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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小猫一样

刘朝侠2026-07-16 11:41:01

像小猫一样

 

作者:刘朝侠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鲁西南乡村,日子是清瘦的,清贫像一层薄霜,常年覆在烟火日常里。大人被生计捆住手脚,终日为温饱奔波,眉眼与感官都被岁月磨得粗钝,唯独村里的孩童,保有一身纯粹通透的灵敏。我们像檐下蜷伏的小猫,耳目清亮、心思纯粹,世间最细微的气息、最轻盈的动静,都能精准捕捉,藏着成年人早已褪去、无从复刻的天赋。

田野是孩童最广袤的天地,也是四季轮转的吃食簿,所有成熟的讯号,从来瞒不过我们的感官。夏末的风掠过田垄,青嫩的玉米秆慢慢沉下腰身,外皮由青转黄,蓬松的玉米须渐渐干枯,风里浮动着清甜温润的谷物香气;高粱穗褪去浅红,熬成厚重的酒红,层层穗子沉甸甸压弯秆头,风过处红浪簌簌翻涌,裹挟着独有的粮香漫遍田野;地边的黄豆棵渐渐枯焦,鼓胀的豆荚蓄满气力,指尖轻触,便能听见豆粒在壳内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待到麦收时节,千里麦田褪尽青绿,铺成一望无际的金浪,灼人的日光晒硬了麦芒,空气里溢满干燥醇厚的麦香,隔着数里田埂,都能嗅到丰收的温热气息。村头的老杏树亦循时节而生,初夏的青杏褪去酸涩,枝头次第晕开蜜黄,软糯的果香袅袅荡荡,飘满整条村巷,不必抬眼张望,单凭一缕香气,我们便知果子熟了,盼了一季的口福终于来了。

成年人步履匆匆,无暇俯身体察田野的细碎更迭,孩童却整日游荡在田埂、树影之间,五官全然敞开,静静承接着自然的所有讯号。哪块玉米地先灌浆饱满,哪棵杏树先浸透甜意,哪片豆荚即将炸熟落地,哪方麦田静待开镰,我们总能最先察觉。就连田间隐秘的口腹之乐,也逃不过我们的嗅觉。青嫩麦粒尚未硬化时,有人在田间寻干草燃火,烘烤嫩麦、爆烤青豆,淡淡的焦香混着谷物的清甜,随风飘散;秋夏时节,有人在田土挖坑堆柴,烘烤深埋的红薯,软糯焦甜的气息穿透力极强,远远便能辨识。贫瘠年月里为数不多的烟火盼头,都靠着这份孩童独有的敏锐,早早落进心底,成为苦日子里最温热的慰藉。

物资匮乏的年岁,山野河沟是孩童免费的食仓,没有精致的厨具与繁复的调味,一捧黄泥、一炉野火,便能烹出世间最纯粹的鲜香,这是独属于乡村孩童的泥煨滋味。夏日河沟水浅,我们摸起鲜活的小鱼,无需刮鳞开膛细细打理,就地掘取湿润绵软的黄胶泥,厚厚裹满整条鱼身,取一根细木棍横穿泥团固定,架在枯枝野火上慢慢烘烤。火苗温柔舔舐泥壳,层层炙烤之下,黄泥渐渐变硬、发白、开裂,待火候浸透,轻轻敲碎泥壳,鱼鳞杂质尽数随泥脱落,只剩肌理细嫩的鱼肉。无盐无酱、无葱无姜,不掺任何世俗调味,鱼肉裹挟着泥土的温润与柴火的淡焦,锁着最本真的河鲜清甜,寡淡粗粮度日的日子里,这一口鲜香,足以慰藉一整个盛夏的清贫。

除了河中小鱼,林间麻雀也是我们难得的荤腥吃食。捕得麻雀,同样以黄泥整只裹紧,埋入炭火余烬中焖烤。野火慢煨的热力被黄泥隔绝,内里恒温锁汁、隔水焖熟,既省去拔毛去腥的繁琐,又牢牢锁住肉质水分。待泥块冷却碎裂,一身羽毛尽数粘连脱落,只剩紧实完整的肉团,剔除苦涩的内脏,入口细嫩醇厚,柴火的焦香浸透肌理,朴素又浓烈。如今市井食材丰盛,调味五花八门,却再也复刻不出当年的滋味。那缕鲜香从不是食材本身独有,更是清贫岁月里,一口来之不易荤腥带来的满心雀跃,是乡村孩童最质朴的欢喜。(注:麻雀现为“三有”保护动物,旧时吃法仅为童年回忆,如今严禁捕捉食用)

读到雷蒙德·卡佛的文字,那份朴素温柔的邻里温情,瞬间与我的童年记忆重合。卡佛写莱斯利家的孩子,穿梭在邻里屋舍之间,时常跑到别家门前按响门铃,安静伫立在台阶上等候。主人萨拉总会温柔邀约,端出饼干、磅蛋糕,让孩子们端正坐在餐桌前,耐心问询他们的日常,饶有兴致倾听孩童的细碎絮语。这般纯粹温热的邻里往来,正是我童年最真切的模样。

那些年的乡村孩童,嗅觉灵敏得如同小猫。每到黄昏饭点,炊烟袅袅升起,我们站在自家院中,凭一缕随风流转的饭香,便能精准分辨左右街坊的晚饭吃食。谁家炒了金黄鸡蛋,谁家菜里添了一星半点鲜肉,谁家蒸了暄软白面馒头,谁家焖了清甜豆角,谁家蒸了扎实菜坨,谁家捏了软糯包子,就连浓稠鲜香的菜汤气息,都能一一清晰辨析。若是闻见邻家做了稀罕吃食,我们便学着卡佛笔下的孩童,怯生生走到院门前,轻轻叩门,安静伫立等候。不掺半点世故功利,只是单纯贪恋一缕烟火甜香,盼着邻里热心分一口热乎滋味。这份坦荡纯粹的亲近,不分你我的邻里温情,是富足年代再也寻不到的乡土暖意。如今街巷规整、饮食丰盛,孩童的感官却日渐迟钝,邻里之间疏离淡漠,那些靠着一缕饭香串联起来的温热烟火,终究成了旧时光的绝版风景。

孩童的灵敏,从来不止于嗅觉辨味,更藏着一身无师自通的才情与聪慧。幼时我手握半截炭笔、一段粉笔,便能描摹万般纹样,左右街坊但凡有刺绣针线活,都会唤我上门帮忙。衣襟婉转的缠枝牡丹、鞋头秀气的兰草纹路、门帘包袱的雅致花样,皆由我先铺纸描底。搬一张矮凳坐于天光之下,细细勾勒花瓣弧度、枝叶婉转,线条妥帖温润,尽合人心意。

画完图样,乡邻从不会让我空手而归,总会拿出自家积攒的吃食作为酬劳。檐下封存的土蜂蜜,舀两勺冲一碗温润清甜的蜜水;自家母鸡产下的鲜蛋,滚开水沏一碗滑嫩的蛋花;院中枝头熟透的杏、桃、无花果,捡最软糯多汁的塞满掌心;平日里舍不得食用的豆包、菜包、金黄糖三角,细心用油纸包好,让我带回家慢慢品尝。清贫岁月里,这份手工才情不算惊天本事,却能以最温柔的方式,互通邻里温情,换来一口口香甜吃食,让清苦的日子多了无数温热细碎的甜。

我们的感官,更与天地四时深度相融,藏着近乎通透的自然灵性。乡人常说蚂蚁成群结队、拖家搬巢,便是“蚂蚁开会”、风雨将至的征兆。大人只会观蚁知雨,我们却无需观望,单凭周身体感与鼻间气息,便能预判阴晴风雨。雨落之前,地底潮气翻涌升腾,泥土湿润的腥涩混着青草的淡香,悠悠漫满空气;燥热的晚风骤然转凉,丝丝凉意轻柔蹭过脸颊、胳膊,清透舒爽。仅凭这一缕气息、一抹微凉,我们便知晓乌云将至、风雨欲来。日日扎根乡野的孩童,感官早已与田地、风雨、四时共生,这份与天地相通的敏锐,是成年人早已遗失的本能。

这份敏锐的感觉,从来不止用于感知风物,更能规避日常祸患,安稳烟火日常。家中灶台焖饭蒸菜,大人忙于田间地头,无暇紧盯火候,我们在院中嬉戏,单凭气味便能辨清饭菜生熟。蒸汽清甜便是火候刚好,一旦飘出微弱焦苦气息,便立刻高声提醒,避免一锅饭菜尽数糊废。冬日屋内床铺不够,家家户户以麦秸、谷草铺就厚实地铺,松软保暖,却最怕星火暗燃。零星火星落入草层,无明火、无浓烟,只会悄无声息慢慢灼烧,粗疏的大人全然无法察觉,唯有我们嗅觉敏锐,能捕捉到干草轻微的焦糊味,循着气息翻找,精准寻出隐匿的火星,浇水浇透、彻底扑灭,悄然化解一场灭屋火灾。

乡野土院之中,我们亦凭这份灵觉照料生灵。村中黄土遍地,兔子偏爱在墙根打洞筑窝。母兔洞内产崽之时,会溢出一缕极淡的血气腥气,气息微弱,操劳的大人无从察觉,我们却能敏锐捕捉,知晓兔窝添了新命。饥饿的母兔极易吞食幼崽,察觉异动后,我们便及时投喂嫩草、胡萝卜、粗粮,为母兔补足体能。静待数日,母兔领着一窝雪白幼兔,从土洞中一蹦一跳走出。小兔浑身绒毛细软蓬松,红眸圆亮懵懂,像一团团细碎的绒毛团子,怯生生跟在母兔身后,四下张望、试探步履,模样憨软可爱,让人心生暖意。

更玄妙的是,孩童纯粹的灵觉,尚能辨人心性、察人衰旺,朴素又精准,无从解释,却次次应验。心性温良、和善坦荡的乡人,周身自带安稳温润的气场,我们见之便心生亲近,主动靠拢、嬉笑相伴;心性狭隘、暗藏恶意、行事刻薄之人,无需听闻是非,孩童本能心生怯意,远远望见便主动避让,不肯近身。善良热忱、乐观通透的人,永远是孩童最偏爱、最亲近的存在。

人身的病痛枯荣、生死衰朽,亦逃不过稚子清明的感知。身染沉疴、久病缠身之人,周身萦绕着一缕滞闷浑浊的病气,凑近便觉心口压抑、心神不适,让人本能疏离。而垂暮之年、油尽灯枯的老人,气血耗尽、皮肉衰败,周身会散发出独特的枯朽气息。孩童懵懂无知,不懂生死深意,却说不清缘由地心生畏惧,远远望见便躲至大人身后,不敢靠近。乡中老人常言,孩童避之,便是大限将至。如今回望才懂,未经俗世沾染的稚子,心性干净纯粹,竟能隐隐窥见生死边界,藏着最本真的生命感知。

世人总爱追捧虚无缥缈的特异功能、超常本事,殊不知这些通透敏锐的感知,本是人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成年人被俗世烟火磋磨,杂念丛生、心性蒙尘,感官日渐迟钝,慢慢失去了与天地、人心、生灵相通的能力。唯独孩童心无挂碍、天真未凿,守住了本心纯粹,便拥有了洞察世间细微的超常灵敏。

像小猫一样可爱,像小猫一样灵活,像小猫一样机敏,像小猫一样聪慧,像小猫那样天真无邪的孩子,就是人间的天使,就是人间的神。

 

2026年7月14日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