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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拉

杨天江2026-07-21 13:23:53

萝拉

 

作者:杨天江

 

日记第329则——2003年7月11日

 

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种甜中带苦的感觉。

就像重新触碰童年第一只玩具时,那种陈旧、破旧,却依旧残留着温度的触感。

我第一次抱起她,是在那个夏天最明亮、最甜美的夜晚。

空气里弥漫着花蜜的气息,山谷绿意盎然。

她有着柔软的绒毛,是一种被阳光照耀时才会显现出的蜂蜜色;两颗黑色纽扣眼睛安静地缝在脸上,一枚淡粉色的小鼻子半藏在浓密的绒毛之间。

我抱着她不停旋转,直到眼前布满星光,整个人像喝醉了一样晕眩,最后倒进沾着露水、清脆柔软的草地。

于是,我给她取了一个名字:

萝拉(Lola)。

她几乎就是我的全部。

她的大小刚刚好,我的小手能够握住她的一只手臂;每当我把她抱进怀里时,她总能严丝合缝地贴在我的胸前。

夜晚那些潜伏于黑暗中的怪物,总喜欢猎食孩子的天真。而我的眼泪,总会无声无息地浸湿她的绒毛。

她完美得无可挑剔。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名字真正的含义。

Lola,意为“悲伤圣女(Lady of Sorrows)”,或者更简单地说——“悲伤”。

可她一点也不像悲伤。

在我眼里,Lola意味着生命。

意味着一种近似于人类心跳的温暖与安慰。

她存在于每一次谈话里的笑容,也存在于生活永远不会改变的那份安心。

直到……

我亲眼看着她身上的每一根纤维开始松散,

每一簇绒毛,

一点、一点地脱落……

不过,

还是从头开始讲吧。

等以后,

等我有时间的时候。

 

日记第330则——2003年7月17日(上)

 

我早已把萝拉遗忘了。

奇怪的是,重新回到那座旧别墅,竟然也没能唤醒那些关于她的回忆。

我们来到这里度过暑假。

风轻轻吹拂,树梢沙沙作响,鸟儿彼此应和,唱着夏日的乐章。

门廊前几步之外就是柔软的沙滩,空气里弥漫咸咸的海风气息。放眼望去,四周尽是浓烈得近乎耀眼的蓝与绿。

重新踏进这里,就像切开了一块名为“童年”的蛋糕。

每一刀切下去,都露出不同的一层回忆。

我找到了以前拍的宝丽来照片。

那些已经褪色的相片里,有儿时的朋友,有熟悉的风景,还有我最喜欢的那丛覆盆子灌木。如今它依旧长得飞快。

那些照片,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拍的。

如今十三岁的我,再回头望着那时的自己,竟觉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仿佛隔着整整一个世纪。

重新适应这里,竟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我很自然地回到了过去熟悉的生活节奏,好像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

我讨厌这栋别墅所承载的一切回忆。

不过,至少它真的很漂亮。

第一周十分无聊。

我不断逼自己别去想那些和这里有关的过去,拼命寻找事情分散注意力。

然而,每到夜晚,我还是会哭。

于是,我开始责怪这里的一切。

第二周开始,事情渐渐变得不对劲。

我的卧室里,总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些石雕的小动物。

松鼠、兔子、鸟……

它们不知道是谁放进来的。

我不想吓到爸爸妈妈。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

一天早晨,我从床上下来时,看见整整一排石雕,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板上。

最小的一只放在最左边。

最右边,则是一只体型最大的兔子。

它保持着腾空跃起的一瞬间,身体凝固在半空。

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楼下已经传来了爸爸妈妈准备早餐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两个哥哥也在互相喊叫、打闹。

于是,我急忙把所有石像一扫而空,统统塞进衣柜,埋进一堆旧毛毯底下。

就在这时——

“Sydney,下来吃早餐啦!”

松饼的香味一路飘进我的房间。

上面铺满了浆果,又淋着一层晶莹的金黄色蜂蜜。

晨光下的大海闪耀令人着迷的粼粼波纹。

温柔的海风从窗户吹进来。

我几乎是五级台阶一起跳地冲下楼。

也正因为如此,

那天早晨,

我根本没有注意到,

门廊上,同样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石像。

“宝贝,那些小雕像是你雕的吗?”

爸爸笑着问我。

“我觉得特别的酷。能不能也帮我雕一只熊?”

我嘴里塞满了松饼,只能含糊地回答:

“啊……嗯……当然……给我几天时间吧。”

大概是在第九天,或者第十天的夜里。

一声巨响。

震耳欲聋。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塞满了棉花,四肢沉重得几乎无法动弹。

可我还是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朝窗外望去。

那是一只石熊。

一只和真正的熊一样大的石熊。

它侧倒在距离门廊几十米远的地方。

皎洁的月光,为它勾勒出一圈银色的轮廓。

爸爸妈妈已经被惊醒。

他们慌乱地呼喊我和两个哥哥的名字。

我几乎没有思考,就冲下了楼。

甚至直到跑出门外,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上了鞋,还穿着一身白色睡衣。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风越来越大。

狂风围绕着我,也围绕着那尊石熊盘旋,仿佛想把我们整个卷上天空。

“回来!”

“Sydney!”

“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理会。

我为什么要听呢?

真正让我害怕的,

是那只石熊脸上的表情。

不是雕刻出来的。

而像是——

被保留下来的。

那是一张彻底凝固在恐惧里的脸。

它的双眼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惊骇。

它不是石雕。

它是……

石化了。

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刮去了所有光亮。

空荡荡的。

荒凉得仿佛已经废弃了许多年。

就在这时,

一小撮缝合在一起的绒毛吸引了我的注意。

月光缓缓穿过那些细密的绒线。

那颜色……

依旧是蜂蜜色。

只是因为漫长岁月的遗弃,

早已褪去了昔日的光泽。

为什么……

它会让我觉得如此熟悉?

那一瞬间,我几乎忍不住觉得,

眼前发生的一切,

都和那些老套的超自然故事一模一样。

直到这一刻,

我才终于想起了萝拉。

就在这时——

“直到什么时候,你才终于想起我呢?”

声音忽然响起。

我猛地转过身,拼命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语气像一个因为没拿到糖果而闹脾气的小孩子。

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令人发冷的恶意。

“……萝拉?”

我低声喃喃。

她笑了。

笑声冰冷。

清澈。

“当然是我呀!”

她笑着说。

“不过,我得提醒你——”

“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日记第330则——2003年7月17日(下)

 

铺天盖地的记忆猛然向我袭来。

那些画面疯狂冲击着我的感官。

我被人按进泥泞里。

萝拉就在不远处。

伸手可及。

却又永远差那么一点。

那场生日派对。

冷清得像我曾见过那条早已干涸的小溪。

还有那些夜晚。

我总是默默地哭。

没有声音。

只因为那些比我年长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嘲笑我,把同样的话反复丢向我,像永远不会停止一样。

我跌跌撞撞地穿过树林。

其实我早就知道,

逃跑没有意义。

可我还是拼命向前。

“我想,这些例子已经够多了。”

萝拉说道。

“每一次你哭的时候,我都在你身边。”

“可你呢?”

“你却把我丢在这座破破烂烂的小屋里!”

“不是那样的!”

我喊了出来。

“我才没有那么可怜!”

“都是他们的错!”

“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我拼命反驳。

可是,

渐渐地,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这些话究竟是在说给萝拉听,

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低下头。

石头已经爬过了我的腰。

它仍在缓缓向上蔓延。

我抬起头。

脑海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星星。

今晚的星空,

真美啊。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无论等待我的,

是死亡,

还是比死亡更糟糕的结局,

都已经近在眼前。

那些星辰,

实在太美了。

它们像来自过去的微光。

穿越了数十亿年的距离,

才终于来到我的眼前。

可奇妙的是,

它们又仿佛属于未来。

属于希望。

我闭上眼睛。

眼前仍是一片深蓝与洁白交织的星光。

我开始寻找,

寻找萝拉留在我脑海里的那份压力。

就在那一刻,

我终于允许自己,

真正感受那些痛苦。

到最后,

我们每个人,

都是由星星和回忆组成的。

这甚至不是一句比喻。

人类身体里的原子,

本就来自超新星爆炸。

既然如此,

如果最终死在星空之下,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对不起。”

我轻声说道。

可我不知道,

自己是在向谁道歉。

这样结束,

实在太可笑了。

连真正反抗一次都没有。

没有奋力挣扎。

没有拼命逃生。

只是这样,

静静等待石头吞没自己。

“对不起。”

到底是在对谁说呢?

最容易想到的,

当然是萝拉。

可也许,

我是对自己说。

对那些每一次提起这座别墅时,

都会察觉我眼底那一闪而过失望的人说。

对那些无数个夜晚,

哭泣着、

憎恨这里的自己说。

“……对不起。”

我又重复了一遍。

随后,

静静等待石头,

永远封住我的嘴。

我的右手,

还没有完全石化。

求生的本能,

驱使我抬起手。

我伸出手掌。

手指自然弯曲。

围成一个心形。

星光,

正好透过那半颗心形中央的空隙,

闪闪发亮。

就在我望着那颗由手掌围成的半颗心时,

脑海里,

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小时候的我。

“萝拉?”

“我拿着这半颗星星。”

“另一半送给你。”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以后,

我会把天上的所有星星,

都摘下来送给我们!”

灰白色,

继续沿着我的手臂向上蔓延。

我知道。

结束了。

甚至有一点可笑。

居然会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死去。

可是,

我已经笑不出来了。

石头,

正在吞噬我的脸颊。

然而——

就在这一刻。

我几乎可以发誓,

那颗心,

忽然完整了。

一团模糊的、

毛茸茸的身影,

轻轻填满了另一半空缺。

“Sydney!”

“Sydney!”

“我还以为你死了!”

“你为什么突然跑掉?”

“那只不过是一头熊而已!”

“爸爸已经把它赶跑啦!”

如果要形容我当时的感觉,

“惊讶”这个词,

实在太轻了。

我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也听见了流水重新流动的声音。

所有紧绷的情绪,

一点、一点地松开。

然后,

彻底消散。

那,

就是我关于那座别墅最后的记忆。

后来,

爸爸妈妈忽然决定把别墅卖掉。

他们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应该卖掉。

我没有反对。

他们不需要知道发生过什么。

萝拉,

依旧留在了那里。

那位“悲伤圣女”。

永远困在自己的悲伤之中,

独自沉没。

今年生日,

我收到了一只新的毛绒玩具。

我决定给她取名叫——

Blythe

意思是:

“无忧无虑,快乐开朗”。

我希望,

人们记住萝拉的时候,

记住的不是悲伤。

而是这个名字。

在我的心里。

在她的名字里。

也在那片永恒的星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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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杨天江,英文名Ayesha Yang,祖籍湖南汉寿,现就读于多伦多大学附属中学(UTS),已有散文《黄昏下的马》《我很快就十三岁了》《说再见是最困难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星光的化妆舞会》《绿色画圈中的马》《天鹅湖》,自由诗《永恒花语》《星月永誓》《傲慢的余烬》《风暴之后的白百合》《人类之名》《若你是利剑,我便甘愿做那跳动的心》《诗,心跳的回响》《破碎的宝石》《假期》《紫红》《我们埋葬在深处的祖母绿》《妄想》《天蓝色》《春》《历史》《十四岁》《夏天》《怀旧》《反叛》《花原》《落日》《城市一瞥》《致未来的我》《童年的空白》《夜幕下的报春花》《只为了成为你的女儿》,小说《夏日的救赎》等多篇(首)作品,发表于《小溪流》 和“作家网”“红网”等知名网站,百度、腾讯、新浪、网易、今日头条等转发推荐。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