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冠塔下(小说)
作者:高拥军
内容提要
皇冠塔始建于1915年,由德国贵族后裔汉纳根主持建造,塔身红砖皆从德国海运而来,每块砖上都铭刻着“井陉矿”的字样。塔高三十六米,八角形砖石结构,内层为直立烟道,外层设螺旋台阶直通塔顶水塔,巧妙利用烟道余热加热水体,百年间见证着井陉矿区的兴衰荣辱。
在这座百年皇冠塔的阴影下,段家楼的青砖洋楼依旧矗立。段家楼是段氏家族在矿区兴建的宅邸,与皇冠塔隔空相望,共同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殖民与抗争、繁荣与沉沦交织的往事。而在矿区边缘的南大沟万人坑,则无声地记录着那个暗无天日的年代——日军占领期间,无数矿工的尸骨被草草掩埋于此,成为这片土地最深的一道伤疤。
小说围绕皇冠塔周边东大楼与西大楼两户矿工世家的命运展开。东大楼的孙家世代下井,西大楼的程家则在段家楼做工。两个家族在百年矿区变迁中结下深厚情谊,也在时代洪流中经历离散与重逢。小说以孙家后人孙立秋返乡修缮皇冠塔为线索,通过她的视角,揭开了一段被尘土掩埋的往事——抗战时期,程家长子程怀瑾为保护一批矿工名单,将之藏于皇冠塔烟道夹层,而后神秘失踪。
孙立秋在修缮过程中发现当年程怀瑾留下的暗记,循着蛛丝马迹,一段关于忠诚、背叛与救赎的故事逐渐浮出水面。百年皇冠塔不仅是工业遗产,更是一座人性与命运的纪念碑,见证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挣扎、坚守与重生。
皇冠塔下(小说)
一
皇冠塔的修缮工程是在那年开春启动的。
孙立秋接到区文保所的电话时,正在省城一家设计院里对着图纸发呆。电话那头是所长老周,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立秋啊,皇冠塔要修了,省里拨了专款,你回来一趟吧。这塔除了你,没人比我更放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桌上摊开的图纸一张张收进牛皮纸袋。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空,车流在高架桥上缓慢蠕动,喇叭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她在这家设计院待了七年,画的都是高楼大厦、商业综合体、住宅小区,笔下的线条整齐划一,没有一道是弯的。可皇冠塔不一样,那塔的螺旋台阶是弯的,每一级都朝着不同的方向,走上去像在转一个永远转不完的圈。
她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爬那座塔,是跟着爷爷。
那年她七八岁,爷爷孙老栓还在矿上做检修工,有一回带她进了矿务局大院。皇冠塔就立在院子南边,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底部的青石拱券被风雨啃出深深的凹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爷爷拿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塔底那扇铁门,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的、混着煤灰和陈年烟火的气味涌出来。
“这塔有年头了,”爷爷说,“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
她仰头看着塔内那根通天的烟道,黑黢黢的,像一个倒扣的深井。烟道旁边是一条窄窄的螺旋台阶,红砖砌就,每一级都磨得发亮。爷爷牵着她往上走,一圈,又一圈。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一段就开一扇小窗,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砖面上投下菱形的光影。
走到塔顶,水塔的铁门锁着,但从旁边的小窗望出去,整个矿区尽收眼底。东边是东大楼,一排排红砖家属楼整齐排列;西边是西大楼,灰扑扑的楼群挨挨挤挤;再往远处看,段家楼的青砖洋楼掩映在树丛里,尖顶和烟囱交错着刺向天空。南边更远处,是一片低洼的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爷爷说那地方以前叫南大沟。
“立秋,你记住,”爷爷蹲下来,指着南边那片荒地,“那里头埋着咱们矿上的人。民国二十几年,鬼子占了矿,有多少人死在南大沟,数都数不清。你太爷爷那一辈,好多人就埋在那儿。”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阳光从小窗照进来,把爷爷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另一半隐在暗处。那年爷爷还硬朗,背挺得直直的,手上全是老茧,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后来爷爷走了,走那年立秋才上高中。临走前他拉着她的手说:“立秋啊,那塔里的台阶你还记得不?螺旋的,一圈一圈往上走。人这一辈子也那样,你以为在原地转圈,其实一直在往上走。”
她那时没听懂,后来也没刻意去想。直到现在,站在省城的高楼上望出去,满眼都是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墙,她才忽然觉得,爷爷说的也许是对的。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上走,还是在原地打转。
回矿区的火车是老式的绿皮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车窗外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灰扑扑的厂房和堆满煤矸石的山坡。她认出那些山——小时候和伙伴们爬上去捡过煤核,回家丢进炉子里,蓝汪汪的火苗蹿起来,能烧一整夜。
矿区到了。
出站的时候她愣了一会儿。站前广场变了样,原来那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铺了新砖,路两边栽了树,隔不远就有一盏路灯,灯杆刷成深绿色。远处那个曾经冒着黑烟的焦化厂拆了,变成一大片空地,围着蓝色的施工围挡,围挡上印着“生态修复工程”几个白字。
她拖着行李箱往矿务局大院走。路两边有些老房子还在,但大多空了窗户,用砖头封死,墙根处长满野草。有一栋楼她认出来,是东大楼的七号楼,小时候她家住三楼,阳台上种过一盆月季,每到夏天开得红艳艳的。现在那阳台垮了一半,花盆早没了,只剩下几根锈蚀的铁栏杆斜伸着。
矿务局大院的大门开着,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她走近,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你是……老孙家的闺女?”
她点点头。老头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是你刘叔啊!你不记得了?以前住你家楼下的。”
她想起来了。
刘叔以前在矿上做机电工,下了班喜欢在楼下吹口琴,吹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口琴声顺着楼梯往上飘,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那时候她还小,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看见刘叔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刘叔,”她喊了一声,“您怎么在这儿看门了?”
“退休了嘛,闲不住,所里招人看门,我就来了。”刘叔指了指院子里面,“皇冠塔要修了你知道吧?老周念叨好久了,说非得等你回来。塔后面那棵老槐树去年被风刮倒了,砸坏了塔基一角,再不修怕是要出大事。”
她顺着刘叔的手看过去。皇冠塔还在,远远地立在院子南边,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塔基东北角确实塌了一小块,裸露出里面的青石和碎砖,像一道伤疤。
她把行李放在刘叔的值班室里,一个人往塔那边走。四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得塔上那些枯藤簌簌作响。她站在塔底下仰头看,三十六米的高度在矿区算不得什么——从前那些烟囱比这高得多——但皇冠塔不一样,它的八角形轮廓那么清晰,每一面红砖墙都砌得一丝不苟,顶端的皇冠形水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圈圆形的影子。
她伸手摸了摸塔身的红砖。那些砖块经历了上百年的风吹雨打,表面已经变得粗糙,但棱角依旧分明。她凑近了看,果然在砖面上找到那几个字——“井陉矿”,阴刻的字体,笔画深深嵌进砖里,像一种固执的宣言。
她绕着塔走了一圈。塔背面那棵老槐树果然倒了,粗大的树干横在地上,断口处露出灰白的木茬,根部的泥土被连根拔起,形成一个浅坑。塔基的拱券被砸裂了一道缝,裂缝从底部往上延伸了大约一米多,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她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那道裂缝。手指触到砖缝间的灰泥,灰泥已经酥了,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塔基的青石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被泥土和苔藓遮住了大半。她拿指甲刮了刮,隐约辨认出几个数字——“1915”。
一九一五年。整整一百多年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时候她注意到塔基拱券的侧面有一块砖不太一样。其他砖都是暗红色的,浸透了岁月的烟尘,唯有那一块颜色浅一些,像是后来换上去的。她凑过去细看,发现那块砖的边缘有人工凿过的痕迹,凿痕很浅,但排列得很有规律——三横一竖,像某种符号。
她愣了一瞬。那符号她见过。
在爷爷留下的一本旧笔记本里,扉页上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记号——三横一竖,笔划简洁,像个不完整的“丰”字。爷爷从没解释过那记号是什么意思,她小时候问过,爷爷只是笑:“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皇冠塔底下找。”
她一直没去找。直到今天。
二
东大楼早就空了。
楼下的水泥地上长出一丛丛野草,单元门歪斜着,铁皮门板锈穿了好几个洞。孙立秋推开门往里走,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墙角堆着碎砖和枯叶,楼梯扶手的油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铁管。
她爬上三楼。门上的油漆号牌还在,“301”,蓝底白字,边缘卷了边。她从包里翻出那把老钥匙——爷爷走后这钥匙一直挂在她钥匙串上,从没取下来过——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的光景让她鼻子一酸。客厅还是当年的样子,那张深绿色的布沙发靠墙摆着,扶手上的布面磨得发白,沙发垫子塌下去一个坑,那是爷爷常坐的位置。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玻璃框上落满了灰,画里的青山绿水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膜。
她走过去,拉开窗帘。光线涌进来,照见满屋的浮尘在空气里打转。阳台那扇窗还开着,风把窗框吹得吱呀响,窗台上那盆月季只剩一个空花盆,泥土干裂成龟甲状。
她走进爷爷的房间。床还在,铺盖卷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底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杯口缺了一个小口。她拿起缸子,底下压着一本旧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圆了,露出一层层的纤维。
她翻开笔记本。扉页上果然画着那个记号——三横一竖,笔划简洁有力。翻过扉页,是爷爷的笔迹,蓝色圆珠笔,字写得不大,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
“一九六三年四月十七日,晴。今天老程来找我,说起他父亲的事。老程说他父亲程怀瑾在民国三十年失踪,那年他刚满六岁,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父亲走之前把他抱到皇冠塔底下,指着塔说了一句话:‘这塔里的东西,比命还重。’”
孙立秋的手顿了一下。程怀瑾。这名字她听爷爷提过,但每次提起爷爷都含糊其辞,只说“那是个好人”,再多就不肯说了。
她继续往下翻。
“一九六三年五月二日,阴。老程又来了,这回带来一张纸条,说是他父亲留下的,上面画了个记号——三横一竖。他问我见过没有,我说没见过。其实我见过,在皇冠塔塔基那块换过的砖上,有人刻了这个记号。我没告诉老程,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一九六三年六月十一日,雨。今天路过皇冠塔,又去看了一眼那块砖。记号还在,但砖的边缘似乎被人动过。我试着抠了一下,那块砖是松的。我没敢动,我怕一动就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孙立秋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想起今天在塔基看到的那块颜色浅一些的砖,边缘的凿痕就是三横一竖。爷爷看见了,但没动。他在等什么?
她翻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有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根。再往后,字迹变得稀疏,间隔也越来越大。
“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五日,晴。今天带立秋去爬了皇冠塔,那丫头跟小时候一样,什么都好奇。我指着南大沟告诉她那里埋着咱们矿上的人。其实我没说全。南大沟不光埋着矿工,还埋着一批名单。程怀瑾当年藏进塔里的东西,就是那份名单。”
“名单上有谁的名字,我不知道。老程也不知道。但老程说他父亲失踪前说过一句话:‘这份名单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矿上几百口人都得死。’”
孙立秋合上笔记本,手有些抖。
爷爷没告诉她的事,现在她知道了——程怀瑾把一份矿工名单藏进了皇冠塔,之后失踪。那个记号是程怀瑾留下的暗记,也许是为了让后人能找到那份名单。爷爷发现了暗记,但到死也没去动那块砖。
他是在等。等她来。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包里。客厅的挂钟还挂在墙上,指针早停了,停在五点四十七分。她记得那个时间——爷爷走的那天下午,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墙上的钟就停在这个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门,下了楼。
走到楼下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对面的楼底下朝她招手。
“立秋?真是你啊!”
她认出来了。程家婶子,程怀瑾的儿媳,程怀瑾的儿子老程走了以后,她就一个人住在西大楼那边的老房子里。小时候她常去程家玩,程婶子会炸糖糕给她吃,油汪汪的糖糕咬一口,红糖馅就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溜。
“婶子,”她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我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程婶子拉住她的手,她手上全是皱纹,但劲还挺大,“你爷爷的东西你收拾了没有?”
“收拾了。婶子,我问您个事。”
“你说。”
“程怀瑾……您公公,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程婶子的手颤了一下。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事儿说来话长。走,上我家去,我慢慢跟你说。”
三
西大楼比东大楼破败得更厉害。楼前的路面坑坑洼洼,前几天下过雨,积水还没干,浑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程婶子住在二楼,楼梯间的窗玻璃碎了好几块,用硬纸板糊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纸板吹得扑扑响。
程婶子开了门。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看得出日子过得紧巴——家具都是老式的,漆面斑驳,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补丁摞着补丁。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人穿着矿工服,戴着柳条安全帽,站在皇冠塔前面,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那就是你程爷爷,”程婶子指了指照片,“程怀瑾。那年他刚下井,十八岁。”
孙立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目清秀,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像爷爷照片里的那种沉稳,而更像某种急切的、按捺不住的东西,像火苗蹿出来之前的那一瞬间。
程婶子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这事儿我本来不想提,”她说,“但你爷爷当年就说了,这事儿总要有人知道。他不说,我也不说,那不就烂在土里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
“你程爷爷是民国二十七年下的井,那年他十八岁,在矿上做掘进工。那年头矿上乱,德国人走了,日本人来了,矿上管事儿的换了一茬又一茬,下井的矿工还是那些人,照样下井,照样挖煤,只是工钱越来越薄,日子越来越难过。”
“民国三十年秋天,矿上出了一件事。有个叫赵大夯的矿工在井下出了事故,被砸断了腿。按规矩,矿上得给抚恤,可日本人管着矿,说什么也不肯出钱,说赵大夯是自己操作不当。矿工们不干了,罢了一天的工。”
“那天的工头是你程爷爷。他带着矿工们去找矿上的日本管事理论,日本人表面上答应给钱,转脸就把带头闹事的几个矿工抓了。赵大夯被抓进南大沟那边的拘留所,三天后尸体被抬出来,说是在拘押期间‘突发疾病’。”
程婶子的声音低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矿工们怕了。日本人手段狠,谁闹事就抓谁,抓进去就没有活着出来的。但你程爷爷没怕。他悄悄联络了一批人,把矿上这些事的来龙去脉都记了下来,谁被抓了,谁死了,谁家孤儿寡母没人管,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些东西留着,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名单他写了两份。一份随身带着,一份藏了起来。”
“藏哪儿了?”孙立秋问。
程婶子看着她,眼里有一种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皇冠塔。”
孙立秋的心猛地一紧。
“那年腊月,日本人不知怎么听到了风声,说矿上有‘反日分子’在串联,开始挨家挨户地查。你程爷爷得到消息那天夜里,把另一份名单藏进塔里,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走之前跟家里人说了一句:‘要是回不来,塔里那东西别动,等世道太平了,自然有人来取。’”
孙立秋半晌没说话。她想起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这份名单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矿上几百口人都得死。”
“那名单上到底写了谁的名字?”她问。
程婶子摇摇头:“没人知道。你程爷爷藏完名单就走了,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我公公——就是老程——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后来长大了想去找,可皇冠塔被日本人把守了,不许靠近。再后来日本人走了,矿上换了班子,皇冠塔归了矿务局管,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那……”孙立秋犹豫了一下,“我爷爷知道名单的事?”
“知道。你爷爷那时候也在矿上,跟你程爷爷是过命的交情。你程爷爷失踪前那天晚上,来找过你爷爷。第二天你程爷爷就走了,从那以后,你爷爷一直在守着这个秘密。”
程婶子喝了口水,声音沙哑了一些。
“你爷爷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拦住你程爷爷。他说你程爷爷那天晚上来找他,把名单的事交代了一遍,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爷爷想办法把名单取出来,交给‘该交的人’。我爷爷问‘该交的人’是谁,你程爷爷说:‘等来了你就知道了。’”
“可我爷爷到死也没等到那个‘该交的人’。”孙立秋说。
程婶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爷爷走之前,去了一趟皇冠塔。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把钥匙,在塔底下蹲了大半天,后来空着手回来了。我跟他说,要不咱找人把砖撬开看看?你爷爷说不行——‘那块砖一动,塔就不完整了。’”
孙立秋想起爷爷笔记本里的话——“我不敢动,我怕一动就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她是学建筑的。她知道爷爷在说什么——皇冠塔是省级文保单位,塔身的每一块砖都是文物,未经批准擅自拆除或移动,是违法的。爷爷一辈子规规矩矩,让他去撬一块文物的砖,比让他去偷东西还难。
但她不一样。她是做文物修缮的,她有这个身份,有这个权限。
“婶子,”她站起来,“那块砖在塔基北面第三层拱券的侧面,对吗?”
程婶子看着她,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你怎么知道?”
“爷爷笔记本里写了。”她说,“而且我今天去看过了,那块砖被人动过。”
程婶子的脸色变了一瞬:“被人动过?”
“边缘有凿痕,是那个记号——三横一竖。跟爷爷笔记本扉页上画的一模一样。”
程婶子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黑白照片前,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程怀瑾的脸:“那记号是你程爷爷的。他年轻时候在井下作业,喜欢在岩壁上刻那个记号,说是他老家的习惯——出门前在门上画三道横一道竖,意思是‘平安归来’。后来他改了一下,把三横改短了,中间一竖拉长,变成了一个记号。”
孙立秋点点头。她明白了——那个记号是程怀瑾的标记,爷爷笔记本扉页上的记号,是爷爷从程怀瑾那里学来的。而塔基那块砖上的凿痕,是程怀瑾自己刻的——他在告诉自己,也告诉后人:东西在这儿。
“婶子,我要把那份名单取出来。”
程婶子看着她,久久没说话。窗外的风把糊窗的纸板吹得扑扑响,光线从纸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你想好了?”程婶子问。
“想好了。”
“那是文物,你动了,要担责任的。”
“我知道。”
程婶子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里屋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他说,有一天你要是回来了,想去找那份名单,就把这把钥匙给你。”
孙立秋接过来。钥匙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凉,上面沾着陈年的铁锈和黄铜的斑痕。
“这是哪儿的钥匙?”她问。
“皇冠塔底层的铁门。”程婶子说,“你爷爷当年来找过我,说他把那把钥匙重新配了一把,留在我这儿。他说他老了,怕有一天不在了,没人知道你程爷爷的事。”
孙立秋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锈的气味钻进鼻腔,混着老屋里的陈年霉味,还有程婶子围裙上淡淡的煤灰味。
“婶子,我明天就去。”
程婶子点点头,没有拦她。
四
第二天一早,孙立秋去了矿务局大院。
老周已经在塔底下等着了。他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见她过来,远远就招手。
“立秋,来,看看修缮方案。”
她走过去,接过图纸展开。方案画得很细——塔基加固方案、红砖清洗方案、水塔防水处理方案、螺旋台阶复原方案,每一步都标明了施工工艺和材料。
“省里拨了一百二十万,”老周说,“足够把塔好好修一遍。你那边的设计院能给些技术支持不?”
“能。”她说,“老周,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塔基北面那块砖,能不能先不动?我想先看看。”2
老周愣了一下:“哪块砖?”
她指了指塔基北面第三层拱券的侧面。老周凑过去看,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这块砖有什么特别的?”
“这砖是后来换上去的,”她说,“跟周围的砖颜色不一样。”
老周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砖。砖面发出沉闷的回声。
“还真是。这砖比其他的薄一些,后面可能是空的。”
他站起来,看着孙立秋,目光里带着询问。孙立秋知道瞒不过他,就把程怀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老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说,这砖后面藏着一份民国三十年的矿工名单?”
“对。”
“这事儿你有证据吗?”
“我爷爷的笔记本里记着,程怀瑾的儿媳也证实了。”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这片矿区待了大半辈子,皇冠塔看了几十年,从来不知道塔里还藏着这么一桩旧事。他抬头看了看塔顶那顶皇冠,阳光从水塔的圆窗里穿过来,在塔身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圆圆的光斑。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把砖取下来,看看后面是什么。”
“那是文物,”老周说,“没经过审批,谁也动不了。”
“我知道。但我想先确认一下——如果砖后面确实有东西,我再正式打报告申请。”
老周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长久的信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爷爷当年也问过我这事儿。”
孙立秋一愣:“我爷爷找过您?”
“找过。那是九十年代初,我刚调到文保所,你爷爷来找我,说皇冠塔北面那块砖可能有问题,让我想办法查查。我那时候刚来,什么也不懂,就说这事儿得打报告往上批。你爷爷没再多说,走了。”
老周弹了弹烟灰:“后来我查了档案,发现皇冠塔在六十年代大修过一次,那次换了一批砖。你说的那块砖,很可能就是那时候换上去的——有人趁大修的机会,把砖撬开又原样封上,做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人是程怀瑾吗?”
“不像。程怀瑾民国三十年就失踪了,六十年代大修的时候他早就不在了。但当时参与大修的人里,也许有人知道这块砖的秘密。”
孙立秋心里一动。六十年代大修……爷爷那时候在矿上做检修工,有没有可能,那块砖是爷爷换上去的?
她想起爷爷笔记本里那句话——“我没敢动,我怕一动就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爷爷确实没动那块砖,但他可能趁大修的机会,把砖重新加固过,把程怀瑾藏进去的东西重新封好。
“老周,”她说,“让我把砖取下来看看吧。我保证不动其他部分,取下来之后原样装回去,不损坏文物本体。”
老周把烟头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看了看塔,又看了看她,最后叹了口气。
“你去取吧。但我跟你一起。”
孙立秋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程婶子给的钥匙,插进塔底铁门的锁孔里。锁芯锈得厉害,她拧了好几下才拧动,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那股熟悉的、混着煤灰和陈年烟火的气味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跨进门槛,老周跟在后面。塔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墙上几扇小窗透进来稀薄的光,照见中央那根通天烟道的轮廓。螺旋台阶在他们右侧盘旋而上,每一级砖面都磨得光滑发亮,像被人走了无数遍。
她没有往上走,而是转到塔基北面的拱券内侧。从里面看出去,正好对着那块颜色浅一些的砖。砖的边缘和周围的灰泥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被人撬开又封上的。
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锤子和一支扁口的凿子。老周在她身后打着手电,光柱照在砖面上,把那些凿痕照得清清楚楚——三横一竖,深浅均匀。
“就是这个记号。”她说。
她拿凿子沿着砖缝轻轻剔进去。灰泥已经酥了,一剔就掉,簌簌地落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剔了一圈,把砖缝里的灰泥全部清出来,然后拿锤子在凿子尾端轻轻敲了两下。
砖块动了。
她把凿子插进砖缝,慢慢往外撬。那块砖比周围的砖薄一些,被她一点一点地撬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方窟。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窟里不大,大约三十公分见方,深度不过二十公分。最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已经发黑发脆,但还完整地裹着,用麻绳扎了口。
她伸手进去,小心地把油布包取出来。包不大,沉甸甸的,捧在手里有一种纸张和金属混合的质感。她放在地上,解开麻绳。麻绳早就酥了,一碰就断成几截。她把油布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锈迹斑斑,但锁扣还完好,扣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铜锁没上锁。她轻轻一掰,锁扣开了。
她掀开盒盖。里面是几沓纸,黄的,薄的,边缘卷了边。最上面一张写着几行钢笔字,墨水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还清晰可辨——
“民国三十年腊月初九。皇冠塔。程怀瑾谨记。”
她屏住呼吸,把那沓纸一张张拿出来。第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按笔画排列,每行三个,后面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备注——“赵大夯,十月十五,南大沟”“王满囤,十月廿二,南大沟”“李老栓,冬月初三,南大沟”……
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日期,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南大沟。那是那年秋天到冬天,被日本人抓走再也没回来的人。
她数了数,一共七十九个名字。
往下翻,后面还有几页纸,不是名单,而是工整的小字,一行行记着矿上的事——日本人换了哪个工头,谁家被抢了粮食,谁被抓去修工事再没回来,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本暗中的账册。
最后一页纸被折了起来。她展开,看见上面画着一个小图——皇冠塔的侧面轮廓,塔身被剖开,露出里面的烟道和螺旋台阶。在烟道中央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着一行小字:
“烟道夹层,距地面八米。”
老周凑过来看,手电的光在图纸上晃动。
“烟道里还有东西?”他问。
孙立秋看了看图纸上的标注,又抬头看了看塔中央那根通天的烟道。烟道内壁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图纸上那个红圈标记的位置,就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两层楼高的地方。
“也许程怀瑾不只藏了一份名单。”她说。
五
要检查烟道夹层,必须爬上去。
老周从所里借来了一架折叠梯,搭在塔内烟道外侧的台阶平台上。螺旋台阶本来就窄,架了梯子就更局促了,只能侧着身子往上攀。孙立秋打着手电走在前面,老周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窄窄的螺旋里一圈一圈往上爬。
爬到大约两层楼高的位置,孙立秋停下来。手电的光照在烟道外壁上,砖面平整,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记得图纸上那个红圈——标记的位置就在这个高度。
她侧过身子,用手在烟道外壁上摸索。砖缝平整,灰泥填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哪块砖有过松动的痕迹。她又摸了一遍,还是没发现。
“会不会是图纸画错了?”老周在下面问。
她没回答,重新拿出那张图纸展开,对着手电仔细看。图纸上的红圈画得很精确,不仅标了高度,旁边还画了几条辅助线,指向烟道外壁一个特定的位置——西北方向,距台阶平台大约半臂的距离。
她顺着那个方向摸过去。手指触到一块砖的边缘时,她感觉到一丝微小的凹凸。她凑近了看,发现那块砖的侧边有一道细细的刻痕——又是那个记号,三横一竖,刻在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被灰泥盖住了一半,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她拿凿子顺着那道刻痕剔进去。灰泥比塔基那块砖的硬一些,她剔了好一会儿才清出一条缝来。然后她把凿子插进缝里,轻轻一撬。
那块砖松了。
她小心地把砖抽出来,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洞窟,比塔基那个浅一些,大约只有十几公分深。手电照进去,里面躺着一个信封——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章的痕迹。
她伸手把信封取出来。信封背面写着一行字——
“孙老栓亲启。”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
爷爷的名字。这封信是写给爷爷的。
她把信封翻过来,正面没有字,封口的火漆已经裂开了大半,像是被人拆过又封上的。她小心地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折了两折,展开来,上面的字迹跟塔基那份名单上的一模一样——是程怀瑾写的。
“老栓吾兄:”
“见字如面。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约已经不在了。”
“那七十九个弟兄的名字,我都记在名单上了,藏在塔基底下。你若有缘找到,请务必交到该交的人手上——矿上现在被日本人占着,谁也不能信。但将来总有一天,这矿会回到中国人手里。那时候,这份名单就是那些弟兄们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痕迹。”
“另外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你。”
“你记得那年秋天,赵大夯出事之后,我们去找日本人理论的事吗?那天矿上有个翻译,姓吴,跟着日本人一块儿来的。我们说的话,他一句句翻给日本人听。当时我没多想,后来才回过味来——那天我们几个人的名字,姓吴的全都听见了。第二天日本人就来抓人,抓的正好就是那天去理论的几个人。”
“赵大夯死了,王满囤也死了。下一个,怕是要轮到我。”
“我怀疑姓吴的是日本人安排的探子。但我没有证据。老栓,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若我出了事,你能查就查一查。姓吴的若真是内奸,迟早会露出马脚。”
“另外,塔里这份名单,我藏了两处。塔基那份是明面上的,烟道里这份才是真正的底本。若有一日有人发现了塔基那份名单,难免会有人打它的主意。我把底本藏在烟道里,就是防着万一有人动了塔基那份,底本还能保住。”
“老栓,我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家里的事,托付给你了。我那儿子还小,你替我看着他长大。将来他要是问起他爹,你就说我下井去了,一直没上来。”
“程怀瑾。民国三十年腊月初九。”
信纸的末尾,墨迹淡了许多,最后几个字写得歪歪斜斜,像是写到最后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
孙立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还在抖,但心里那一团乱麻似的疑惑,此刻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线头。
程怀瑾藏了两份名单。一份在塔基,一份在烟道。塔基那份是明面上的——如果有人来查,发现那份名单,以为这就是全部了。而烟道里这份才是真正的底本,是程怀瑾留给自己人的最后保障。
爷爷知道塔基那块砖的秘密,但他可能不知道烟道里还藏着第二份名单。他笔记本里只记了塔基的事,烟道的事一个字也没提。
她回头看了看那根漆黑的烟道。手电的光柱照进去,只能照亮一小截,再往上就被黑暗吞没了。烟道的内壁布满了煤灰和烟垢,厚厚的一层,像涂了一层黑色的釉。
老周从她身后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问:“写了什么?”
她想了想,把信递给他:“您自己看吧。”
老周接过信纸,就着手电的光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把信纸折好,还给孙立秋。
“这事儿比你我想的都大。”他说,“七十九个矿工的名字,藏了六十多年……”
“不止七十九个。”孙立秋说,“名单上还有几页没写完的,空白处写着‘待补’,说明程怀瑾打算继续记下去,只是没来得及。”
老周把烟掏出来,又想起在塔内不能抽,把烟又塞回口袋。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名单整理出来,”她说,“然后查那个姓吴的翻译。”
“都六十多年了,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查查看再说。”她把信和名单重新收进铁皮盒子里,“老周,今儿这事儿您先别往外说。”
老周点了点头:“我知道轻重。”
六
接下来的几天,孙立秋把自己关在东大楼的老房子里整理那份名单。
她把名单上七十九个名字一个个誊抄下来,按笔画排列,又在旁边注上程怀瑾写的日期和备注。有些名字她熟悉——赵大夯、王满囤、李老栓——这些名字小时候听爷爷念叨过,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只知道每逢清明,爷爷会去南大沟那边的荒地烧纸,烧完回来一整天不说话。
她翻到名单中间,看到一个名字时,手停住了。
“程怀瑾。腊月初九。失踪。”
程怀瑾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了名单上。日期是他失踪的那天。备注栏里写的不是“南大沟”,而是“未知”。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未知”——程怀瑾知道自己大概回不来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被抓走?被杀?还是失踪在某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他什么也不知道,但他还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名单最后,像一个提前写好的句号。
她拿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信的最后那几句话——“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把那些弟兄的名字记下来了。将来有人看到这份名单,就知道当年这矿上发生过什么。那些人不白死。”
那些人不白死。
她把名单折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井陉煤矿 民国 翻译 吴”。
搜索结果很少。
矿区那段历史虽然漫长,但留下的文字记录多半是官方档案和矿工回忆录,细节语焉不详。她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一句:“日军占领井陉煤矿期间,矿上有一名吴姓翻译,其人背景不明,据传为日军特高课人员。”
没有全名,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就像那个“吴”字本身一样,只有姓氏,没有面孔。
她又翻了翻矿区的老照片。有几张是日军占领时期拍的,照片里日军官兵站在矿井前,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国人,瘦长脸,戴圆框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照片说明上写着“矿上翻译协助日军管理人员视察井下生产”。那个人大概就是姓吴的。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张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嘴唇抿着,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站在一群日军军官中间,他的姿态微微前倾,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随时准备记笔记。
她看了很久,总觉得这张脸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是照片里,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某个旧档案里,某张泛黄的纸上,某段模糊的记忆深处。
她关掉电脑,把那张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走到爷爷的书架前。
书架上还留着几本旧书,大多是矿上的技术手册和安全生产文件,她一本本抽出来翻,翻到最后一本时,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报纸是《井陉矿工报》,日期是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头版头条的标题是“矿上汉奸伏法,吴某被处决”。她展开报纸,看到正文里写着——
“矿上通敌汉奸吴某,数年来为日军效力,出卖矿工数十人,致多人遇害。今查证属实,依法处决……”
后面几段被撕掉了,只剩下最后一句——
“……吴某临刑前供称,其所获情报多经由段家楼转交日军。”
段家楼。
她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段家楼——那个青砖洋楼群,德国人建的宅邸,后来被日军征用,再后来就成了矿区最神秘的一处所在。她小时候听大人说过,段家楼有地下通道,四通八达,能在矿区地下走好几里地。
有人说那通道是德国人修的,也有人说是日本人修的,众说纷纭,没人能说清楚。
如果姓吴的翻译是通过段家楼把情报传给日军的,那程怀瑾当年得到的情报,很可能就是从段家楼某个环节泄露出来的。这意味着,那天矿工们去找日本人理论的事,早就有人通风报信了。
她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段家楼的地下通道,您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段家楼的地下通道说法很多,但真正见过的人没几个。你问这个干什么?”
“姓吴的翻译跟段家楼有关系。”
“你确定?”
“报纸上写的。民国三十五年《井陉矿工报》,说姓吴的临刑前供称,情报通过段家楼转交日军。”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段家楼现在归区里管,前几年修过一次,修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一些地下通道的痕迹,但大部分都被封死了。你要是想去看,我帮你问问。”
“好。”
七
两天后,老周打电话来,说段家楼那边同意了,让她过去看看。
段家楼离矿务局大院不远,步行大约一刻钟。孙立秋沿着矿区那条老路走过去,路两边是成片的法桐,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地上。路边有几栋老洋楼,青砖墙,拱形窗,楼前的小院里种着月季和冬青,虽然疏于打理,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段家楼的主楼是一栋三层建筑,坐北朝南,门前有六根罗马柱,柱头的雕花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轮廓还在。楼前的石阶上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她推开虚掩的铜门走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地板是拼花木纹,墙上的壁炉还在,炉膛里塞满了枯叶。
区里负责文物管理的干事姓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他领着孙立秋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经过一条窄窄的甬道,来到主楼后面的一排平房前。
“地下通道的入口在下面,”小李指了指平房的地面,“前年修缮的时候发现的,打开看了几米,里面塌了一段,就没再往下挖。”
他蹲下来,掀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不大,大约一米见方,有台阶往下延伸,台阶是青石砌的,踩上去又凉又滑。
孙立秋打着手电跟在后面。台阶往下走了大约十几级,通道变得宽阔起来,大约两米宽,三米高,两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顶部是拱形的,每隔一段就有一盏铁质的壁灯座,灯座上还残留着锈蚀的灯泡。
“这通道通到哪儿?”她问。
小李摇摇头:“没人知道。据说当年能通到矿务局大院、皇冠塔那边,还有一条往南走,通到南大沟方向。但没走到头过,中间塌了好几处,过不去。”
她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踩上去印子很浅。但有一处地方,尘土似乎被什么东西扫过,留下几道平行的痕迹,像是拖拽重物留下的。
“这痕迹是新留下的,”她说,“前年修缮的时候,你们有人下来过吗?”
“没有,”小李说,“发现通道之后拍了照片就封上了,没再动过。”
她顺着那道痕迹往前走了几步。痕迹弯弯曲曲地延伸了一段,然后在一处墙壁前消失了。她拿手电照了照那面墙,青砖垒砌,看起来跟周围的墙壁没什么两样。但细看之下,她发现墙角有一块砖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又是那个记号,三横一竖。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刻痕。新鲜的,边缘的棱角还没被尘土磨平,像是刻了没多久。
她的心猛地一紧。
有人来过。
有人比她更早发现了这个通道,比她更早找到了这个记号,在墙边留下了新的痕迹——拖拽重物的痕迹,像是从墙里取了什么东西出去。
她站起来,对小李说:“这面墙是后砌的吗?”
小李凑过来看了看:“不清楚。修缮报告里没提过这面墙。”
她拿凿子在墙面上敲了敲,回音空空的,像是后面有空间。她顺着砖缝剔了一圈,灰泥比塔基那块砖的硬得多,显然是近年才砌上的。她剔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块砖撬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洞,空的。
她又撬了几块砖,洞口越来越大。手电的光照进去,能看到一个大约一人大小的空间,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泥土,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木箱的印子,四四方方的,尺寸大约六十公分见方。印子旁边的地面上留着一片深色的渍痕,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渍痕。已经干了,但摸上去微微有些黏,手指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铁锈味。
她站起来,对小李小声说:“把这里封上,暂时别告诉任何人。”
小李看着她手里的凿子和那面被撬开的墙,脸色有些发白:“这里面……有东西?”
“有人来过了。”她说,“比我们早。”
八
回到东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矿区天黑得早,路灯隔得很远,光线稀稀拉拉的,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淡。
孙立秋没开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今天在段家楼地下通道里拍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另一半边隐在黑暗里。
通道那段痕迹的照片,她放大看了很多遍。那几道平行的痕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从墙里拖出了一个箱子或者重物,在地面上拖出了一段距离,然后抬起来或者搬走了。地上那片暗红色的渍痕——她心里有数,那多半不是水渍。
她想起程怀瑾信里的话——“我怀疑姓吴的是日本人安排的探子。”
姓吴的翻译在日军占领期间通过段家楼传递情报,而段家楼地下通道可以通到矿务局大院和皇冠塔。如果当年程怀瑾藏名单的事被姓吴的知道了,姓吴的完全有可能通过地下通道,在皇冠塔和段家楼之间往来。
但程怀瑾藏东西的事做得那么隐蔽,姓吴的是怎么知道的?除非——
除非当年程怀瑾藏名单的时候,有人在暗中看着。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程婶子说的那句话——“你程爷爷失踪前那天晚上,来找过你爷爷。”程怀瑾去找爷爷的时候,有没有可能被人盯上了?他离开爷爷家之后,有没有可能被人跟踪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矿区的夜景,零星的灯火散落在远处,像有人在天幕上随手撒了一把碎钻。皇冠塔在夜色中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塔顶那顶皇冠形的阴影映在暗红色的天幕上,像一顶沉默的帽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笔记本里有一页被撕掉了——她翻到那几页残根的时候没太在意,以为是时间久了自然脱落的。但现在想来,那一页的内容,也许是爷爷刻意撕掉的。
她重新翻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后面。后面的内容跟前面一样是爷爷的日常记录,但从字迹上看,时间间隔拉大了——前面是每天记,后面变成隔几天才记一笔。这说明中间那段时间,爷爷可能经历了一些让他不愿提笔的事。
她仔细看了后面几页的内容——
“一九六三年六月廿五日,晴。今天又去了皇冠塔。塔里没人,安安静静的。我站在烟道底下往上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些事,看不见比看见好。”
“一九六三年七月初三,阴。老程又来了。他说他在整理他父亲的东西时发现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吴某。我没问内容。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一九六三年七月十五,雨。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像吴某。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又不是。吴某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的。可那张脸总在脑子里转,转得人心慌。”
“一九六三年八月初一,晴。下午去了段家楼。门锁着,进不去。我绕着楼走了一圈,后墙根底下有人走动过的痕迹,草被踩倒了。我没声张,转身就走了。有些事,装没看见比看见要好。”
她合上笔记本。爷爷当年已经发现了端倪——段家楼地下通道有人活动,皇冠塔有人去过,程怀瑾那封信里提到了姓吴的翻译。但爷爷选择了沉默。也许他是为了自保,也许他觉得那些事不该由他来翻出来。
她不知道爷爷的选择是对是错。但她知道,到了她这里,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找了程婶子。
程婶子正在屋后的小菜园里浇水,看见她来,放下水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查得怎么样了?”程婶子问。
孙立秋把她在段家楼地下通道发现的痕迹说了,又把那张民国三十五年的报纸给程婶子看了。程婶子盯着报纸看了好久,手指在“吴某被处决”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姓吴的死了,”程婶子说,“但你程爷爷没回来。名单在,人没了。”
“婶子,您知道段家楼地下通道的事吗?”
程婶子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程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段家楼底下有路,路通到哪儿,谁也说不清。’”
“那通道能通到皇冠塔?”
“能。你程爷爷说过,皇冠塔底下有一条暗道,往北通矿务局,往南通段家楼。当年建塔的时候,德国人就修了那条道,为的是运煤方便。后来日本人占了矿,把那条道又挖宽了,能走人。”
孙立秋想起皇冠塔底层的结构——八角形,青石拱券,内外两层。如果塔基底下确实有一条暗道,那它很可能就藏在塔基的某个角落,被青石底座掩盖着。
“那条暗道的入口在哪儿?”她问。
程婶子摇摇头:“没人知道。你程爷爷当年知道,但他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九
孙立秋再次来到皇冠塔。
这一次她没有开铁门,而是绕着塔基走了一圈又一圈。她把每一块青石都看了一遍,用手敲了敲,听了听回音。塔基的青石底座是一整圈砌上去的,看起来浑然一体,看不出有暗门的痕迹。
但皇冠塔是双层结构——外层是青石底座和红砖塔身,内层是直立烟道。如果暗道在两层之间,那入口很可能就在塔身内侧,藏在螺旋台阶的起点或者某个转角处。
她打开铁门走进去,在塔底转了一圈。台阶起点处有一块青石板,比其他的略大一些。她蹲下来敲了敲,回音是实的,不像下面有空间。她又检查了烟道底部,烟道是砖砌的,直通塔顶,底部也是砖地,看来看去都没有暗门的痕迹。
她站起来,重新打量塔内的结构。八角形的平面,每个角都砌得规规整整。螺旋台阶沿墙盘旋而上,台阶下面形成了几个楔形的空间,被砖墙封死了。如果暗道藏在台阶下面,那就必须拆开某一段台阶的砖墙才能进去。
她走到台阶起点处,用手敲了敲台阶侧面的砖墙。回音是实的。她又往上走了一段,在第一个转角处停下来,敲了敲那里的墙面。回音还是实的。
她几乎要放弃了。如果暗道确实存在,那它的入口一定藏在某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也许在塔外,而不在塔内。
她走出铁门,重新绕到塔基外面。北面的青石底座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她蹲下来,把那些藤蔓拨开,露出后面的青石。有一块青石的表面看起来不太一样——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边缘的缝隙也更宽,像是被人撬过又重新嵌回去的。
她拿凿子顺着那道缝隙剔进去。缝隙里的灰泥很硬,不像塔基那块砖那么酥。她剔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圈灰泥清干净,然后把凿子插进缝里,慢慢撬动。
青石动了。
她把它一点一点地撬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大约六十公分见方,斜着往下延伸,是一条砖砌的坡道,坡道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土,踩上去软软的。
她打着手电弯腰钻进去。坡道往下走了大约三四米,就变成了水平的通道,宽度跟段家楼那条地下通道差不多,也是青砖砌的拱顶。她顺着通道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她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两个岔口。左边的岔口笔直延伸,看不到尽头;右边的岔口走了几步就拐弯了,拐弯之后的方向似乎往北——矿务局大院的方向。
她没有贸然往前走,而是退回洞口,把那块青石原样封好,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皇冠塔底下有暗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找到了?”
“找到了。北面那块青石是活动的,后面是一条坡道,跟段家楼那边的通道连上了。”
“你进去了吗?”
“进了一小段。前面有岔口,一条往段家楼方向,一条往北,可能是矿务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儿先别声张。暗道的事儿一传出去,不知道会招来什么人。我先去查查档案,看看皇冠塔的原始建筑图纸上有没有标注。”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皇冠塔前,看着那个被藤蔓重新遮盖起来的青石底座。一百多年的风霜雨雪把这些砖石的棱角磨得圆润,但那些藏在暗处的痕迹还在——凿痕,刻印,暗门背后的通道。
她忽然想起爷爷那句话——“这塔里的东西,比命还重。”
现在她知道了,那东西比命还重,因为它装着七十九条命,还装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真相。
十
老周的档案查了三天。
三天后他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立秋,你过来一趟,我找到了点东西。”
孙立秋赶到文保所,老周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他桌上摊着一大摞泛黄的图纸,其中一张是皇冠塔的原始建筑图,手绘的,墨线已经褪成浅褐色,但线条还清晰可辨。
“这是当年德国人建塔时的设计图,”老周指着图上塔基的标注,“你看这儿——塔基北面,标了一个小门,注明是‘检修通道’。”
孙立秋凑过去看。果然,在塔基北面的剖面图上,画了一扇小门,门后面是一条折线型的通道,通往塔身内部,标注着“Wartungsgang”——德语,检修通道的意思。
“这条通道在地下约两米深的位置,”老周又翻出另一张图,“分叉了。一条往南,大约一百米,通到段家楼方向;另一条往北,大约八十米,通到矿务局大院。图上标的终点是一间地下室,位置就在矿务局大楼底下。”
“那间地下室是干什么用的?”
“图上没标用途。但我去查了矿务局的旧档案,发现一份六十年代的文件里提到过——矿务局大楼底下确实有一间地下室,当年是作为防空洞用的。修建于抗战时期,日本人挖的。”
孙立秋心里一动。日本人挖的防空洞——那程怀瑾当年是不是也用过那条通道?他藏名单那天夜里,是不是从皇冠塔进了暗道,走到矿务局底下那间地下室,然后从那里出去的?
“那间地下室现在还能进去吗?”她问。
“矿务局大楼拆了一部分,地下室入口可能被封了。但区里有份旧地图,标过地下室的位置——就在大楼地基的东南角。如果入口还在,应该能找到。”
老周把那张旧地图翻出来递给她。地图是手绘的,比例尺不大,但标注得还算详细——矿务局大院、皇冠塔、段家楼、东大楼、西大楼,都画在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出了各自的边界和位置。皇冠塔和矿务局大楼之间,有一条虚线相连,虚线上标着“地下通道(已封)”几个小字。
孙立秋看着那条虚线,心里那个线索越拉越紧。程怀瑾从皇冠塔进了暗道,走到矿务局底下那间地下室,然后呢?他是从那里走出去的,还是……就从那里消失了?
“老周,我想去那个地下室看看。”
老周看着她,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矿务局大楼早就废弃了。院墙塌了一截,楼前的台阶上长满了杂草,大门用铁链锁着,锁链上锈迹斑斑。老周拿了钥匙来开锁,铁链哗啦啦地滑落,推门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地板翘了,墙面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和灰泥。
地下室的入口在大楼东南角的楼梯下面,一扇铁门半掩着,门框变形了,关不严实。孙立秋拉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门后面是往下走的台阶,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凿刻的痕迹。
她打着手电往下走。台阶转了三个弯,大约下了两层楼的深度,前面豁然开朗——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地面是水泥的,墙壁也是水泥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铁桶,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站在房间中央,用手电扫了一圈。四面墙壁上都有铁质支架的痕迹,像是曾经放过什么架子。东北角的墙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小孔,大约三十公分见方,边缘整齐,像是被特意凿出来的。
她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那个方孔。孔往里伸了大约半米,然后堵住了,后面像是被砖封死的。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三横一竖。
又是那个记号。
她把手缩回来,心跳得很快。这个地下室程怀瑾来过——他在墙上留了记号,像是告诉后来的人:就是这里。他可能就在这间地下室里待过,甚至……可能就在这个方孔后面藏了什么东西。
她拿凿子剔了剔方孔周围的灰泥,动作很轻,怕损坏了墙面。灰泥有些松动,她剔了一会儿,清出几块碎砖。然后她小心地一块一块把砖抽出来,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空间,大约四五十公分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跟皇冠塔塔基里那个铁皮盒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铁盒子拿出来。盒子很沉,锈迹比塔基那个更严重,但锁扣还完好。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锁,没有锁上。她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摞信纸,厚厚的,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
“民国三十一年三月。程怀瑾。井陉矿。”
她展开信纸。字迹比塔基那份名单上的更潦草,像在急促中写下的。笔画时轻时重,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后来者:若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在这间地下室里藏了半年。日本人查得紧,矿上到处是耳目。我不敢回西大楼,不敢去找老栓,只能躲在这里,靠着之前存下的一点干粮活命。白天不敢点灯,晚上才敢活动。隔壁就是矿务局的办公室,上面的人走来走去,脚步声透过地板传下来,听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想等风头过了再出去。但有一天夜里,我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是那个姓吴的翻译。他在跟一个日本人汇报,说矿上还有人在串联,名单还没完全搜到。日本人问‘名单在谁手里?’姓吴的说‘程怀瑾。他跑了,但跑不远。’”
“我知道我躲不了多久了。姓吴的有办法找到任何人。”
“我把名单的底本藏在皇冠塔烟道夹层里了,那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塔基下面还藏了一份副本,是留给老栓的。若有人发现副本找不到底本,至少还有一份留底。另外这间地下室里我留了几封家书,交给后来者,倘若有机会,请转交西大楼程家。”
信纸后面是几页更薄的信纸,折得很仔细。孙立秋展开来看,第一页上写着——
“吾妻见字如面:”
“我躲在地下室里已经三个月了。每天都能听见上面有人来来去去,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说话声。我常常想,你们娘俩在楼上过得怎么样?娃儿长高了没有?他学会写字了没有?我不在身边,你一个人带着他,苦了你了。”
“这封信我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也许一辈子也送不出去。但我还是写了。万一哪天有人发现了这间地下室,看到了这些字,能替我带一句话给你——我没事。我在下面挺好的,就是有些冷。你让娃儿多穿点,别冻着。”
信纸的角落有一片洇开的墨迹,像是水滴落在上面。孙立秋翻到下一页。
“吾妻:今天是腊月初八。楼上的办公室在开联欢会,歌声透过地板传下来,一句一句的。我躺在角落里听着,想起往年这时候咱们娘俩在家包饺子,你擀皮,我包馅,娃儿在边上捣乱,把面粉拍得满脸都是。今年怕是吃不上了。你们娘俩若是包了饺子,给我留几个,放在灶台上就行,我知道的。”
再翻一页。
“吾妻:我大概出不去了。姓吴的天天在矿上转悠,逢人就问我的下落。我不知道还能躲多久。但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那份名单。那上面有七十九个弟兄的名字,七十九条命。我不能让那些名字跟着我一起烂在这间地下室里。”
“我把名单藏好了。一份在塔里,一份在烟道里,还有一份……”写到这里笔迹突然断了,后面几行字被划掉了,看不清楚。再往下,笔迹又出现了,但明显比之前更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已经筋疲力尽。
“……还有一份,我放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要是有一天你收到了这封信,去问问老栓。他知道的。”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像是没写完就匆忙收起来了。
孙立秋把信纸叠好,放回铁盒子里。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些字像是活着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告诉她,程怀瑾在这里坐了多久,写了多少遍,又咽下了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她站起来,把那间地下室又看了一遍。角落里那些破木箱和铁桶,她刚才没在意,现在再看,发现那些木箱不是随便堆的——它们围着墙角摆了一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像是有人刻意整理的。那块空地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坐过的印子。
程怀瑾就是坐在那里,挨过了一整个冬天。
十一
回到东大楼已经入夜了。孙立秋把那摞信纸摊在桌上,就着台灯的光一页页重新看。她看得极慢,每一行字都在心里默读一遍,像是在用目光抚摸那些已经褪色的墨迹。
信里提到的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多。程怀瑾不仅记下了名单,还记下了他在躲藏期间听到的种种消息——矿上的日本管事换了谁,姓吴的翻译哪天去了哪里,哪些矿工被抓了,哪些家属来闹过。那些零碎的记录像一块块拼图,拼在一起,就拼出了那一年冬天皇冠塔四周发生的事情。
其中有一页写的是——
“民国三十一年正月初三。昨夜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到走廊里。我贴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听见姓吴的在跟人说话,说的是日语。他平时说的都是中国话,但那天夜里他说的全是日语,叽叽咕咕的,我听不懂,但听得出来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像换了个人似的。”
“今天下午听见楼上搬东西的声音,有人在说‘这批文件送到段家楼去’。段家楼——我猜那些文件是日本人从矿上搜走的资料。不知道有没有咱们矿工的名册。若有,咱们的人就全暴露了。”
再往后翻几页,笔迹变得更乱了。
“正月初七。姓吴的下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越来越近。我躲进角落里,大气不敢出。脚步声在我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他不知道我在下面。但他可能知道了些什么——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往楼道里照了照。”
“我听见他上去之后跟人说:‘下面好像有人待过的痕迹。’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
“后来几天,我白天再也不敢出声。夜里也不敢睡,怕一睡着就听不见上面的动静。干粮快吃完了,水也没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一页的末尾写着——
“正月十五。今夜外面很安静。我听见楼上的办公室在放炮仗,是元宵节。我想家。”
只有四个字——“我想家”。孙立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程怀瑾写这张纸的时候大概还不到三十岁,一个年轻矿工,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听见楼上有人在过元宵节,炮仗声一阵一阵地从头顶传下来。他饿着肚子,渴着嗓子,面前是一摞不知道能不能送到家人手里的信纸,在那个本该阖家团圆的夜里,他写下了“我想家”三个字。
她把那页纸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给程婶子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程婶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立秋?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婶子,我找到程怀瑾的信了。”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
“什么信?”
“他在矿务局地下室藏了一批信,里面有好几封是写给您婆婆的。您明天过来看看?”
程婶子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明天一早我就去。”
挂了电话,孙立秋把铁盒子合上,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那些信纸。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黄,那些字像一根根细细的线,把她和六十多年前那个冬天连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怀瑾信里提到——“还有一份,我放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那第三份名单,他到底放在了哪里?
她重新翻开那些信纸,一页页仔细看。后面几封信的内容大多是重复的——程怀瑾在跟家人说话,说他在这里很好,不用牵挂,说他记得家里窗台上的月季花,说他梦见儿子长大了,会写字了。那些话絮絮叨叨的,像一个人在寂静中反复咀嚼的念想。
最后一页的末尾,程怀瑾写了一段跟她之前看到的内容不太一样的话:
“我近来常常想起皇冠塔。那塔建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爹说,那塔的红砖是德国人从海上运来的,一块一块,上面都印着‘井陉矿’三个字。我爹说那些砖比咱们中国的砖硬,敲起来声音都不一样。我在塔底下干活的时候摸过那些砖,确实不一样——冰凉的,像铁一样。”
“我爹还说过一句话:那塔的螺旋台阶,走上去会转圈,但转到顶上就停了。你要是心里有事,就去爬一趟,爬到顶上往外看,什么都看得见。”
“我这辈子只爬过一次皇冠塔。爬到顶上往下看,看见南大沟那边一片白——是雪。那时候还没出事,世道还算太平。我在塔顶上站了一会儿,风大,吹得人站不稳。我爹说塔顶有个水塔,五十立方的水,当年是用来给锅炉供水的。我摸了摸那水塔的铁皮,也凉的。”
“后来我再也没爬过那塔。想爬,但没机会了。”
那一段话写在整摞信纸的最后,像是某一天夜里,程怀瑾写完了家书,又随手加了一段闲笔。他不知道这段话会被谁看到,也许他只是想把心里那些没处说的话写下来,丢进铁盒子里,留给某个遥远的、素不相识的人。
孙立秋把那页纸轻轻合上。窗外夜色沉沉,远远的皇冠塔在黑暗中静立着,塔顶那顶皇冠的轮廓几乎融进了夜空,只在水塔的边缘闪烁着一丝微光。
她忽然很想再去爬一次那座塔。
十二
第二天一早,程婶子就来了。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地抖。孙立秋把铁盒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程婶子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盒盖打开,拿出那摞信纸,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得很慢,有时候停在一页上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描着纸上的字迹,像是在触摸某个看不见的身影。
翻到第三封信的时候,程婶子的手停住了。那封信开头写着“吾妻”,后面的字迹因为年久而有些模糊,但还勉强辨认得出。程婶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程怀瑾写皇冠塔那段话的时候,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了。
“他说的那回爬皇冠塔,”程婶子慢慢地说,“我知道。那是我婆婆告诉我的——那年冬天,日本人在矿上抓人,你程爷爷担心名单被发现,半夜里一个人去爬了皇冠塔。他在塔顶上站了很久,下来之后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就再也没回过家。”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程婶子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用布擦了擦盒盖上的灰,然后郑重地收进随身的布包里。
“立秋,谢谢你。”她说,“这些东西,我等了六十多年。我婆婆等了六十多年。你程爷爷写的这些字,总算有人看见了。”
孙立秋摇摇头:“婶子,名单和信我都找到了,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没弄清楚——那第三份名单,程怀瑾信里说放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儿?”
程婶子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公公活着的时候找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找到。”
“会不会还在皇冠塔里?”
“有可能。但你把塔基和烟道都找过了,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东西?”
孙立秋沉默了一会儿。皇冠塔里她能想到的地方都检查过了——塔基、烟道、螺旋台阶、水塔——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没有发现第三份名单的痕迹。但如果程怀瑾信里说的是真的,那他一定把那份名单藏在了某个她还没想到的地方。
她重新拿起那摞信纸,一页页翻到程怀瑾写皇冠塔的那一段。她说:“他说他爹说过——‘那塔的螺旋台阶,走上去会转圈,但转到顶上就停了。’”
“对。”程婶子说。
“他又说他爬到顶上,摸了摸水塔的铁皮。‘也凉的’。”
程婶子看着她:“你觉得东西藏在顶上?”
“我不知道,但我想上去看看。”
皇冠塔的水塔在塔顶,离地面三十六米。螺旋台阶的最后一截通往一扇铁门,铁门锁着,钥匙在刘叔那里。孙立秋去问刘叔要钥匙,刘叔翻了好一会儿才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找出来,递给她的时候叮嘱了一句:“上面风大,小心点。”
她拿了钥匙,一个人爬上了皇冠塔。
螺旋台阶一圈一圈地往上,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转圈——就像爷爷说的那样,人这一辈子也在转圈,以为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但她知道爷爷还有另一层意思——绕圈归绕圈,总会往上走的。
她爬到最上面那一级台阶,面前是一扇铁门,铁门上刻着一串德文字母,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她拿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
推开门,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塔顶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平台,中央就是那座五十立方容量的水塔,铁皮包着,锈迹斑斑,像一顶巨大的皇冠扣在塔顶。四周的围栏是铁铸的,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歪斜,但还在。她扶着围栏往外看,整个矿区尽收眼底——东大楼、西大楼、段家楼、南大沟,都缩成小小的方块和线条,零散地铺在大地上。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转身去看那座水塔。水塔的铁皮外包了一层铆钉,一根根排列整齐,像盔甲上的鳞片。她绕着水塔走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铁皮,回音是沉闷的,里面是空的。
她蹲下来,看水塔的底座。底座是水泥浇铸的,表面粗糙,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底座边缘往上延伸,大约有十几公分长。她顺着那道裂缝摸过去,发现裂缝的尽头有一块铁皮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摸过留下的油渍。
她用指甲刮了刮那块铁皮,锈屑掉了之后,露出下面一行浅浅的刻字——
“后来者:往上走三块铆钉。”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数水塔铁皮上的铆钉。从底座往上数,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三颗铆钉比其他的稍微大一些,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缝隙,像是被人拧开过又重新装上的。
她伸手捏住那颗铆钉,试着转了一下。铆钉动了。她把它慢慢拧下来,露出后面一个小孔。她把手指伸进小孔,摸到一个折叠起来的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取出来,展开。里面是一沓薄薄的纸,比塔基那份更旧,纸边已经发褐,边缘有些脆了。她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民国三十一年正月,程怀瑾。第三份名单。”
下面是一列名字。比塔基那份更长,整整一百二十三个名字,从赵大夯开始,一直到程怀瑾本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备注,比塔基那份更详细——有些人写了籍贯,有些人写了家属的住址,有些人备注了“已故”或“失踪”。最后几行的字迹明显更急促,像是赶时间写下的。
最后一行的备注栏里写着:“若此名单重现于世,请以之昭告后人:这矿上的每一块煤,都是用人命换来的。”
孙立秋站在三十六米的高空,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那沓纸哗哗作响。她紧紧攥着那沓纸,像是攥着程怀瑾六十多年前递过来的一只手。
她低头往下看。皇冠塔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矿区,东大楼、西大楼、段家楼、南大沟,都在那片阴影的笼罩下。那些楼和楼里的人,走过了一百多年的光阴,有些人像爷爷一样在塔下走了一辈子,有些人像程怀瑾一样消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而这座塔一直立着。三十六米高,八角形,红砖砌就,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井陉矿”三个字。它见过太多——见过矿工们背着煤篓进进出出,见过日本人的皮靴踏过台阶,见过程怀瑾在那天夜里摸黑爬上来,把这份名单塞进铆钉下面的缝隙里。
它什么都见过,但什么都不说。它只是一座塔。
孙立秋把油纸包小心地收进包里,然后扶着围栏往下看了一眼。矿区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那些老楼群的屋顶已经褪了色,墙面上爬满了裂纹和藤蔓。远处的南大沟已经变了样子——从前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如今正在平整地面,像是要建什么新的东西。
她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这塔里的东西,比命还重。”
她现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念想,有在这片矿区上活过的痕迹。程怀瑾把那些痕迹收拢在一起,藏进塔里,藏了六十多年,就是为了让人记得。
记得那些人。记得那些命。记得这座塔底下埋过的一切。
她转身走下螺旋台阶。一圈一圈地往下转,像在转一个漫长的圈。但这一次她知道,她不是在原地打转。
她在往上走。
尾声
半年后,皇冠塔修缮工程完工了。
塔基那道裂缝被修补好,红砖墙做了清洗和勾缝,水塔的铁皮换了新的防锈涂层,塔顶那顶皇冠重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修缮后的皇冠塔恢复了当初的模样——红砖墙,八角形轮廓,线条流畅,像一百多年前刚建成时那样漂亮。
孙立秋把那份一百二十三个名字的名单整理成册,连同程怀瑾的信和那些散落的记录,一起交到了区档案馆。档案馆专门辟了一个展柜,展出的说明牌上写着——“皇冠塔藏名单:一段被尘封的矿区记忆”。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核实。有些家属还在,有些已经搬走了,有些人查不到下落,但名单本身已经足够了——那些名字被写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不会被忘记。
程婶子把程怀瑾的那些家书复印了一份,装裱在相框里,挂在家里的墙上。她婆婆到死都不知道程怀瑾在信里写了什么,但程婶子说她会在每年清明的时候,把那些信拿到坟前念一遍。
“你程爷爷想跟家里说的话,总算有人听见了。”她说。
孙立秋又去爬了一次皇冠塔。这次是在傍晚,夕阳把塔身照得通红,那些红砖墙面像被点燃了一样。她站在塔顶看着矿区,看见东大楼和西大楼之间那片空地正在建新的小区,打桩机轰隆隆地响着,施工围挡上印着“棚户区改造工程”几个大字。南大沟那片荒地已经平整完了,铺了草坪和步道,变成一个小公园,有人在里面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
矿区的样子在变。那些旧楼会拆,那些老路会修,那些废弃的厂区会变成绿地或者新的建筑。也许再过几十年,东大楼和西大楼也会消失,段家楼会变成某处景点,皇冠塔会一直立在那儿。
她摸了摸塔顶那颗重新装好的铆钉。铆钉被拧紧了,封死了,把程怀瑾当年放进去的油纸包永远地封在了里面。但那份名单已经不在那儿了——它被复制了很多份,存在档案馆里,印在展板上,写进了区志和矿史里。
程怀瑾想让人记住的东西,现在终于有人记住了。
她转身走下螺旋台阶。夕阳从塔顶的圆窗里斜射进来,在砖面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光纹。她一圈一圈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内回荡,像有人在她前面走,又像有谁跟在后面。
她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停了一下。那一级台阶的砖面上刻着几个字——她以前没注意到,也许是新刻的,也许是早就有的。那几个字很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她蹲下来凑近了看,认出那是三个字——
“回家了。”
她站起来,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推开铁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皇冠塔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从塔基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院墙边。影子很长,像一个伸出去的手臂,拥抱着整片矿区。
她朝着那影子走进去,走进阴影的中心,然后再走出来,走到阳光底下。
百年皇冠塔,百年矿区。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被封进砖缝里的秘密,都留在了塔里。而她在塔外走着,带着那份名单和那些信的记忆,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知道她会记得。就像程怀瑾希望的那样。
就像皇冠塔记得的那样。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高拥军,男,年逾七旬,汉族,中共党员,期刊编辑,石家庄人,大学文化(河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笔名:高军、高仁。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