠过，雍姬脚步微顿，抬眼望了望城楼上新换的玄色旌旗，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坡下停驻裨氏车马，裨母携独子裨谌步下车来。
少年身着洗旧青布长衫，腰悬皮囊，眉目疏朗。别家少年争相游乐，唯独他目光凝于漫坡蕑草，无心嬉闹。雍姬远远望见，悄悄松开母亲衣袖，二人默契避开人群，同往蕑草丛深处走去。
漫坡生满低矮蕑草，细碎白花点点缀放，隔夜露水凝于花瓣，风过则水珠簌簌坠落，清浅花香层层萦绕。周遭人声似隔薄纱，少年少女并肩而立，衣袖偶然相触，二人耳尖同时泛红，慌忙错开半步垂首，藏起心底含蓄悸动。
青石高台之上，祭母与裨母凭栏闲话两族旧事。裨母饱读诗书，兼通丹青草药，新郑世家妇人无不称赏。
她拢了拢鬓边霜发，目光落于雍姬身上轻声叹道：“此女性子柔和，与世无争，恰似幽谷蕑草，不靠繁花夺目。我遍历新郑各家，从未见这般通透之人，只恐来日世事动荡，她要多受磋磨。”
祭母指尖摩挲腰间玉佩，心中满是怜惜，开口相求：“今日春光正好，烦请你为姬儿绘一幅倚兰小像，他日展卷，便可忆起今朝春光与她年少模样。” 说罢她抬眼望向不远处正整理食案的祭仲，少年正俯身将竹简整齐码入书箧，听见母亲的话，抬眸朝花丛方向望了一眼，指尖在简面上轻轻顿了顿，又默默低下头去。
裨母当即应下，命侍女取素绢、松烟墨与细狼毫，以青石为案、山涧清泉研墨。落笔之时她自有章法：
寻常仕女图多堆砌珠玉绫罗，我独以墨绘远山、丛生蕑草衬其风骨，不添半点艳色，方显她一身素净气韵。松烟墨落纸漫开淡淡草木清香，裨母执毫抬眼望向花丛中立着的雍姬。青丝微垂、袖间兰纹、纤指轻拈朝露之姿，尽数一一落于笔端。
不多时《幽蕑少女图》绘成，远山朦胧，少女静立花间，气韵宛若真人。祭母捧绢爱不释手，恰逢雍姬、裨谌折返，二人见画齐齐垂眸浅笑。裨谌目光久久停驻画卷，坡间蕑草、眼前少女、纸上倩影，尽数刻于心间。
裨母以青绸裹好画卷交予祭母，望着漫坡香草轻叹：再过数年，男女避嫌之礼愈发严苛，这般结伴踏青的光景再难寻得。此幅画作，也算留住少年无忧岁月。这幅绢画此后收于祭府，后来雍纠常将它置于书房。
多年后祭仲深夜独坐，展卷之时，亦会对着少女画像，生出满心亏欠。
画卷收妥，祭母扬声唤来裨谌：眼前蕑草盛放，你且依《小雅》之韵作诗一首。
裨谌敛去闲散，躬身行礼，垂眸观花叶、抬目望群山，山风吹动长衫，片刻沉吟，缓缓吟诵：
阪有芳蕑，隰有丛杞。
承露迟迟，葆其柔旨。
处于陬阿，风振其枝。
予于其蒲，誓彼女斯。
诗句落，春风裹挟兰香拂过二人肩头。
祭母走入草丛正色教诲：蕑花生于幽谷，无人观赏亦不敛芬芳。你二人读书修身，当以此草为范本，坚守本心，勿攀权贵。
市井《郑风》多叙嬉游，借草木抒君子风骨，才是士族治学正道。
雍姬指尖捻一片带露兰瓣，取出随身铜削，平铺竹简刻下此诗。
竹片粗砺，刀刃磨得指尖微疼，她亦不肯潦草，刻罢反复摩挲简面，抬眸问身旁少年：府上古籍之中，可有借香草喻君子的篇目？
裨谌理顺简绳轻声作答：家中只存宗族旧事，并无咏花草的诗文，此篇乃是我见此间风光即兴所作。
二人不愿重回喧闹人群，沿蕑草小径缓步慢行。沿路捡拾落花堆作小小花冢。偶尔互递一叶完好兰草，相视浅笑，举止皆守分寸，并无半分逾矩。
坡下烤炉炭火噼啪作响，鹿肉香气混着兰香四散，仆役铺好蒲席案几，静候众人开宴。
高台之上，祭母、裨母并肩凭栏闲话家事。祭母忽然想起一事，轻声开口：近日听闻府中新收一名使唤婢女？
裨母颔首，目光扫过坡下劳作仆役，缓缓作答：
此女原是孙氏田庄奴户，早年只与母亲相依耕织，其母采菱时失足溺亡。主家见她身单力薄，不堪田间重役，便将她送往市集发卖。
我怜她孤苦，出钱将她赎回。谌儿前日翻读《陈风》，见 “有蒲菡萏” 一句清雅，便为她取名菡萏。年纪长他两三，打理内务细致安稳。
祭母轻叹：底层奴户命途多舛，无宗族依靠，一身安危全系主家一念，能寻一处安稳落脚，已是万幸。
二人又闲谈针线、换季布料等闲事。
再抬眼，雍姬与裨谌恰好并肩归来。彼此相视一笑，不再提奴户琐事。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暖光铺满整片兰草坡。
雍姬怀中抱着刻诗竹简。鼻尖萦绕烟火与兰香相融的气息，方才城楼下甲叶相撞的脆响忽然在耳边重响。天际一只传信的玄鸟振翅掠过。她心底忽生一段幻象：多年后新郑兵戈四起，她独守深山竹院，唯有竹简墨锭相伴，再无今日安稳春光。
幻象转瞬消散，她压下喉间莫名泛起的涩意，抬眼时恰好看见裨谌正望着漫坡蕑草出神。
少年眼底盛着和远山一样的清光。
风从溱水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城郭隐约的喧嚣。
没人知道，百里之外的栎邑行宫里，流亡的郑厉公正指尖叩着案上舆图，与心腹密议归郑之谋。
南疆黑山的密林深处，数千流民已被暗中编练成部，只待新郑城内的信号。
（待续）
作者简介：陆修皋，江苏南京人，擅长格律诗词创作。笔名：两个黄鹂、南京爱宁家政、南京依然家政，家政先生。作品先后在《中华诗词论坛》《西祠胡同》《作家网》《中国诗词网》等网络平台及《悦读》《沧浪一路诗怀》《沧浪诗词》《新时代诗词百家》《民间优秀诗选》等书刊发表。曾荣获第一届“当代杯”诗词大赛三等奖，首届“东方文艺杯”诗词大赛“当代诗人奖”，和“雅集京华·诗会百家”全国第八届百家诗会二等奖。现为大中华诗词论坛华南诗社常务管理，大中华诗词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