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目全非
作者:刘朝侠
一
采访车在省道上颠簸。我坐在副驾,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车速忽然慢下来——路当不当阳不阳地停着一辆撞得面目全非的车,车窗碎了,副驾上歪着一个人,脸已经辨不出眉眼,红的白的涂了一玻璃,像一张撒满番茄酱的披萨。司机的头少了半拉,耷拉在方向盘上,像颗摔裂了的西瓜。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胃里紧了紧,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我们的车缓行了一段,从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我把打乱的心绪一点点收拢,重新琢磨那篇报道的结构。副驾座上摊着采访本,上面记满了数字和术语——产能提升百分之十二,能耗下降八个百分点,安全生产连续七百天无事故。这些数字像一枚枚规整的棋子,等着我摆布成一篇四平八稳的稿子。
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出头,眉眼间还有些书生气。报社派我来,就因为我能把这类企业报道写得既好看又稳妥,领导满意,企业也满意。说白了,就是会用笔把泥巴捏成金疙瘩。
司机是老李,五十多岁,跟报社合作十几年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两口,忽然说了句:“昨晚没睡好,眼皮老跳。”说着伸手去摸仪表台上的烟盒,烟就在手里,他已经忘了。
我没接话。车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浑黄,漂着些泡沫,看不出是工业废水还是生活污水。桥头竖着块牌子:“保护母亲河,人人有责”。牌子底下堆着几袋水泥,袋子破了,灰白色的粉撒了一地。
约摸走了四十分钟,前头出现了水泥厂的轮廓。几根烟囱戳在天上,冒着灰白的烟,烟散得慢,半空里形成一片浊云,把太阳遮成了毛烘烘的一个白团。厂区大门修得气派,不锈钢门柱,电动伸缩门,门口两侧各摆一尊石狮子,高大威武。厂长孙大伟站在门口迎接,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七八个穿工装的厂领导。
孙厂长迎上来握手,掌心厚实、干燥,握得很有力。“刘记者一路辛苦,”他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咱们先到会议室坐坐,我把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我说不着急,先转转看看。他坚持要先汇报,说这样“便于刘记者把握全局”。我把“把握”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什么。
会议室里摆着长条桌,铺了墨绿色绒布,每人面前一瓶矿泉水,一沓装订整齐的材料,页眉印着厂徽,页脚印着日期。孙厂长坐主位,清清嗓子,开始念稿子:“我们牢牢把安全环保作为发展底线,全力保障连续稳定生产,持续优化工艺、降低能耗;主动对接市场抢抓销售机遇,奋力提升经营效益;同步加快技改升级,细化内部管理,凝聚全员力量推动厂区各项工作稳步向好。”
他念得流利,语气坚定,偶尔抬眼看看我,像是在确认我记下了没有。我在本子上记着,笔尖沙沙响。这些话我听过一百遍了——换一个厂名、改一个年份,就是另一篇报道,可我还是得认真记,因为稿子里要用,领导要看。
汇报完,孙厂长让人领我参观厂区。中控室里几个年轻人盯着屏幕,屏幕上跳动着红绿数字,一行行数据往下滚。随行的副厂长姓马,瘦高个,说话带点河南口音,一路给我介绍新上的脱硫脱硝设备花了多少钱、除尘效率提高了多少。走到原料库旁边,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其实之前出过一次小事故,清理料仓结块时物料塌了,伤着了两个人,并无大碍。不过没报,您看……”
我说:“没事就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透亮:“对对对,刘记者明白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拍一个懂事的晚辈。
午宴设在厂区后面的小餐厅。包间装修得像星级酒店,水晶吊灯,真皮座椅,墙上挂着幅仿古山水,落款是厂里某位书法家的名字。市工会主席方德明也来了,五十多岁,面色红润,走路微腆着肚子,见人就笑。他握着我的手说:“小刘啊,你们报社跟咱们工会可是老关系了,多写写咱们基层的好经验、好做法。”
我说一定一定。
入席。凉菜上了八道,热菜一道道端上来,虾、蟹、鱼、肉,还有一砂锅炖得烂烂的牛鞭,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酒是茅台,一人面前一满杯,酒香醇厚,闻着就上头。孙厂长举杯:“欢迎方主席,欢迎刘记者。今天咱们放开喝,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气氛就热了。方主席跟孙厂长隔着两个人坐着,酒一喝,隔着的距离就消了。孙厂长端着杯子绕过来,握着方主席的手说:“领导,我敬您,您随意我干了。”一仰脖子,杯底朝天。方主席笑着摆手:“老孙你啊,就是这个实在劲儿。”说完还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酒下去一半。
等孙厂长敬到第三圈,话头就转了。方主席夹了块海参,慢慢嚼着,说:“老孙,你们厂这几年不简单啊,纳税全市前三,给咱们工会的会费也是交得最多的。”
孙厂长谦虚:“应该的应该的。厂子有今天,全靠领导关怀。”
“还有一样,”方主席把海参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们厂的企业文化搞得好,书法家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上回省里展览,你们厂入选的作品比市文化局都多。这个在全国都少见。”
这句话像在湖里投了块石头,一圈圈的波纹荡开来。满桌的人都笑了,孙厂长的脸在酒气里亮堂堂的,像擦了油。他站起来,带着厂里几个领导,先干一杯,又斟满,跟全桌宾朋碰了碰:“都是领导栽培,都是领导栽培。”
我低头吃菜,心里明白——正题要来了。
果然。方主席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市里承办全国书法展,这是个大事,省里很重视,市里压力也大。缺钱,这个不是秘密。老孙,你说说,你们厂有没有困难?”
这话问得轻,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听见了。孙厂长放下酒杯,表情慢慢严肃起来:“领导的事就是厂里的事,怎么能有困难?”
方主席说:“二十万,怎么样?”
满桌静了一瞬。二十万在当时不是小数目,顶得上一个工人二十年的工资。我偷眼去看孙厂长,见他脸上毫无波澜,好像听到的是一笔招待费的单据,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端起酒杯:“领导放心,没问题。”
二十万这三个字像一粒药片落进水里,酒桌上看不见的紧张就溶化了。大家又热闹起来,敬酒、回敬、碰杯、说笑,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但酒的热力还在往上走。这酒是奇特的,明明有火的热力,偏是水的形态,在杯子里晃荡着,一仰头灌下去,热流顺着喉咙钻进五脏六腑,润物细无声地化开平日里那些摆着的难题。酒的威力还在于它能唤醒人身上潜在的豪情,把那点犹犹豫豫的心气变成掏心掏肺的热乎劲儿。
敬酒最勤的自然是东道主,已经不知是第几圈了。孙厂长端着杯子站起来,面对方主席,话说得诚恳:“领导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而为,有大记者作证,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配合地点了点头。
方主席示意孙厂长坐下,侧过身去,低了低头,声音也跟着低了半度。其实这侧身和低声都是姿态,是领导的艺术,让你觉着领导拿你当自己人,怕给你添麻烦。可那侧过去的肩膀、压低的声音,满桌子的人都看得见、听得清。
“二十万,紧巴点,再增加点。”
孙厂长身经百战,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说不增加,也不说增加,只是笑着说:“那就看领导的诚意了。领导喝一杯,我们增加两万。”
这话说得轻松,语气里透着亲近和信赖,又像是一句酒桌上的玩笑。大家的热乎劲儿被这句话点着了,这次不仅是市里的随行人员,连水泥厂的其他领导也跟着起哄:“多喝几杯!多喝几杯!”
方主席端着酒杯站起来,看了孙厂长一眼,又环顾一圈,一仰头干了。众人鼓掌,叫好声还没落,又有人喊“好事成双”。方主席只好又干了一杯,这一杯下去他坐下了,脸上的红泛到了脖子根。我看他坐着,觉得坐着也无妨,因为这时候我头也有些晕了,眼前的东西在微微地晃。
掌声雷动,夹杂着叫好声。有人竖起大拇指连声说:“领导就是领导!”孙厂长也竖大拇指:“领导就是领导!”又转身对在座的厂领导说,“记上,加四万。”
两杯四万。在当时,四万块钱能买一处相当不错的房子了。
气氛到了顶点,不知谁先喊的,满桌人跟着喊起来:“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方主席摆摆手,很有分寸地笑着:“感谢厂长,也感谢大家。风物长宜放眼量,好事也要慢慢来。”他坐下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收住了些,眼神里有种让人看不太透的东西。
我暗暗算了一下,二十四万。酒桌上几句话,二十四万就从企业账上划出去了。可这钱不白花,市里的展览、省里的面子、领导的情分,都在里头了。账面上的数字走了,看不见的账记下了。
酒足饭饱,上水果、上茶。橙子和西瓜切得齐整,摆在白瓷盘里,茶水澄碧,碧螺春的叶子一片片沉在杯底。大家互留电话,有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还挂着笑。各自耳语托付些公私事宜,不再话下。
一晃两三个小时过去了。方主席抬手看表,其他人也跟着看表。于是起身告别,握手,一再地说“多联系”,依依不舍,话别返程。
这午宴,酒喝得好,事也行得云流水,办得漂亮。
来时我坐的采访车,回去方主席让我坐他的轿车,说路上再聊聊。市里的车是辆黑色奥迪,后座宽敞,方主席坐后排右侧,我坐副驾,司机还是老李。
二
车出了厂区,沿来路往回走。秋日下午的光线斜着照进车窗,晃得人眼晕,杨树的影子一道道划过去,像拉长的栅栏。后排传来方主席均匀的鼾声,我朝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见他仰着头,嘴巴微张,脸色潮红,胸膛缓缓起伏。
酒劲涌上来,我的眼皮也开始发沉。采访本上的字在眼前晃,那些数字、那些话,像混在水里的泥沙,慢慢地往下沉。窗外的杨树一排排向后倒,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利的刹车声把我从迷糊里拽了出来。身子猛地往前一冲,头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怎么了?”我脱口问。
老李脸色发白,手还攥着方向盘:“前头……出事了。”
后排的方主席也醒了,嗓子里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情况?”
“火车挡路。”老李说。
方主席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下去看看。”
我推门下车。秋天的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气。老李已经绕过车头,站在路中间朝前张望。
前方是一座铁路道口,栏杆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可挡着路的不是火车,是一辆大货车,车身斜着几乎撞到了道口的起降杆,发动机还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黑烟。车头前方,一群绵羊挤成一团,咩咩地叫,四蹄乱踏,羊粪蛋撒了一地。一个老羊倌挥舞着鞭子,想拢住羊群,可越拢越散,几只羊已经蹿到了路基下面,顺着斜坡跑远了。
我走过去。羊倌六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眼白浑浊,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鞭子也拿不稳了。
老李朝他喊:“老乡,赶紧把羊赶走!堵着路了!”
羊倌伸出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货车:“你……你……你看他。”
我这才仔细打量那辆货车。是辆解放牌重型卡车,车斗里装满了钢管,一根根码得齐整,用钢丝绳捆着。钢管长得出奇,伸出车尾一大截,像一捆巨大的长矛挑在车上。因为刚才的急刹车,钢管在惯性的作用下朝前滑了一大截,车斗前端的挡板已经变了形,几根钢管戳穿了驾驶室的后窗玻璃,从里面刺出来。
我绕到车头侧面,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
一根手臂粗的钢管从车斗直插进驾驶室,从司机脑后贯入,穿过头颅,前端撞碎了前挡风玻璃,戳在外面。司机还坐在座位上,上半身靠着椅背,面门洞穿,血肉模糊,和着碎玻璃、机油、还有白花花的脑浆,涂得满驾驶室都是,顺着车门往下淌。
我退了两步,扶着车门才站稳。老李凑过来瞄了一眼,喉咙里咕噜一声,扭过脸去干呕起来,腰弯得很低,两手撑着膝盖。
羊群还在叫,声音又细又急。羊倌终于拢住了几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求神拜佛。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呜呜地嘶鸣着,一声比一声紧。火车从道口隆隆驶过,车厢一节节闪过去,带起一阵风,把羊粪蛋卷起来,打在裤腿上。
铁路道口的栏杆终于起了。老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脸色蜡黄。
“走。”后排传来方主席的声音,干涩,短促。
老李上了车,发动引擎。奥迪从大货车旁边绕过去,贴得很近,近得我能看见驾驶室里那只还搭在挡杆上的手,手指蜷曲着,指甲盖都翻了,仿佛还攥着什么。车灯照过去,那只手在半明半暗里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车通过道口,继续往前走。车速比之前慢了许多,老李一声不吭,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太阳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后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填满了车厢。然后我听见方主席叹了一声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一路走来处处要命。”
隔了约莫五分钟,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沉了些:“一路走来处处要命。”
我没有回头。从前车窗的反光里看见他的脸,酒晕褪了不少,颧骨上那两团潮红还在,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散散的。
三
开出去两公里,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我掏出烟点上,手还有些抖,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老李也要了一根,一手夹着烟,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开了一道缝,烟被风抽出去,丝丝缕缕地散在风里。
后排的方主席要了瓶水,拧开盖子慢慢喝了几口,说:“那货车开的……”
老李说:“大货车急刹车,满车钢管往前冲……肯定没命。”
“命。”方主席重复了这个字,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叹息又像感叹。
又走了一段,老李忽然说:“前头起风了。”
我朝外看,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地翻着白,像一瞬间开了满树的花。天边浮起一层黄蒙蒙的雾,从天际线往上漫,像谁在天上撒了把细土。风越来越大,卷着落叶和沙尘撞在车窗上,噼噼啪啪地响。天色暗下来,明明才下午三点多,看着跟傍晚差不多。
方主席说:“沙尘暴?”声音里透着些担忧。
老李说:“像是,每年这时候都有,不过今年早了些。”他减了速,打开雾灯,两团黄光照出去,两米外就散了,被风沙吞没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声呜呜地灌,夹着沙粒打在车壳上的细碎声响,像有人拿砂纸慢慢地磨。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
又走了半个钟头,天已经暗得像擦黑了。风势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更猛了,车身偶尔被风推得晃一晃,老李死死把着方向盘,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时候方主席的手机响了。信号明明不好,可电话还是钻了进来。
铃声响得突然,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喂?”方主席接起来,声音还带着些沙哑。
我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但从后视镜里看到方主席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像有人往他脸上抹了一层水泥,从额头往下慢慢变硬。
“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车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出事了?”他又问,身子坐直了,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哪里出事了?”
他听着,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我扭过头去,看见他的脸色从潮红一点点褪下去,最后白得像一张纸,看着有些不寻常。
“谁?”他问,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了,我竖起耳朵才听清。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方主席没再应声,静静地听着,最后嗯了一声,挂断了。手机慢慢从他手里滑下来,滑到腿上,又从腿上滚到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回过头去问:“出什么事了?”
方主席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回头看他,嘴张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开始不规则地抽动,嘴角、眼角、颧骨下面的那块肉,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钻。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可眼神是散的,瞳孔里映着车灯照出去的那两团黄光。
我想起刚才看到的那辆大货车,想起那根钢管从司机的后脑穿进去、从面门穿出来。方主席现在的表情,就好像那根钢管也戳着了他的脸。
我不敢再问。老李也沉默着,车速又降了些,在风沙里小心翼翼地往前蹭,车轮碾着路上积的沙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车里的时间被风声拉得很长——方主席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的:“楼下……餐馆出事了。有人捅了人。”
我心里一紧,转过身去:“谁捅的?捅了谁?”
他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外。窗外黄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风把沙子甩在玻璃上,刷刷地响。
车里又静下来。风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呜呜地,像有人在哭。
我坐在副驾上,手里还捏着那根没抽完的烟,烟早就灭了,烟灰掉了一裤子。
前面还有多远到市里,我不知道。这风什么时候停,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天看到的、听到的,都在脑子里搅成一团——酒桌上碰杯的清脆声响、钢管洞穿人的头颅时那声闷响、方主席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还有电话那头含糊不清的三个字:“出事了”。
我忽然想起孙厂长汇报时说的那个词:“稳步向好”。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和那个大货车司机的脸叠在一起,面目全非。
车还在往前走。前方的路隐在风沙里,看不见尽头。
2026年7月24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