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带雨(小说)
作者:高拥军
内容提要
故事发生在华北石门市。
省师大画院著名教授、画家祁老师,其独生女儿祁臻于“非典”那年考入本市省重点大学,并与同窗于歆结下深厚情谊。
于歆出身邻省贫困山区,每逢节假日便随祁臻回家,渐渐成为祁家“编外女儿”。
2007年,祁臻赴京读研,祁老师夫妇怜惜于歆刚入职某重点中学无处落脚,便让她住进女儿的房间。
自此,这个家庭在血缘之外,又生长出一份细腻而复杂的羁绊。
祁老师老伴孙女士是街道办事处主任,热心快肠,待于歆视如己出。
2009年,于歆与中学副校长之子王小宝恋爱,2011年从祁家出嫁。然而,婚后王小宝恶劣本性暴露,出轨、家暴,更因于歆未育而散布污言秽语,称其为“不下蛋的鸡”。
2013年秋,孙女士目睹于歆被殴打,愤而拍照取证,决意为她维权。
此举触怒了王小宝及其父——一位身居要职、背景深厚的官员。
在冲突中,王小宝将孙女士推倒在地,后脑磕碰马路牙子,致其重伤不治身亡。
孙妈妈的死,以血的事实撕开了罪恶的帷幕。
王小宝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判无期徒刑,其父的贪腐问题也被牵连查处。于歆终于离婚,重获自由。
祁臻处理完母亲后事,远嫁他乡,将丧偶的父亲托付给于歆。此后七年,于歆以近乎女儿的孝心照料祁老师,帮他走出丧偶的阴霾,重拾画笔,创作出数幅力作。
祁臻也在北京成家立业。
2020年,在女儿的理解与祝福下,年过六旬的祁老师与于歆跨越世俗藩篱,结为夫妻。
这是一个关于恩情、负疚、救赎与重生的故事,它拷问着血缘与情感的边界,也呈现了创伤后如何重建生命的可能。
梨花带雨(小说)
第一章、非典那年,梨花正好
2003年的春天,石门市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着。板蓝根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一条街巷,人们戴着厚厚的口罩,眼神里藏着警惕与不安。
省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梨树却不管人间疾苦,开得如云似雪,风一吹,花瓣就打着旋儿落在祁老师的肩头。
祁老师,本名祁世安,那年四十五岁。他不算高,身形清癯,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上常年沾着洗不掉的松节油和颜料。他的画室就在家属楼的一层,三室一厅,最大的那间被他改成了画室,终日拉着半旧的亚麻窗帘,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道金色的薄刃,切开满室漂浮的尘埃。
他是省师大画院的教授,在省内画坛颇有声誉,专攻油画,笔下的人物总带着一种温厚而悲悯的神情。
此刻他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发呆,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影,那是他女儿祁臻十五岁时的样子,扎着马尾,站在老梨树下笑。女儿今年高考,偏偏赶上了“非典”。学校封了,学生们关在校园里不准出来,连家长探望都要隔着铁栅栏,像探监。老伴孙慧兰在区政府上班,每天回来都要在门口用酒精喷一遍全身,再去洗手,像个从战场归来的消毒兵。
“老祁,你别在那发愣了。”孙慧兰从厨房探出头,她短发,圆脸,眉眼间透着股爽利劲儿,“臻臻刚来电话,说学校饭菜还行,就是闷得慌。你回头给她收拾几本书,让门卫递进去。”
祁老师应了一声,放下画笔,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细碎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绿得透明。他想女儿了。祁臻是1984年生的,属鼠,打小就机灵,爱笑,像只小麻雀似的在他画室里跳来跳去,把他的颜料管挤得乱七八糟,他从不恼。妻子常说他惯孩子,他只是笑笑,说:“画画的人,心里得有个暖处。”
高考那几天,天气闷热,人心也闷。祁臻戴着口罩考完了全部科目,出来时脸都闷白了。成绩出来,她考上了本市那所省重点大学——石门大学中文系。虽然不是美院,但祁老师挺高兴,女儿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强求。
就是在这个九月,祁臻拖着行李箱去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在女生宿舍的楼道里,遇见了于歆。
于歆比祁臻大一岁,1983年生人,来自邻省一个叫“青石沟”的地方。
青石沟,祁老师后来才知道,那地方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属于太行山余脉深处的一个自然村,出村要翻两座山梁,走四十里山路才有通往县城的班车。
于歆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山民,父亲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一个弟弟上初二,母亲一个人种几亩薄田,养着两头猪、一窝鸡,勉强度日。
于歆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姑娘,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道贺,她爹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又哭又笑。
初入大学的于歆,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草。她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第一次在课堂上自我介绍,把“大家好”说成了“逮家好”,惹得全班哄笑。她皮肤偏黑,颧骨上带着两团山里人常有的红晕,眼神里既有怯生生的警惕,又藏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宿舍七个人,只有祁臻是本市的,其他的都是外省市的,有两个是农村姑娘,其中包括于歆。姑娘们的床铺上堆满了零食和漂亮衣裳,只有于歆的铺位干干净净,一个旧帆布箱子塞在床底,箱角磨得发白。
祁臻却是那个最先向于歆伸出援手的人。
“于歆,你吃过午饭了吗?”开学的第二天中午,祁臻拿着饭卡走到她床边,“走吧,我带你认认食堂的路。”
于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带干粮了”,但祁臻已经笑着拉起了她的胳膊。那笑容干净、明亮,像三月里的阳光,没有一丝施舍的意味,就是单纯地想交个朋友。
十一长假,祁臻回家,顺口跟妈妈提了一句:“我们宿舍有个山里的同学,家远,来回一趟路费够一个月生活费了,一个人留在学校怪冷清的。”
孙慧兰正在择韭菜,头也没抬:“那咋不叫上她一起来家吃顿饭?反正咱家人少,多双筷子的事。”
就这么一句话,于歆第一次踏进了祁老师的家门。
那天祁老师刚从画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颜料,看见门口站着个怯生生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他笑了笑,招呼她:“进来坐,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
于歆这是第一次到城里人的家,看到这满屋里整整齐齐的摆设,她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忍不住往画室里瞟——门半开着,她看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秋天的白桦林,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光影流动,像要把人吸进去。
“喜欢画画?”祁老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于歆赶紧收回视线,脸红了:“没……我没见过真的画,就是觉得好看。”
那天中午,孙慧兰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于歆吃得极慢,每口都像在品,后来祁臻发现她在偷偷抹眼泪,便问她怎么了。
于歆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吃这么丰盛的饭。”
“那以后你经常来吧。” 祁臻笑着说。
从那以后,于歆就成了祁家的常客。
每个周末,祁臻回家,她多半也跟着。
孙慧兰特意给她配了一把家门钥匙,说:“以后想来就来,臻臻不在家你也可以来,我给你做好吃的。”于歆推辞不过,接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
祁老师发现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她安静,但不木讷;她寡言,但心里有谱。有一回他画一幅人物写生,缺个模特,随口让于歆坐一会儿。于歆坐在窗边,午后斜阳打在她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本书,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祁老师画着画着,忽然停住了——他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与他笔下所有模特都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未被生活磨钝的“静气”,像深山里的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那幅画后来被省美协的一个展览选中,祁老师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山月》。他没有解释这个名字的由来,但于歆看到画的时候,眼圈红了。
大学四年,就这样在平静而温暖的底色中流过。祁臻和于歆形影不离,一起吃食堂,一起上自习,一起在春天的操场上散步。祁臻是那种天然带有光芒的人,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而于歆像她的影子,沉默地跟在旁边,却在不知不觉中,长出了自己的筋骨。
2007年夏天,她们大学毕业了。
祁臻考上了北京一所知名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现当代文学。
于歆也想过考研,但家里的情况不允许——弟弟马上要上高中,爹的腰越来越直不起来,她得挣钱。
祁老师知道她的难处,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一个傍晚把她叫到画室,递给她一张名片。
“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在石门市第108中学当校长。他们缺一个语文老师,我跟他说了你,他说让你去试试。”
于歆接过名片,手心里的汗洇湿了纸边。她抬起头想道谢,祁老师已经转过身去调颜料了,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
第108中学的面试很顺利。
于歆的试讲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讲到父亲爬月台那一段,她声音微微发颤,教室里坐着的几个评委老师都安静了。
她当场被录用,签了合同,成了石门市一名正式的在编中学教师。
工资不高,但足以让她在近郊租一间小房子。她正四处找房的时候,祁臻从北京打来电话,是孙慧兰接的。
“妈,于歆是不是还没找着住处?你让她先住我屋里呗,反正那床空着也是空着,等我放假回来跟她挤挤就行。”
孙慧兰转头看了看正在看电视的祁老师,祁老师摘下老花镜,点了点头。
于是,于歆搬进了祁家,住进了祁臻的房间。那间屋子不大,朝北,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还摆着祁臻高中时用的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咧嘴笑的加菲猫。
于歆每夜在那盏灯下备课,批改学生的作文,偶尔抬头,看见窗外家属院里那棵老梨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祁老师照旧每天在画室里待上好几个小时。他会偶尔喊于歆来帮他看看画——他说自己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有些色彩拿不准。其实他眼神好得很,他只是想找个由头,跟这个安静的女孩说说话。于歆也不点破,每次都认真地看,认真地答,偶尔能说出一些让祁老师眼前一亮的见解。她没学过画,但有一种天生的审美直觉,像山间的野花,没经过园丁的修剪,却自有一种野性的妥帖。
孙慧兰更是把于歆当亲闺女疼。她给于歆织了一件毛衣,藏蓝色的,领口勾了一圈白边。于歆穿上去正合身,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孙慧兰在后面看着,眼圈忽然就红了。她想起祁臻小时候,也是穿她织的毛衣,在小院里跑来跑去,像一只蓝色的蝴蝶。
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缓缓流到了2009年的春天。
那一年,于歆谈对象了。
对象叫王小宝,是石门市另一所中学——第115中学副校长王建国的儿子。王小宝比于歆大一岁,也在教育系统工作,在市教育局下属的一个教研室里当科员。个子中等,五官端正,说话带点石门本地人特有的卷舌音,见面第三次就管于歆叫“歆歆”,叫得于歆心里热乎乎的。
于歆把这事跟孙慧兰说了。
孙慧兰替她高兴,但又有点不放心,特意让王小宝来家吃了顿饭。
饭桌上,王小宝嘴很甜,叔叔长阿姨短地叫,还给祁老师带了一盒茶叶,给孙慧兰带了一盒阿胶。祁老师话不多,只是偶尔从眼镜上方看王小宝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王小宝觉得后脊梁有点发紧。
饭后,王小宝走了。
孙慧兰在厨房洗碗,跟祁老师说:“这孩子看着还行,就是嘴太甜了,有点油。”
祁老师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笔,沉吟了一下,说:“于歆这孩子心思重,她既然认定了,咱别泼冷水,多看着点就是了。”
那两年,于歆和王小宝的恋爱谈得不温不火。王小宝周末会来接于歆出去,看电影、逛公园、下馆子。于歆脸上的笑容比从前多了些,但祁老师注意到,她偶尔会走神,问她想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2011年五一,于歆要结婚了。
婚期定在五月二号,婚礼在石门市一家中档酒店办。
于歆的父母从青石沟赶来了,她爹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口长了一截,拘谨得手不知道往哪搁。她妈在婚礼上哭了一鼻子,用方言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好”,谁也听不太清。
于歆是穿着婚纱,从祁老师的家被接走的。
这是她自己提的——青石沟太远,山路难走,她不想让接亲的车队折腾。
祁臻专程从北京赶回来,当她的伴娘。
那天祁老师起了个大早,穿上唯一的一套深灰色西装,站在客厅里,看着化妆师给于歆上妆。他忽然想起2003年那个秋天,第一次见于歆的样子——洗得发白的衬衫,怯生生的眼神,像一只误入城市的小鹿。
接亲的车队来了,鞭炮声震耳欲聋。
王小宝西装革履,捧着一束红玫瑰,单膝跪在于歆面前,说了句“嫁给我吧”。
于歆笑着伸出手,那一瞬间,孙慧兰在旁边掉了眼泪。
祁老师没有送亲,他站在二楼的窗口,隔着玻璃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家属院。那辆黑色的头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后视镜上系的红绸带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道血痕。
他当时没来由地心里咯噔一下,但旋即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婚礼过后,于歆就搬进了王小宝家在石门市桥西区的一套新房,两室一厅,装修得挺气派。她偶尔给孙慧兰打电话,声音听着还行,就是忙,说学校事多,回来还要做饭。孙慧兰让她别太累,她笑着说没事。
日子一晃,到了2012年底。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石门市连着下了三场雪,老梨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晶莹剔透,像一串串凝固的泪。
祁臻在北京读了研,又留在了北京一家出版社工作,认识了同单位的一个小伙子周扬,谈着恋爱,准备过两年结婚。
祁老师夫妇俩对女儿的生活挺放心,就是偶尔想起于歆,心里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自从于歆结婚后,她回来的次数就少了。
一开始是每周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也见不着一面。
孙慧兰每次打电话问她,她总说忙,或者说王小宝那边有事。
孙慧兰不好多问,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有点不对劲。
2013年春天的一个午后,祁老师在画室里整理旧作,翻到了那幅《山月》。画上的于歆侧着脸,年轻、宁静,像一弯真正的山月,清冷而温柔。他端详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他想起于歆最后一次来家里吃饭,是春节那会儿。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陷了下去,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孙慧兰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她说是学校期末太忙。但祁老师注意到,她那天一直穿着高领毛衣,吃饭时也不肯脱外套,动作间隐约露出小臂上一块淤青的痕迹。
他当时想问,但于歆很快就告辞了,说王小宝在楼下等着。
祁老师站在窗前,看着于歆上了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轿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似乎瞥见驾驶座上王小宝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没往深处想,只是把那幅《山月》收了起来,放到柜子的最里面。
那个春天,家属院的老梨树开花了,依然繁盛。但祁老师总觉得,今年的梨花,白得有些刺眼。
第二章、血色的秋天
2013年的秋天来得很突然。九月中旬还热得穿短袖,一到下旬,西北风就卷着凉意灌进了石门市的大街小巷。
孙慧兰那段时间身体不太好,血压有点高,街道办事处的工作又忙——她刚调到这个街道当主任不到半年,琐事一堆。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于歆。这丫头已经快两个月没来家里了,电话也打得少,每次打过去都说两句就挂了,语调匆匆的,像在躲什么。
十月十二号是个星期六,孙慧兰在家歇着,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于歆学校的一个同事打来的——那同事从前跟孙慧兰打过照面,知道于歆跟祁家关系好。电话那头声音压低,透着焦急:“孙阿姨,于老师今天没来上班,手机也打不通,我有点担心,您能不能去看看?”
孙慧兰心里咯噔一下。她挂了电话,跟祁老师说了一声,换了鞋就出了门。
祁老师想跟着去,她说:“你在家待着吧,我去看看就回。”
于歆家住的那片小区叫“丽景苑”,离祁家不算远,坐公交车五站路。
孙慧兰下了车,一路小跑到七号楼三单元,爬上四楼,摁了门铃。里面没动静,她又摁,还是没动静。她掏出手机给于歆打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被挂断了。
孙慧兰的心提了起来。
她使劲拍门:“于歆!于歆!是妈妈,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于歆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半边脸肿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通红。
孙慧兰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杯子碎在地上,沙发靠垫扔得到处都是,墙上还有一道鞋印。她转过身,扶住于歆的肩膀:“怎么回事?王小宝打你了?”
于歆没说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
孙慧兰压住怒火,让于歆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拧了一条热毛巾给她敷脸。
于歆断断续续地说:王小宝从去年开始就经常夜不归宿,于歆发现他跟一个在夜总会认识的离异女人搞在了一起。她质问过他,他先是抵赖,后来干脆不装了,说“你管得着吗”?说着就动了手……
再后来,只要于歆不顺他的意,他就动手。
一开始是推搡、扇耳光,后来变本加厉,拳打脚踢。
于歆不敢声张,王小宝警告她: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让你在石门待不下去。我爸爸是副校长,人脉很广,我舅舅在长安区里当领导……
一口威胁,让于歆这个外地来的姑娘感到后背发凉,她怕了……
更让于歆痛苦的是,王小宝在外面到处跟人说她的坏话。他跟同事喝酒时说于歆是“不下蛋的鸡”,结婚两年多连个孩子都怀不上,肯定是她身体有问题。可于歆私下去医院查过,一切正常。她把检查报告给王小宝看,她说,“我的身体没事,你也去橙查一下吧。”
王小宝看都不看,冷笑一声:“你编的吧?”
孙慧兰越听越气,手指攥紧了毛巾,指节发白。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忽然看见了什么——墙角的花盆后面,放着一个小行李箱,拉链半开着,露出几件衣服。她问于歆:“你要走?”
于歆点点头,声音哑了:“我想回青石沟……我妈说让我回去住几天。”
“你回去有什么用?你爹那个身体,你妈那个脾气,他们能拿王小宝怎么样?”孙慧兰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对着于歆的伤脸和凌乱的客厅拍了几张照片,“你别怕,妈妈给你做主。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于歆想拦,但孙慧兰已经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她以前在区政府工作时认识的一个在妇联工作的老同事。
从那天开始,孙慧兰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开始为于歆维权。她跑妇联、跑派出所、跑街道办事处,甚至去找了王小宝单位的领导。她把照片给人家看,把于歆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她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语气既愤慨又克制,让听的人不得不动容。
消息传得很快。
王小宝所在的教研室,同事们开始对他指指点点。他爸爸王建国,第115中学的副校长,也被人私下议论——儿子家教如此,当老子的能好到哪去?
王小宝恼羞成怒。
他恨于歆“不守妇道”,把事情闹大;更恨孙慧兰“多管闲事”,让他和父亲在人前丢脸。他给于歆打电话,劈头盖脸地骂,说“你赶紧让那个老东西住手,否则,我饶不了你!”
于歆吓得不敢接电话,躲在祁家不敢出门。
孙慧兰把她安顿在祁臻的房间里,自己每天在外面奔波。
祁老师心疼老伴,让她悠着点,说“注意安全”。
孙慧兰摆摆手:“安全什么安全!人都被打成这样了,我要是再缩着,我还是人吗?”
十月十九号,又是一个周六。
那天下午,孙慧兰约了王小宝在他家小区门口见面,想最后谈一次——如果王小宝肯认错、肯离婚、肯给于歆一定的补偿,她就不把事情继续往上捅。她不想把事做绝,毕竟于歆还年轻,将来还要在石门过日子。
那天,祁老师本来要跟她一起去,临时接到学校电话,说有个紧急的会议要开。他叮嘱孙慧兰:“你别跟那人吵,谈不拢就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孙慧兰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傍晚五点多,天已经有些暗了,西北风刮起来,卷着落叶在马路牙子上打着旋。丽景苑小区门口,孙慧兰等到了王小宝。王小宝穿一件黑色夹克,脸上阴云密布,眼神像刀子。
两人站在路边的法桐树下说话。
孙慧兰语气还算平和,把于歆的诉求和离婚条件摆了出来。
王小宝开始还忍着,后来越听越不耐烦,突然就炸了:“你个老不死的!要不是你多事,我们两口子的事关你屁事!你算她什么人?她亲妈吗?你充什么大尾巴狼!”
孙慧兰脸色铁青:“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长辈!于歆喊我一声妈,我就得管这事。你要是个男人,就别为难她,痛痛快快把婚离了——”
“离你妈!”王小宝暴喝一声,猛地伸手推了孙慧兰一把。
孙慧兰没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她身后就是马路牙子,水泥砌的,棱角尖利。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马路牙子的尖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像西瓜摔在地上。
孙慧兰的眼睛猛地睁大,然后缓缓地阖上了。血从她后脑勺涌出来,浓稠的暗红色,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开,迅速扩大,像一幅失控的泼墨画。
王小宝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孙慧兰,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跑。
路过的行人围了上来,有人尖叫,有人打120,有人报警。
等祁老师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红灯已经灭了。
孙慧兰,因重度颅脑损伤,抢救无效,于当晚七点二十三分去世。
享年五十三岁。
祁老师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像一块被摔碎的镜子,所有的碎片都在旋转,每一片都映着老伴的脸——她笑着的样子,她系着围裙的样子,她骂他“老不死的”的样子。
他腿一软,靠在了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于歆跪在祁家门口,跪了一整夜。她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对不起,祁老师……是我害了妈妈……”
祁老师从医院回来,从她身边走过,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进画室,关上了门。里面一片漆黑,他坐在那幅《山月》前面,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孙慧兰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祁臻从北京赶回来,哭得昏过去两次。
祁老师全程面无表情,像个木偶一样被亲友搀着,鞠躬,答礼,看老伴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当那扇铁门合上的时候,他忽然挣开旁人的手,往前扑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嚎叫……
那声音太悲了,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于歆也来了,穿着一身黑,跪在灵堂最角落的地方。没人赶她走,也没人跟她说话。祁臻看见她,走过去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两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王小宝在事发后第三天被警方抓获。
监控录像拍下了他推搡孙慧兰的完整过程,于歆的手机里存着孙慧兰拍的伤情照片和客厅凌乱的录像,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王小宝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同时,在案件调查过程中,王小宝的父亲王建国被查出多项违纪违法问题——挪用公款、收受贿赂、在教师职称评定中暗箱操作,被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第115中学在三个月内换了两个副校长,教师们私下议论纷纷,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这一切,祁老师已经不关心了。
第三章、七年,像一条河
2013年的冬天,是石门市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祁臻在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后,在北京的出版社请了长假,回来陪了父亲整整一个月。
她每天给父亲做饭、熬药——祁老师那段时间血压也高了,夜里总失眠,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青的袋子,像被人揍了两拳。
他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
祁臻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跟未婚夫周扬商量,想接父亲去北京住,但祁老师摇头:“我不走,你妈在这儿,我得陪着她。”
祁臻知道,父亲说的“这儿”,不仅仅是这座城市,更是这间画室、这个家,以及窗外那棵老梨树。梨树底下的泥土里,撒了母亲的一部分骨灰——这是母亲生前的愿望,她说“我死了就撒在树底下,给老祁当个伴儿”。
离开之前,祁臻把于歆叫到一边,两人在小区外的茶室里坐了一个下午。于歆瘦得脱了形,脸上的淤青褪了,但眼神里有一种化不开的灰暗,像被火燎过的草地,表面焦黑,底下不知还有没有生机。
“于歆,”祁臻握着她的手,“我没办法把我爸带走,他离不开这儿。我想求你一件事——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不能经常来看看他?不用天天来,隔三差五就行,陪他说说话,看着他别让他把自己憋坏了。”
于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臻臻,你不恨我吗?妈妈……是因为我才……”
祁臻打断了她:“我恨的是王小宝,不是你。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也是我妈认可的闺女。我妈要是在天有灵,她也希望你能好好的,希望我爸能好好的。”
于歆低下头,攥紧了茶杯,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从那天起,于歆几乎每周都会来祁家。
一开始,祁老师对她是回避的——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的隔膜。每次于歆来,他就躲进画室,把门关上。于歆也不强求,她来了就帮祁老师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把冰箱塞得满满的,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后来有一次,祁老师画一幅新作,画的是秋日的白桦林——那是妻子生前最喜欢的一个题材。画到一半,他卡住了,觉得树干上的光影怎么调都不对。他在画室里转来转去,焦躁得像一头困兽。于歆那天正好在厨房炖汤,听见动静,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画室的门。
“祁老师……您要不要休息一下,先喝碗汤?”
祁老师猛地回过头,看见于歆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雾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于歆第一次来他家,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冬瓜排骨汤,妻子从前也常做这个。
从那以后,他开始慢慢接受于歆的存在了。
于歆陪他说话,聊学校的趣事,聊学生的作文,聊她最近看的一本书。
祁老师偶尔也回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他发现,于歆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的安宁感,像山涧里的水,不急不缓,听着听着,心里的焦灼就平复了一些。
2014年的春天,老梨树又开花了。祁臻在北京结婚了,嫁给了出版社的那个叫周扬的小伙子。婚礼祁老师没去——他怕自己去了,在女儿最开心的日子里掉眼泪。祁臻理解,带着新郎回石门办了一场简单的答谢宴,请了父亲和几位至亲。于歆也来了,帮着忙前忙后。
答谢宴那天晚上,宾客散尽,祁老师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对着窗外那棵月光下的梨树发愣。于歆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轻声说:“祁老师,您早点休息。”
祁老师忽然开口:“于歆,你说……你孙妈妈在那边,能看到这些吗?”
于歆沉默了。她走到祁老师身后,像从前孙妈妈常做的那样,轻轻给他捶了捶肩。
“妈她一定能看见的。”于歆用了“妈”这个称呼,自己都没觉察,“她那么爱操心,看见您和臻臻都好好的,她肯定高兴。”
祁老师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2015年到2017年,日子像一条渐渐解冻的河,开始重新流动。
祁老师的画作渐渐多了起来,他画了一系列以石门老街为题材的作品,灰墙青瓦、烟火人家,画里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温厚。
省美协给他办了一个小型个展,反响不错。有一幅画叫《下午三点钟的厨房》,画的是透过玻璃窗看见的一个女人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没人知道那是谁,但祁老师自己知道。
于歆在这期间也慢慢恢复了生活。她还自修了心理学。她依然在第108中学教书,带的班语文成绩年年排年级前列。她搬离了丽景苑,在离祁家不远的一个旧小区租了一间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她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藤蔓垂下来,绿意盎然。
她尝试过再谈恋爱。学校里有个男老师对她表示过好感,她也试着相处了几个月,但最终没有走下去。她说不上为什么,或许是心里那道疤还在隐隐作痛,或许是她的生活已经被另一种更深的羁绊填满了。
她每周来祁家,雷打不动。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陪祁老师吃顿饭,看看他的新画,跟他说说这一周发生的琐事。祁老师有时候会留她住下,她就睡在祁臻原来的房间——那间朝北的小屋,台灯上的加菲猫贴纸还在,只是颜色褪了些。
2018年的深秋,祁老师完成了一幅他自认为最重要的作品。那是一幅大型油画,题目叫《归》。画面上是一片广阔的麦田,黄昏的光线金黄而温暖,麦田尽头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的衣裳,背影朝向远方。麦浪起伏,像在为他们送行。
于歆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她没有问祁老师画的是谁,但她知道那两个人影是谁。
她转过身,发现祁老师正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她。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覆了一层霜,但眼神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沉淀过后的平静,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微凉,底下却蕴着温存。
“于歆,”祁老师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年……辛苦你了。”
于歆摇摇头,想说“不辛苦”,但话没出口,眼眶先红了。
2019年,祁臻在一次电话里跟父亲聊了很久。她问起于歆,问父亲的身体,问他的画。临挂电话前,她忽然说:“爸,你有没有想过……跟于歆在一起?”
祁老师沉默了。
“我不是开玩笑,”祁臻的语气很认真,“妈走了六年了,于歆对您的心意,我看得出来。您对她的感情,我也看得出来。您俩谁都不说,就这么耗着,但人生有几个六年?爸,您今年六十一了,于歆也三十六了。你们要是真在一起,我支持。”
祁老师握着电话,手指微微发颤。他看向窗外,老梨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简练的素描。他想起这棵树——妻子嫁过来那年种的,三十多年了,年年开花,年年落叶。树底下埋着妻子的骨灰,每年春天,那些白色花瓣落下来,盖在泥土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我再想想。”他说。
那一年冬天,于歆生日那天,祁老师送了她一幅画。画幅不大,装在一个简单却雅致的木框里。画上是夜晚的山间,一轮圆月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照亮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路的尽头隐约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
于歆捧着画,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问:“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祁老师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叫《送你回家》。”
第四章、梨花再开的时候
2020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老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开始冒出毛茸茸的芽苞,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石门市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祁臻今年带丈夫周扬和孩子回石门过年。孩子三岁了,虎头虎脑,一进家门就满屋子跑,撞到祁老师的腿上,仰起脸喊“爷爷”。祁老师弯腰把他抱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的纸被熨斗烫平了。
于歆也在。她提前一天就来帮忙准备年货,蒸馒头、炸丸子、炖肉,把厨房里弄得热气腾腾。孙慧兰生前用的那个老砂锅,她洗干净了炖了一锅红烧肉,满屋子飘香。
除夕夜,四个人加上一个小孩,围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吃年夜饭。春晚的背景音开着,热闹里透着家常的温馨。祁臻端起酒杯,对着父亲和于歆,站起来说:“爸,于歆姐,我有句话想当众说。”
祁老师放下筷子看着她。于歆也抬起头,手里攥着一只饺子,没敢动。
祁臻看了一眼丈夫,丈夫微笑着点头鼓励。她深吸一口气:“爸,于歆姐,你们俩的事,我跟周扬(她丈夫)商量过了,我们都支持。妈走了快七年了,于歆姐也照顾了您七年。人生就这么回事,该珍惜的时候别犹豫。您俩要是愿意,就领个证,正式过日子。我和周扬绝无二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的鞭炮声零星地响起来,远处有人放烟花,窗玻璃被映得忽明忽暗。
于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赶紧低头,装作在吃饺子,但肩膀抖得厉害。祁老师沉默了很久,看了看窗外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的老梨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陪伴了他七年的女人——她的鬓角也有了细碎的白发,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山里姑娘了。
他伸出手,在于歆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他嗓子有点紧,“那就……听臻臻的吧。”
于歆终于抬起头,满脸泪水,却笑着点了头。
2020年5月,老梨树正开得最盛的时候,祁老师和于歆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只是一家人——祁臻一家三口回来了,还有于歆从青石沟赶来的父母。
于歆的父亲和祁老师同岁,但看上去要比祁老师老很多,他们都是本份的庄稼人。
在祁家的小院儿里,那天摆了一大桌菜肴。
孙慧兰生前养的那盆文竹,被于歆移到了新买的婚房——其实还是那套房子,只是重新粉刷了一下,换了些家具。
仪式很简单,祁臻的丈夫周扬充当司仪,让两位新人(虽然一个六十二,一个三十七)各自说一句话。
祁老师想了想,说:“我这辈子,前半辈子靠画画糊口,后半辈子靠两个女人活着。一个走了,一个来了,都是我的福气。”
于歆握着祁老师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发颤:“我只想说一句——谢谢妈当年那顿饭,谢谢臻臻那年让我住进来,谢谢祁老师……给了我一个家。”
她说的“妈”,是孙慧兰。
小院里那棵梨树,忽然一阵风吹过,满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菜盘里,落在于歆和祁老师的肩上。
祁臻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笑容——那是她最后一次从北京回来探望母亲,母亲躺在病床上(那时母亲尚在,但患有高血压),拉着她的手说:“臻臻,你于歆姐是个苦孩子,咱家能帮就帮一把。”
母亲走了七年了,但她种下的那棵梨树还在,每年春天都开花。
于歆和祁老师的生活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祁老师照常画画,于歆照常去八中教书。只是每天傍晚,她会早一点回家,给祁老师做一顿热乎的晚饭。祁老师依然会时不时跟她聊聊画里的光影——只不过现在,于歆的见解更加成熟了,有时候祁老师会拿她的话来调整自己的画稿。
2021年秋天,祁老师的一幅新作入选了全国美展。那幅画叫《两代人的梨树》,画面上是一棵繁花满树的老梨树,树下站着三个女人——一个背影模糊,穿着深蓝色的衣裳,微微仰头看花;一个侧脸清秀,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有一个穿着红色外套,正蹲在地上,捡拾掉落的花瓣,嘴角带着浅笑。
参观画展的人大多以为,那三个女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年龄段。只有祁臻知道,那是她的母亲、她自己和于歆。
于歆也去看了画展,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孙慧兰给她织的那件藏蓝色毛衣,领口勾了一圈白边。那件毛衣她至今还留着,虽然穿不下了,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的最深处。
她轻声对站在身边的祁老师说:“妈要是看见这幅画,一定很高兴。”
祁老师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石门市的又一个秋天来了。老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安静地覆在泥土上。树下埋着一个人,树上开着两代人的花。
日子还在继续,像那条缓缓流淌的河,流过平原,绕过山岗,最终汇入一片宽广的、宁静的海。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