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我,我就要离开了
作者:刘朝侠
小腿肚子发沉,一种闷钝的疼,不尖锐,却死死沉在骨肉里。像血管淤着凝滞的死水,流不动,散不开,坠得整条腿都僵硬。他坐在旧床边,床垫微微下陷。双手撑在身侧,慢慢把腿伸直,再慢慢蜷回去。动作很慢,不敢用力。他知道,皮肉的疼都能熬,最怕堵。血管一旦堵死,血脉不通,这条跟了他一辈子的腿,就会慢慢坏死、发黑,最后只能锯掉。
这条腿陪了他六十一年。
六十一年里,它只管走路。少年奔跑,壮年奔波,晨昏赶路,四季散步。人停它便歇,人走它便扛。读书久坐的日子,它默默垂着承压;深夜无眠,它陪着他躺到天亮。一辈子磕碰无数,淤青、擦伤,当时看着吓人,过后都会慢慢过去。年轻的时候,他从不觉得,这条腿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受委屈。
它承载着他登过泰山。一步一步踩石阶,小腿酸胀发颤,汗水顺着肌理往下淌,硬撑着站上山顶,再徒步下山。也去过黄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云雾茫茫。人在高处,心里会忽然轻飘飘的,想一步踏出去。是这条腿钉在岩石上,稳住了他,把他从悬空的念头里拉了回来。
岁月不说话,磨损却都留着。脚后跟长了骨刺,每落地一次,就有细碎的刺痛往上蹿,日日不断。膝盖半月板早就磨损了,屈伸总带着卡顿,阴雨天酸胀得让人坐立不安。年轻时不在意,腿上长颗粉刺,随手抠破。伤口反复结痂、反复破溃,慢慢铺成一块不规则的浅褐色斑。常年发痒,越挠越红,越挠越大,洗不掉,消不了,死死贴在皮肤上,岁岁纠缠。
身上的疼最能勾起旧事。腿一沉,一疼,那些压在时光底下、落了灰的记忆,全都翻了出来,清晰如昨。
他记得一个刺眼的午后。年幼的儿子坐在自行车后座,无意间把小腿伸进转动的辐条里。孩子的哭声尖利,穿透整条巷子。金属绞住皮肉的声响、孩子发抖的身子、瞬间渗血的伤口,几十年了,还清清楚楚留在他脑子里。后来伤口长好,疤痕淡了,可那份愧疚一直都在。
还记得晚年的母亲。一场脑血栓,废掉了她走路的能力。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腿,走过田埂,走遍街巷,最后彻底失去知觉,僵卧在床上,不会弯,不会站,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他守在床边看着,第一次明白:人的腿看着结实,其实很脆。命运要收走你的脚步,从来都不打招呼。
脑子里闪过孙膑。有才,有志,偏偏被废双腿,终生困于方寸之地,空有一身谋略,换不来一步自由。
又想起旧报纸上的一个人。腿疾缠身,没钱治病,熬干了所有希望,只能自己动手锯掉坏死的腿。没有麻药,没有医生,没有人帮忙。硬生生忍痛割舍,只为活下去。
念头落定的那一刻,小腿忽然一阵凉。不是痛,也不是痒,是细微、冰凉的蠕动。他低头,看见一只水蛭贴在皮肤上,头部已经钻进皮肉褶皱,无声地吸着血。
不能揪。老话一直这么说。揪断了,另一截虫体残留在皮下,仍然活着,会发炎、溃烂,生出更多治不完的病根。疼可以忍,病根不能忍。他抬起鞋底,很轻、很稳,一下一下,震颤着拍打腿肚的皮肉。力道不轻不重,不打破皮肤,也不叫水蛭继续附着。
啪,啪。
房间空空荡荡,只剩单调的声响。几下过后,水蛭松口脱落,落在地板上,细小的身子徒劳扭动。活着,却再也没有可依附的地方。他看着它,忽然觉得人像它一样。一辈子死死扒着生活、扒着肉身、扒着走路的权利,不肯松手,最后还是空的。这是一件童年往事。
皮肤上的凉意退去,更深的胀痛从皮肉沉进骨里。整条小腿像被淤塞堵死,血流滞涩,心跳一次,坠痛一重。他太熟悉这套顺序了。先麻,再凉,失去知觉,然后萎缩、坏死。医学上叫截肢,说白了,就是废掉,没了。
六十一年。
整整六十一年。它陪他从少年走到中年,跑过天南海北,扛过生计,登过泰山石阶,见过黄山云海。所有风雨路、艰难路、寻常路,都是它在撑着。它替他受过磕碰,扛过劳损,忍过年月的无奈,包容他一辈子的粗心、透支和不以为然。
可他从来没好好关心过它。
骨刺疼,他忍。膝盖卡痛、阴雨天难眠,他扛。一颗小粉刺抠出经年不愈的痒斑,日日发痒,他只会挠,从不修护。他一直以为,腿就是用来走、用来累、用来承重的,天生皮实,天生该受痛,不必心疼,不必过问。
无数画面在胀痛的小腿里叠在一起。儿子被车轮绞伤的稚嫩腿脚,那声撕心的啼哭,跨越数十年依旧清晰刺耳;母亲瘫痪后僵硬松弛的双腿,一生劳碌,最后换得寸步难行。人间的苦,最先落在肉身之上。
孙膑被废的腿,陌生人自锯的腿。原来世上所有的腿,都在默默受苦。有的被命运废掉,有的被生活熬废,有的被自己日复一日忽略、透支,慢慢废掉。
他抬起苍老的手,掌心粗糙,第一次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腿。抚过松弛暗沉的皮肤,抚过凹凸的旧斑,抚过紧绷僵硬的肌肉。这皮肉之下,藏着六十一年无人体恤、无人过问的伤痕,沉默、隐忍,耗尽所有生机。
太晚了。
他这一生,忙着谋生,忙着赶路,忙着挣扎度日。把所有体面和温柔都给了外面的世界,给了生活,唯独亏欠了默默相伴的肉身。如今它淤堵、疼痛、衰竭,撑不住了。像一位相伴到老的故人,力气耗尽,默默走到终点。
它陪了他六十一年。
现在,它要先走了。
像从皮肉深处发出的声息,很轻、很哑,散在寂静的空气里。不是抱怨,不是哀求,只是一句迟来的、幽微的低语——
关心我,我就要离开了。
2026年7月15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