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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弯弯向东流

刘朝侠2026-07-08 17:21:46

小河弯弯向东流

 

作者:刘朝侠

 

 

小河弯弯向东流。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鲁西南,黄土沉,光阴慢。大户刘庄平躺在无边的平原腹地,东依东大户,西靠西大户,两庄相隔数里,中间是望不透的青纱帐与泛白的盐碱地。土地贫瘠,村落古老,风从平原尽头刮来,裹着陈年土腥,吹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村北的河,打我记事时就卧在那里。

幼时站在岸畔,脚下是发黑的河泥,河水铺展开来,白茫茫一片。我人小,便觉得这条河浩大无边,像海。年岁渐长,再回看它,才知不过是一条曲折的浅河,水势平缓,自西向东绕着村庄流淌,无声带走大户刘庄的朝暮与年月。

河上架着一座老石桥。

桥石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石缝嵌着枯草根与暗绿青苔,桥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水痕,是历年洪水、枯水往复浸晒留下的印记。没人知晓石桥的年岁,只记得祖辈出生它便在,我们出生它也在。冷硬的石面,承过独轮车的木轮,承过赶集人的赤脚,承过牛羊的蹄印,也承过我们一群孩童轻薄又厚重的童年。

跨过石桥,是通往县城的黄土路。

那时候没有柏油,路面全是原生的黄土。晴天被日头烤得坚硬发白,经年的车辙嵌成深沟,风起便扬漫天尘土,落得人眉眼衣领全是黄;雨天土路便烂成泥塘,黄泥黏性极大,裹在鞋底越积越厚,像坠着土坨,抬脚都费劲。这条路是村庄对外唯一的脉络,往西十五里,就是县城,那是乡下人一辈子未必能踏上几回的远方。

路北,有一道与土路并行的人工灌渠。

渠比小河窄,水浅,是集体年代众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水脉,专用来浇灌两岸田地。渠身窄,未修石桥,只在路底预埋一截粗水泥管,管上覆土夯实,人畜车辆便可平稳通行,村里人把这里叫作“管口子”。汛期渠水涨满,水流从水泥管中奔涌而过,人站在上面,能听见脚底闷沉的水声,像地底有兽在喘息。

过了灌渠,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鲁西南平原坦荡辽阔,天地开阔。田地被田埂、渠沟分割成块,顺着季节更换色调。六月玉米拔节,遍野浓绿;七月高粱抽穗,红浪翻涌;秋日谷子垂穗,泛着温润金光;洼地种豆,薄叶临风,沙沙作响。地边栽着棉棵,青枝绿叶,秋后炸开白絮,收回来纺线、织布,缝棉袄棉裤,填过冬棉被,庄户人家的一身暖,全靠地里这团白。

田里种得最多的,还是红薯。

这是饥年的救命粮。红薯耐贫瘠、抗盐碱,再薄的地也能扎根存活。春栽薯苗,夏爬藤叶,秋后从土里刨出一串串红皮块根,存入薯窖,可挨过漫长寒冬。鲜薯蒸煮为食,切片晒成薯干,磨粉漏成粉条,在粮食紧缺的年月,一地红薯,便是庄户人家最踏实的生计依仗。

田野框定了周遭村落的方位。

从渠边地头往北走三里,是凤凰殿集。逢集之日,四乡百姓聚拢而来,挑担的、背粮的、牵牛羊的,土路上人流绵长,吆喝、脚步、牲畜嘶鸣交织,二里地外便能听见喧闹。村东南是蔡庄,正南是猴楼,往东六里是孙殿。一个个村落散落在平原之上,被土路、田埂、河渠串起,相依相望,各守清苦日月。

我一生最惦念的,始终是村北这条弯弯的小河。

 

 

它嵌在我们的童年里,日日相伴。上学放学必经老桥,我们总在岸边驻足片刻,舍不得离去。清晨河面浮着薄雾,凉水轻蹭石墩;正午日头毒辣,我们赤身下水,河水浸过腰身,消解盛夏暑气;枯水期下河摸鱼,石洞草根间藏着鲫鱼、泥鳅,指尖触到滑溜的肉身,是穷日子里最朴素的鲜甜。

冬日河面结冰,又是另一番天地。

北风一夜过境,河面封起青白色的厚冰。我们穿着厚重的棉袄棉裤,趿拉着破棉鞋,在冰上打滑、抽陀螺,冰碴溅在脸上,刺骨寒凉,心里却滚烫。偶尔冰面裂出细缝,透出底下流动的黑水,岸上大人见状厉声呼喊,我们才嬉笑着跑回岸边。

石桥南岸,立着村里唯一的代销店。青砖墙,麦草顶,守店的老人常年坐在门口抽旱烟,烟锅明灭,人与石桥一样沉静。店内摆放着洋火、煤油、针线、粗盐等日用杂物,玻璃柜台里锁着孩童眼中的珍馐:水果糖、纸包点心、油纸包裹的饼干。最金贵的,是悬挂在木梁上的油条。

那年月,极少有人买得起油条。油炸面食金贵,梁上的油条久置风干,变硬变脆,却因油脂浸透,不易腐坏。一串串金黄悬在高处,是我们这群穷孩子望而  不及的念想。

我记得一个灰蒙的傍晚。晚饭后,河风带雾,我和伙伴挤在店门口看热闹。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两三岁的孩童走进来,打了一提散酒,又称了几根油条。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他一口酒、一口油条慢嚼,也掰碎喂食脚边的孩子。孩童攥着金黄的碎屑,小口啃噬,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趴在门框上,喉间发干,满心艳羡。孩童的眼最是单纯,只看见父子相伴、有酒有食的妥帖,看不见藏在背后的苦楚。

归家后我说起所见,言语间满是向往。家人才告诉我,这个男人命途潦倒,妻子早已出走,他独自拉扯幼子,田地耕种潦草,日子七零八落。手里稍有闲钱,便来打酒解馋,全然不顾往后生计。那孩子跟着父亲,有上顿无下顿,口中的油条,不过是苦日子里偶然的一点甜。

我默然许久。孩童眼中的美满光景,原是底层人无处排解的落魄。那个年代,太多人日子无根无靠,朝不保夕。一口油条,于富人是零嘴,于落魄人是慰藉,于我们,是遥不可及的奢望。那盏灯下的身影,连同小河流水,一同沉进了我的记忆深处,甜涩交织,挥之不去。

 

 

河边的忧伤记忆,不止于此。流水带不走桥头的黑影,也散不开深夜里呜呜咽咽的箫声。

每至深夜,村庄沉入死寂,老石桥上总会坐着一个人。那人皮肤黝黑,是常年日晒风吹沉淀的色泽,双眼大而深陷,目光冷硬,看人时纹丝不动,自带凶戾之气。村里人都叫他猴老猫。

他本姓侯,身形枯瘦嶙峋,像山野老猢狲。鲁西南乡下所说的“老猫”,不是家猫,是传说中兼具猢狲诡谲、猛虎凶悍的山兽,是孩童天生的梦魇。久而久之,侯姓老人便被唤作猴老猫,成了整片夜色的代名词。大人哄哭闹的孩子,只需低声一句:别嚎,猴老猫来了。孩童立时噤声,死死攥住大人衣角,不敢动弹。

六十年代时,猴老猫已年近半百,骨缝里都嵌着旧时代的霜尘。

他最爱夜半独坐石桥,横握一支旧木箫。箫声顺着河水流淌,没有明快曲调,只有绵长的苍凉,像晚风拂过枯苇,像冷水漫过滩涂,缠在石缝间,钻进土屋中。我们躺在被窝里,听得心底发酸发慌,那寒意不是风带来的,是从声音里渗出来的。

大人素来禁止我们靠近桥头,不准久视那个黑影。我们只能远远张望,一人、一箫、一河,定格成大湖刘庄最深邃的夜。

从乡人零碎隐晦的闲谈中,我们拼凑出他的过往。解放前,他是平原上的“短路的”,也就是拦路劫财的强人,凭一身蛮力与狠劲,在方圆土路上闯出名号,刀棍戾气、黄土风霜,尽数刻进骨相。

世道变更后,他收心归田,娶了西大户刘庄的女子。众人以为,这匹野性的野马,终究被炊烟田地拴住了心性。

命运终究难测。一个风雪年夜,全村闭门守岁,屋内灶火暖人,屋外风雪呼啸。猴老猫醉酒,与妻子起了争执。那夜屋内发生的事,无人知晓真相。天明雪停,他的妻子便凭空消失了。

村里流言四起,都说他醉酒失手杀了妻子。没有官差查办,没有定论公示,这件事像河底沉泥,淤积在村庄的过往里,无人敢问,无人敢提。

自那以后,猴老猫彻底变了。他不再与人争执,终日沉默寡言,白日下地劳作,夜里独坐桥头。一管铁箫是他唯一的伴侣,一生的莽撞、愧疚、孤独,都被他吹进绵长的声息里。

孩童听箫声,只觉恐惧;大人听箫声,尽是惘然。那不是刻意的悲音,是一个被命运困住的人,从心底溢出来的倾诉。小河日夜冲刷桥基,却永远洗不掉这道黑影,散不去这缕悲声。

河水载过冬霜春雾,也载过青纱帐季节里,一段刺骨的记忆。

深秋时节,玉米成熟,高粱泛红,遍野青纱帐层层叠叠,看着丰饶,底下却浸满饥馑。那个年代,地里的粮食归集体所有,每一粒,都关乎生计存亡。

那日正午,日头毒辣,高粱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消息从路北田野飞快传开:有人偷粮,被逮住了。

偷粮的是西北晋庄的年轻后生,二十出头,面皮蜡黄,身形枯瘦。没人深究他偷了多少,有人说是几穗嫩玉米,有人说是几把高粱穗。不过是一点零碎口粮,只为家中挨饿的老小活命,在当时,却成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众人将他当场按住,用粗麻绳牢牢捆缚。麻绳坚硬,深深勒进他干枯的皮肉,留下紫黑的勒痕。没有人审问,没有人辩解,一群人簇拥着他,从田埂拖上北岸通往县城的黄土路。

后生被绳索牵引,踉踉跄跄向东行走,脚步虚浮,数次欲倒地,又被人拽绳拉起。他垂着头,满头黄土,衣衫被荆棘扯烂,全程只有压抑的喘息。

村民黑压压围拢过来,像被惊动的蜂群。路边旱柳成行,众人随手折下柔韧的柳枝,青叶带着韧劲,最是伤人。有人高喊着保卫集体、惩戒偷盗的口号,柳枝劈头盖脸抽落在后生身上。

柳枝破空有声,落在皮肉上,立刻隆起红肿的棱子。后生起初咬牙强忍,几番抽打后,终于绷不住,发出兽类一般破碎哀绝的惨叫。哭声随风飘过小河,听得人心头发紧。

人群最易被情绪裹挟。起初只是几人惩戒,后来围观者纷纷上前,人人挥鞭,人人手握自以为的正义。抽打仿佛能抵消自身的饥饿,彰显自身的清白。柳叶落了一路,尘土、汗渍、细微的血痕,沾满了后生的衣衫。

我们一群孩童闻声跑去,挤在人群外围,懵懂好奇,只当是一场热闹。我也踮脚折了一根嫩柳枝,想要挤进人群,跟着抽打凑热闹。

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是父亲。

父亲出身书香门第,爷爷是老学究,他原是方圆十几里中心校的校长,管辖周边数所学堂。只因言语失当,被划为右派,褪去公职,回乡务农。他常年脊背挺直,性情克制,从不参与村里的聚众喧闹。

他掌心微凉,力道沉稳,夺下我手中的柳枝丢进黄土,不言不语,只拽着我的胳膊转身离去。身后的喧嚣、惨叫、呐喊,尽数被土屋的土墙隔绝在外。

归家落座,院外的人声依旧隐约可闻。父亲低声对我们说道:这人偷集体粮食,自是有错。可饥寒起盗心,他是饿极了,才铤而走险。抓住教训几句,警示乡人便足够。众人捆绑拖拽、轮番殴打,太过残酷,失了人道。

他说,这年代最是容易催生群体的狂热。斗地主、批右派、开大会声讨,与今日殴打一个饿极偷粮的人,内里都是一样。人藏在群体之中,借着正义的名义施加伤害,常常忘了对方只是一条想要活命的人命。

我似懂非懂,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那后生究竟偷了多少粮食,我们始终未见,大抵不过寥寥数穗,却险些招来杀身之祸。孩童眼中的热闹,经父亲点破,只剩彻骨的寒凉。

那一日,我未曾加入抽打人群,未曾沾染群体的盲目。往后每逢村里聚众喧闹、扎堆声讨,我总会想起那个秋日的土路,想起父亲拉住我的那只手。

我常静守小院,读古书、写毛笔字、翻看旧课本。看小羊啃草,小猪拱土,小兔蹦跳。这些温顺的生灵,静默的笔墨,替我守住了童真,避开了无数群体裹挟下的愚昧与暴戾。

那条黄土路,那场青纱帐下的殴打,父亲沉静的话语,与小河的流水纠缠在一起,终生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河水见过贫穷,见过荒芜,也见过狂热年代里,一点微弱却珍贵的人性微光。

 

 

小河缠在梦里,最是牵魂绕梦的,还有那些追着银幕奔走的童年夜晚。六十年代的鲁西南乡村,日子寡淡,文娱稀缺,露天电影就是平原上最盛大的光亮。放映队走村串庄,今日落东村,明日驻西村,像一阵流动的风,捎来山外、水外的世界。

本村放电影,我们不必远行,吃完晚饭就搬着矮板凳扎堆桥头,早早占靠前的位置;邻村放映,便成了孩子们最正当的夜游由头。冬春农闲,夜色空旷,我们常常结伴,去往西村、蔡庄、猴楼,哪怕走上几里土路,也心甘情愿。黑暗的长路,因为心头揣着一束光影,便不觉得漫长,也不怎么惧怕黑夜。

有一个夜晚,记忆深得擦不去。

暮色落尽,家家户户收了晚饭碗筷,我们一群伙伴相约出发,沿着小河北岸的黄土马路,一路向东远行。风贴着河面吹上来,带着水的凉润,两岸的旱柳树影高大阴森,枝桠交错伸向夜空,像无数伸出的手掌。脚下路熟,身旁河熟,少年的心被远方的银幕牵引,脚步轻快,一路说说笑笑。

那是很远的一个外村。等我们赶到,本村的人早已摆好板凳,密密匝匝围在银幕前方。我们这些外乡来的孩子,挤不到正中的位置,便四散落在场地边缘。有的倚着麦秆垛坐下,干透的麦秆糙而暖,带着秋收残留的谷香;有的手脚利落,爬上低矮的榆树枝杈,居高临下,视野反倒开阔。

那晚放的是彩色美术片《东海小哨兵》。

在此之前,我们见过的只有土黄、灰黑、青白的世间——土地是黄的,屋墙是灰的,衣裳是洗白的旧色。银幕上撞进来的鲜亮色彩,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眼睛。海边的小哨兵眉目清朗,衣着齐整精神,腿上打着利落的绑腿,手中的冲锋号金光发亮。最撼动人心的,是银幕上翻涌的大海,波涛层层叠叠,蓝得浩荡,浪头撞击着岸礁,汹涌不息。

我们生长在内陆平原,四面尽是田地、河流与盐碱滩,一辈子没见过真的大海。那片银幕里的蔚蓝波涛,成了我们对远方最具体、最滚烫的想象。小小的心口,被大海的辽阔、哨兵的英气填满,久久激荡。

电影散场时,已近午夜。

夜色浓得化不开,平原上万籁俱寂,只剩河水东流的低响。伙伴们收拢心思,成群结队踏上归途,依旧沿着北岸的马路,傍着阴森的柳荫,由东向西往大湖刘庄走。

来时一路轻快,归程却猝不及防变了模样。

先前还蹦跳嬉闹的我,忽然就走不动了。没有预兆,没有磕碰,心口猛地发紧,心跳骤然变快,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胸腔。气往喉咙里堵,吸不进来,也吐不出去,胸口风箱一般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嘶哑。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窒息感,整个人像被按进深水之中,氧气被尽数抽走。我本能地张嘴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鸣响,四肢发软,脚下发飘,心底生出一种真切的预感:我快要死了。

彼时年幼,不懂何为哮喘,何为花粉过敏。后来年长才明白,定是夜间河岸的草木花粉、潮气诱发了急性气道痉挛,是身体突如其来的过激反噬。

队伍还在向前走。伙伴们走得急,前头的说笑、脚步声渐渐远去,没人留意身后落下了一个我。我张着嘴,发不出完整的呼喊,只能压低身子,艰难地跟在队伍末尾,一步一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无数次,胸口僵滞,气息断绝,我以为这口气再也接不上,人就要倒在河边的黑夜里。

河岸的柳树黑影重重,河水在身侧无声东流,夜色寒凉,天地空旷。一个孩童落在人群之后,被窒息裹挟,被黑暗包裹,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比身体的痛苦更刺骨。

不知熬了多久,我终究凭着一股韧劲,勉强挨回了家。踏进院门的那一刻,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瘫坐在地,连抬手的力道都没有。静静躺卧歇息许久,紧绷的气道才慢慢松弛,呼吸渐渐平复。

那一夜之后,我第一次真切触摸到生命的质地:脆弱,轻薄,不堪一击。

小河弯弯,千古东流,岁岁不息。黄土平原恒久存在,石桥、柳树、田垄、流水,年年如故。可人的生命不一样,单薄得像河边的一缕苇絮,一阵风、一口气、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就可能骤然倒伏,永远留在那片黑夜里,再也走不回村庄。

那条深夜的河岸,那场猝发的窒息,那片银幕上的大海,从此和小河融为一体。它让我在懵懂的少年时代,就看懂了永恒与短暂的对照——山河恒久奔流,人命薄如晨露。

所幸河水漫长,岁月宽厚,苦难的缝隙里,终究藏着大把明亮、浪漫、浸着草木清香的童年记忆。最鲜活、最撩人的,当属鲁西南盛夏的金蝉季。

六十年代的夏天,平原无遮无挡,日头毒辣,地气蒸腾。地里的玉米、高粱疯长,青纱帐浓得化不开,风一过,层层叠叠的绿浪往天边滚去。暑气最深的时节,土里的金蝉便破土了。我们本地人不叫金蝉,也不叫知了猴,庄上老人传下来两个土名,低处未蜕皮的叫爬叉,更通行的叫法是嘟拉龟。

这是盛夏独有的馈赠。贫瘠年月里,无肉无腥,这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生灵,便是孩童口中最奢侈的荤菜。捉回去洗净,下铁锅慢煎,不用多放油,撒上少许粗盐,外皮焦脆,内里细嫩,那股独有的鲜香,是如今再好的肉食也替代不了的滋味。

村南挨着聚落,树木稀疏,少有蝉踪。好地方都在河的北岸。

小河南岸紧贴村庄屋舍,多是菜地与宅基地,柳树寥寥;北岸却不同,河沿一字排开高大的旱柳,树干粗壮,根系深扎在河滩淤泥里,年年岁岁滋养着地底的蝉卵。黄土马路并行在柳林北侧,路两旁栽着成行的泡桐,树冠阔大,枝叶浓密,是嘟拉龟最爱的栖身之所。柳林、桐树、河滩、流水,连成了我们夏日天然的猎场。

捉嘟拉龟分两个时辰,黄昏与黎明。

傍晚天色擦黑,暑气稍稍消退,村里的小树林、河沿柳林便热闹起来。我们提着玻璃瓶子、细眼竹篮,扎堆在树下,目光贴着树干搜寻。刚出土的嘟拉龟通体土黄,爪足有力,顺着树干缓缓往上爬,有的才离开地表寸许,有的已经爬到一人多高。低矮处的,伸手便能捏住它坚硬的背甲,指尖能触到它腿脚紧绷的力道,直接放进瓶中即可;高处的够不着,我们就提前削好长竹竿,竿头绑上一小块生猪肝,这是老辈人传下的法子。猪肝带着腥甜的血气,蝉虫嗅到气味,爪子便死死扣住,轻轻一挑,就稳稳被粘落下来,百试百灵。

黄昏的收获终究有限,最丰盛、最浪漫的,永远是黎明之前。

那时天光未亮,夜色还沉沉压在平原上,约莫凌晨四五点钟,我便约上一两个相熟的伙伴,悄悄推开院门出发。大人还在熟睡,村庄静得没有一丝人声,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轻响,还有小河永不停歇的流水声。

孩童心性总是执拗,我们习惯性沿着桥头往东走。东边是日出的方向,在我们朴素的认知里,朝东而行,总能撞见更鲜活的露水、更多的蝉虫,还有即将破晓的天光。我们提着竹篮、扛着绑了猪肝的长竹竿,踩着微凉的露水,沿着北岸的柳荫与桐树林缓步前行。草叶上的露水极重,不多时,裤脚就被打湿,贴着小腿凉丝丝的,消解了夏夜残留的闷热。

暗夜中的小河,是另一番模样。

天光幽暗,河面泛着墨色,星子与残月碎碎地铺在水波上,被流动的河水揉成细碎的银鳞。水流哗啦啦向东奔涌,声响比白日更清晰,沉缓、绵长,像大地均匀的呼吸。偶尔深水处传来“噼啪”一声脆响,是大鱼夜里翻身、跃出水面,再重重落回水中,声波贴着水面传开,在寂静的原野里格外惊心动魄。那一声水响过后,河面重归静谧,更衬得周遭空旷幽深。

我读后来屠格涅夫的《白净草原》,读到俄罗期原野深夜的河流、草露、水底游鱼,总会瞬间回到大湖刘庄的这个黎明。同一样的旷野,同一样的暗夜流水,同一样的少年心事,被自然的静谧与野性轻轻包裹,不分地域,不分年月。

这个时辰的树上,藏着三种珍宝。

第一种是尚未蜕壳的嘟拉龟,依旧在树干上缓慢攀爬,趁着朝露未干、阳气未起,急于往高处攀登,寻找最稳妥的蜕皮之地;第二种是刚刚完成金蝉脱壳的嫩蝉,旧壳褪落在树干上,本体通体嫩绿,翅膀褶皱、柔软,尚未舒展硬化,还不具备飞翔的力气,静静趴在原地,等待朝阳赋能。这种嫩蝉,煎食比老蝉更细嫩鲜甜,是我们最看重的收获,依旧用竹竿沾猪肝挑落,轻放进透气的竹篮,怕闷坏了鲜嫩的肉身;第三种是空置的蝉壳,金黄金黄,薄如蝉翼,牢牢吸附在树皮上,那是彻底蜕变后留下的躯壳。

蝉壳是正经的中药材,供销社常年收购,几分钱一斤,积少成多,攒得多了,能换水果糖、洋火,还能换作业本与铅笔。我们用竹竿端头轻轻一戳,金黄的空壳便脱落下来,簌簌落进篮底,积多了,篮面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我们就这么一路往东,一路搜寻。竹竿起落,竹篮渐满,瓶中的嘟拉龟静静爬行,篮里的嫩蝉偶尔轻轻蠕动,金黄的蝉壳堆叠出细碎的光泽。两岸的柳树、桐树伫立在暗夜里,像静默的巨人,看护着我们这群早起的少年。

不知走出多远,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先是一抹浅灰,继而晕开橘红,再往上,是透亮的金霞。旭日缓缓挣脱地平线,漫天朝霞倾泻而下,铺满整条河面。幽暗的墨色河水瞬间被点亮,金波荡漾,流光随水东流,整条小河都变成了流动的黄金。

星子隐去,夜色散尽,露水蒸腾,平原一下子从沉睡中苏醒。我们停下脚步,看着满河金辉,看着篮里的收获,少年的心被晨光、流水、一篮山野馈赠填满,饱满得没有一丝空缺。

这时我们才转身,踏着初升的日光,沿着河岸往村庄走。脚步轻快,衣衫沾露,身后是东流的金水,身前是醒来的故乡。

这是小河赠予我的,最温柔的记忆。它不像油条往事那样酸涩,不像猴老猫的箫声那样悲凉,也不像人群殴打那样刺骨,更没有深夜哮喘时对死亡的惊惧。 它是纯粹的、明亮的,带着露水、金光与草木鲜香,是苦难六十年代里,一抹干净至极的浪漫。

多年后我远行都市,再没见过那样清澈的黎明,没摸过带露的蝉身,也再没听过暗河里大鱼翻身的脆响。都市的夏夜没有星落河面,没有晨露沾衣,更没有一群少年沿着河岸追着日出前行。

唯有想起村北的小河,想起黎明前的柳林、桐树、金蝉与金霞,心里就会铺开一片白净温柔的原野,如同重读《白净草原》时,心底涌起的那种悠远、安宁与怀念。

 

 

村边两口井的味道,也一同刻在了骨血里。

河水记得所有的甜,也记得所有的苦。六十年代的鲁西南乡村,穷是兜底的底色,不单粮食紧缺,连灶下烧火的柴草,也是家家户户攥紧的念想。

那时候地里的秸秆金贵,玉米秆、高粱秆、豆茬,全都要尽数收归家中,一根都不肯浪费。平原上无深山老林,无粗木硬柴可打,土地贫瘠,树木稀疏,能捡拾的干枝寥寥无几。灶膛里但凡少一把火,锅就烧不开,粥就煮不烂。人饿的是肚子,灶冷的是烟火,烟火不旺,家就透着寒凉。

唯有到了深秋,北风过境,岸柳、泡桐的枯叶纷纷脱落,满地碎黄,这落叶便成了庄户人家救命的引柴、补柴。叶片轻薄,不经烧,可积少成多,兜上几大堆,也能顶替秸秆,烧几日粗茶淡饭。

天越冷,风越硬,树叶就越金贵。

母亲常说,深秋的风是反的。天寒地冷,旁人刮风天都往屋里躲,我们偏要往野外走。人家避风取暖,我们出门寻柴。不是不怕冷,是灶底空空,缸里粮薄,人可以忍冻,烟火不能忍。

往往是天还未亮,夜色残存,黎明的青灰还未铺满平原,母亲就叫醒我。那时我才四五岁,个头刚及母亲的腰,握不住木耙,也拿不稳扫帚,根本做不了扫叶搂柴的重活。可母亲依旧要把我带上,沿着村北的河岸,一同去往北岸的柳林桐树下。

凌晨的小河最是凄冷。河面黝黑,寒风吹过水面,掀起细碎的涟漪,水光泛着死一样的青白,哗啦啦的流水声,比白日更孤冷。河风卷着水汽扑在人脸上,像细针穿刺,钻进衣领、袖口,顺着骨缝往身子里沁。岸柳的枯枝在暗中摇晃,影子歪斜,落在河滩上,重重叠叠。

母亲背着竹耙,提着旧扫帚,肩头搭着一块磨得发白、多处破损的粗布床单,那是专门用来兜运树叶的家什。我跟在她身后,小脚踩着带霜的泥土,裤脚很快被露水打湿,冰凉刺骨。

搂树叶要趁早。去晚一步,风把叶子吹走,或是被旁人先扫了去,当日的柴火就没了着落。

母亲熟稔地挥动竹耙,铁齿贴着地面游走,散落的枯叶便顺从地归拢成团。她一段一段往前搂,每隔几十步,就堆起一座小小的叶堆,黄澄澄的,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格外显眼。

这就生出了人间的难处。树叶无主,谁先扫拢,便默认为是谁的。可你往前扫,叶堆留在身后,人一走远,就有过路的人顺手收走。都是缺柴的人家,都为一口烟火为难,说不清谁对谁错,只剩底层人相互的窘迫。

自那以后,母亲扫叶便有了章法。

她从最靠近桥头的位置开始,搂出第一堆落叶,就让我原地坐下,守在叶堆旁。叮嘱我不许乱跑,盯住这一堆柴,莫让人悄悄挪走。她自己提着耙子,继续顺着河岸往东走,继续搂、继续扫,隔一段堆一堆,越走越远。

暗蓝的天底下,河岸空旷无人,只有河水东流的声响。一个小小的孩童守着一堆黄叶,立在冷风黑水之间,单薄得像一株被风吹歪的野草。

母亲怕我怕黑,也怕我孤单,更怕远处的野地藏着说不清的凶险。她往前走一段,就高声唤我的乳名,声音穿过冷风,隔着白雾飘过来。

我便用力应答一声。

一呼一应,在空旷的河滩上来回飘荡。母亲的声音温厚,我的声音稚嫩,两道声音破开死寂,压过流水的哗啦,压过枯枝的呜咽。这喊声不是闲谈,是母子之间的牵挂,也是黑暗里的底气。我知道母亲在前头,母亲知道我在原地,风声再冷,河水再幽,心里也有了着落。

我人小,干不得活,跟着母亲出来,说到底就两个用处:守柴,壮胆。

母亲一路往前搂叶,一路声声呼唤;我守着叶堆,声声应答。整条河岸,就靠着这断续的呼应,撑起了深秋凌晨的暖意。

等到整条路段的树叶全部搂完,东方才隐隐透出微光。母亲折返回来,把零散的叶堆逐一归拢,用脚把枯叶踩得紧实,减少空隙,再多装一些。随后铺开那块破床单,将树叶尽数兜入,四角收拢,捆扎结实,扛上肩头。

树叶看着轻,兜得多了,压在肩上也有分量。母亲肩头下沉,身子微微侧倾,腾出一只手来牵住我的小手。我的手冻得通红,母亲的掌心带着劳作的粗硬,却格外温热。

我们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踩着露水与寒霜,沿着弯弯的小河往家走。身后是黝黑东流的河水,身前是渐渐发白的村庄,肩头是一家人赖以生火的柴草。

那时候我尚不懂得,这满地落叶,不止是柴草,是母亲为这个家扒来的烟火,是苦难年月里,一点点焐暖心口的温度。

多年以后,我再也不用凌晨出门迎风扫叶,灶下有煤、有炭,柴草再也不用精打细算。可每当秋风起、落叶飘,我总会想起那条深秋的河岸,黝黑的河水泛着冷冷的涟漪,流水哗啦啦向东不停。想起残夜将尽的河滩,一声声乳名的呼唤,冷风里母子的一应一答,还有那一块块黄叶堆起的、卑微又坚韧的人间烟火。

这也是小河替我保管的记忆。它盛得下少年的欢愉,盛得下人世的悲凉,也盛得下母亲在寒秋风里,为生计奔波的清瘦背影。

河水记着烟火的薄寒,也记着口粮压身的重。

六十年代的鲁西南,公粮为先。地里产出的大宗粮食,小麦、玉米,尽数先要上交公粮,留给农户的所剩无几。平原土地薄,人口密,要填饱一大家人的肚子,只能靠红薯兜底。红薯耐盐碱、产量高,是这片苦土上唯一肯慷慨长出来的救命粮。

家家户户的日子,大半都拴在红薯上。鲜薯蒸煮充饥,切片晒成薯干,入库越冬;薯干再磨成面粉,蒸黑窝窝头、熬黑面糊。入口粗粝、发噎,咽下去刮嗓子,远不及白面细软,可就是这粗劣的吃食,撑住了一冬的饥寒,撑住了庄户人的性命。村里人家家家挖红薯窖,深掘于院角,防潮避风,秋后把成堆的红薯码进去,那就是一家人全年的口粮底子。

秋末是分红薯的时节。

集体的红薯地收挖完毕,按人口分户计量,各家的份额在地头堆成小丘,黄土裹着薯皮,沉甸甸卧在田埂上。分到的红薯看着庞大,几百斤鲜薯堆起来鼓鼓囊囊,可经风吹日晒脱水成干,折算下来,就只剩薄薄一点存粮。可即便如此,这也是一家人赖以过冬的全部指望,少不得一斤一两。

别家壮劳力多,男人肩硬腿健,麻袋上肩,一趟就能背走百十来斤,几趟便能清空地头的薯堆。唯独我们家不一样。

父亲早年执教,常年伏案,筋骨本就不如常年下地的庄户人硬朗。打成右派回乡务农后,心境郁结,劳作伤身,落下了痨病,也就是肺病。时常干咳,重则咯血,身子虚得怕风,根本承不起背红薯这样的重活。粗麻布袋一压上肩,他便胸闷气短,咳嗽不止,那是性命担不住的分量。

家里的兄长、姐姐,为了讨一条活路,早已远走千里,去往大西北谋生。故土养不活全部儿女,只能四散他乡,各自挣命。偌大一个家,能出力的壮丁,一个都不剩。

往家运红薯的担子,就全落在了母亲身上。

母亲是小脚。旧时裹缠的脚,脚趾蜷曲,脚心塌陷,走路全靠后脚跟着力。常人走路脚掌平稳受力,她却是踮着、蹭着,每一步都带着隐疼。平日里平地行走尚且费力,如今要负重跋涉,从地头沿着河岸土路往家运红薯,其中苦楚,外人难以体会。

分红薯那几日,我终日陪着母亲。

白日里,母亲把红薯装进麻袋,收口捆紧,侧身弯腰,将沉甸甸的袋子挪上肩头。鲜红薯含水极重,一袋压下来,母亲的腰身瞬间被压得弯折。她踮着小脚,一步一蹭,沿着小河北岸的土路往村庄挪。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歪斜的背影,看着脚后跟在黄土上踏出浅细的印子,看着汗水浸透她的粗布褂子,心里发沉,却帮不上半点力气。我年岁尚小,力气微薄,最多只能帮着扶一扶袋角,不让麻袋过度晃动。

有时候我留在地头守薯堆。

野地无人,河岸风凉,那一堆红薯静静卧在田埂上,裹着湿重的黄土气息。这是我们全家全年的指望,分毫不敢有失。天色渐暗,青雾从河面漫上来,柳林的影子拉长变暗,我守在薯堆旁,不敢走远,不敢嬉戏,盯着周遭的动静,怕被过路的人顺手挪走几块。贫穷年月,人人都缺口粮,几块红薯,就能决定一户人家几日的温饱。

最熬人的是深夜。

手脚利索的人家,日落前早已把红薯清运干净,地头空空荡荡。唯独我们家,薯堆还剩大半。日头落尽,平原沉入夜色,有时天清月朗,银辉泼在河面,流水泛着冷白的光;有时星密天黑,夜风穿林而过,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刮过滩涂,呜呜作响。

母亲不肯放弃。再重、再疼、再晚,也要把属于我们的口粮,一块一块背回家。

她依旧一趟一趟往返。夜色里,她弯折的身影在河岸土路上晃动,像一株被狂风反复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苗。小脚负重,久行之后早已肿痛发麻,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她咬紧牙关不吭声,不抱怨,只有落脚时细微的滞涩,暴露了脚底钻心的疼。

我陪着她,在暗夜里望着剩下的薯堆,望着无尽的长路,心底漫上来一种少年人不该有的绝望。那绝望不是来自黑夜,不是来自冷风,是看着亲人被生计压到极限,自己却无力分担的无助。母亲偶尔抬头望一眼墨色的夜空,长叹一声,气息被冷风吹散,没有言语,叹口气,依旧弯腰,继续捆扎麻袋。

那时候我不懂命运,不懂世道,只看懂了一件事:人被粮食拴着,被土地拴着,被贫穷拴着。

等到最后一块红薯背进院门,夜深已过半。母亲卸下肩头的麻袋,身子一松,整个人像散了架一般,瘫坐在门槛上。腰酸、背痛、脚肿、腿麻,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起,整个人虚浮乏力,如同大病一场。那是肉身被极限透支后的疲惫,是底层妇女对抗饥寒最笨拙、最坚韧的代价。

往后很多年,我吃红薯、见薯窖,总会立刻想起那个秋末的河岸黑夜。想起月白风冷的河滩,想起小脚母亲负重弯折的背影,想起她脚后跟踏过黄土的细碎脚印,想起那一声声无声的长叹。

小河年年东流,它见过少年的嬉闹、黎明的蝉鸣、深夜的恐惧,也见过一个母亲,为了一家人的口粮,在黑夜里用尽全部筋骨的挣扎。

它教会我,故乡的苦从不是抽象的。苦是麻袋压弯的腰,是小脚磨出的疼,是深夜地头走不完的长路,是一堆红薯沉甸甸、不能丢失的命。

好在大地有苦亦有甜,小河除了承载生计的沉重,也托举过我们最轻软、最芬芳的童年时光。那些跨河割草的日常,像埋在苦岁月里的一束青草,清润馨香,经年不枯。

庄户人家户户都养几只家畜,小羊、小兔,不图多大进项,只为贴补家用,给清苦的日子添一点温软。它们不吃杂粮,专食田野里的嫩草,割草,便成了我们孩童日常最轻便、最欢喜的劳作。

依旧是这条小河。我们住在南岸,肥美鲜嫩的野草,尽数长在北岸的河滩与田野边缘。南岸人居密集,牛羊常年啃食,草色稀疏枯瘦;北岸水土丰润,河水渗进滩地,野草得了水汽滋养,长得茂盛油绿,是喂羊喂兔最好的草料。

白日里无事,我便挎上竹草筐,赤着脚踩过老石桥,去往北岸的原野割草。

春末至初秋,是野草最盛的时节。风从平原深处漫过来,裹挟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嫩香、野花的淡甜,层层叠叠扑在人脸上。那种原野独有的气息,清冽、温润,吸入肺腑,洗去日子里的枯涩,把人心浸润得柔软通透。

钻进齐膝的草丛,世界就矮了下来,成了孩童与小虫的天地。

遍地都是声响。碧绿的蝈蝈藏在草茎深处,翅翼摩擦,发出清亮连绵的鸣叫,脆生生的,穿透层层草叶;不知名的小虫伏在地面,细碎嘤鸣,高低错落,织成一片聒噪又安宁的原野和声。草丛深处,时常有鹌鹑被脚步惊动,这种身形笨拙的野鸟,飞不高远,只贴着草垄低低奔跑,圆滚滚的身子一晃一晃,慌慌张张隐入深处,憨态可掬。

蜻蜓在草尖上空盘旋,透明的翅翼映着日光,忽而东忽而西,轻盈无迹。最动人的是各色蚂蚱,像是大地撒出的彩料:通体翠绿的,贴合草叶隐身;土黄暗沉的,融进黄土垄沟;最稀罕的是粉翅蚂蚱,平日里收拢翅鞘毫不起眼,一旦弹跳起飞,粉红的薄翼张开,像一抹转瞬即逝的霞光,在碧绿的草丛间惊艳一闪,便不见了踪迹。

我握着小镰刀,弯腰往复。刀刃贴着地皮游走,鲜嫩的青草应声倒伏,带着断裂处清润的草汁气息。不多时,竹筐便被压得满满当当,青绿厚重,草香浓郁得化不开。我不急于归家,索性躺在厚密的草堆上,听虫鸣聒耳,看流云漫过天际,河水在不远处缓缓东流,天地安静,岁月悠长。

筐满之后,我扛起草筐往回走。青草沉甸,香气裹着身子,我踏着石桥的石墩,从北岸重回南岸。少年的心被原野的馈赠填满,脚步轻快,随口哼着乡间的童谣,歌声落在河面上,随流水漂向远方。

还未进院门,圈里的小羊就听见了动静。它们扒着圈栏,探头张望,发出绵软的咩鸣。我刚推开栅栏门,小羊便凑上来,温热湿润的嘴唇轻舔我的手背,带着草木的温度与生灵的温顺。几只白兔在窝边蹦跳,雪白的身子起落不停,圆红的眼睛盯着我筐中的青草,急不可耐。

我把鲜嫩的青草撒进圈中,羊埋头啃噬,兔俯身咀嚼,唇齿摩擦青草的细碎声响,温柔得抚慰人心。看着它们安然进食的模样,白日割草的疲惫尽数消散,心里漾起朴素的满足。

这就是小河赠予我的另一种记忆。没有饥饿的压迫,没有黑夜的恐惧,没有生计的重负。只有石桥、流水、青草地,只有虫鸣、彩虫、遍野芬芳,只有孩童的嬉游与生灵的温顺。

那条往返于南北岸的割草之路,让我懂得,苦难年代并非全然荒芜。只要有青草生长,有河水长流,有生灵相伴,童年就永远有一片碧绿温润的底色,藏在岁月深处,永远清香如故。

夏日的北岸原野,除了嫩草与鸣虫,还有一种最斑斓的小生灵,装点着我们的傍晚时光,那就是各色的甲壳虫。

旧时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养鸡,鸡蛋是家里最金贵的零用进项,也是孩童解馋、老人补身的稀罕吃食。庄户人都懂,虫子是鸡最好的天然营养,多食虫的母鸡,产蛋勤、蛋黄稠,滋味更香。因此,夏日傍晚捉虫喂鸡,便成了我们紧随割草之后,又一桩寻常又欢喜的功课。

入夏之后,草木繁茂,河滩与田埂的草丛间,藏着数不尽的甲壳虫。它们不像蚂蚱擅长跳跃,也不像蜻蜓擅长远飞,只静静伏在草叶、荆条之上,身披硬壳,敛着翅膀,温顺又乖巧,最是好捉。

我们随身带着空罐头瓶、玻璃药瓶,割草收尾之后,便沿着河岸草丛缓步搜寻。傍晚的柔光照着原野,这些小小的生灵便折射出万般瑰丽的色彩:有的是通透的银绿,泛着金属般的柔光;有的是深邃幽兰,沉静如暮色河水;有的浅蓝清亮,像揉碎的天光;还有橘红、深红的品类,热烈鲜亮,如同落在草叶上的星火。

风吹草动,甲壳虫在枝叶间微微转动身躯,背壳上的光泽流转闪烁,层层叠叠,像童话里才有的秘境光景。贫瘠的黄土平原上,这般浓烈又精致的色彩,是大自然偷偷赠予孩童的浪漫。

我们屏住呼吸,轻轻抬手,就能将这些斑斓的小虫捏在指尖,小心翼翼放进玻璃瓶中。不多时,透亮的瓶子里便挤满了各色甲壳虫,五颜六色,晃动间流光辗转,好看得让人舍不得拿去喂鸡。

归家之前,我们总要捧着玻璃瓶观赏许久。看小虫沿着瓶壁缓缓爬行,坚硬的背壳反复折射夕光,每一种色彩都鲜活灵动,可爱至极。孩童的心,被这纯粹的斑斓轻易填满,简单的欢喜,干净又绵长。

观赏够了,才拧开瓶塞,把整瓶甲壳虫倒进鸡圈。鸡群见状立刻围拢过来,争相啄食,叽叽喳喳的喧闹,成了小院傍晚最鲜活的声响。这些山野间的彩色小虫,化作母鸡体内的养分,过不了几日,便凝成一颗颗圆润温热的鸡蛋,回馈给清贫的家。

这也是小河岸边独有的记忆。一草一虫,一光一色,没有贵重的物件,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有傍晚的柔光,斑斓的甲虫,透亮的玻璃瓶,还有孩童纯粹的欢喜,一同嵌进了碧绿的夏日原野,让那段清苦的童年,多了一抹永不褪色的斑斓。

鲁西南的夏夜,暑气沉滞,白日的热浪被夜色收纳,一轮姣好的圆月悬在平原上空,清辉遍洒。这时分,村里最寻常、最惬意的消遣,便是下河入塘洗澡纳凉。 整条村庄的烟火与童趣,都会顺着晚风,流向村北的小河与村西的池塘。

村里自古有不成文的规矩:村北的小河,是女人们洗澡的去处;村西的水塘,归男人们使用。唯有孩童不分男女,年纪尚小,无拘无束,两边都可以去。溽热的夏夜,入水消暑不只是洁净身子,更是属于整个村庄的集体欢愉,是穷年月里不花一文的顶级享受。

我大多跟着父亲去村西的池塘洗澡,极少随母亲去村北的小河。孩童渐渐懂事,懂了男女避讳,去女人们扎堆的河边,总会被人打趣,惹人笑话,便生出几分羞怯与拘谨。

那方池塘体量不小,约莫城里广场那般宽阔,四周林木环绕,一条细窄黄土小路从东侧通入塘边。塘底地势天然错落,北浅南深,四周浅、中心深,像一只斜扣在平原上的大泥盆。塘的西北角有道入水口,暗流连通着村北那条弯弯的小河,活水互通,让这方静水不至于淤臭,常年清亮。

塘里小鱼成群,多是细条的麦穗鱼、小柳条鱼。人站在浅水里不动,小鱼便会成群围拢,贴着肌肤轻嘬,细碎的触感麻酥酥、痒丝丝的。我受不住这份痒,  一入水就忍不住手脚乱扑腾,水花四溅,把鱼群惊得四散逃窜。

父亲总能安安静静站在水里,拿粗布毛巾慢慢搓澡。我最怕搓澡,毛巾摩擦皮肤的痒,比小鱼嘬身还要难耐,一碰就咯咯大笑,笑得浑身发颤、喘不上气。每每父亲抬手要给我搓背,我便笑着往深水处逃窜,在月光的水面上躲躲闪闪。

塘中水域分层,孩童与少年各得其所。年长的孩子游技娴熟,钻进深水区域扎猛子、逐水嬉戏,黑影在月下水面起伏出没;大人们大多不做剧烈游动,以踩水立身,下半身沉在水里,上半身露出水面,一边稳稳踩着水闲聊家常,或是慢悠悠仰躺在水面仰泳。仰泳的人脊背托于水波,脸对圆月,随口搭话,水声与人声相融,自在又松弛。

满月的清光铺在塘面,碎成层层叠叠的银鳞,波光粼粼。夜色透亮,水中人影轮廓清晰,谁是谁,一眼便能分清。那一晚,学先叔在塘底摸索,竟摸出了几只温热的鸭蛋。消息传开,众人纷纷俯身探摸,陆续又有人摸到鸭蛋。野鸭夜间栖水产卵,藏在塘边水草根部,成了夏夜洗澡意外的馈赠,给所有人添了莫大的乐趣。

欢愉之外,塘边也藏着孩童天生的恐惧。大人们纳凉闲聊,最爱讲水鬼的故事。他们说得活灵活现,声情并茂,水草的晃动、水波的暗流、水底的异响,都被赋予了诡秘的意味。听着听着,便觉水鬼就潜伏在身侧的暗影里,缠在脚边的水草间。我心生怯意,紧紧攥住父亲的手,再招呼几个伙伴靠拢,众人扎堆,那份蚀骨的恐惧才稍稍散去。

好在这方池塘素来温顺,记忆里从未淹过人,世代滋养村庄,给人天然的安全感。这份安稳,更反衬出我见过的惨烈。早年在姥爷所在的村庄,我亲眼目睹过溺水的惨剧:一个孩童被人从塘里捞起,肚皮被水灌得圆滚滚的,一动不动。孩子的母亲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父亲蹲在一旁,默默垂泪,一言不发。四乡邻里围拢劝慰,却挽不回一条稚嫩的性命。那一幕刻进心底,此后许久,我都畏惧下水,不敢触碰塘河的深水。

偶尔我也会去村北的小河洗澡。这里是女人的地界,大姑娘们聚在浅滩,水声笑语交织,见了我这个小男孩,便围着打趣、轻轻推搡,说一些孩童听不懂的私密话语,神秘又隐晦。我羞怯难当,慌忙躲在母亲身后,一动不敢乱动。

小河是流动的活水,藏着池塘没有的凶险。孩童贪玩,在浅滩嬉闹,不知不觉就会被水流带着往下游漂移。河岸两侧老柳丛生,绵长的枝条垂落水中,暗夜中树影黢黑,轮廓诡谲。我素来不敢靠近那些浸水的柳枝,总疑心幽深的树冠里,会突然窜出山野妖精,抓人拖拽入水。

那时候,神明与神话,是活在乡人心里的日常。家家户户皆敬神、信神,我家院里设有供奉天地的神台,堂屋供着南海大士与上仙姑姑,厨房立着灶王爷的牌位。诸神不像遥远的虚影,反倒像同住一村、共处一室的亲人,朝夕相伴,护佑家常。

仰头是中天皓月,低头是东流河水。月光落进河面,被流水揉碎,时而圆满成轮,时而散作银斑,像一个永远讲不完、道不尽的故乡故事。我望着月轮,笃信嫦娥与玉兔就栖居在那片清辉里,清冷孤寂,与世无争。唯独月中的吴刚,日日伐桂,无休无止,在孩童心里显得多余,费解又惆怅。

整个夏夜,塘水与河水包裹着肉身,月光与神话浸润着心神。入水时满身燥热,出水后通体清凉,晚风拂过肌肤,睡意很快袭来。如今回想,那些月下沐浴的时刻,如梦似幻,亦真亦虚。

这也是小河与池塘赠予我的童年印记。有水的清凉,鱼的痒趣,月的温柔,神的遐想,也有初生的羞怯与纯粹的恐惧。所有细碎的感受揉在一起,被夏夜的流水封存,成了苦难岁月里,朦胧又温柔的梦境。

 

 

荒年有苦,岁月有凉,可冬天里藏着整段童年最亮的光——过年。

六十年代的年,不似如今丰盛喧嚣,却有着入骨入心的郑重。日子越是清苦,年就越是隆重,孩童的期盼就越是滚烫。平日里舍不得的吃食、穿不得的新衣、走不得的远路,到了年下,全都成了理所当然的欢喜。而所有年味里,最叫人雀跃的,便是提着礼篮走亲戚。

进了正月,鲁西南的平原彻底冻透了。村北的小河全域封冰,河面铺着厚硬的青白冰层,覆着薄薄一层落雪。北风从空旷的冰面上扫过,无遮无挡,比岸上的风更寒更烈,像刀子似的刮过耳际。天地素白,田野静穆,整条小河卧在冻土之间,像一条沉睡的银带。

我们穿一身全新的过年行头,把严寒隔绝在外。一身浆洗挺括的新衣裤,厚厚实实的棉袄棉裤裹住身子;头上是母亲亲手缝制的虎头棉帽,布面纳得紧实,帽檐绣着眉眼凶猛的虎头,护住额头与耳朵;脚上配对的虎头棉鞋,鞋头鼓起憨实的虎头纹样,针脚细密,纳着千层底,踩在雪地上、冰面上,踏实又暖和。一身穿戴整齐,孩童的精气神立时提起来,心里的欢喜,比身上的暖意更盛。

走亲戚的礼,都收在竹编提篮里。

那是家里最周正的细竹篮,篮身刷着浅黄熟桐油,光滑透亮。年前蒸好的各式年食层层码放:白面馒头敦实饱满,红豆馅的豆包软糯香甜,夹层嵌枣的年糕层层叠叠,寓意步步高升;最讨孩子欢喜的是糖三角,三角收口捏得紧实,内里裹着红糖芝麻馅,蒸熟后糖汁融成蜜浆,咬开便烫嘴也舍不得松口。各式年食码得齐整,最后盖上一方印花土花布,花布边角垂落篮沿,红红绿绿,把清贫年月的礼数,衬得体面又温热。

走亲戚分东西两路,都沿着这条弯弯的小河。

往西六里,沿小河北岸的黄土路直行,是孙殿的姥娘家,那是最常去的年亲路。

一路傍着冰封的河道,北岸柳林枯枝伫立,风吹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河面冰光刺眼,原野白雪皑皑,天地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我跟在母亲身后,穿着虎头鞋帽,踩着干爽的黄土与残雪,一路蹦蹦跳跳,竟不觉得六里路漫长。心里揣着念想,脚下便生力气,连扑面的寒风,都带着年的味道。

到了姥娘家,小院立时热闹起来。屋里灶火正旺,柴火噼啪作响,暖意漫满全屋。亲眷们围坐炕头,拉着家常,言语温软,笑声不断,终年不见的亲人,借着年节凑在一处,所有的清苦与隔阂,都被烟火与人情化开。姥姥早已备好饭菜,都是年下才有的口福,平日里稀缺的油水、面食,此刻尽数端上桌。

午后辞行,乡下走亲讲究礼尚往来。我们提去的满篮年食,姥姥会重新调换,留下一部分,再添上她家蒸的馍、炸的果子、晒干的柿饼,重新码齐,盖回花布。礼篮看似没变,内里滋味互换,人情就在这一来一往、一添一减里,绵长延续。

我挎着变了样的礼篮,依旧蹦跳着跟在母亲身后,沿结冰的小河往家走。来时满怀期待,归时满心富足,一路的寒风,再也冷不透心口的温热。

往东走,是更远的去路,去往大姑姥娘家。

这条路比去孙殿更远,依旧沿着小河北岸,朝日出的方向延伸。孩童不知路遥,只因是过年,满心欢喜,脚下便无疲惫。去时一路雀跃,归时一路欢腾,全因远方的亲戚,藏着更好的招待。

大姑姥娘家的年席,最是难忘。鲁西南乡间的待客诚意,全在碗碟之间。暄软入味的肉包子,皮薄馅足;清鲜醇厚的丸子汤,肉汤打底,丸子紧实;最地道的是鸡蛋皮鲜汤,摊得薄亮的鸡蛋皮切作细条,配着骨汤、细粉、青菜调和,汤色清亮,鲜香钻鼻。还有几样家常小炒,油水充足,滋味厚重,都是平日里餐桌上见不到的丰盛。我们放开肚皮吃喝,那是贫瘠岁月里,味蕾最极致的满足。

比大姑姥娘家更远,沿河再往东去,还有一位远方舅舅家。

这位舅舅常年远赴东北谋生,岁末才归乡。他身上带着关外的风尘与开阔气息,举手投足,都与故土的庄户人不同。他家的屋舍陈设,也透着别样的新鲜,不似本村人家那般简陋粗朴。最叫我惊奇的,是他家墙上搁着一台自制的小收音机,铁丝拉着天线,旋钮一转,便能传出人声、戏曲。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方会发声的铁盒子,对我而言是难以想象的新奇造物。

我在里屋炕边玩耍,无意间伸手探进床底,摸出一只圆圆的小黑盒,盒身光滑,侧边立着一枚小旋钮。我学着收音机的样子旋开,盒口敞开,内里是漆黑的膏体,带着淡淡的油香。我懵懂询问舅舅,这是什么物件。

舅舅笑着解释,这是黑鞋油,是关外带来的稀罕物,专门用来擦拭皮鞋。擦上一点,毛刷一打,暗沉的皮鞋就会变得锃亮如新,不怕泥水沾污。

我捧着那只小黑盒,反复端详。漆黑的膏体,精巧的旋钮,能把鞋子擦亮的妙用,全是我从未见过的新鲜。童年的认知,就这般被一只小小的鞋油盒轻轻推 开,原来天地之大,还有许多故土没有的精巧物件。

不止物件新奇,妗子的厨艺也别具一格。他做的菜,样式别致,摆盘精巧,口味与鲁西南本土饭菜全然不同。有的咸鲜适口,有的微甜回甘,有的清爽开胃,许多菜式我们叫不上名目,入口却鲜香绵长,落胃难忘。那是远方捎来的烟火滋味,混着东北的风尘,落在故乡的灶台上,成了我记忆里最特别的年味。

辞别舅舅家,夕阳已经西斜。我们再一次沿着冰封的小河返程,落日把河面的冰光染成金红,枯枝投下细长的影子。我的心里装满了新奇见闻、满口余味与一路暖阳,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整条冬天,整条年下,所有的欢喜、热气、新奇与甜香,都顺着这条小河铺展开来。

平日里,小河承载饥饿、辛劳、恐惧与挣扎;一到正月,冰封的河水便托起了孩童最纯粹的快乐。虎头鞋帽的暖意,花布礼篮的礼数,沿路的寒风冰光,亲戚家的烟火饭菜,远方带回的新奇物件,层层叠叠,酿成了独属于大户刘庄的年味。

人会长大,年味会变淡,礼篮会消失,虎头鞋帽再也不用缝制。可每当冬日北风掠过河面,我总会想起那条结冰的小河,想起一身新装的孩童,提着花布盖  顶的竹篮,沿着河岸往返东西。

那是苦难岁月里最厚实的甜,是小河替我封存的、永不褪色的新年记忆。

世人看这条村北的小河,不过是平原上一条寻常的浅流,弯弯曲曲,无惊无险,日夜向东。只有我知道,它从来不是一条普通的河。

它不仅载过我的童年苦乐,盛过人间烟火与生老悲欢,还藏着这片土地最古老的风骨与文脉。这份深意,是爷爷在我幼年时,亲口讲给我的。

农闲的午后,或是暮色初临的傍晚,爷爷常带我坐在石桥的青石板上。河风漫上来,流水潺潺,他指着脚下不息的河水,说起许由洗耳的旧事。

爷爷说,上古之时,有高士名许由,心性清峻,品行如空山孤月。尧帝慕他德行,欲将天下禅让于他,又召他出任九州长,执掌世间权柄。在世人眼中,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万人求之不得的尊位,可在许由眼里,权力、名利、朝堂纷争,都是玷污本心的尘埃。

他不愿卷入俗世的羁绊,不肯被权位枷锁困住身心,一心逃离庙堂,遁隐于这片平原河岳之间,栖身箕山之下,颍水之滨,也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那日,许由静坐河岸,席地而坐。耳畔是流水淙淙,抬头是流云舒卷,天地空旷,万物自在,恰好契合他随性自然、逍遥天地的本心。追寻他的使者终究赶到岸边,躬身恳请他出山赴朝,担起治国重任。

许由听罢,当即起身走到河滩,俯身掬起河水,反复清洗自己的双耳。

他说,你们口中的权位、富贵、天下重任,皆是俗世浊物,这些话语脏了我的耳朵,我必要用清冽河水洗净,方能重回清净本心。

爷爷告诉我,流传千古的许由洗耳,那条洗尽尘言的河水,不是别处,正是我们村北这条弯弯东流的河。

我那时年纪尚幼,听不懂古籍里的大道,不懂《高士传》中隐者的决绝,也不懂禅让与九州长的分量。可我看得见脚下真实的河水,看得见它终年流淌,清浊自知,日夜不息。四千年前高士洗耳的清流,与六十年代漫过河滩的河水,本是同一条脉流,从古至今,未曾断绝。

这个古老的故事,顺着河水,顺着爷爷苍老平缓的语调,轻轻落进了我的心底。

贫瘠的年代,人世浑浊,乡间有争斗,有贪念,有生存逼迫下的狼狈与盲从。可这条河、这个故事,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粒干净的种子。我开始懂得,人活世上,除了温饱生计、人情往来,还有一种更高的活法:守本心,远浮华,弃纷争,去羁绊。像许由一般,心性高洁,不被世俗名利裹挟,活得坦荡、清净、自在。

后来我才明白,爷爷讲这个故事,不是讲古老的传说,是借着门前的河水,教我做人的根底。日子再苦,世道再乱,人心不能脏;肉身可以被贫穷拖累,精神不能被尘俗裹挟。采山饮河,养性守心,便是普通人最珍贵的清高。

这条小河,因而有了两层流水。一层是地表的活水,载落叶、渡寒霜、养育两岸生灵,流过我的整个童年;另一层是文脉的清流,藏着高士的清节、祖辈的教诲,终生在我血脉里奔涌。

它见过许由洗耳的孤高,见过祖辈耕耘的清苦,见过我孩童时的欢喜与惊惧。古意与今事,清高与烟火,全都被这一河流水兼容并蓄,弯弯向东,万古长流。

这条河岁岁东流,泥沙便岁岁淤积。

鲁西南平原地势平缓,水流滞缓,经年累月,河底便积下厚厚的黄泥。河床抬高,水势变浅,汛期容易漫滩淹地,旱季又存不住水,浇不了田。因此每隔几年,开春农闲时节,公社便会组织大规模清淤,当地人直白地叫作挖河。

那是集体年代最浩大的农事之一。

挖河有定死的规矩,叫作异地换工。本村的人,不去清理家门口的河段,要远赴十几里外的别处河道出工;远处村庄的劳力,再轮换过来,清理流经我们地界的这一段小河。上面定这个规矩,用意很简单:若是在家门口挖河,农人总免不了惦记家里的灶台、牲口、孩童,三番五次往家跑,工效松散。异地出工,远离家舍,心无旁骛,才能把冰冷的黄泥一担担挖上来,把河床彻底梳通。

既然是异地出工,数百里外的劳力没有住处,便分散借宿在沿河各村的农户家中。谁家有空屋,就接纳几名挖河民工,不收房租,记在集体工分账上,算是对公家的帮扶。

我家东屋常年空置。那一间屋子不靠主院,土墙木梁,盘着一盘土炕,平日里堆放柴草、闲置农具,打扫干净便可住人。那年春天,分派来的几名外村挖河人,就住进了我家东屋。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外乡的人。

本村人世代相守,口音、习性、说辞都一模一样,日子过得封闭又单调。而这些挖河人来自远乡,口音带着别处的腔调,身上沾着不同土地的尘土,口中装着我们从未听过的故事。他们对我们好奇,好奇大湖刘庄的风土人事;我对他们更好奇,好奇山河之外,平原尽头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那时我年幼,最痴迷的便是画画。

没有正经画纸,我就在废旧作业本的背面、平整的黄土墙面、光滑的石板上涂画。都是乡间人最熟识的意象:威猛下山的老虎、红脸忠义的关公、长坂坡救主的赵子龙、慈眉善目的财神。笔触稚拙,全凭想象描摹,却是我贫瘠童年里最盛大的精神消遣。家里人不懂画,家中长辈不懂书画,却格外喜爱;长辈的鼓励,更激起我提笔作画的热忱,终日沉浸在笔墨铺就的天地间,乐此不疲。

挖河的队伍里,藏着一个特别的人。

那是个年轻后生,高高瘦瘦,不像别的劳力那般皮肤黝黑粗壮,他身形清挺,手指细长干净,不似常年握锹扛担的人。白日里他和众人一样,下河滩挖泥挑土,力气不比旁人突出;歇工之时,却不爱扎堆闲聊、打牌抽烟,常常独自坐在东屋门口的石阶上发呆。

队伍的领头人看在眼里,又见我日日趴在院里涂画,痴迷至极,便起了心意。一日收工后,他对那年轻后生说:这房东家的小孩天生爱画,画得也灵气,你既然会这个,往后你就教教他画画。体力活你少干一截,也算公家准的优待,不算偷懒。

就这般,在那个春寒料峭的挖河季,我有了第一位正式的画画老师。

他随身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绘画家当:炭条、炭笔、铅芯,还有几卷裁好的素宣纸,一小罐磨好的墨汁。此前我只会用炕灰、石子、褪色的铅笔涂抹,第一次摸到细腻的炭条,触到绵软的宣纸,心里满是震颤,像推开了另一扇世界的门。

他教我作画,耐心温和,不苛责我的稚拙。

他画的题材,全是我从未涉猎的光景。他画猴子,攀着曲折枝桠,身形灵动,眉眼鲜活;画猴子摘桃,鲜果红润,藤蔓缠绕;画猴子捞月,倒影沉在静水之中,虚实相生,意境悠远。他画浅山静水,远山含黛,近水含烟;画寻常人物,眉目传神,体态自然。

最让我铭记至今的,是一种陌生的树木。

他落笔极有章法,先立纤细笔直的树干,再从主干生出整齐的细枝,叶片顺着枝桠向两侧对称排布,疏密均匀,线条干净利落。不同于平原上杂乱丛生的柳、桐、槐,规整、清秀、文雅,透着一股南方的温润气韵。

我指着画纸追问,这是什么树?我们这里从来没有。

他停下笔,望向南边东流的河水,轻声说,这是南方的树,叫水杉。我去过南方,见过成片长在水边的水杉,就顺着河水一路生长,笔直清秀,不像北方的树,枝桠肆意横生。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南方”这个具体的地名。

借着画画的间隙,他给我讲南方的见闻。讲比我们这条河宽上数倍的大江,讲终年不落的青绿草木,讲水上行船的渔人,讲山里湿润的云雾,讲不同于北方旱地耕作的水田。那些风物顺着他平缓的语调漫出来,越过村北的小河,越过无边的平原,在我心里构建出一个温润、丰盛、秀丽的远方。

白日里,河滩上号子震天,众人挥锹挖泥,黄泥翻滚,河水浑浊,是粗粝的生存;黄昏后,东屋灯影摇曳,炭条落纸,笔墨生香,是温柔的启迪。一粗一细,一苦一雅,都依托着这条小河展开。

挖河工期结束,春汛将至,外村的民工队伍如期返程。

那日清晨,天刚泛白,他们扛着铁锹、行囊,悄无声息辞别。那个会画画的年轻画师也跟着队伍走远,顺着河岸向西,消失在柳林的尽头。走得匆忙,我甚至没来得及再问他几个画画的问题,也没能记住他的姓名。

往后经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无从打听他的去向,不知他后来是否依旧作画,是否还会回到那条有水杉的南方。

可他留给我的东西,从未消散。

他教会我的笔法,让我跳出了乡间涂鸦的局限;他描摹的山水灵猴,丰富了我童年的审美;最珍贵的,是他借着笔墨与南方见闻,让我知道,平原之外还有天地,黄土之外还有青绿,粗粝的日子之外,永远有笔墨、诗意与远方。

那条年年清淤的小河,不仅疏通了两岸的水土,也借着一群异乡挖河人的到来,借着一个无名画师的笔墨,疏通了我年少懵懂的心河。

河水依旧弯弯向东,泥沙来了又去,河床清了又淤,人世聚散亦是如此。有的人来过,不留姓名,却像那年落在画纸上的炭痕,轻轻一笔,就永久留在了岁月深处,温润了一生的光阴。

 

 

这条温顺流淌的小河,大多时候是柔软、亲和的,滋养草木,抚育生灵,承托我们轻盈的童年嬉闹。可它也有暴戾汹涌的时刻,藏着平原洪水原始的野性,留下两段惊心动魄、刻入骨髓的往事。

先说大水。

鲁西南的盛夏,暴雨说来就来。连天的雨幕笼罩平原,连绵几日不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黄土吸饱了雨水变得沉黏,田野沟渠全部灌满积水。原本平和舒缓、温吞东流的小河,骤然变了性情。

上游山洪奔泄而下,河水陡涨数尺,整条河道被浊黄的洪流填满。水波不再温柔,翻卷着厚重的浪头,裹挟着水底的淤泥,由西向东奔腾冲撞,水声轰鸣,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大地震颤的回响。河道堪堪容不下暴涨的水流,浪尖一次次漫过岸坡,眼看就要溢出河堤,漫进村庄,侵吞岸边的田地与屋舍。

洪水裹挟着上游的杂物奔涌而来。不知是哪处河岸坍塌、哪户人家受损,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无根的树木、断裂的枝干,还有些残缺的小木家具、零碎木料,在浊浪里沉沉浮浮、旋转冲撞。无人知晓这些物件的来路,它们被洪水无情卷走,顺着陌生的河道漂流而下,满目乱象,看得人心惊肉跳。

村里的人都被这滔天大水惊动了。胆大的汉子三三两两登上老石桥,或是立在高高的河岸上,静静观赏这百年难遇的洪流。我们孩童既畏惧轰鸣的水声,又按捺不住好奇,挤在大人身侧,望着奔腾不息的浊浪,心底满是震撼。

有人最先发现了异象。

浑浊的洪流之中,有无数银亮的身影翻跳起落,成群的大鱼破水而出,在浪尖上打挺、摆尾。这条小河本就与黄河水系相通,这些顺势而下的,正是地道的黄河鲤鱼。有的脊背青黑,沉稳厚重;有的通体赤红,鳞甲在阴雨天里依旧泛着亮光,红得夺目。鱼群随浪起伏,鳞光闪烁,在浊黄的洪水里划出一道道亮色,煞是壮观。

最让人震惊的,是一条硕大无朋的鱼。

那鱼身长逾一米,身形粗壮,远非寻常鲤鱼可比。它顺着洪流游至石桥桥洞下,许是桥洞束窄了水流,此处水势骤然变缓,大鱼便停驻下来,在桥洞内侧盘旋往复,不再随波逐流向下游奔去。庞大的身躯拨开水流,搅动出一圈圈巨大的漩涡,气势慑人。

岸上众人哗然,纷纷聚拢过来,都说是河里的鱼精现世。几个壮年汉子当即合计,要把这条大鱼捕上来。

最先上阵的是渔网。汉子们站在岸边,将大网奋力撒向桥洞,稳稳兜住大鱼的身形。可这巨鱼力气惊人,尾鳍猛地一甩,力道千钧,坚硬的网线瞬间被挣断,网眼撕裂,它身子一纵,轻易就从破网中脱身,依旧在原处盘旋,丝毫没有逃窜的意思。几番下网,次次无功而返,渔网反倒破损得不成样子。

众人不肯罢休,又取来田间劳作的草叉。那是平日里用来翻挑麦秸、干草的铁叉,铁齿坚硬锋利,木柄修长趁手。汉子们屏住气息,瞄准水中巨大的黑影,一次次奋力刺下。无奈水色浑浊,鱼身灵动,巨鱼总能在叉尖及身的瞬间侧身躲开,铁叉次次刺入空荡的水流,只搅起阵阵浑水,连鱼鳞都未曾伤到分毫。

几番尝试皆告失败,人群里有人回家取来了火枪。

那是旧时留存的土枪,枪管厚重,不似如今的火器精巧。装填时要先灌入粗颗粒的砂石,再压实足量的黑火药,一经击发,铁砂四散喷射,覆盖面广,冲击力极强,是乡间威力最大的猎具。持枪的汉子站稳脚跟,枪管对准桥洞下盘旋的大鱼,凝神瞄准。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雨雾,震得河面都微微震颤。枪砂射入水中,精准击中巨鱼身躯。顷刻之间,河水翻涌出一团鲜红的血水,在浊黄的水流中慢慢晕开,触目惊心。

大鱼受了重创,身形剧烈翻滚,却依旧不肯下沉。众人见状一拥而上,草叉齐刺固定鱼身,破损的渔网再次合围拉扯,合力将这条一米多长的巨鱼,硬生生从桥洞的洪流中拖拽上岸。

那是我生长在内陆平原,从未见过大海的孩童生涯里,亲眼见过最大的鱼。那条暴雨中的洪流,那条盘旋桥洞的巨鱼,人群捕鱼时的紧张搏杀,连同轰鸣的水声、震耳的枪响,交织成一段惊心动魄的雨季记忆,永久烙印在我心上。

如果说捕巨鱼是惊心动魄的奇观,那另一段往事,便是直击生死、关乎性命的劫难,是我与这条小河之间,最凶险的一次对峙。

平素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小河温顺得像玩伴。河水不深,水流平缓,我们常年在水里洗澡、游泳、扎猛子,无拘无束。经年嬉水,我练出了一身扎猛子的本事,凭着一口气潜游,能从南岸入水,径直扎到北岸,身子浮出水面,刚好抵达浅滩,抬脚就能走上岸来。兴致来时,再从北岸猛扎下去,横穿河道重回南岸,少年的底气,全来自这一身水性。

那年盛夏,日头毒辣,暑气蒸腾,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午后无人,我独自来到河边,只想扎几个猛子,借河水消解满身燥热。彼时我年纪尚幼,懵懂无畏,脱光衣衫,凭着往日的经验,从南岸岸边深深扎入水中。

我憋着一口气,循着早已熟悉的河道距离潜游。按照平日里的分寸,这个距离早已横跨河道,抵达北岸浅滩,只要挺身站起,头部和胸膛必然能探出水面。

我用力挺直身子,脚下触碰河床,挺身而起——头顶却是厚重冰凉的河水,视线一片昏暗,口鼻依旧深埋水下,根本触不到空气。

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生出刺骨的恐慌。

坏了。

我所有的水上本事,全系于扎猛子潜游,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游泳技艺。此刻胸腔中的气息已然憋到极限,耳膜嗡鸣,窒息感死死裹住全身。脚下踩着松软流动的河底流沙,稍稍一动便往下陷,立身都不稳当。死亡的阴影,隔着一层流水,真切地笼罩住我年幼的身躯。

奇怪的是,极致的危局之下,我竟莫名生出一份冷静。慌乱无济于事,一旦张口吸气,河水灌入肺腑,便是万劫不复。我死死闭住口鼻,强忍胸腔的炸裂感,双脚稳稳踩住河床的流沙,朝着北岸的方向,一步、两步、三步……稳步挪动。

十几步艰难的跋涉过后,头顶终于冲破水面。新鲜空气猛地涌入胸腔,我大口喘息,浑身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哪怕身在凉水中,也止不住心底的寒意。

这场死里逃生的险情过后,我才弄清缘由。

就在我独处玩水的当日,上游刚下过暴雨,山洪过境,无形中拓宽、加深了我们这段河道。往日的河道宽度、水深都是我刻在心里的标尺,可洪水改变了河床地貌,河道变宽,水深增加,我凭着旧有的经验判断距离,潜游到往日该靠岸的位置,实则仍处在河道深处,水深过头,挺身自然无法出水。

那一步之差,便是生死之隔。

这是我与相伴童年的小河之间,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交集。它平日温顺如友,暗藏的变数却能瞬间夺走性命。那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我早早懂得,自然从不会对人格外温柔,平静之下藏着凶险,经验之中藏着误区。人在水土面前,永远要心存敬畏。

一条小河,遂有了两幅面目。晴日温顺,滋养童年百态;雨季暴戾,上演生死奇观。温柔与狂野,馈赠与凶险,全都被这弯弯东流的河水收纳其中,一同刻进了我的生命肌理。

村边两口井的味道,也一同刻在了骨血里。

家北的井紧邻小河,地下水源互通,水质清冽甘甜,盛在粗瓷碗中,凉丝丝入喉,暑天饮下,通体舒爽。家前的井靠着村南人称“大坑”的水塘,塘水淤积死水,连带井水也带着一股眼药似的苦味,难以下咽。从小到大,我只偏爱村北临河的井水,那是故土最本真的滋味。

小河弯弯向东流。它带走了六十年代的苦日子,带走了我们赤裸嬉戏的童年,带走了平原上无尽的黄土与长风。

后来我远行他乡,喝过城里的自来水,喝过瓶装的甜水,却再也没有一口水,能像村北的井水河水一般,直抵心口。也再没有这样一条弯弯的小河,能盛得下我整座贫穷、古老,却温热绵长的故乡。

 

2026年7月4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