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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裁后,我成了现代版屈原

龚清2026-07-28 08:44:03

被裁后,我成了现代版屈原

 

作者:龚清

 

1

 

周宁回秭归,是接到母亲第三个电话的时候。

“你要是今年端午还不回来,”电话那头母亲拿擦碗布捂着话筒,声音闷闷的,“你爸就当没你这个儿。”

周宁笑了一下,笑声在出租屋里绕一圈,撞在脱皮的墙上,又弹回来。

深圳这边刚下完一场雨,窗外的城中村巷子泥水和机油搅在一起,像谁忘在水池里的墨汁。小电驴冲进来溅一裤管水,一个外卖小哥在楼下吼,“二零一的,你再不下来我就走了啊!”

手机屏幕亮着母亲发来的火车截图,“我给你看了时间,你看看能不能请假。别说你单位离不得你,谁离了谁都能转。”

她这句话,像是随口一句,也像是专门给他扎的。

周宁盯了几秒,心里突然很乱。

他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狗,每天对着各种需求文档和老板的心血来潮。KPI写的很好看,工资不算低,但花完房租、房贷、给家里打钱,再减去“分期免息”的手机和平板,就剩几百块在银行卡里打转。

去年查出父亲肺上有结节,医生说短时间问题不大,就是要注意、要复查。

他没敢多问“长时间呢”。

电话那头,母亲压低声音,“你爸说,今年要去江边看龙舟。他年轻那阵可是村里有名的篙手呢。你回来,就当陪他最后,不对,不是最后,就是,好好看看。”

她说话总是这样,自己先被自己吓一跳,又急忙收回去。

周宁说,“我尽量。”

这两个字,是他在深圳学会的最高级的逃避技巧,适用于加班、适用于分手,也适用于亲情。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三峡边念小学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五月五,过端午。赛龙舟,敲锣鼓。”

粉笔字硬邦邦的,教室外面江水却是真凉的,风一吹,窗玻璃抖,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敲门。

那时候,他还觉得屈原离自己很近,近到可以顺着山坡跑两步,下到江边就碰见的那种近。

 

2

 

小时候的端午,是有味道地。

艾叶泡在铝盆里,辛苦的香一整天在屋里打转,和米粽子的糯甜、腌腊肉的咸味粘在一起。母亲忙着洗粽叶,手一沾水就红,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米糊。

父亲那时还没咳嗽,肩膀宽,嗓门亮。临近端午两三天,他晚上就不在家吃饭,饭碗往桌上一推,说一声“走了”,人就没影了。

村里人都知道,他去江边练龙舟了。

周宁那会儿还不到十岁,跟着一帮小崽子往江边跑。江水在暮色里发黑,划龙舟的年轻男人光着膀子,背上的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鼓点一敲,“一、二,一、二”,他们的身体整齐地往前扑,桨划进水里又拔出来,水花溅到岸上,冰凉。

“你爸那会儿划得好得很咧,”邻居老周总爱拍着他的头,“说不定以后你也要下去划。”

周宁抬头,看江面上那条细长的船像一支箭,心里其实有点怕,怕那深不见底的水。祖母在灶边念叨过,屈原就是在这样的水里消失的,“怀着石头,咚一声,水一合,啥都没了”。

“他咋想的嘛?”小小的周宁问。

祖母叹气,“读书人,心气高,觉得自己干净,受不得那个脏水。”

父亲在旁边抽烟,往江里弹了个烟灰头,“人家那是忠。天子不要他,他心里还有个‘楚’。”

母亲洗菜,嘴里嘟囔,“忠得把命搭进去?命没了,就剩诗在那儿晃悠。”

他们那一代人,和屈原之间隔着太多现实,口粮、学费、修房子的砖、看病的钱。

周宁站在他们中间,抬眼是远处的山,低头是一地泥水。忠、洁、忧国忧民这些词,不是他能懂的东西。他只记得,龙舟划过的江面,水线被劈开一条道,紧接着又合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3

 

后来三峡建坝,老县城搬迁。

那几年,家里忙着丈量地、签字、选新房。大人们一边抱怨补偿少,一边又盘算着在新县城能分几套房、哪一层以后好出手。

“这地方要升值的,”父亲说,“屈原故里,旅游起来,吃不愁。”

再后来,周宁去了武汉读大专,从技校宿舍里看到的江,不再是三峡那种夹在山缝里的江,而是宽得没边,水面被桥划成几截,每一截上都贴着巨大的广告牌,买房,贷款,培训,减肥。

端午变成法定假日,变成电商大促的节点。

“端午不打烊”“抢粽子大礼包”“屈原同款香囊,只要9.9”。

他窝在宿舍上网的时候,页面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你有一份屈原投江现场高清复原图,是否查看?”

他点开那张图,又迅速关掉。

那一刻,屈原从祖母口里的“读书人”变成网站流量的一部分,从课本上的“伟大爱国诗人”变成可随意拖拽放大的PPT素材。

他抬头,看见室友们在LOL里喊“开龙!”“开团!”撕裂的嘶吼挤满十几平米的小屋,汗味和方便面蒸汽黏在一起。

谁还记得“路漫漫其修远兮”,谁还在乎“举世皆浊我独清”?

现实是,毕业那年,他们班同学有一半去送外卖,四分之一去工厂,剩下的挤进各种“互联网公司”,去给别人做梦,把一页页PRD写的天花乱坠,再在现实中一点点打折。

周宁也在这队人里。起初他以为,只要熬几年,熬到“中层”,就能喘口气。

现在,他三十二岁,体检报告上写着“中度脂肪肝、焦虑倾向”。凌晨一点,他常常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上那句“需求不明确,请补充”发呆。

心里偶尔窜出一句很古的词,“放逐”。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屈原没法比,一个是抱着理想被排斥,一个是在体制外为体制内打工。但那种“你明明看见问题,却不被允许说真话”的窒息,是通的。

 

4

 

这次回家,他的请假条在HR那里卡了一下午。

“项目正关键期,”直属领导敲着桌子,“你走了谁接?”

周宁说,“我把文档都写清楚了,小王他们可以顶……”

领导笑一声,“你去几天来着?”

“三天。”

“那还好,”领导低头看手机,“家里催结婚啊?”

“……端午,回去看看。”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好像在请求一种奢侈。

火车从平原拐进山地,外面开始出现熟悉的轮廓,一座接一座的山,山脚粘着小镇,红白的房子像被人随手插在那儿,小得可怜。

再往前,是水。

三峡库区的水,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不同。那时江面窄,水急,颜色偏青。现在水涨高,压住了一些老房子、老树、老码头,变宽、变缓,颜色也混了些,灰绿灰绿的。

新县城靠着山坡,整齐整齐一片高楼,外墙涂得发亮,像一排排新刷的假牙。

站台上挂着横幅,“屈原故里欢迎您”“我们的节日·端午”。

游客背着相机,扎着防晒帽,跟着导游往出口走。导游手上举着小旗,“等会儿大家可以自费参加龙舟观赛项目啊,很震撼的。”

周宁背着旧双肩包,提着一箱在深圳买的保健品,站在人群里,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回来的人还是外来的游客。

 

5

 

母亲来接他。

她比去年又瘦了一圈,头发被染成黑的,根部却露出一截白。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手在衣服上抹抹手,才伸过去,“咋瘦成这个样?”

周宁说,“你也好不到哪去。”

母亲翻他一个白眼,“说你还跟我打岔。走,先回家,明天再去江边。”

出租车往山上开,窗外一会儿是崭新的门面房,一会儿是没拆干净的旧瓦房残腿,墙上还残着“移民光荣”“支持国家重点工程”的口号。

母亲指着那些字,语气里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疲惫,“那会儿你还小,你爸跟他们扯嘴皮子扯得嘴角都烂了,就为了多要几个平方。现在看,还不如早点搬,旧房子也留不住。”

她停顿了一秒,“你以后,别把什么事情都拖到最后。”

周宁“嗯”了一声,看见前面街口立着一尊新修的屈原像,白袍长髯,眉头微皱,眼睛望向空虚。底下金色大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旁边摆着几块说明牌,讲屈原的生平、讲楚文化,还画着卡通版屈原,可爱的大脑袋、手里抱着粽子。

母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现在弄得花里胡哨的,小孩子倒喜欢。你爸嘴上说俗,一到端午还不是要跑去给人讲他年轻时划龙舟。”

她顿了顿,“你早点陪他去,他现在走快几步都喘。”

这句话比车里空调风还凉,直接往周宁骨头缝里钻。

 

6

 

晚上,江边地风有点大。

龙舟队在水上训练,远远看过去,一条条长船像贴在水面上的黑线。鼓点一声声砸过来,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握着一根烟,一口也没点上。

“你看那个人,”他用下巴指了指船头,“那是老张家的小儿子,当年跟你差不多年纪。现在是村里带队的,气力足得很。你小时候要是肯练……”

“我怕水,”周宁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父亲哼了一声,“怕水的人多了,还是有人跳了下去。”

周宁懂他在说屈原。

“你年轻的时候,”他偏过头,看着父亲有点凹下去的肩,“是怎麽想屈原的?”

父亲愣了愣,好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咋想?就觉得他牛。”父亲想了想,“别个大夫、太史令,都混得好好的,他愣是不肯讲几句好听话,愣是要写那些‘忠而被谤’。国都都快被打烂了,他还想着怎么样改革。那会儿老头子们说,他是个倔驴。”

“那你呢?”周宁问,“你想过要像他那样?”

父亲笑了一声,笑里有点自嘲,“我那点文化,最多当个会挑担的倔驴。人家是拿脑袋撞朝廷,我是拿肩膀给你们扛点米。”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折了,扔进身边的垃圾桶,“但人嘛,总要有点不肯屈的地方。屈原不肯屈的是楚国,我不肯屈的,是让你念完书,不要像我这样下苦力。”

周宁默默看着水面。鼓声又响起来,江风把喊号子的声音撕得七零八落,“一,二!一,二!”

那些年轻的肩膀往前扑,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童年地画面和现在叠在一起,只是父亲不再是船上的人,而是岸上的一个看客。他的肩膀不再被汗水打湿,而是被风吹得发冷。

周宁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委屈,你以为是为自己,其实是为眼前这个老去得太快的男人。

他嘴里却只说了一句很轻的话,“爸,你那会儿要是考个大学,说不定早就当局长了。”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滚。老子这脑子,写名字都得想一想。”

说完,眼睛却亮了亮,像被人不小心摸了一把旧伤疤,又痒又疼。

 

7

 

端午那天,江边比前两晚热闹多了。

彩旗插得满河岸都是,摊贩卖烤串、卖凉粉、卖“屈原故里特产粽子”。一个姑娘穿着改良汉服,在桥头直播,“家人们我现在就是在秭归,就是屈原的老家,你们看这个江,这个水,这个龙舟,太震撼了有没有!”

她身后,一个中年导游正举着扩音器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每一个字都被他喊成了景区KPI的一部分。

周宁站在人群里,耳朵有点嗡嗡的。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场面,把屈原拽离了书本,也没有真的让他回到人群,而是把他加工成了地方IP,可以印在T恤上、香囊上、文创盲盒上,附赠一句“爱国诗人”的标签。

父亲挤在他的身边,咳了一声,“人是多。”

母亲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彩线,抓住周宁的手腕,给他系上。“别动。”她嘀咕,“过了三十也要系,保平安。”

周宁低头,看那根细细的五色线勒在自己腕骨上,有点滑稽,又有点难以言说的安慰感。

他突然想起在深圳,公司楼下每年端午发的福利,一盒酒店粽子、一条印着LOGO的毛巾,再加一封群发邮件,“祝大家节日快乐,继续勇往直前。”

群消息一刷过去,所有人又把眼睛贴回屏幕,继续改需求、改方案,连感谢都懒得回。

“周宁,”父亲突然说,“你在外面,是不是也过端午?”

“过啊,”周宁说,“放假一天。”

“那你们……会想起屈原吗?”

这个问题问得他有点窘。

他想了几秒,只好说,“会吧,刷朋友圈的时候。”

父亲没再问,视线又投向江面。船只排列完毕,锣鼓一齐响起。

江水被唤醒了,涌成一片密集的波纹。

 

8

 

起跑的号响过三秒钟,意外发生了。

离岸最近的一条船,突然歪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声“稳住”,紧接着就是乱成一团的叫喊,船侧翻了。

十几个人一齐栽进水里,水花高得像一堵墙。岸上的人先是一阵吸气的哗然,下一秒,许多手机举了起来,对准那一片挣扎的人影。

“快救人!”谁喊了一句。

湖面上立刻冒出几只小快艇,工作人员一骨碌跳下去,动作熟练地往落水者那边游。好在人都穿着救生衣,很快有人被拖上了小船。

周宁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跟着冲到岸边,抓住绳子,帮着把人往上拽。

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他的手被某块粗糙的木板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他却没有松手。

被拉上来的年轻人一个个咳着,嘴里吐出江水,眼睛瞪得很大,像刚被从另外一个世界拽回来的鱼。

“没事没事,慢慢喘。”有人拍他们的背。还有人笑,“今年龙王爷也想看热闹。”

不远处,那个直播的姑娘声音还在手机里响,“家人们,刚刚你们看见没,真的翻船了哎,不过不用担心,现场救援非常迅速,这边点赞刷一刷……”

周宁抬头,看见父亲在不远处,脸色发白,手却牢牢抓着护栏。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对上了。父亲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点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周宁突然想到一个有点残忍的画面,两千多年前的某一天,汨罗江边,也许也有围观的人,也有人试图去救,或者大声喊“回来”,但水线一合,那个抱着石头的身影就彻底不见了。

古人怀的是石头,现在人抱着的是龙舟、房贷、绩效、对未来模糊的期待,一样往水里扎,一样在某个瞬间知道“撑不住了”,但大多数人没有机会“决绝”,只好一次次被拖回岸上,晃晃悠悠再上船。

 

9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母亲一边给他擦药,一边骂,“你又不懂水,你冲那么前面干吗?手划坏了又不值钱。”

周宁说,“没多深的水。”

父亲在一旁坐着,看着他手上的那道伤口,半天冒出一句,“疼不?”

“还能死?”周宁笑。

屋里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全家福,是搬新家那年照的。那会儿父亲还挺直着背,他站在靠边的位置,笑有点僵。他知道,母亲特地选了挂在沙发上方最显眼地位置,像在证明甚么,他们也是有一张“像样家庭照片”的人家。

“你在外面,”父亲突然开口,“工作……顺不顺?”

这个问题,他拖了好多年才问出口。

周宁愣了一下,嘴里蹦出的第一句竟是,“凑合。”

父亲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妈说,要你回来考个编制,”他慢慢说,“我想着,你都这么大了,说不定也有自己的打算。”

周宁盯着桌上那只装糯米的铝盆,半晌才开口,“回来吧,也行。可是工资肯定没外面高。你们身体又这样,我要是挣的少了,家里……”

父亲打断他,“你先别把我们当负担算,算一算你自己。你在那边,是不是每一天都憋着气?你是不是真觉得,明明很多事是错的,你却得跟着一起演?”

这话像一把刀,插得很准。

周宁张了张嘴,说不出「没有」。

“屈原那会儿,”父亲把身体往后靠,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看见那些错事,他不肯装看不见,结果就是被流放,被排挤,最后把命搭上。你看书的时候都知道他伟大,可你自己又不想那样。”

他把眼睛转回来,看周宁,“我也不想你那样。你没那个国可以守了,你守的是你自己。你别为了一口饭,把自己骗没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楼下收垃圾车的喇叭声。

周宁突然想到,在深圳办公室里,有个刚入职的小姑娘,因为一份明明违法的合同,说“不签就是不签”,结果第二天就被辞退。全公司的人都说她“太愣”“不懂圆滑”。有人在茶水间嘀咕,“这年头,还玩这种‘清高’?”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群里看着那条“人事变动通知”,心里空了一块。他不是没想过站出来说话,只是想了想房贷、父亲的检查报告、自己攒了两年的离职金,嘴又硬生生闭上了。

“你说,”周宁看着父亲,“现在还有人像屈原那样吗?”

父亲笑了笑,“有。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没那么响亮,也不会去投江。可能就是像你说的那个女娃儿,宁愿丢饭碗也不签字。还有你,今天明知道自己水性不好,还往前冲。”

周宁摇头,“这不一样。”

“不一样,”父亲承认,“可人就是靠这些一点点不一样活的。不然,大家都混一混,那就没啥好说的了。”

 

10

 

第三天一大早,他一个人又去了江边。

节日的喧闹散去不少,摊贩收起小棚子,广场上只剩些纸屑和踩扁的塑料杯。江面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偶尔有几只小船划过去,水纹一圈圈推开。

屈原像站在那里,长袍在晨雾里发灰。

周宁坐在石阶上,没有点烟,只是看着那一块块被水打湿又晒干的青石板。小时候,他在这里摔过跤,膝盖磨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一手把他拎起来,一手拍他的屁股,“男子汉,不怕摔。”

那时的疼很简单,有血,有眼泪,贴个创可贴就好。

现在的疼复杂多了,写在报告里、房贷账单里、夹在开会纪要中间,别人看不见,你也说不清。只知道每天醒来第一反应是“今天又要去上班”,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要不要辞职”。

他想到一个词,“怀沙”。

屈原抱的是石头,往下沉,他抱着的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搭起来的生活,银行卡上有限的数字、在深圳城中村租来的十几平米、朋友圈里同龄人的婚礼照、父母期待的目光。他没有勇气把这些统统抛下,但他也知道,再这么拖下去,人就会被慢慢掏空。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小时候背这句,只觉得拗口,像老师布置的任务。现在,他突然明白,这不是一个“伟大的人”对世界的宣告,而更像是一个受伤的人,对自己说的一句硬气话,既然没路,就只好自己摸着石头找。

只是那个“求索”,在今天具体成了什么?

是跳槽,换一家公司继续受另一种委屈?是回老家找个“铁饭碗”,用稳定把所有不甘捂死?还是干脆躺平,什么都不求,只求不被打扰?

周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装“我还撑得住”。那是自欺,也是对父母、对自己这一路的付出不负责任。

他掏出手机,给领导发了一条微信,“这次回家,我想了很多。等回去后,我打算提离职。项目后续我会交接好。”

打完这段话,他盯着屏幕,有点发怵。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江风从侧面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干了他手上的伤口。伤口结痂,微微发痒。

他突然有点想笑,原来向前走一步,也不过就是这么简单。

手指用力一按,“发送”两个字灰掉了。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过几天我回深圳,可能会换份工作,钱会少一点,你和爸别担心。”

那边很快回过来一大串语音,他没立刻点开,只把手机塞回裤兜。江水拍打石阶的声音,在他耳边变得很清晰。

不远处,有几个人在练鼓。节日已经过去,他们推着鼓往回搬,没忍住又敲了两下。鼓声空空荡荡,在峡谷间来回撞,最后落在水面上,被水一点点吃掉。

 

11

 

回程的火车上,他靠着窗睡了一会儿,又被颠簸醒。

车窗外,山慢慢退远,水变窄,再往前,就是熟悉的平原和一座座城市。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领导的回复果然来了,“回来再聊。”

底下一长串未读消息,有同事发的八卦,有母亲发来的语音,还有父亲新加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周宁他爸。”

他点了通过。

紧接着父亲发来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他站在江边的屈原像旁边,背有点驼,笑得有些拘谨。照片下方,是父亲笨拙地敲出来的一行字 “你不一定要像他,只要别忘记自己。”

周宁盯着那行字,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窗外的江水在远处黑成一条线,慢慢藏进山后。

他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因为自己“发了一条消息”就变得平坦,现实照旧有他的脏、有他的重、有他一眼望不到头的疲惫。但在这些之外,至少他还记得,在三峡、在秭归,有个从书里、从祖母的话里、从江水的回声里走出来的名字,屈原。

不是被做成文创周边的卡通形象,你以为是节日里被反复提起的口号,其实是一种不肯推销自己的固执,一种宁愿受伤也不愿完全随波逐流的倔强。

这种倔强,也许救不了天下,也许只能救回一点点自己。

火车继续往前,车厢里的灯亮了。有人打开行李架,一股粽叶的香味慢慢散开,混着方便面和咖啡的味道,滑过过道,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周宁闭上眼睛,手腕上的五色线勒得有点紧。他没有去扯,只是任它勒着。

江水在远处沉默地流着,像一支太长的叹息。它谁也不回答,只把龙舟的影子、锣鼓的回声、一个个普通人不动声色的选择,一点点推远,又一点点带走。

 

作者简介: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