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绵河流水声

高拥军2026-07-20 16:06:24

绵河流水声(小说)

 

作者:高拥军

 

一、清明·迁坟

 

中元时节的常山陵园,天阴沉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高产站在父母的墓牌前,手里攥着一把还没烧完的纸钱,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灰烬卷上半空,又零零散散地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掸,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倒下的老树。

弟弟高庆从后备箱里取出最后一捆纸元宝,走到墓前蹲下,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

弟弟今年五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半,这些年做军工企业的董事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会儿蹲在那儿烧纸,背影看起来跟小时候在绵河边钓鱼时一模一样。

姐姐高敏站在最边上,用手绢捂着鼻子,眼眶红了。她比高产大三岁,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质检,手上的茧子磨平了又长,长了又磨平,如今手指关节粗大得像老树根。

纸灰飘起来的时候,高产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1972年冬天,父亲刚“解放”出来不久,坐在家里的火炉边烤着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能活着就挺好。”

当时高产才十三岁,不太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父亲说话时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倒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今他懂了。

那种眼神,叫“劫后余生”。

 

二、火种·九岁

 

时间往回倒六十年。

1928年秋天,河北景县高庄,一个男婴落了地。接生的稳婆把孩子拎起来拍了拍,哭声嘹亮得像驴叫,稳婆笑着说:“这小子嗓门大,长大了有出息。”

父亲叫高英江。

他这辈子确实有嗓门大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他学会了沉默。

高产小时候不懂,觉得父亲话太少,问他十句能回一句就算不错了。

后来,他才明白,一个在战争年代送过情报、蹲过牛棚、被自己人打折过肋骨的人,不是没话可说,是说太多话会死。

父亲的沉默,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那年父亲九岁,冬天,大雪纷飞,积雪一尺多深

家里断粮三天了,奶奶把最后一把玉米面熬了粥,一人分了半碗,父亲喝完还舔碗,舔得碗底比洗过还干净。

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不说话。

九岁的父亲看不下去,拽着六岁的弟弟高英池出了门。

兄弟俩要去县城附近的赵家大户讨饭。

奶奶追到村口喊他们回来,父亲头也没回,拉着弟弟的手越走越快。

赵家大院的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漆了红眼睛,在雪地里看起来凶巴巴的。

父亲鼓起勇气敲了门,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穿着绸缎棉袄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剩饭,饭上搁了一筷子咸菜。

英池伸手去接,中年男人忽然把手缩了回去,笑嘻嘻地说:“想吃?叫一声爹。”

父亲的手攥紧了。

英池才六岁,不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哥哥。

父亲沉默了几秒钟,拉着弟弟转身要走。中年男人在后面哈哈大笑,喊了一声“放狗”。

一条半人高的大狼狗从侧门冲出来,吠声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英池吓得撒腿就跑,雪地里又滑又深,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了路边的猪圈里。

猪圈里都是粪水,英池在里面扑腾,吓得哇哇大哭。

父亲没有跑。

他捡起地上一根冻硬的树枝,对着扑过来的大狼狗挥了过去。狗一口咬住了树枝,差点把父亲带倒。父亲死死攥着树枝,脚下扎着马步,脸颊被狗爪子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寒风里很快就冻住了。

后来那家大户的主人叫住了狗,骂骂咧咧地说:“穷要饭的还敢打狗?以后再来,打断你们的腿!”

父亲把英池从猪圈里拉出来,兄弟俩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一步一步走回家。

那碗饭没要到,英池的棉裤上糊满了粪水,到家后奶奶抱着两个儿子哭了半宿。

那天晚上,父亲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一整夜没睡。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父亲偷偷出了门……

父亲揣了一盒火柴,绕到赵家大院的后院墙外,翻墙进去,摸到柴房边上,划亮火柴,引燃了一堆干草。

火借风势,很快就蹿上了房梁……

父亲蹲在墙根下看着火舌舔舐着屋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身后忽然有人拉了他一把,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快走。”

拉他的人是高玉奇,本家的远房叔叔,赵家大院的长工。

高玉奇把英江从后门推出去,低声说:“别回头,跑。”

父亲英江跑了,跑得鞋都掉了,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硌得生疼,但他没停,一直跑到村外的小庙里才蹲下来喘气。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火烧掉了赵家半间柴房和一间马厩,没有伤人。

高玉奇事后被东家怀疑,但他咬死了说不知道,东家也没证据,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多年以后,父亲跟高产讲起这件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高产问他:“爸,你当时不怕吗?”

父亲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恨。”

“恨什么?”

“恨这个世道,为什么有人连饭都吃不上,有人却能拿剩饭逗人玩。”

高产后来读大学时学到心理学上的“挫折-攻击理论”,忽然想起了父亲说的这段话。一个人在极度挫折和屈辱的状态下,如果找不到合理的宣泄渠道,攻击性就会以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父亲九岁那年的那一把火,就是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抗议。

但真正改变父亲的,不是那把火,而是高玉奇。

 

三、暗夜·情报

 

高玉奇是1928年入党的老党员,公开身份是赵家大院的长工,私底下是中共景县地下交通站的负责人。他看中了这个敢放火的少年,觉得这孩子有胆量、有血性,好好培养,是块好料子。

1942年秋天,父亲十三岁,在高玉奇的介绍下开始为八路军送情报。

那时候华北平原的形势很严峻。日寇实行“三光政策”,在各地建炮楼、修封锁沟,还搞“清乡”“扫荡”,八路军的情报传递全靠地下交通员。这些交通员大多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身份隐蔽,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轻则坐牢,重则直接枪毙。

父亲年纪小,反而成了优势。日伪军盘查时,谁会怀疑一个半大孩子呢?

他送情报的方式五花八门。

有时候把情报卷成小纸条塞进鞋底的夹层里,有时候塞进馒头里,有时候把情报写在很薄的纸上,揉成团塞进竹竿里当挑子用。

最绝的一次,他把情报缝进棉袄的夹层里,路过关卡时故意表现得傻乎乎的,伪军问他干啥去,他憨笑着说“给俺姑送棉袄”,伪军挥手让他走了。

还有一次在天津,他走在街上迎面撞上了日本兵巡逻队。那时候天津的日本兵很多,动不动就盘查行人。

父亲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装着哑巴比划了一阵,日本兵看他是个半大小子,又是“哑巴”,觉得没意思,挥手让他走了。

1944年秋天,父亲和另一个战士执行侦察任务时出了事。他们在沧州附近的一个村子打探消息,没想到鬼子忽然来扫荡,村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突围时,一颗手榴弹在父亲身边爆炸,弹片削进了他的左胳膊,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整条胳膊很快就没了知觉。另一个战士比他跑得慢,被鬼子追上俘虏了。

父亲咬牙跑了十几里路,翻过两道封锁沟,终于被游击队的接应人员发现。他被人抬着走了大半夜,送到后方医院时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

那条胳膊上的伤疤,父亲带了一辈子。

高产小时候见过那道疤,在左臂肘关节上方,巴掌大的一块,皮肤皱巴巴的,像被火烧过一样。他问父亲疼不疼,父亲说早不疼了,但高产注意到,每到阴天下雨,父亲就会下意识地用手揉那个位置。

身体的创伤会留下疤痕,心理的创伤同样如此。

高产后来才明白,父亲经历过那么多生死时刻,表面上看早已云淡风轻,但那些记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它们只是被压进了意识的最深处,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以某种隐秘的方式冒出来。

比如父亲从来不参加任何热闹的集会。

比如父亲睡觉时永远侧身朝外,面朝门口。

比如父亲听到突然的巨响时,身体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这些都是战争留给他的“礼物”。

 

四、相识·韩素华

 

1952年,父亲所在的部队北上,原本准备赴朝作战,后来上级指示加强沿海防务,部队被编为秦皇岛边防检查站。父亲被派到昌黎县边防派出所当所长,负责沿海一线的防务和军民联防工作。

就是在昌黎,他遇到了韩素华。

韩素华,村里人都叫她“小韩村长”,那年刚满二十出头,梳着两条大辫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话声音又脆又亮,隔着两户人家都能听到她笑。

她是沈阳某女子中学的初中毕业生,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算得上高学历了。她爹韩朝辅在村里当了半辈子村长,家里有几十亩地,日子过得殷实,在村里威望很高。

老村长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主动让贤,村民们重新选举时,愣是把不到二十岁的韩素华推上了村长的位置。

一个年轻姑娘当村长,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很罕见的。

但韩素华做得很好。她读过书,能写会算,开会时讲话条理清晰,处理纠纷公平公正,村民们慢慢就服了。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不摆架子,谁家有困难她比谁都着急。

军民联防工作要经常下村入户,父亲和韩素华接触多了起来。两人一起开会、一起走访、一起商量如何发动群众参与联防。时间长了,互相有了好感。

父亲是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闷葫芦一个,心里喜欢嘴上说不出来。倒是韩素华爽快,有一次两人从村里走访回来,走在田埂上,韩素华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父亲说:“老高,你是不是喜欢我?”

父亲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韩素华哈哈笑了:“一个大老爷们儿,脸红什么劲?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痛快说。”

父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吃饭了没?”

韩素华笑得弯了腰,笑完说:“行了,我知道了,你是个闷葫芦。”

1955年,两人结婚。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暖。父亲转业到天津市政府某局工作,后来又调到河北省煤炭厅,再后来被井陉矿务局的领导要走了,到了矿务局保卫处工作。母亲跟着父亲,在矿务局做行政管理工作。

三个孩子陆续出生:1956年的姐姐高敏,1959年的高产,1962年的弟弟高庆。

高产后来回忆童年,觉得那几年大概是家里最安宁的一段时光。父亲虽然工作忙,每周只回家半天,但这半天雷打不动是属于孩子们的。他带高产去爬三官山,去石桥头的绵河边钓鱼,一边钓鱼一边讲打仗的故事。

高产最喜欢听父亲讲侦察的故事,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被父亲讲得平淡如水,但高产听得手心冒汗。他问父亲:“爸,你怕不怕死?”

父亲想了想说:“谁不怕死?但有些事,怕也得去做。”

高产后来把这句话写进了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里。他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很朴素的力量——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往前走。

 

五、惊雷·1966

 

1966年,高产上小学了。

他记得开学那天是个大晴天,母亲给他缝了一个新书包,用的是父亲旧军装改的布,草绿色的,上面绣了一颗红五星。高产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了学校,觉得自己神气得不得了。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

好像是一夜之间,世界变了。

学校里不再上课了。老师们被叫去开大会,回来时脸色都不好看。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戴上了红袖章,在校园里贴大字报,墙上、窗户上、黑板上,到处贴满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高产认不得几个字,但他认得墙上的“打倒”和“牛鬼蛇神”这些词。

校长被打倒了。老师们被打倒了。连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个大姐姐,因为说了什么话,忽然就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被拉到台子上批斗,有人往她脸上吐唾沫。

高产被吓坏了。

他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他每天背着那个绿书包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听造反派头头训话,心里想着父亲什么时候回家。

父亲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高产不知道的是,父亲已经被关进了“牛棚”。

矿保卫科科长,这个身份在那个年代就是个活靶子。第一批就被贴了大字报,第一批就被揪了出来。造反派说他“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说他是“走资派的忠实走狗”,说他“历史上问题不清”——就因为他在旧军队待过。

父亲被关了半年多。

那半年里,高产只见过父亲一次。

那天母亲带着十二岁的姐姐,走了二十里路,去矿上看父亲。高产也想跟着去,母亲不让,说路上太远,他太小走不动。

后来姐姐回来跟他说了那天的情景。

她们被安排在一间小屋里等了一个多小时,门被推开时,父亲走了进来,脖子上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写着“反革命分子——高英江”。牌子上还画了一个大红叉,像阎王爷的生死簿。

父亲瘦了很多,脸颊凹了下去,颧骨支棱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出了血丝。他的腰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绷带,走路时一只手抵着肚子,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疼。

母亲哭了。

姐姐也哭了。

父亲用手抵着肚子,艰难地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姐姐的头发,声音沙哑地说:“女儿,不要哭。爸爸不是反革命。”

姐姐哭着点头,抱住了爸爸。

高产听姐姐说完这些,一个人跑到院子后面的柴房里,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他那时候才七岁,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他喘不上气。

多年以后,他学到一个词叫“创伤性应激”。又学到一个词叫“代际创伤”。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柴房里哭的那个下午。

有些伤痛,是不需要亲身经历就能感受到的。父亲被关在“牛棚”里受的苦,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传递给了他的孩子。

 

六、拳头·隐忍

 

高产变得暴躁了。

学校里那些不懂事的同学,整天在他面前喊口号。“打倒高英江!”“砸烂高英江的狗头!”

这些口号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扎在高产的心上。

他开始打架。

只要有人在他面前喊打倒他父亲的口号,他就冲上去打。一个打三个,一个打五个,他不在乎。他的力气不小,但架不住人多,每次都是他吃亏。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衣服被撕烂,这些都是常事。

最严重的一次,他被一个同学的家长打了。那个家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大汉,抡着笤帚疙瘩追着他满院子跑,追上了就往死里打,一边打一边骂:“你个小狗崽子,还敢打我儿子?你们老高家都不是好东西!”

高产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脸上全是血。

最后,还是邻居婶子听到动静跑出来拦住了那个大汉,把高产扶回了家。

母亲看到儿子的样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边给高产擦脸上的血,一边哭着说:“你咋就不听话呢?叫你别跟他们打架,你咋就记不住呢?”

高产没说话。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他不想在母亲面前哭。

那天晚上父亲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他被批斗了一整天,浑身是伤,腰都直不起来,但还是让造反派带话回来,说有件事要跟儿子说。

母亲带着高产去探视。

父亲隔着铁栏杆,看着儿子脸上的伤,沉默了很久。

高产以为父亲会骂他。

但父亲没有。

父亲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儿子,要学会忍让。现在虽然乱,但不会一直乱下去的。你要多学本事,我们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父亲从铁栏杆缝里递出一本书,说:“多看看书,向书里的好人学习。”

那是一本缺了封面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高产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有父亲用铅笔写的几个字:“人最宝贵的是生命。”

后来高产才知道,父亲说“学会忍让”的时候,身体里还嵌着造反派打出来的内伤。父亲的肝脏在那段时间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这个伤跟了他一辈子,最终成为压垮他身体的众多稻草之一。

但父亲没有把这些告诉儿子。

他把所有的苦和痛都咽进了肚子里,然后对儿子说:“你要多学本事。”

这是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好的保护。

高产后来读弗洛伊德时看到一句话:“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活埋了,并在未来以更丑陋的方式涌现出来。”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那些年咽下去的每一口气、每一个忍让、每一次沉默,都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肝病,变成了失眠,变成了在睡梦中的突然惊醒,变成了那个永远侧身朝门外躺着的姿势。

但也变成了父亲对子女的教育——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只有学到的本事是别人抢不走的。

 

七、剪刀·剪报

 

1972年,父亲恢复工作了。

那一年高产十三岁,正在上初中。父亲回家那天,高产放学回来,看到父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正在看报纸。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高产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

父亲抬起头看他,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回来了?去洗手吃饭。”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煽情。

但高产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一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父亲被安排到离家二十里外的一个煤矿任职,每周回来一次。他对工作认真得近乎刻板,每天早出晚归,从不肯迟到早退。高产有时候觉得,父亲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工作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忘记那些不好的记忆。

1976年,高产高中毕业,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去了农村当知青。父亲亲自把他送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地方帮他把铺盖卷搬到宿舍,嘱咐了几句“好好干、别给组织添麻烦”之类的话,就走了。

高产站在村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两年后,高产回城,进了工厂当化验员。父亲又亲自把他送进工厂,跟厂领导说了句“这孩子要是犯错误了,你们就找我”。

高产心里想,爸,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但很快他就发现,父亲的爱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长在骨头里的。

1980年代初的一个初春的夜晚,高产放假回家,看到父亲正捧着一份厂报看,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焦某真不简单,每期报上都有他的稿子。”

高产凑过去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呀,一个小豆腐块。”

父亲说:“那你也写一篇在报上发表让我看看?”

高产说:“我要发就在市以上的报上发,还要发大块的。”

父亲笑了:“你就吹吧!”

“过两天我就写一篇,你就在市报上看吧。”高产继续吹牛。

接下来的一周,父亲每天都把市报翻来覆去地看,在报纸上找儿子的名字。高产早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天天在实验室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压根没动笔。

一周后父亲问他:“这么多天了,我怎么也没看到你的稿子呀?”

高产这才意识到牛吹大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然后回到工厂宿舍,连夜写了一篇通讯,叫《关键时刻的抉择》,改了好几遍,又誊抄了一遍,第二天盖上厂宣传部的公章,寄了出去。

说实话,他根本没底这篇稿子能不能发表。他就是想让父亲高兴一下。

没想到几天后,稿子真的发表了。

那天高产下班回家,刚进门就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报纸,脸上的表情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高兴,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喜悦。

父亲把报纸递过来,声音微微发颤:“发了,你的稿发了,真的有一千多字呢。”

高产接过报纸,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白纸黑字,千真万确。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成就感的滋味。

也是被父亲认可的感觉。

从那以后,父亲开始了一项工程——剪报。

他把高产发表的每一篇文章都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一个旧笔记本里。高产后来在这个笔记本里看到,父亲在每篇文章的旁边都做了标注,写了日期和发表的版面,有些文章旁边还写了简单的评语,比如“这篇写得好”“这篇有点短”“这篇语言不错”。

高产后来发表了上百篇文章,每一篇都被父亲剪下来贴好了。那本旧笔记本贴满了,父亲又买了一个新的硬皮本接着贴。

高产有一次问父亲:“爸,你费这个劲干嘛?”

父亲说:“你是我儿子,你的文章就是我的骄傲。”

高产心里一酸,没再接话。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让他多读书、多学本事,想起父亲说“争取让我们家也出一个会写作的人”。原来父亲一直都记得这件事,一直都在等着他。

从心理学上讲,父亲的剪报行为是一种典型的“替代性成就”——通过子女的成功来获得自我价值的确认。但高产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另一种东西: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的具象化。

那些密密麻麻的剪报,每一张都是父亲弯着腰、眯着眼、用剪刀仔细裁剪下来的。每一张贴好的文章旁边,都留着父亲指腹的温度。

 

八、炮弹·意外

 

1989年的冬天,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年正月,按当地风俗要耍社火、放烟花。母亲和邻居婶婶结伴去观看,两人站在人群里仰头看天上的烟花。五颜六色的礼花弹在夜空中绽放,人群发出一阵阵欢呼。

谁也没注意到,一颗礼花弹没有在空中爆炸,它带着火星从天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母亲的肩膀上。

母亲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颗礼花弹就在她肩膀上炸开了。

火光一闪,巨响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嗡嗡响。

母亲的衣服着了火,肩膀和脖子被炸得血肉模糊。周围的众人惊呼着涌上来,有人脱下自己的棉袄往母亲身上扑火,有人喊着“快去叫卫生所的人”,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扶母亲。

母亲被送到附近诊所简单包扎了一下,就被邻居们送回了家。

高产赶到家时,母亲已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她看到高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从那天起,母亲就像变了个人。

她变得忧郁、沉默、容易受惊。稍微大一点的声响都会让她浑身一颤,眼睛里满是恐惧。她不再出门了,整天坐在家里发呆,有时候忽然就哭起来,谁也劝不住。

医生说,这是受了惊吓,可能要慢慢恢复。

但还没等恢复,更大的灾难来了。

不久后,母亲因脑血栓病倒了。这一病,就再也没有起来。

高产和姐姐、弟弟轮流照顾母亲。父亲那时候身体也不行了,早年受的那些伤和肝病一直没好利索,但他坚持自己照顾母亲,不让孩子们操心太多。

高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父亲是在硬撑,但他说什么都不管用。父亲这个人,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1991年1月,快过年了。

父亲坐在高产面前,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我有些累,我想去疗养疗养。”

高产说:“行,爸你去吧,好好养养。”

父亲去了医院的老干部病房。

高产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永别。

父亲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一开始还好,后来越来越差。医院里的医生给父亲做了检查,说是肝病复发了,开了些药。但那些药根本不对症,父亲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高产的弟弟高庆那时候已经从大学毕业,在某军工企业当技术员。他赶到医院,翻了父亲的病历,脸色一下子变了。

“哥,这药的用法用量都不对。爸根本不是这个情况。”

但一切都太晚了。

父亲的肝脏在多年的损伤后终于撑不住了。那些年在“牛棚”里被打出的内伤,那些年被延误的治疗,那些年强撑着不肯休息的身体,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1991年1月下旬的一个凌晨,父亲走了。

那年父亲才六十三岁。

高产接到电话时正在上夜班,他扔下手里的试管,骑着自行车往医院狂奔。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骑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见到爸。

等他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被白布盖住了。

高产掀开白布,看到父亲的脸。

父亲的脸上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只是睡着了。但他不会再睁眼了,不会再说话了,不会再举着报纸说“你的稿子发了”,不会再坐在藤椅上用那种慈祥的目光看着儿子了。

高产跪在病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父亲带他去爬山,在山上给他讲打仗的故事。

想起父亲送他去下乡,在村口转身离开时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想起父亲举着报纸说“我的儿子写的文章上报纸了”时脸上的笑容。

想起父亲把剪好的报纸贴在笔记本上,每一篇旁边都写了日期和评语。

想起父亲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不,这句话不是父亲说的。是《韩诗外传》里的句子。但父亲生前确实念叨过这句话,那时候高产没当回事,觉得父亲还年轻,身体还好,来日方长。

哪里有什么来日方长。

高产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道:“那时总以为自己还年轻,总以为父亲身体还很棒,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一切到了水到渠成时自然可以从容尽孝。却不知‘树欲静而风不止’,却不知‘子欲养而亲不待’。”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也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像是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会。

高产想,母亲大概是去陪父亲了。

 

九、钥匙·释怀

 

站在常山陵园的墓牌前,高产把手里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里。

火苗舔着纸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什么都留不住。

弟弟高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哥,差不多了,走吧。”

高产没动。

他看着墓牌上父母的照片。那是他们年轻时的照片,父亲穿着军装,浓眉大眼,英气逼人。母亲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

高产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活着就挺好。”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父亲从九岁放火到十三岁送情报,从十六岁受伤到三十八岁被关进牛棚,从六十三岁离世到死后三十年还被儿子记在心上——这一辈子,他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罪,但他从没说过一句“我不甘心”。

他只是说:“能活着就挺好。”

这不是认命,这是看透。

高产在笔记本上写下过这样一段话:“茫茫人海,路过的,遇到的,邂逅的,擦肩而过的,柔情似水的,情谊无价的,高山流水的,海誓山盟的,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感,但唯有父亲的情,父亲的爱才是厚重的,更是永恒的。”

他把这段文字发表在一家文学刊物上,后来被选入了他的第一本散文集。

高产后来成了一名作家,加入了河北省作家协会。

他写过很多文章,写过很多人,但他写得最好的、最动情的、最用心血的,永远是关于父亲的那些文字。

每一篇都是写给父亲的一封家书。

算一算,从1991年到现在,他写了九篇。

九封家书,九次回望,九次与父亲的隔空对话。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父亲还在,看到自己成了作家,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还是那样吧——不笑也不闹,坐在藤椅上,翻着报纸,淡淡地说一句:“嗯,写得还行。”

然后,转身去拿剪刀,把那篇文章剪下来,工工整整地贴在笔记本上。

高产笑了。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青烟。他把那个贴满剪报的旧笔记本——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从怀里掏出来,摩挲着泛黄的封皮,轻轻说了句:“爸,我来看你了。”

然后转身,跟着姐姐和弟弟,慢慢走下山去。

身后,常山陵园的石碑静默地立在暮色里。碑上刻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中间一个“合”字,把两个人永远连在了一起。

高产走到山下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落在陵园的方向,把整片山染成了金红色。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不是哲理,不是格言,只是一个老人对儿子的叮嘱:

“好好写作,争取让我们家也出一个会写作的人。”

爸,你看,我做到了……

 

尾声·传承

 

高庆开车,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高产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高敏坐在后排,已经把眼泪擦干了,正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水。

车子驶出常山陵园的大门时,高庆忽然说了一句:“哥,你记得爸以前给咱们讲的那个故事吗?他九岁放火那个。”

高产睁开眼睛:“记得。”

“你说,要是爸当年没放那把火,后来高玉奇大爷会不会还找他送情报?”

高产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知道,要不是爸经历那些事,他就不是他了。他要不是他,也就没有咱们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敏把保温杯拧上盖子,忽然说了一句:“爸这辈子,值了。”

三个孩子都没再说话。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树影快速掠过。高产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消息,问他新书的序言什么时候交。

他回复:今晚。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爸,我已出版了十本书了,您在那边,记得帮我剪报呀……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高拥军,男,石家庄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生人,汉族,中共党员,期刊编辑,大学文化(河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笔名:高军、高仁。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