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不死

刘朝侠2026-07-20 16:45:13

不死

 

作者:刘朝侠

 

我出生那年,胡同里同一天落地三个孩子。

那时候物资紧缺,吃食不够,没有像样的卫生条件,看病更是无从谈起。短短几日,另外两个孩子相继没了气息。整条胡同,最后只余下我一声啼哭。邻里都说我命硬。其实没有什么命硬,只是另外两个没挺住,我留了下来。

小时候一起在村里乱跑的玩伴,有几个陆续都不在了。有的熬不过饥饿,有的抵不过小病。缺医少药的年月,一点寻常病痛,就能瞬间终结。他们一个个埋进村外的土里,我依旧日复一日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别人死了,我没有。

我三岁那年,奶奶下葬。

棺材落进墓坑的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身着蓝色寿衣,脸上盖着一块黑布。有一道影子从棺木里笔直窜起,缓缓往天上飘。我骤然僵在原地,瞬间惊厥闭气,没了动静。

家里人都以为我跟着奶奶一起走了。我躺了整整三天,身体僵硬,一动不动。没人指望我能活。后来,我自己缓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一九六九年七月,渤海发生七点四级地震。

鲁西南家家户户都在屋外搭了草棚,全家搬去户外居住,日夜防备余震。大雨接连下了很久,地上终日泥泞积水,没有干爽的时候。

一天深夜,大雨滂沱,我的肚子突然急速发胀,越撑越大,肚皮绷得紧实,像随时会裂开。防震棚里漆黑一片,没有医生,也没有任何药片。父母守在旁边,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静静看着。

后半夜,他们在外寻来一包不知名的土药,敷在我的肚脐上,反复揉搓。一直揉到天色微亮,发胀的腹部才慢慢平复。那一夜,我离死亡很近。天亮之后,我还活着。

六七岁的一个夏夜,我跟着几个伙伴去邻村看露天电影。散场往回走,夜色浓得没有一丝光亮。村北的河面泛着细碎的冷光,岸边的老柳树黑压压立着,遮住大半夜空。走到半路,离家还有两里多地,我忽然喘不上气。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呼吸艰难,进退不得。前面的伙伴毫无察觉,说说笑笑往前走,渐渐走远,把我一个人落在漆黑的河边。我站不稳,也走不动,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窒息。最后凭着本能,一步一挪,勉强蹭回了家。那次,我也没死。

那年暑假,父亲带我去邻村问诊。看病的,是一位从北京医学院回来探亲的人。他让我反复蹲起、全力奔跑,看着我久久无法平复的喘息状态,摇了摇头。

他说我的心脏有问题,活不了太久。

很多年过去,我还活着。

儿时常去村北的河里玩水。我不会游泳,只会扎猛子,常年在河道南北往返。有一次照旧从南岸扎进水里,迟迟碰不到河底。等我想要起身,头顶依旧是沉沉的河水。

我没有挣扎,闭紧嘴巴,双脚慢慢摸索河底,一点点走向岸边。许久,才从水里探出头来。那次险些淹死。我依旧活了下来。

一次次贴近死亡,又一次次脱离险境,我慢慢变得冷静。遇事不慌,不躲,也不争抢。旁人看我这份冷静,只觉得反常,甚至有些吓人。他们不懂,只是我见惯了消亡,没有多余的情绪可流露。

上高一的时候,我步行上学。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呼啸着疾驰而来。我没有避让,脚步平稳,依旧沿着路边往前走。

卡车擦着我的身子飞驰而过,带起的风掀动了身上的衣服。车子没开出多远,径直撞上路边的大树,车头瞬间冒烟起火。过路的人纷纷围上去,我站在人群外看着。

后来才知道,开车的是个不会开车的年轻小伙。司机下车解手,车子没有熄火,他偷偷爬上去,只会踩油门,不知道怎么刹车。那辆车,差点从我身上碾过。只是巧合,我躲过了。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酒局很多。旁人轮番劝酒,我从不推脱,也不畏惧,常常喝到身体麻木,分不清杯数。

第二天清晨刷牙,满口牙齿全都变黑,反复刷洗也无法褪去。懂的人说,这是重度酒精中毒,伤及肌理,寻常人扛不过去。

我在家躺了几日,慢慢缓了过来。依旧活着。

没过多久,外出采访,再度被强行灌酒。肝脏落下重伤,身体彻底垮了,在床上躺了很久。身边人都说情况凶险,我最后还是熬了过来。没有缘由,只是没死。

我在一座煤城工作了二十多年,一点点整治文化环境、打磨城市精神面貌。经年累月之后,满是煤灰的老城,慢慢变成了外人知晓的文化小城。城市变好了,周遭的人却变了。从前熟识的同事、相熟的朋友,渐渐调转态度,抱团针对。公开的排挤,暗处的构陷,接连不断,没有余地。

后来我调离了那座城市。一次艺术活动上,常年针对我的姓肖的人迎面走来,没有客套,没有铺垫,开口便是一句:

“你怎么还没死?”

场面平静,没有争执,没有波澜。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我依旧活着,仅此而已。

 

之后我调去省府工作。搬家、置业,一家人常年两地分居。无暇顾及老家的父亲,他很快染病离世。我独自带着读初中的孩子,兼顾几份工作。做事勤恳,在领导眼里,我最能扛事,一人抵得数人。

新的环境依旧复杂。同侪暗中较劲,不断设局、下绊,处处针对刁难。明里暗里的打压接踵而至,身心俱损,身体屡屡透支。很多个深夜,我加班后昏倒在办公室,也有几次在家中骤然栽倒。

每一次,都没人预料我能醒过来。每一次,我都醒了。

我还接到过几次死亡威胁电话。虚拟号码,刻意伪饰的嗓音,在电话那头说,我得罪了某位书协主席,随时可以取我性命。我回复,约好地点,当面解决。随即报警,网侦未能锁定机主。我依旧保持原有路线,照常上下班,出行无碍,只是随身书包里放了一把利器,以备不测。世道与人心对我从不宽容,我便在生活的刀刃上从容行走,静静活着。

考核与晋升的关口,我冷眼看着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偷梁换柱。他们察觉到我的漠然,旁敲侧击地提醒:“我们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还有儿子、孙子。”他们不清楚,一家人的骨血里,大抵有来自遗传基因的同一种执拗。

我在重压里活着,在排挤里活着,在构陷与流言里活着。没有坚韧可言,只是一次次没死去。

从小到大,我见惯了饥饿、病痛、离别,见惯了毫无预兆的死亡。这片土地上的种种苦难,我悉数亲历,悉数承受。

身边的人遭遇苦楚,大多顺势认命,慢慢消沉,就此妥协。我没有。不是刻意坚持,只是无数次身处生死边界,心里落下了一个疑问。我想读破万卷书,摸清道理,想弄明白,这里的人,为何总要承受无尽的磨难。

所有的暗算、冷暖、胁迫与苦楚,我都一一接住。不屑一顾,从不放弃前行,只是活着。

旁人的死,是寻常归宿。

我的不死,是恒在的心志。

不死,不死。

我要看到隐秘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2026年7月16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