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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过

刘朝侠2026-07-11 07:37:31

瞎过

 

作者:刘朝侠

 

我们村有个瞎子,大名没人记得,人人都喊他瞎过。

这名起得实在直白,也透着村里人朴素的定论:眼睛瞎了,这辈子日子便只能糊里糊涂、凑凑合合地瞎过。好像一个人眼里没了光亮,人生就天然落了下层,再也过不出什么名堂。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鲁西南乡下,本就贫瘠得露骨。寻常人家尚且过得局促,瞎过的日子,更是薄得像一张窗纸。他家没有院墙,四面敞敞亮亮,挡不住风,遮不住眼,村里往来的人、乱跑的孩童,随便抬脚就能踏进院里。厨房连扇木门都没有,屋里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口水缸、一尊锅灶,便是全部家当。乡下人勤快,家家有活干,唯独瞎过,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守着一眼望不真切的日子,成了村里最闲、也最可怜的人。

那年夏天格外闷热,整夜的蝉鸣扯不断,村里人人睡得浅。有一晚,全村人愣是一夜没睡踏实,皆因瞎过站在村口骂街。

白日里村里孩童四处疯跑,仗着瞎过家无遮无挡,一窝蜂钻进院里胡闹。孩子们年纪小,不懂善恶,只图新鲜好玩,看见地上晒干的牛羊粪,随手捡起来就往水缸里扔。一个人扔,一群人跟风,你一枚我一团,好好一缸清水,转眼就沉满了污物。孩子们闹够了,嘻嘻哈哈一哄而散,压根没把这点恶作剧放在心上。

夜色沉下来,晚风带着燥热,瞎过摸摸索索起身做饭。他伸手进水缸舀水,瓢底触到一团软软硬硬的异物,心里顿时一沉。反复摸索打捞,粪团杂物接连出水,那一刻,委屈、愤怒、酸楚一股脑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一个盲人,本就活得艰难苦涩,不招谁不惹谁,偏偏还要被一群孩童肆意捉弄。

他忍不住,站在村口踮着脚骂。骂世道不公,骂旁人欺弱怕硬,骂全村人都容不下他一个废人。他哭得沙哑,骂得无力,怒骂夹杂着呜咽,断断续续折腾了一整夜。夜色安静,他的哭声骂声传得格外远,飘进家家户户的窗缝里。村里人听得清清楚楚,没人恼怒,只剩满心愧疚。

当夜各家各户都盘问自家孩子,孩子们做错了事,心里发慌,全都低头不敢应声。即便无人坦白,大人们也借着这件事好好训诫了一番:身有残疾的人本就命苦、谋生不易,万万不可欺负、捉弄,拿旁人的苦难取乐,是最浅薄、最没良心的行径。这番话,我小小年纪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成了年少时最深刻的一堂人世课。

瞎过算不上全盲。天光、人影、道路,他能模模糊糊辨出个大概,却终究看不清真切,更别说下地耕田、挑担出力。农村过日子,靠的就是一身力气,男人下不了地、干不了重活,在旁人眼里,基本就算废了大半。村里人私下议论,都说瞎过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守着两间破屋,只能混吃等死,一辈子没出息。

那时年纪小,我也跟着众人这般以为。长大后才慢慢看透一桩最朴素也最通透的事理:人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眼瞎,而是心盲。肉眼看不见光景,只是困住了脚步;心里没了志向、没了念想,才是真的困住了人生。很多人双眼清亮、目光灼灼,一辈子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看似活得清醒,实则日日都在“瞎过”。

那年村里请来说书的艺人,是大名鼎鼎的刘兰芳。十里八乡的乡亲都赶过来听,场子挤得满满当当。她一张嘴,古今兴衰、英雄侠义尽数铺展,楚汉争霸的跌宕风云,被她说得声情并茂、入木三分,所有人听得如痴如醉。人群里,唯独瞎过听得最专注、最入神,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别人听个热闹、图个新鲜,他听得走心、听得痴迷,眼里无光,心里却悄悄亮起了一盏灯。

自古说书唱戏的,多是眼有缺憾的人。这世上的事从来公平,关上一扇窗,总会悄悄留一道门。肉眼看不清尘世纷繁,反倒隔绝了外界的浮躁诱惑,心思愈发纯粹、专注力远超常人。他们不用奔波劳作,终日静坐听闻、默记思索,经年累月,便能熟记数部长篇演义。再结合自身半生坎坷阅历,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揉进故事里,配上手打脚踏的快板乐器,简简单单一场说书,比露天电影还要动人。

肉身的缺憾,从来锁不住人的志向与才情,这是古今相通的道理。左丘失明,著《左传》以载千年史事;荷马目盲,行吟四方,留下不朽史诗;弥尔顿暮年失明,于黑暗中提笔,写下震撼文坛的《失乐园》。就连孔子虚心求教的诸多宫廷乐师,也多是目盲之人,凭一身技艺与通透心智,备受圣人敬重。

放到当下,道理依旧没变。前些年有个少年,幼时不幸双目失明,却不肯向命运低头,日夜苦读、潜心求学,最终高考斩获七百一十二分的高分,逆天改命、冲破宿命枷锁。作家博尔赫斯,五十岁彻底陷入黑暗,却并未沉寂,反而挣脱了光影桎梏,打开了更为浩瀚的精神天地。他以记忆与想象构筑文学山河,写下无数启迪人心的文字。眼盲,只是视觉的落幕,从来不是思想的尽头。黑暗能遮蔽山河光影,却挡不住人心向上、精神生长。

瞎过便是看透了这一点。旁人认命,他偏不认命;旁人得过且过,他偏要给自己的日子找一点奔头、一点光亮。从那以后,他成了我爷爷屋里的常客,日日上门,只求爷爷为他读古书、讲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隋唐演义》《三侠五义》,一部部卷帙浩繁的章回小说,一段段波澜壮阔的江湖世事、兴衰过往,在爷爷缓缓的诵读声里,缓缓铺展开来。

别人听书听一遍就忘,图一时消遣热闹,瞎过不一样。他听得慢、记得细、琢磨得深,一遍听不懂就听两遍,两遍不熟就听十遍。情节脉络、人物性情、言语风骨,他一一记在心里,默默揣摩说书的节奏、语气与章法。他心里藏着一个旁人看不懂的念想:既然干不了农活、出不了力气,那就靠嘴吃饭、靠本事立身。

六十年代的乡村,日子寡淡得很。一年四季,除了种地、砍柴、喂牲口,几乎没有别的消遣。每逢盛夏阴雨连绵,田间没法劳作,漫长的雨天便成了最好的听书时光。老屋昏暗,雨声淅沥落满庭院,周遭清冷又安静。爷爷端坐榻前,一字一句缓缓诵读,语速平缓,字句悠长。瞎过坐在一旁,脊背挺直、屏气凝神,字字入心、句句回味。我也常年守在旁边,跟着他一遍遍旁听。如今回想,那些清贫潮湿的雨天,恰恰是我童年最丰盈的时光,我借着一个盲人的执念,顺带听遍了半部中华古典文脉。

待到冬日落雪,大地封冻,农活彻底停歇,村子便彻底闲了下来。寒天冻地,万物沉寂,唯独爷爷的老屋最是热闹。一盆碎柴熊熊燃烧,暖光铺满小屋,驱散了冬日的寒凉。村里的老人、闲人、汉子、妇人,纷纷围炉而坐,挤挤挨挨挤满一屋。爷爷不慌不忙,从古至今、由浅入深,讲王朝更迭、讲江湖侠义、讲君子风骨、讲凡人坚守。

那个年代物质极度匮乏,穿衣吃饭尚且拮据,日用花销处处局促,人活得清贫又局促。可古书里的江湖与山河,给了我们最珍贵的精神滋养。我们在故事里看见侠义担当,看见君子坚守,看见逆境拼搏,看见百折不挠的韧劲。那些热血、善良、执着与坦荡,悄悄融进一代人的骨血里,支撑着我们熬过无数清贫枯燥的日夜。尤其是《聊斋志异》里的短篇故事,神鬼精怪皆有温情,不阴森、不可怖,反倒像院里的鸟兽、檐下的小精灵,温柔可爱,给苦寒的岁月添了无数暖意与生机。

寒来暑往,一晃便是两三年。爷爷耐心十足,日复一日为瞎过诵读、拆解、复盘。繁杂的情节、众多的人物、曲折的脉络,爷爷一一梳理透彻,帮他吃透每一段故事、每一种风骨。后来爷爷开始刻意留白,不再通篇诵读,时常停下书本,让瞎过当着众人的面开口复述、登台试讲。

起初他讲得生硬卡顿,语序混乱、细节残缺,时常忘词冷场。可他从不怯场、从不气馁,一遍讲不好就两遍,两遍讲不好就十遍。我们一众旁听的乡邻,也乐意帮他纠正纰漏、补充细节、理顺节奏。久而久之,他越讲越熟练,越讲越生动,语气有起伏、叙事有章法,人情世故、人物风骨,被他演绎得活灵活现。

仅仅两三部长篇演义,便足够他讲上一整个冬天。每到冬夜,村里闲置的老屋就成了临时书场。乡亲们放下琐事、抛开烦闷,围炉而坐、书声朗朗。在那个文娱稀缺的年代,一场乡土说书,便是全村人最盛大的精神盛宴,温暖了一个个清冷漫长的冬夜。

手艺学成,底气自来。后来瞎过置办齐了说书人的全套家当:一个粗布包盛放随身物件,一副手打、脚踩的快板,简简单单几样东西,却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自此,他走出家门,辗转周边各村,走街串巷、登台说书。一口地道的乡音,一腔饱满的情绪,把千古风云、江湖侠义、人间百态,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村里人从前喊他瞎过,带着怜悯,也带着轻视,笃定他这辈子只能潦草度日。可没人料到,这个被命运辜负、被世人看轻的盲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心劲,凭着日积月累的沉淀,硬生生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肉眼的黑暗困住了他的脚步,却清空了他的杂念,让他得以一心一意深耕一事,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慢慢活成了自己的光亮。

昔日那个被孩童随意捉弄、深夜独自痛哭的可怜盲人,慢慢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说书先生。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热闹;他开口说书,众人便静心聆听。乡邻不再轻视他,反倒多了几分敬重与钦佩。

世间道理向来朴素通透:人不怕眼瞎,最怕心盲。眼睛看不见,只是命运的缺憾;心里没志向、没坚守、没韧劲,才是人生真正的荒芜。很多五官齐全、目光清亮的人,一辈子追名逐利、随波逐流,看似步步清醒,实则日日虚度,认认真真“瞎过”了一生。而瞎过不一样,他肉眼失明,心智澄澈,心劲未消、执念不改,在黑暗里扎根,在沉淀中成长,最终把旁人口中潦草的“瞎过”,过成了踏踏实实、有声有色的一生。

 

2026年7月9日 止堂劄记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