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雨
作者:张榆曼
一
子兰县委位于县城中心。
古晚雨是十多年前走进县委机关大门的,那年她二十多岁,时间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秋天。
那天,古晚雨第一次走进子兰县委大门,是为了找她既认识又不认识的县妇联主任沈乔乔。说认识是因为她知道、了解沈乔乔,说不认识是因为她从没见过沈乔乔。
进了县委大门就是一个大大的篮球场,沿着球场边是一条宽厚的水泥路。
虽然已是深秋季节,园里却是秋高气爽,杉树、梨树、柏树、桑树参差披拂,错落有致。最挺拔的是那两棵百年老白杨和老枫香树。树叶零零星星,飘散在地上。
两栋砖木结构、五层高的办公大楼,坐落在球场的最里边。已有年头的楼房看起来有些陈旧,两栋楼之间有一块青青的草坪,草坪的前面,一个水池中间用石头和水泥巧妙筑起的小假山上,有股清水从泉眼里轻轻地喷出。水池的两侧各有一条水泥小路通往两边的办公大楼。
“县委的环境真是好啊!”古晚雨不由得发出了长长的感叹,“没有想到县委大院里面环境那么优美,简直就像一座大花园!”
古晚雨没有心情去观赏美好的风景,她的心思在找人,这个人对她太重要了。
“请问妇联在哪栋楼上班?”古晚雨问了一个匆匆行走的路人。
“我也是来办事的,不知道。”
古晚雨连续问了四个人,都是:不知道。
到第五个人时,古晚雨才顺着他指的方向,向左侧大楼走去。
从一楼走到四楼写有“县妇联”招牌前,她心里开始怦怦地跳。正准备敲门,门却呼的一下被拉开了,古晚雨吓得后退了两步。
“小姑娘,你找谁呀?”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听口气好像是里面的工作人员,身子却朝外面走。
“找沈乔乔主任。”她探了个头朝里面说。
“找我有什么事?”当沈主任站在她的面前时,她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坐下慢慢说吧!”沈主任热情地把她引进办公室,为她泡了一杯茶。
古晚雨有些吃惊,沈乔乔竟是那么洋气和漂亮,一套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一双黑色高跟皮鞋,正宗的职业装,在她的身上却显得更加端庄秀美。
古晚雨没时间多想,急忙把揣在包里的四川大学中文系的毕业证、优秀学生证书、学校的推荐信,一并交到沈主任手里。
“你什么意思?”沈乔乔边看边问。
“沈主任,我被分回县了,我想到县妇联来和您一起工作,您可不可以收下我?”古晚雨小心翼翼地试探。
看了古晚雨的简历以后,沈乔乔同样吃惊地发现,眼前这位毛遂自荐的姑娘,竟是四年前从青台区考出去的全省文科第七名。
那年,她是青台区管文教卫生的副区长,因为青台区出了个古晚雨,沈乔乔曾经在区里的大会小会上表扬赞美了古晚雨好长一段时间。
那时,古晚雨成了全乡人民的骄傲和自豪,成了全镇中小学生的楷模。
可惜当区里组织人到古晚雨家慰问的那天,沈乔乔因为老父亲突然病危住院而回了省城。
也许是工作太忙太累,后来慢慢地沈乔乔就把古晚雨淡忘了,只在有人提起那段历史的时候,沈乔乔还是记得有个全省文科第七名的古晚雨。
如今,沈乔乔从青台区党委副书记调任县妇联主任已经三年多了。
“为什么不留在省城?省城不更好吗?你有这个条件。”沈乔乔顺手翻看着古晚雨的资料。
“我也是没办法,家里牵绊太多,为了我妈妈,更为了我的弟妹能来县城读书。”古晚雨回答。
沈乔乔停住了手,脸上分明写满了问号。
重新审视古晚雨的时候,沈乔乔多了几分欢喜、几分同情和爱怜,她把古晚雨来找她看作一种缘分,一份信任。
“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在读书,我要回来带着他们读书。妈妈老了,如果我不回来,他们就不能到县一中来。他们的学习都非常好,又刻苦,我想给他们创造最好的条件,否则,会后悔一辈子的。”
古晚雨还解释了一些理由,沈乔乔有些听进去了,有些却没有,她开始认真审视起眼前的这位姑娘。
她觉得古晚雨非常耐看,比起一米六的自己来差不了多少,至少一米五七吧?她想。关键是古晚雨的确长得俊俏,弯而细的眉毛下,一双凤眼,瓜子脸,嘴和鼻子生得更是恰到好处,五官协调。头发很随意地用了一张花手巾扎在脑后,唯一的遗憾是太瘦太瘦了,脸也显得白了些。沈乔乔明白那是营养不良造成的。
沈乔乔虽然在心里答应了她,嘴上却说:“等有了消息我通知你。”
沈乔乔要古晚雨吃了中午饭再走。古晚雨没好意思留下来吃沈乔乔的饭,她想:她这是在求人家办事呢,哪有吃人家饭的道理?
临走时她鼓足了劲问道:“我哪天能得到消息?”
“十天吧,十天。”
二
古晚雨的手续办得很顺利,是沈乔乔一手经办的。古晚雨来的那天就算正式上班了,沈乔乔告诉她。
古晚雨运气好,上班的第七天就住进了县委五星楼,是县委行政科安排的,机关刚好有个同志调到市里工作,腾出一间空房。
民以食为天,吃住是古晚雨要帮扶弟妹们的第一步。沈乔乔清楚,一间空房对晚雨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那时,机关的年轻人很多,有调来的,也有大中专毕业生分配来的,大都住在县委招待所里。那个年代,计划生育还没严格执行,像古晚雨这样又带弟又带妹的人很多,能得到五星楼的一间房子,简直就是造化。
是沈乔乔找的县委行政科吕科长,沈乔乔对吕科长说了不少好话,还谈了古晚雨的一大堆困难,善良的老科长心软,他更看重沈乔乔关心下属的诚意。
古晚雨的“家”布置得清清爽爽,住二楼,是妇联的刘姐帮着收拾整理的。
刘姐名字叫刘原,是古晚雨第一次到妇联时,开门出来碰上的那个。古晚雨上班的那天,喊她姨,刘原说:“别把我喊老了,一起共事,就叫我刘姐吧。”于是,刘原成了古晚雨参加工作以后第一个叫姐的人。
刘姐说她也曾经住过五星楼,和丈夫结婚后才搬出去的。
五星楼是子兰县解放不久修建的,上下两层共二十二间房,砖木结构。大楼中间分两个楼梯上二楼,楼道是木结构的,每间房屋都有十五六个平方,空间高。在楼的外部中央,用红色颜料镶嵌成一个大大的五角星,习惯上人们都称五星楼,是当时的县委办公楼。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改为住房,是在县委两栋办公大楼落成之后。这栋楼里走出过科长、县长、市长、厅长等许许多多的大人物,当然,按总数来计算,还是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机关职员居多。
“周转房”是这栋楼的另一个名称,住的一般是刚参加工作的,或外地调来的单身汉,等结了婚、分到家属房后就搬出去,一批接一批。刚住进时觉得光荣,搬走时又觉得幸运,主要是整栋楼房没厕所,上厕所不方便。
古晚雨住进去的时候,五星楼里住的有单身的、刚结婚的、有小孩的,这些是古晚雨住了将近半年才搞清楚的。
安居乐业。这个词用在单身的古晚雨身上,是有点用词不当。有了自己房子的古晚雨,踏实极了。还是应该好好干工作,把十几年学校学习的东西全部发挥出来,报效祖国,回报家乡父老,她想。
那个时候的十来天里,古晚雨一腔的报国热情似乎在一夜之间复苏,前有花木兰、杨门女将,后有秋瑾、林巧稚、常香玉,今有李素丽,她想。
每天,古晚雨六点半钟起床,读半个小时的唐诗后,偷偷插上电炉下半碗面条。早餐之后,她提前到办公室,把里里外外、每个人的办公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甚至替每个人洗好杯子,泡上一杯热腾腾的清茶。
到了上班时间,沈乔乔准是第一个进办公室,副主任文思秀随后,刘原第三,最后一个总是邱仪,这是妇联的全部人员,古晚雨上班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古晚雨被安排当办公室秘书,担了邱仪的一半工作。妇联的人从来都是一个人干几项工作,人少。沈乔乔告诉古晚雨,这样安排叫用有所长。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邱仪有一天下午郑重其事地对古晚雨说:
“晚雨,我想和你说个事。”
“什么事,邱姐?”古晚雨也很认真。
“晚雨,自己的茶还是自己来泡吧,你没必要那么客气,搞得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也没事。”古晚雨真诚答道。
“真不用泡,我不习惯。”邱仪非常认真。
刘原整理着办公桌上的东西,抬头接过话说:“晚雨,你太客气了,邱仪说的是老实话,日子长得很,今后就管你自己好了。”
古晚雨不知做错什么了,她不明白邱仪是出于本意还是客气,看表情是认真的。古晚雨想,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给她们泡茶?这天晚上,古晚雨失眠了。其实这是一件小事,举手之劳的事,她又想。
她不知道明天还要不要再给两个主任泡茶,下午两个主任都不在。在床上,古晚雨翻来覆去地想,快天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古晚雨破天荒地迟到了半个小时。
三
古晚雨是在一个下雨天的晚上出生的,那天,从早到晚绵绵的细雨一直没有停息过,妈妈是中午住进青台镇卫生院的。
一个星期后,在妈妈的催促下,爸爸给她取了“古晚雨”这样一个名字。
妈妈说:“好听是好听,不要古家老祖宗的字辈了?”
爸爸说:“又不是旧社会。”
古晚雨的爸爸毕生在青台中学教数学,从初一到初三,周而复始。上课之余,爸爸最喜欢的是看书,读曹雪芹的《红楼梦》、张恨水的《八十一梦》等,只看不写。
爸爸是一个做事非常认真的人,初中数学在全县教得数一数二,子兰县一中几次想把爸爸调了去,都因为妈妈不愿意离开青台镇而作罢。
从记事的那天起,古晚雨就感觉到,家里的大事是爸爸说了算,小事归妈妈管。妈妈是一个依附感特强的女人,爸爸的每一句话在她那里绝对是圣旨,妈妈的理由是没有爸爸就没有她的今天。然而她没想明白,调动工作那么大的事,为什么又是妈妈说了算呢?
爸爸和妈妈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玩伴。爸爸比妈妈大好几岁,是看着妈妈长大的,他从小就爱上了当时村子里被称作“大美人”的妈妈。
有一天,妈妈从他家门前田园里走过,他对正在择菜的他的妈妈说:“您等着瞧,将来我一定要娶她。”
他的妈妈,也就是古晚雨的奶奶告诉她:“当时,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孩子话,没当真。”
爸爸没有失言,爸爸在县师范毕业后就敲锣打鼓地把妈妈娶回了家。
结婚后,妈妈随爸爸一起走出了农村,并一夜之间成了校食堂的一名临时工人。那时,年轻美貌的妈妈一下子觉得自己进了天堂,而不是成天和油盐柴米打交道的食堂。
妈妈对爸爸心里更多的是感激,这是爸爸过世好多年后妈妈告诉古晚雨的。
从古晚雨姐弟的身上不难看出,妈妈曾经是非常漂亮的。那时候,爸爸有一次喝醉了酒,自豪地对晚雨说:“年轻的时候哪,你妈妈可真是最最漂亮的,走在街上,回头率高得很。”
难怪爸爸那么宠爱妈妈,古晚雨想。
爸爸说,其实,他今生今世的得意之作是古晚雨、古大雨、古晨雨和古秋雨,他说就凭这条,他们的妈妈是绝对的功臣。
如果把古晚雨四兄妹的名字排在一起,没有人不误认为他们是“雨字辈”的。尤其是青台镇,尤其是在青台镇的五龙村那个地方,改名不比县城,更不比省城,非常讲究字辈,那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没人敢去违背。
古晚雨的爸爸破了老祖宗的规矩,所以被古晚雨的爷爷骂得狗血淋头。爸爸却认为这是可以改变的规矩,又不是国家法律,何况法律也在不时修改呢!
其实,只有长大后的古晚雨明白爸爸的心思,她认为这是爸爸读曹雪芹的《红楼梦》、张恨水的《八十一梦》等小说之后的得意之作。爸爸喜欢那些小说中的人物名字,爸爸说个个都取得富于诗意。
古晚雨只是没有想通,为什么偏偏她们四兄妹出生的那天都下雨,可能是老天爷有意给爸爸制造改名字的机会?因为爸爸说过,儿女的名字既有实际意义又有诗意,否则没有别的理由好解释。
古晚雨最喜欢的是大弟大雨,大雨最懂事了,在家里又勤快又有大哥哥的气魄,他的性格最像爸爸。
古晚雨最心疼最爱的是小妹秋雨。妈妈生小妹那天,秋季开学不到一个月,爸爸到县教育局开数学研讨会去了,是妈妈叫古晚雨请食堂里的刘阿姨才把妈妈送到镇卫生院去的。
也许是大整整六岁,也许同是女孩儿的缘故,但古晚雨心里更多的是觉得秋雨直接就是个小美人坯子——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小的樱桃嘴,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见人就眯着眼睛笑,人见人爱,爸爸的学生喜欢抱她哄她玩耍。
喜欢秋雨其实就是欣赏一种美,爱美是人的天性,古晚雨尤甚。
小时候,只要秋雨状告晨雨哥哥,古晚雨必定不会饶过他,管他有理没理。古晚雨对小妹秋雨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喜欢和娇惯。每当用她细嫩的小手摸着妹妹肉嘟嘟的小脸时,古晚雨就有特别的兴奋感觉,这种感觉是她读了大学以后为自己总结出来的。
爸爸读《红楼梦》,读其他的书大都在晚上,他备课一般选择在白天,在他的办公桌前。
每天吃完饭,妈妈收了碗筷,古晚雨就和弟妹们自觉围坐在吃饭的大方桌前,拿出各自的课本,或看书或做作业。
那个时候,爸爸一准坐在旁边,一脸自豪地专心致志看书,更主要是检查他们的作业,心情好的时候,再讲个故事,讲一些革命的大道理。
逢到停电,妈妈就会用最快的速度为他们点燃蜡烛,那时,妈妈是非常非常幸福的。
古晚雨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发现了爸爸的秘密。她发现爸爸看的每一本书都用牛皮纸包得好好的,一旦有学生来问作业,有老师朋友来串个门,爸爸就会把用牛皮纸包好的书藏匿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唯独那本《毛泽东选集》摆在爸爸顺手的地方,是永远让给大家看的,有时爸爸甚至夸张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爸爸从来不准儿女们碰他用牛皮纸包好的那些书。那个年代的孩子单纯,仅仅一声招呼,古晚雨和弟妹们就真没敢摸一下那些书,即使有时候也很好奇,也没胆量,心里揣着个“怕”字。
古晚雨的记忆里,爸爸除了读《红楼梦》外,还有《三家巷》《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等等。这些书是古晚雨上了大学后,在校图书馆里借来看的。爸爸读那些书的那个时候,不让她们看,因为当时那些书被称作“禁书”。
古晚雨没明白的是,爸爸看的那些“禁书”是从哪里弄来的,家里压根没有。
四
古晚雨为了晨雨、秋雨的转学问题第二次走进县一中,第一次来一中是四年前参加高考。那一次决定了她今天的命运,如今,她又将决定弟弟妹妹的命运了。
工作环境、居住环境基本熟悉后,古晚雨最大的心病就是把小弟晨雨、小妹秋雨尽快接到县城一中来上高一、初三,这是她回子兰县的目的。
刚进子兰县一中大门,刘原就站在那儿迎接她。古晚雨着急地对刘原说:“刘姐,求您一定要帮我!”
刘原说:“那是自然,一定帮。”
古晚雨来到了刘原的家,受到了刘原丈夫的欢迎。古晚雨知道他姓卢,便叫了一声:“卢老师。”刘原的丈夫是县一中的教导主任,高级教师,教语文。
古晚雨没想到,她身边还有可以帮助她的人,她认为这是天意: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卢老师,请您帮个个忙,我想把我的小弟小妹转学到一中来。”刚刚坐下,古晚雨就直奔主题。
“刘原给我说过了,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我怕不好办。”卢老师有些为难。
“有什么不好说的,又不是负担,人家学习好,搞不好将来还能给一中争光呢!”刘原看了丈夫一眼,“晚雨要不是为了这两个弟妹,哪里会回到县城这个小地方?我还替她可惜。难得她有这份爱心。”
卢老师看着古晚雨,没说话。
“不信?”刘原又说,“晚雨妈妈身体不好,去年她爸爸又去世了,临了,老人家交代晚雨一定要帮妈妈把弟弟妹妹带好,晚雨答应了爸爸的。”
古晚雨听得心如刀绞,她没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她不想在别人家里流泪,妈妈曾告诉过她,有的人家会不高兴。
比想象的还快,不到一星期,晨雨进了县一中,住进了男生宿舍;秋雨和姐姐一起住五星楼。十多平米的小屋里,晚雨把小木床铺让给了小妹,用刘原家借来的行军床留给自己,留出一块地方,姐弟三人用来做饭吃饭。
妈妈把晨雨、秋雨送来交给晚雨后就回去了,她身体不好,家里也离不开人。
那天,沈乔乔主任带着妇联的全体人员看望了古晚雨兄妹。大家纷纷说:“晚雨真像个姐姐,难得!”
晚雨一开始很不习惯,觉得累——毕竟没当过家,一日三餐,谈何容易。上班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下一顿吃什么。
下班之余,古晚雨的主要精力更是全部用在晨雨、秋雨身上:管一日三餐,管参加家长会,管洗衣服,总之吃喝拉撒全管。
古晚雨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一项使命,在替爸爸做事,做爸爸没能完成的事。她感到踏实,替爸爸做事,这是古晚雨回来的全部意义。
古晚雨因为弟妹转学的事,对刘原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她对刘姐打心眼里感激,成天“刘姐刘姐”不离口,听得刘原心里甜滋滋的,有什么话都要告诉她。
刘原是农村考取的县师范毕业生,回到家乡的村级小学教了半年多的书。一天,乡长检查工作,无意中转到学校,看她说话干脆、精明,认为她是个人才,一句话就把她调到乡里工作。从乡妇联、区妇联,一步一步走到县妇联。
刘原告诉古晚雨,她能走到今天非常知足。
古晚雨也忍不住对刘原说:“刘姐,我觉得机关上班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你心目中是怎么样?”刘原问。
“也说不准,反正就觉得太闲了。”
“告诉你吧,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机关上班,越往上走分工越细。如果你在区公所上班,你就知道了,才叫忙——一个人要搞几项工作,还要包村、包点。你才叫幸运,一上班就分到机关。”刘原一副老机关的模样,说得古晚雨睁大了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她。
古晚雨心里想:我倒是应该分到乡里去。再这样闲下去,怕是学了十几年的东西,不用几年就还给老师了。
“晚雨,你怎么了?”刘原看她呆呆的。
“我在想我应该到镇上去工作。”晚雨说。
“你疯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调到机关来的。”刘原真有些急了,“你可不能做傻事啊!”就好像古晚雨明天就要走了似的。
“怎么会呢,说着玩的。”
五
古晚雨第一次下乡是和沈乔乔一起,为完成省妇联的一个调研课题。这是古晚雨第一次学习写工作类的调研文章。
那天,古晚雨打开省妇联寄来的信函,内容是写一篇题目叫《妇联在基层工作中的作用》的文章,交稿时间是半个月。
知道个大概意思后,古晚雨就把来函交给了沈主任。
“怎么样,你来完成吧?”沈乔乔主任几乎没有多想就把任务交给了古晚雨,语气不容推辞。
“可是可以,但我从没下过镇乡,也认不得几个妇联主任。”古晚雨说的真是心里话。
“我带你走,不过由你来写。”沈乔乔说得认真。她当然知道古晚雨的内心:一个刚刚从学校大门出来的女孩子,工作还不到五个月,能懂些什么?她想培养古晚雨,让古晚雨明白,工作中的学问大,学校只是打基础,两回事。
古晚雨下乡之前的第一件事,是替晨雨和秋雨在县委食堂买了十天的饭票,并请刘原适当的时候关照关照。“我最不放心的是小妹秋雨。”她说。刘原满口答应了。
“谢谢刘姐。”古晚雨发自内心地说。
“哎,见外了不是,见外了不是。”刘原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篮球场上暂停的动作。
古晚雨相信,世间真有那种像亲人一样的朋友:在她面前,可以犯任何错误,可以无所顾忌地倾诉心里话,可以在需要帮助时无条件地伸出援手——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不求回报,一心一意待你,彼此相知相通。
沈乔乔、刘原就是古晚雨生活中这样的朋友,不多,却可以受益一生。她感谢上苍,感谢生活。
沈乔乔带古晚雨走的第一站,是全县妇联工作做得比较好的平丰镇。
平丰区妇联主任姓冯,在这个岗位上已经干了十二年,还兼搞工会工作。古晚雨发现,看见沈乔乔主任的那一刻,冯主任脸上有真诚,但更多的是敬重。她还发现,冯主任看上去比沈乔乔年龄大,显老,不像妇联主任,倒像个家庭妇女。
“沈主任,人到齐了,都在会议室等着呢。”冯主任在区政府门前迎接她们,说道。
沈乔乔笑着说:“好吧,辛苦你了。”
“哪里,应该的,沈主任。”
座谈会在镇会议室举行,会议室在办公楼的三楼。刚到门口,古晚雨就看见里边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女的。沈主任一到,她们都站了起来。
“沈主任,根据您的指示,我把区机关单位的妇委会主任都请来了。”冯主任说,“大家欢迎沈主任!”
古晚雨听到了一片掌声,她感觉到那掌声很真诚。
走进会议室,古晚雨看见几张桌子歪歪斜斜的,最醒目的是墙壁上贴的几幅奖状。她忍不住在沈乔乔耳边轻轻说:“太简陋了。”
沈乔乔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古晚雨知趣地坐在沈乔乔旁边,埋下头,拿出了包里的笔记本和笔。
因为昨天打过电话,区里的书记、区长、副书记、副区长都纷纷来到会议室和沈乔乔握手问好。
介绍古晚雨时,沈乔乔重点提到她是四川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曾经的全省文科第七名,是子兰县妇联干部中学历最高的。
随后,古晚雨听到了一阵阵赞美声。
古晚雨从小就不喜欢听恭维话,说不上为什么,她真的不喜欢。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自己的恭维话,她想捂上耳朵,觉得别扭。
古晚雨觉得脸红到了耳根,因为只有自己才知道,工作上其实她没有完全尽力。“第七名”也好,“高才生”也好,早已成为历史。她认为他们个个都比自己强,比自己尽力,都是她的老师。
区里的领导最后只剩下分管的任书记。
“沈主任,我们开始吧。”任书记抬手看了看表说。
“好,您请,任书记。”
任书记的开场白很直接:“今天县里的领导来,是了解我区妇女同胞在工作中怎样发挥作用。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半边天你们顶好了没有?还有哪些没顶起来?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哦,对了,我们首先请县里的领导给我们作指示,大家欢迎。”
“谈不上指示。我代表县妇联感谢在座的各位姐妹,感谢你们为子兰县妇女工作所作的辛勤劳动,真诚地谢谢大家。”沈乔乔主任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一躬。
埋头记录的古晚雨,又一次感受到掌声里传达出的真诚。礼节太多了——她又觉得。
古晚雨不敢抬头,她要努力记下每一句话,生怕那些精彩的句子、精彩的故事从耳边溜走。每一个故事都打动着她的心:平凡,真实。
三个小时下来,古晚雨的手酸得抬不起来。
晚上,在招待所里,古晚雨和沈乔乔都不愿再谈工作,这样,便有了古晚雨了解沈乔乔的机会。
沈乔乔是省城来的知青,上山下乡来到子兰县。她运气好,没劳动三个月,大队就派她到大队小学当老师。1977年恢复高考,她顺利考取地区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回到子兰县青台镇教书,后来调任镇教办副主任、主任、副镇长。
她的丈夫是省城一所大学的副教授,是她的中学同学,追了她将近十年。儿子生下后就交给了公公婆婆。虽然全家一直在争取为她调动,可几乎是遥遥无期。
沈乔乔说对调不调已经不抱希望了,心冷了。最艰难的是想儿子,有时候想得心痛。沈乔乔又说:“可惜,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我理解,沈主任。”古晚雨解释道,“我真懂的。”
“好,好,你懂的,我亲爱的小姑娘。”
子兰县妇联没车,下乡出门坐客车,这一次也不例外。古晚雨跟着沈乔乔走了十天,选了好的、差的、一般的各三分之一的镇乡,共十二个,访谈了一百多人。
古晚雨兴高采烈地告诉沈乔乔,说她对子兰县的妇联工作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沈乔乔说:“你只知晓了点皮毛。”
回县城的路上,想起自己想到区乡工作的想法,古晚雨觉得可笑,觉得幼稚,太不现实——这才走了十天呢。
古晚雨花了所有心血写的调查报告,没能过关。她写成了既不像调查报告,也不像报告文学,更不通讯,不伦不类的文章。
沈乔乔没责怪古晚雨,似乎觉得就该是这个结果,很正常。她说:“没事,过几次你就知道该怎么写了。”
古晚雨心里很不好受,她没想到自己会那么笨,同时又强烈地感受到,妇联工作其实并非简单、轻松,妇联的调查报告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好写。
调查报告最终是沈乔乔重新写成上交省妇联的。古晚雨把打印好的稿子认认真真地看了几遍,才看出点名堂来。
“还是沈主任行,没得说。”她告诉刘原,“我真服了。”
“那是当然,要不,什么叫沈主任呢。”
六
古大雨出事了。
消息是那天下午上班时得到的。古晚雨得到消息后,首先想到的是沈乔乔。古晚雨做梦都不会想到,为了大雨的事情,她会去省妇联找沈乔乔。
古晚雨对沈乔乔始终深怀感激,说不清道不明,那是一种除亲情之外最向往的感情。古晚雨一直非常珍惜,也十分依赖。
沈乔乔终于调回省城了——在那篇调查报告交上去不到一个月,她就调到省妇联去了,是省妇联主任直接来要的人。
沈乔乔走的时候,古晚雨悄悄地哭了。她觉得沈乔乔是她的心灵依靠,只要有她在,古晚雨心里就特别踏实——这种依赖感和依赖刘原的那种不一样。
人真是怪,坚强起来和脆弱起来都不可估量,古晚雨也脱不了俗。
那天,古大雨的班主任唐老师把电话打到了县妇联,正好是古晚雨接的。古晚雨见过唐老师一次,是送大雨上大学那年。
准是大雨求唐老师打的电话。平日里,她感觉得到弟弟妹妹们怕她,就像当年她怕爸爸一样,又敬又怕。何况大雨是做了坏事,古晚雨想。
唐老师告诉古晚雨,古大雨和班上一名叫方军的男同学同时看上了同校的一名女生。昨天两个人为了这个女生大打出手,结果大雨出手太重,用一根铁棍把方军打伤住院了。
过去,大雨的来信中常常提到方军,是上下铺,一对要好的同学。古晚雨有些回不过神来:怎么了?她的眼前出现了三个字——没出息!她不敢相信,那么要好的同学,那么懂事的大雨,竟为了一个姑娘做出这等傻事。
电话里,古晚雨强忍着快要流出的眼泪和愤怒,说了不少感谢话,并请唐老师帮帮大雨。她怕大雨和方军因此被校方除名——大三了,正是节骨眼上。
放下唐老师的电话,古晚雨没停一分钟就拨通了沈乔乔的电话。听到沈乔乔的声音,古晚雨感情的闸门一下子打开,哭泣起来。
“晚雨,有事快说,别急。”沈乔乔语气都变了。
“大雨出事了。”古晚雨还是忍不住。
“慢慢说,说清楚。”
古晚雨把唐老师的话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沈乔乔说:“明天你就到省城来,我陪你找人。”
吃晚饭的时候,古晚雨对晨雨、秋雨说:“明天我要到省城去办事,可能后天回来。明天中午你们热冷饭冷菜吃,下午就在学校吃,好上晚自习。”
秋雨爽快地说:“好的,姐。”
看着已长成大姑娘,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的小妹,她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小妹,上完自习就和同学一道赶紧回家,不准在路上逗留。”
“知道了,姐。”
每天晚自习回来,秋雨都是欢天喜地的。她会边吃宵夜,边给姐姐讲述班上发生的事情:历史老师的头发没烫好,语文老师穿了一套漂亮的衣服,哪个同学在班上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等等。
秋雨的情绪经常感染着姐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小妹的一句话、一个小故事,都会让古晚雨有种雨过天晴的感觉。
在古晚雨眼里,小妹秋雨是完美无瑕的。除了外貌美丽,小妹的性格更是典型的乖乖女——爸爸妈妈的话、姐姐哥哥的话,尤其是老师的话,在她心里都是真理。有时候,古晚雨又特别担心:她太单纯了,真怕她踏入社会后吃亏。
“姐,我想给您说个事。”晨雨站起身来给晚雨添饭时说。
“说吧。”晚雨亲切地看着晨雨。
“老师叫班长登记邮购高考复习资料,说不想要的就不登记。本来我是不想要的,可同学们都报名了,我也登了。”
“别人都有了,你后悔?做得对。多少钱?”古晚雨有意说得很轻松。她明白小弟的心思——怕花钱,太懂事了。“老师说先预交十五块,书寄来后多退少补。”
“行,给你。”古晚雨顺手从裤兜里摸出十五元递给晨雨。
秋雨说:“姐,您真好!”
“姐姐真有那么好吗?不会吧。”晚雨面带微笑,心里却想:这计划外的开支还真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对咱们家来说。
她坚信,尽管自己的肩膀其实很单薄,有些不堪重负,但在弟弟妹妹心中,她必定是他们心灵的支柱、靠山。每时每刻,只要在弟妹面前,她就要像强者,像主心骨。
古晚雨最看重的就是亲情,亲情血浓于水啊!
所以,即使在心如刀绞的时候,在最不愉快的时候,她都会把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放在心里,而把笑脸留给弟弟妹妹。
“姐,您到省城干什么去?”秋雨显然是无话找话。
“当然是工作上的事。怎么,小妹要管姐姐了?”
“不是啊,姐姐,真的不是。”秋雨急了。
“认真了不是?姐姐开个玩笑呢。”
这天晚上,看着呼呼入睡的秋雨,晚雨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平日里那个懂事的大雨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她想着想着,想到了爸爸。
爸爸不该那么早就离开,太早了。她想:如果爸爸还在世,大雨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爸爸,您说我该怎么办啊?爸爸,晚雨真的好想您呀。
这一夜,古晚雨想了太多家里的事。想到自己读书十几年的艰辛将付之东流——全省第七名、优秀班长……历史毕竟是历史,要忘掉何其难啊。什么人生价值、什么理想抱负、什么有所作为,统统成了过往云烟。
古晚雨觉得心好痛好痛,像刀绞一样。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流,浸湿了大半枕头。
在去往省城的公共汽车上,四个半小时的路程,晚雨一直昏昏欲睡。
到省城后,古晚雨先去省妇联找到了沈乔乔。她觉得自己办不成大事,需要别人帮忙,尤其是沈乔乔。
和沈乔乔一起到了师院,见到大雨,古晚雨又气又急。她抬起手正要给大雨一个耳光,只听得“扑通”一声,大雨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
“姐,我错了,我对不起您。”已长成男子汉的大雨伤心地哭起来。他知道真伤了姐姐的心,姐姐一定非常失望、难过。他后悔极了,不能原谅自己对姐姐的伤害。
“古大雨,一句‘错了’就能了事?”看着大雨可怜巴巴的样子,古晚雨早已泪流满面。
“起来,快起来,大雨!我们要赶紧找到唐老师才是办法。”沈乔乔使劲拉起大雨。
见到唐老师,沈乔乔说了许多好话。她希望唐老师能把大事化小,最怕校领导知道后影响古大雨的前途。她还建议去看望受伤的同学。
唐老师说:“行,但必须写份检查,方军也得写。”沈乔乔连连点头:“该写,当然应该写。”
在唐老师的带领下,古晚雨她们来到医院看望方军。
看见老师带进来那么多人,方军想坐起来,可试了两下没成功。唐老师说腰被打伤了,幸好没伤着骨头。
沈乔乔连说幸运,真是幸运。
“对不起,方军,我是大雨的姐姐。我昨天才听说这件事,大雨真是不懂事,我替大雨给你赔礼了。”古晚雨把用她和晨雨、秋雨五天的生活费买来的一大堆营养品放在方军的病床前。
“晚雨姐姐,我知道您。大雨一天到晚都把您挂在嘴边。”
“大雨在信里也常常提及你,你俩是好同学,不该这样的。”古晚雨没让方军说完。
“大雨,进来,快进来!”沈乔乔和唐老师几乎同时叫着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古大雨。
这件事没惊动校方,算是私了。大雨和方军还是好同学,那个女孩子转学了。只是这一折腾,欠刘原的那一百元钱,让古晚雨整整还了半年多。
七
古晨雨考取了哈尔滨工业大学,没让老师失望,更没让姐姐失望。
收到通知书那天,古晚雨向单位请了假,回到青台镇:一是把消息告诉长眠地下的爸爸,二是和妈妈商量晨雨的学费问题。
带着大雨、晨雨和秋雨来到爸爸的坟墓前,古晚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爸爸。她相信爸爸一定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一定在为儿女祝福——儿女心中,爸爸和妈妈永远是世界上最好、最无私的。
她信世间真有在天之灵,更信爸爸的灵魂一直在保佑儿女。因为儿女们心里都清楚,爸爸从未停止牵挂他们。
“你们有什么话就对爸爸说吧!爸爸在听着呢。”晚雨强忍着情绪,对弟妹们说。
其实她才有满肚子的话要对爸爸说,需要爸爸帮她解答生活里数不清的“为什么”!
“爸爸,对不起,这学期我做了一件蠢事,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姐姐,我真后悔极了。”
“大雨,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古晚雨不想让晨雨和秋雨知道,要护着大雨“好哥哥”的形象。
大雨从小就不多言语,心里比谁都明白、懂事、听话,可学习成绩从没进过班上前二十名,爸爸为此很生气。其实他够刻苦了,就是学得慢。
爸爸突然生病住院,是在他高考前半个月。爸爸说:“只要考上就成了。”等通知书寄到家里,爸爸第二次住院,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安葬爸爸那天,大雨哭得撕心裂肺,好多人都被他引哭了。平时他很少和爸爸交流,或许那一刻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讲给了爸爸听——古晚雨后来总这么想。
后来大雨给姐姐的信里,还是忍不住说了当时的真实想法:老师说读师范大学学费低,能省钱;他后悔极了,知道爸爸盼他考更好的大学,自己是带着遗憾走的。
钱对这个家的分量,让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扛了如此沉重的包袱,以至于两天两晚没合眼,作出那么重大的决定。大雨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古晚雨内疚了好久好久——那时他还没满十八岁。
古晚雨告诉弟弟,爸爸不会有遗憾,他在天之灵会感激弟弟:弟弟是在替爸爸撑起这个家,爸爸和全家都感激他!
古晨雨和古秋雨没留意哥哥的忏悔,只顾着说自己的话。
“爸爸,到了学校我会为了您、为了妈妈、为了姐姐好好读书,请您放心。”古晨雨一边点蜡烛,一边说。
三年来,古晚雨亲历了晨雨的每一步进步。
记得高考还有两个多月时,她被邀请到学校开毕业班家长会。老师在会上表扬古晨雨,说他几次测验都排在班上第五,成绩稳定,从不大幅波动。
古晚雨听着听着就把头埋在桌上,第一次因为高兴激动得哭出来——为自己,也为弟弟。
第二天中午饭前,古晚雨特意为晨雨蒸了一碗芙蓉蛋。这是她和弟妹之间约定俗成的特殊鼓励方式,也在她经济能力范围内。把蛋端到晨雨面前时,她没多说什么,晨雨一勺一勺慢慢地吃了下去,眼里始终噙着泪。
“好棒哪,小哥哥又得表扬了!祝贺您,小妹妹!”秋雨满脸欢快,拉着哥哥的手蹦跳个不停。
那时古晚雨心里发酸,酸得发辣。
“爸爸,我保证像姐姐哥哥那样考上大学,为您争光。”秋雨跪在爸爸坟前,像在宣誓。
“对,现在就看小妹的了。”大雨、晨雨几乎同时说。
古晚雨此刻感受到了强烈的慰藉:付出没有白费,替爸爸做的事做好了,爸爸当年的心血也没有白费。
是妈妈把他们叫回去的:“饭菜都凉了。”
在古晚雨眼里,爸爸去世后,妈妈的头发仿佛一下子全白了,如今早已满头银发。妈妈是幸福的,一直活在爸爸的世界里。妈妈说自己是为了弟弟妹妹才活着的,古晚雨信这句话。
因为爸爸的爱与宠,妈妈养成了极强的依赖心理:除了一日三餐、缝缝补补,家里所有事都是爸爸作主。“你说怎么办?”是妈妈最爱说的话——从前是问爸爸,现在是问晚雨。
爸爸过世对妈妈的打击可想而知,古晚雨完全信妈妈那句话:妈妈活着是为了儿女。
所以古晚雨总说自己在替爸爸承担责任。
深夜,只剩晚雨和大雨的时候,妈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定期存单,递给晚雨:“这是三千块钱,是晨雨的学费,你看够不够?”
“够了够了。”接过存单,晚雨想都没想,“妈,您啥时候存的钱哪?”
“本来是给大雨准备的,大雨学费少,就没动它。”
为了儿女,晚雨能想象妈妈省到了什么程度。她怪自己无能,在心里默念:“对不起,妈妈!”
八
古晚雨是在被刘原一顿责怪后,才把入党申请书交给孙主任的。孙主任说:“晚雨,你终于想进步了。”
“不是,孙主任,是我总觉得自己不合格,不好意思交。”
有一天,刘原郑重其事地对古晚雨说:“晚雨,来机关好几年了,还不考虑组织问题呀?这事别人替代不了。”
“考虑过的,觉得条件不够。”晚雨说,“最大的遗憾,是放在办公桌里的入党申请书没交给支部书记沈乔乔。”
那时沈乔乔曾多次暗示她要争取进步,古晚雨懂沈乔乔说的“进步”是什么意思,但总不好意思写,更不好意思交。她觉得不是谁都能入党的,不想给沈乔乔丢脸,总告诫自己等条件成熟了再写。
如今那份入党申请书在办公桌里躺了快两年——这两年为了弟弟妹妹,工作确实没那么尽心尽力,所以她也没交给现任支部书记。
“亏你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呢,你看人家邱仪,就一个大专生,现在已经是正科级领导了。”刘原口气里带着点不满。
“邱仪本来就能干,我哪能和她比呀。”
“哼,什么呀,自甘落后!晚雨,你自己不觉得?有时候我真替你可惜。写份申请吧,管它的——你在县机关,不是在私营企业,不一样的。”刘原急了。
“是,刘姐同志。”古晚雨朝刘原做了个鬼脸。
入党申请书就这么交到了孙主任手里。
一个星期不到,刘原又给古晚雨提了第二个问题:“晚雨,你现阶段还急需考虑个人问题,好多人托我劝你呢。”
“刘姐,你烦不烦啊,简直像个管事婆婆。”这可比交一份入党申请书复杂多了——一提就心烦、头疼。晨雨走后,每次和妈妈见面,妈妈也总提这事。
“晚雨,你别烦,只有我这个婆婆才敢说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五岁了。”她提高了嗓门。
刚到机关时,古晚雨正风华正茂,青春靓丽,又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妇联办公室的门几乎被说媒的人踏破了。那时候她没那份心情,心里装了太多事。
上大学时,爸爸告诫她读书期间不能谈恋爱,她听了爸爸的话,努力克制自己,从不向外人敞开内心。
没了爸爸,她的生活发生了质的转变,容不得她想家人之外的事。她甚至以为自己患了自闭症:越来越不想和外人多说一句话,封闭情感、封闭语言、封闭行动。
如花似玉的古晚雨,慢慢被人发觉太冷漠,总给人拒人千里的感觉,让人不敢靠近。背后有人说她不知好歹,不懂人情世故。
时间久了,除了“善良”“孝顺”的名声,再没人主动给她介绍对象,也没有男孩子表露所谓的好感,好多人替她叹息。
古晚雨反倒觉得庆幸:应酬太累人了。可同时又陷入深深的失落——岁月无情,一晃四年多过去,自己却一无所有。人的内心真是矛盾体,她想。
朋友哪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
古晚雨的入党问题倒没多久就解决了。孙主任把她的申请在支部会上一提,大家都说早该向党组织靠拢。会上决定由孙主任和刘原做她的入党介绍人。
孙主任找她谈话时,转达了大家的意见:“晚雨,党的大门随时随地向有志青年敞开,你这么多年就没意识到吗?”
“是,主任,我明白了。”古晚雨回答。
“要继续努力,用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孙主任又说。
“会的,我一定做到。”古晚雨认真地点头。其实要说古晚雨对党的理解不够、对党不忠,那真是冤枉她。
晚雨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沈乔乔和刘原:晚上没事时,她常翻《党章》《中国共产党党史》这类党的书籍,是真觉得自己条件还不够。
趁办公室没人,古晚雨打电话把这消息告诉沈乔乔。沈乔乔很高兴:“你早该这么做,晚雨,这是人的政治生命,祝贺你。”
古晚雨说:“谢谢沈主任。”
九
这一年,古晚雨生活里的两件大事都格外具体:一件是大弟大雨毕业面临分配,另一件是小妹秋雨的高考志愿填报。
古晚雨看重这两件事,用“寝食难安”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为大雨分配的事,古晚雨厚着脸皮去找县教育局长、县二中校长——他们都是爸爸的学生,她的师兄、师弟。
“你也太急了点吧。”他们都笑着打趣。
“我不是急嘛,怕真到节骨眼上再说就迟了。行,到时候我再来。”
“不用,晚雨,古老师的事我们一定尽力办好。”又是一样的语气。
回单位的路上,古晚雨想:大雨能到二中当老师已经不错了。每年毕业那么多学生,尤其近几年,子兰县每年考出去好几百人,能有几个留县城的?她又想。
这几天,古晚雨在秋雨面前装得平平静静,内心却烦躁不安。按她的话说:“家事国事天下事,全凑一块儿来了。”
大雨的事还没落实,孙主任就在会上宣布了一项决定:子兰县妇联要换届选举。会上把会议资料的准备工作交给了古晚雨。
换届选举的资料还没理出头绪,省妇联的传真又发到了县保密局:全省妇女维权工作经验交流会要在子兰县召开,要求县妇联做好一切准备。
这是大事,孙主任急忙向分管妇联工作的县委钱副书记汇报。
“好,是好事,说明我们子兰的妇联工作走在了前面,得到了省里认可。”听完汇报,钱书记连声说。
“钱书记,好是好,就是经费……”孙主任趁机接话。
“放心,别的地方紧,会议开支一定要保证。”钱书记没半点犹豫,只叮嘱抓紧把用款计划送来,“我看了再说。”
“谢谢钱书记支持,我这就回去安排。”
这段是孙主任在妇联全体会上传达的,大家都听得激动,纷纷说钱书记真是好领导,这么支持妇联工作。
古晚雨对钱书记没啥印象:钱书记来过妇联两次,她都碰巧外出;有钱书记参加的会议,她又没资格进会场。偶尔在楼道里碰上,她也不打招呼——觉得没必要主动招呼一个压根不认识自己的人。
去年春节前钱书记刚从外县调来时,机关里议论最多的就是他:年轻、有学历、实干,是典型的学者型领导。古晚雨感觉他总是穿得很得体。
会议资料又交给了古晚雨。她想起沈乔乔说过:写完那篇调查报告,就知道该怎么写了。古晚雨觉得沈主任英明,如今妇联所有文字资料对她来说都不算难事。
写东西不可怕,就是心不静,想的事太多。昨天秋雨晚自习回来告诉她,老师要她去学校商量填志愿的事。
“啥时候?”晚雨把刚煮好的一碗面条端到小妹面前。
“最多后天,老师说的。”
几年来,晚雨都这样:每天晚上必定等小妹晚自习回来,替她准备好宵夜。就算晚上加班,也会准时回来等她;没事的晚上,她会去路上接,偶尔给小妹买点爱吃的小吃。
“谢谢姐姐。”不管啥情况,秋雨都会笑着说这句,成了习惯。
古晚雨不敢怠慢,第二天就到了学校。校长、班主任、刘原和她丈夫卢主任一道,为秋雨的志愿讨论了一上午——主要是意见不统一,各有各的理由。
秋雨的成绩一直在校尖子班前五浮动。按县一中近年高考升学率逐年上涨的势头,校方一致希望秋雨大胆填报北大或清华;古晚雨和刘原则觉得目标不能定太高,第一志愿填人大就够稳妥了。
问秋雨自己的想法,秋雨说:“冲一冲最多敢想人大,我不想赌运气。”她不是附和姐姐,是真的这么想。晚雨知道小妹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北京读大学。
尽管校方都可惜,秋雨的第一志愿还是填了中国人民大学,第二志愿北京外国语学院,第三、第四志愿也都填了北京的学校。
有人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可古晚雨眼下不顺心的事一件接一件来。
秋雨还没出发,大雨已经拿到毕业证——他的举动,差点把老姐古晚雨气个半死。
瞒着老姐,大雨和方军揣着油墨未干的大学毕业证,直奔海南。到了海南还好,两人学的都是物理,小伙子也英俊,没费力气就应聘进了一家中日合资的家电公司。
大雨写信告诉姐姐这些时,他和方军已经上班一个星期了。
大雨说,小妹去北京意味着家里需要更多钱,他只想替妈妈、替姐姐分担一点,攒钱供弟妹读书,这是他南下的唯一目的。信的最后,自然少不了让姐姐帮着做妈妈的思想工作,还写了些“好男儿志在四方”之类的宽慰话。
古晚雨又气又恨又心疼。平心而论,妈妈是看她的意见,可她总觉得一个人折腾就够了,只想弟弟妹妹平平稳稳的,有个固定工作,有个安宁环境。
骂归骂,气归气,木已成舟。古晚雨还是给弟弟写了封信,让他好好保重,善待自己,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
秋雨的高考成绩过了北大分数线,古晚雨后悔没听校方的话,觉得对不起小妹。她没勇气和小妹提这个敏感话题,猜小妹肯定也后悔了吧?
大雨不在,晨雨寒假没回家——为了去电脑城打工挣学费。晨雨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是好同学的叔叔介绍的,那同学知道他家境困难,特意推荐的。这个假期他只回来几天,是古晚雨叫他回来的:嘴上说为了小妹,其实是妈妈和自己都想他了。
古晚雨早就想好:为节约开支,让晨雨回哈尔滨时提前走,先送秋雨到北京,再绕道回校。秋雨第一次出远门,虽说有北京的同学结伴,她还是不放心。
火车开走的一瞬间,古晚雨眼泪夺眶而出。秋雨早成了泪美人,干脆哭出声来;晨雨只是不停挥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古晚雨对晨雨小弟的愧疚,让她尝到了撕心裂肺的滋味——远不是一个“痛”字能解释。隆隆北去的火车,不仅载走了弟弟妹妹美好的前途、远大的理想,也带走了她替爸爸完成的使命,带走了她曾经对理想的追求,以及本能的自信。
十
快二十九岁那年,古晚雨终于把自己嫁了出去。婚礼隆重热闹,正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古晚雨的丈夫,是刘原前前后后介绍了至少二十个人之后的最后一个。一开始晚雨还想推辞,被刘原一顿臭骂后,才去见了面——见了,就成了。
丈夫叫丁酉楚,是刘原高中时的同学,家住子兰县城,父母都是退休工人。
丁酉楚毕业于重庆建筑工程学院,毕业后分到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工作环境一直不固定,全省的工地到处跑,三十三岁了还独身。
刘原感叹:缘分就是缘分啊。她想,要不是那天非闹着回老家,要不是丈夫单位有事耽搁了半个多小时,就不可能碰上丁酉楚,或许啥事都不会发生。
这年春节,刘原和丈夫在汽车站等车回老家,候车时先看见了多年不见的丁酉楚从一辆红色轿车上下来。
老同学见面,少不了多寒暄几句。临走时,刘原丢下一句话:“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刘原告诉晚雨:“丁酉楚是我们班最小的,真没结过婚。大城市不比县城,大男大女太多了,他这年龄还算普通,比他大还没结婚的多着呢。”
“我又没说他结过婚。”古晚雨觉得刘原好笑。
其实古晚雨是对自己没信心。每一次相亲,对她来说都是一次伤害。如果说刚工作的几年,相亲对象还算“相配”,慢慢的就成了任务、成了勉强。晚雨觉得这种勉强本身就是伤害——伤在内心,伤在骨子里。
她记得沈乔乔说过:“一个人,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任务:小时候乖乖长大,学生时期好好读书,参加工作了好好工作,二十多岁就该结婚生子,为人妻为人母。哪个阶段的任务没完成好,都会伤害到你最亲的人。”
古晚雨对沈乔乔说:“我明白,就是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有些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沈乔乔却说:“晚雨,你不明白。”
古晚雨觉得沈乔乔冤枉她,她确实懂那个意思。她真不明白的,是自己见丁酉楚的第一眼,就替自己定了终身。
到底是为丁酉楚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子汉气概,还是到了非嫁不可的年龄?反正她就认定:嫁他了。
有一天,丁酉楚主动提出要去青台区看望长眠地下的爸爸,看望为儿女活着的妈妈。古晚雨当即感激涕零,难过得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通红。
“谢谢,谢谢您!”当她只在心里说出这几个字时,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放声大哭——仅仅见过一次面的陌生男人,昏天黑地哭了半个多小时。
“这就是我要找的男人!”这是古晚雨哭完后最清晰的直觉。
把婚期定在暑假,是为了让弟弟妹妹能来分享她的幸福。晚雨要让弟妹感受到:姐姐找到了真爱。是啊,五指连心,血浓于水,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内涵太深了。
婚礼上,看到弟弟妹妹灿烂的笑容,收到他们真诚的祝福,她觉得所有付出都值。
“你不想知道我过去有没有女朋友?”丁酉楚不下五次问古晚雨。
“不想,也不用。”古晚雨答得干脆,“我有你的现在、你的将来就够了。”
丁酉楚觉得古晚雨太深沉,摸不透她的内心;又觉得她太单纯,不像活在现实里。
结婚后,古晚雨生活最大的变化,就是从县委五星楼搬到了丈夫准备好的家里。她原本想留住五星楼那间给了她太多回忆的“小家”,她有恋旧的习惯。无奈那时县委作出了拆除五星楼的决定。
当时住房改革已经在子兰县悄悄推行,五星楼的住户大多买好了自己的房子。古晚雨想:要是没成家,我该住哪儿啊?差点被这个假设吓晕。
她能做的,是邀几个五星楼的要好哥们,在楼前用傻瓜相机留下瞬间的美好回忆。
丈夫是家里独子,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都已成家生子。古晚雨没有理由不和公婆住在一起——哪怕丈夫常年不在家。
幸福是一种感受。已为人妻的古晚雨尽量回避现实,回避工作以外的人和事,闲暇时尽力让自己的心去感受这份迟到的幸福。
可惜有些事能回避,有些却不能。子兰县轰轰烈烈的机构改革,她参与了,就没能躲开。
改革落到古晚雨头上,是把“机关工作人员”改成了“国家机关公务员”。
按文件规定,结合工作年限、文凭高低套算,古晚雨属于高文凭但工龄不足的一类,评定的职称是国家公务员最低档:科员。
科员就科员吧,反正做的还是原来的工作。可惜的是工资——科员和副主任科员的工资差好几十块呢,古晚雨想。
看着刘原像机关里四十五岁以下没文凭的人争“补巴文凭”一样,风风火火地参加各类成人专科、本科班学习,古晚雨摇着头感叹:累,太累。
十一
事业上早已经心如止水的古晚雨,命运差一点就在瞬息间被改变了。
差点改变她命运的,是她四川大学的同学、从国家文化部来子兰县挂职的县委副书记崔有生。
崔有生是北方人,典型的北方汉子,格外奋进——他是北大研究生毕业后考进文化部的。
来子兰报到第二天,他就专门到妇联看望古晚雨。作为东道主,古晚雨在县城最豪华的酒店宴请了崔有生,邀请了县妇联两位主任和刘原作陪。
那之后,古晚雨感觉单位里的人怪怪的:要么正说着话看见她就戛然而止,要么对她视而不见,要么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连刘原都似乎在变着法儿回避她,爱理不理的。
真是怪事,我做错什么了?古晚雨想。她没去找任何人理论,不想自找麻烦,惹不愉快。
“晚雨,刘姐对你咋样?”刘原终究没扛住,有一天神神秘秘地主动找古晚雨“谈判”。
古晚雨回:“没得说。”
刘原又说:“为啥对刘姐不老实?”
晚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实啥?”
刘原说:“机关好多人都在传,你和崔书记上学时就是那种关系。”
“啥呀,刘姐。”古晚雨生气了,“血口喷人!”
崔有生听不到古晚雨能听到的传言,古晚雨也不可能去跟他汇报——怕崔有生说她自作多情,俗不可耐。
一天晚上,她正哄女儿小小睡觉,崔有生把电话打到家里,约她去“浪漫谷”茶楼喝茶。
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指向九点半,古晚雨犹豫了:“改天吧,今天太晚了。”她不想去还有个原因:不爱去这种场合,子兰县城太小,人多嘴杂。但最终她还是去了——源于内心真实的渴望:有太多话想跟老同学倾诉。
出门时,婆婆好奇地问:“这么晚了,谁找你呀?”
“一个同事。”古晚雨说。
“古晚雨,你变得我都认不出了。婚姻咋样?”这是崔有生的第一个问题。
古晚雨知道,那天的宴请只是形式,根本没机会说话。听崔有生这么问,倒觉得很合常理,便回答:“挺好,自我感觉良好。”
“那就好。听说你女儿长得特别标致,哪天带过来给老叔看看。晚雨,你女儿才八岁?我儿子都上高一了。”崔有生还是那么自信。
“嗯,结婚太晚了。”
崔有生说不敢相信,曾经那么优秀的古晚雨,事业上竟然一事无成。古晚雨说:“我早就不是过去的古晚雨了,工作十七年,还是个科员,你信不信?”
“不可能,简直开玩笑。”崔有生直摇头。
“1996年机改时评的,工龄不够。那年是最后一批评定,我还是工龄差一点。后来县委按比例分了一个副主任科员的名额,我也没轮上。”
崔有生真正不信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古晚雨说这话时的神态——像在说别人的事,心平气和得近乎麻木。
崔有生说:“真可惜,你是个人才。”
古晚雨调笑:“中国有的是人才,子兰县像我这种人才多如牛毛。”
崔有生又说这是资源浪费,古晚雨只回:“平平淡淡才是真。”
崔有生记忆里的古晚雨,始终是川大读书时那个奋进、聪明的班长。
可从踏回子兰土地的那一刻起,古晚雨就把事业、前程、上进心、奋斗精神,统统留在了川大的图书馆、教室、乒乓球台,留在了川大的整个校园里。
她现实得像街头巷尾的家庭妇女,家成了工作之余的全部。
女儿小小长得越来越像秋雨小姨,活脱脱一个小秋雨,见过的人都能记住。甚至走在路上,有人会指着她说:“快看,那是小小的妈妈。”
好心自有好报,古晚雨信了刘原的话:小小是上帝回馈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深夜,古晚雨喜欢坐在女儿床前,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甜睡时娇嫩红扑扑的小脸,听着她香甜的鼾声,像在欣赏一幅绝美的油画。
每次和丈夫通话,她总说:“上帝是公平的。”
看着小小,她总会想起小妹秋雨,常常生出当年摸秋雨肉嘟嘟小脸时的那种兴奋感。
秋雨随丈夫留学美国,从没停止过学习。她把小小的照片放大了一张挂在美国的家里,告诉姐姐:“小小就是我的女儿。”
晨雨哈工大毕业后,在上海开了自己的公司,起起落落到现在已成了气候。妻子夫唱妇随,已经有了一个两岁多的儿子。
大雨在海南那家企业做到了中层管理,娶了个外地姑娘,生了儿子,妈妈也被接去了海南。
就在古晚雨第一次走进子兰县委大门的那个季节,她要提拔的消息像风一样,一夜之间吹遍了整个机关大院。
可正当考察组要来妇联考察的节骨眼上,古晚雨的妈妈突然病重,说想见晚雨一面。考察组来的那天,古晚雨已经飞去了海南。
作者简介:张榆曼,本名张云红,女,汉族,大专文化,贵州省作协会员。1961年9月生于贵州遵义市。1983年发表第一篇小说《职责》,迄今在《人民文学》(增刊)《花溪》《苗岭》《女子文学》《当代贵州》《贵州作家》《贵州工人报》《遵义文艺》《遵义日报》等省内外报刊杂志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20多万字。
1992年散文《淡泊有为的民意县长》曾获全贵州省大学生作文竞赛二等奖;1999年小说《娟子》被选入《遵义50年小说选》;2001年长篇报告文学《辛酸与辉煌》在《女子文学》第一期头条刊出,2009年遵义市《四在农家》散文创作二等奖。2008年11月20日—12月20日《人民文学》《小说选刊》黔北作家北京班学习。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