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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饭与自助餐

陈剑宇2026-07-07 10:41:57

盒饭与自助餐

 

作者:陈剑宇

 

我的成年礼,是一张南下的火车票。

十五年前,高中刚毕业的我,还没等高考成绩公布,就跟着三叔南下,到工地上打工补贴家用。

三叔个子不高,但身子壮实,两臂的肌肉棱线分明,一个人便能托起近百斤的行李。他平日混迹于各大工地,不爱打理自己,下颌留着一圈络腮胡子,常常打着赤膊就出门。嗜烟如命的他,牙齿早已被焦油熏得蜡黄。

我和三叔带着行李蜷缩在火车车门旁。透过略带斑驳、混着不知名油污的双层窗,我看到的是与老家别无二致的崇山峻岭。

“阿来,这趟车还要坐七八个小时呢,吃几个包子垫一垫。”三叔从我爸许多年前送他的“宝骏牌”手提包里,掏出用塑料袋装着的几个大包子。

伸手接过,包子已经凉透。好在如今已然入夏,凉着的包子吃着反而别有一番风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手提包里闷得太久,白面皮上混进了一股皮革味。

我一边嚼着包子,一边看那些坐在车厢长椅上的乘客。他们大多穿着同三叔一般,不过是运气好些,抢到了硬座。这辆列车虽是从北边驶出,可车厢里的乡音随处可闻。

“现在的时间是北京时间12点整。”车厢里不知谁的手机响起了时间播报。所有乘客像接收到某种指令,纷纷在行李中翻找起来。

列车售卖员推着小推车准时出现,叫卖了几声。无人应答,连问询的都没有。她似乎早已习惯这般“独角戏”,脸上没有半点失落,推着车径直走向下一节车厢。

乘客们掏出自备的餐食,空气中混杂着各路菜系的味道。这股味道粗暴地闯入我的鼻腔,将口腔中白面的甜意压了下去。

“想吃菜了?火车上的饭菜贵得很,等下了车,三叔带你吃好菜。”这话像极了唬小孩的空头支票,但在这处无人在意的车厢角落,却是我们叔侄俩最后的体面。

火车行驶了近十个小时,终于驶进这趟旅程的目的地——花都。一早便抢占出门先机的我们,在车厢门打开的瞬间便涌了出来。三叔把原本用左手提着的蛇皮袋顶在下腋,佝偻着本就有点驼的脊背,死死夹住,然后用空出来的左手牵着我,确保我不会被蜂拥而下的人潮冲走。

“阿来,别乱走,跟紧三叔。我第一次来这儿,就跟人走丢过。”

话音刚落,三叔就领着我朝着出站口走去。走出火车站,一道强光便照在了我们身上,光闪的我睁不开眼。而三叔却是朝着那辆车吼道:“靓仔啦,快过来帮忙搬东西,我快累死了。”

车灯熄灭,一个挺着大肚腩、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我这才看清,那是一辆面包车。男人把蛇皮袋从三叔腋下拽出来,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槟榔,朝三叔嘴里丢去。三叔膝盖微蹲、脖子一仰,用嘴接住了。

三叔嚼着槟榔,指着男人说:“阿来,这是你亮叔,跟咱们一个县的。”

我小声打了招呼。亮叔看着粗犷,身上却满是“幽默细胞”。路上他同三叔的聊天里,全是我从未听过的段子。

面包车驶过花都城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五彩斑斓的广告霓虹灯,造型奇特的建筑,人行道上年轻男女穿着的时尚潮牌。我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

车子很快驶出热闹的城区,疾驰在一片标示着“正在施工,闲人勿进”的开发区。虽已至深夜,工地上的数盏大灯依旧亮着,黄白色的光线照进每一寸角落。

“诶,靓仔,咱们队里现在还上工吗?”坐在副驾驶位的三叔把两条腿翘在车台上,问着主驾驶位上的亮叔。

“三哥,现在集团老板生意做大了,兜里有钱,听说手下又扩了四五支施工队,现在大伙都是轮流上晚班。你运气好,这一刚回来就碰上队里轮完这个月的晚班。”亮叔的语气里透着股亦有荣焉的意味。

“那就好,不然我还怕阿来进不来呢。”三叔扭头看向后排的我。我也从窗外收回了视线,对上他那张满是胡茬与皱纹的脸。

“阿来,在工地上,你可以什么都不懂,但唯独不能吃不了苦。”这句话早在出发前他就说过。我当时还拍着胸脯说“保准能吃苦”。如今真来了这儿,那股子冲劲反而说不出口了。

为了回应三叔那如老家野猫盯老鼠般的目光,我点了点头。

面包车拐进一处胡同停下来。三叔指着一栋用铁皮搭建的简易三层小屋:“阿来,往后你就跟我住这儿。”

亮叔帮我们把行李搬上二楼。三叔轻车熟路地在角落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都拧不动。他把钥匙拔出来,扯出扎在裤子里的衬衫下摆,擦了擦,又哈了口气。再插进去,这回毫不费力。

“工地上的门就没几个好使的,钥匙才放了半个月就生锈了。”三叔笑着解释。

这是一间十人宿舍。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台积了灰的吊扇,一个忽明忽暗、电路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十张床板上,只有不到半数的铺位上铺着被褥。

“随便挑一张睡吧。他们回去了,也不一定都回来。”三叔埋头拆行李。

我选了张靠门、还算干净的床板,从蛇皮袋里取出塞在里层的行李。一张凉席、一床凉被、一个枕头、一个水桶、几条毛巾、两块肥皂。这便是我的全部家当。

三叔是这个工地上最早的一批工人。他这次大包小包装着的,都是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有些是送给领导的,有些是和工友分享的,有些是拿出去换钱的。

夜晚,我躺在仅有一层凉席相隔的床板上,望着天花板上那晃晃悠悠、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的风扇,心里开始有些后悔。

花都的第一夜,伴我一同入眠的,是鼾声、蛙声、蝉鸣和挖机声。

次日,三叔将我叫到跟前,从旁边一张床板下摸出个脏兮兮的黄色头盔。见我面露嫌弃,他拿起一张旧报纸,打开外头的水龙头,沾了水擦拭起来。灰尘擦去,露出表体的斑驳。

我接过头盔。三叔领着我往工地走去。一路上不停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随意地回应着——“老张,腿好点没?”“王哥,你家老二考得咋样?”——每个人的名字他都叫得上来。我紧跟在后面,像个外人,担心被人发现并提起来。但混在提着各式各样保温杯、水壶的民工队伍里,我身上的土气反而成了最有力的通行证。

三叔将水壶夹在腋下,双手麻利地穿上安全装备。我也在“开开心心上班,平平安安回家”的标语前,第一次把工地头盔戴好。

“你就在这儿不要走动,等会儿我叫你你再过去,懂吗?”三叔罕见地用说教的语气同我说话。

“嗯。”

三叔临走前摸了摸口袋,在确认了什么之后,独自走向工地边缘。那儿站着一个戴红色帽子、大腹便便的男人。

三叔同对方嘀咕了几句,便朝我喊道。我飞奔过去。一到跟前,三叔就摁着我的肩膀:“快喊李总。”

“李总好。”我甚至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就顺着三叔的力道鞠躬请好。

“你这侄子确定成年了啊,咱们工地上可不招童工的。”李总眼睛始终盯着楼顶上作业的工人们。

“李总你就放心,我这侄子高中毕业,绝对满了18岁了。”三叔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但也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人会笑也不一定是好事。

“那就行,那他的工资按照临时小工算,一天一百。”李总的声音里似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这个报价后,三叔的笑意停滞了一下,但瞬间又活了起来。他连忙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纸盒,塞进对方的手中。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李总似乎感到不悦,但他低头看了下手中的纸盒后,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

见情况有变,三叔趁热打铁:“李总,我这侄子身上一股子牛劲,干的绝不比那些熟工少,您看这工钱能不能再涨一涨?”

李总手法熟练的将手中的东西“滑”进兜里,随后指着一旁的砖堆和水泥道,“今天你们的活,就是把这些东西运到7楼,他要是办得成,我给他开150一天。这个价不低了。”

“行行行,多谢李总,我们立马去干活。”话音未落,三叔就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拉到砖堆和水泥堆旁。

他递给我一副麻纺手套和一根扁担,随后自己也捡起地上的一根扁担,指着一旁的长满杂草的草地道:“等会,你走这个草地上楼梯,这样既可以省些力气,又能让人看到你卖力干活。”

我学着三叔那般将红砖整齐地码在竹筐里,由于在农村长期干农活的经历,这些工作我适应起来很快。码砖的速度丝毫不逊色于在工地多年的三叔。

两筐红砖,大概得有一百斤。我蹲下身子,将扁担挪至肩上,双腿与腰腹同时发力。相较于我的笨拙,三叔担着百斤红砖健步如飞。

少年心气,让年轻人热衷争强斗勇。原本叔侄合力干活的场景,渐渐成了我单方面的“挑战”。

百斤红砖,从一楼到七楼。第一趟十分钟,第二趟十三分钟……到第五趟时,双腿的肌肉都在向我抗议。我看着匀速行进、面无难色的三叔,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可转念一想——这不光是我跟三叔之间的比拼,还有人在看着呢。

我咬着牙,再度往返于楼梯间。一楼那两大堆红砖与水泥,竟真让我俩一上午给搬完了。

最后一担水泥落地,我哐当一下瘫坐在地上。右肩上赫然印着一条被扁担压出的红线。即便平日里常下地干活,我也是头回见到这种场面。

三叔赤膊着上身,猛猛往嘴里灌凉水。或许也是热坏了,我也照三叔那般将上衣脱去,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往干涩到发苦的喉咙里,猛灌凉水。

凉水入喉,冰意裹挟着甜意,似是琼浆玉露。我与三叔一同靠在粗糙的毛坯墙面,三叔从兜里掏出一颗槟榔,丢进嘴中。

或许是咀嚼声的刺激,又或许是这一上午的繁重劳作,我的肚子发出了咕咕声。

“三叔,我们什么时候能吃午饭?”

听到我的发问后,三叔摸向另一个没装槟榔的裤兜,随后掏出一部诺基亚。看了一眼时间——“11点46分”。

“快快起来,等会去晚了,又没位子。”三叔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手提溜着水壶,一边将上衣搭在肩上,朝着楼下走去。我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让自己在外更体面些。

三叔领着我从工地侧门出来,走了几百米后,映入我眼前的是一条商业街。这里既有挂着牌匾的饭店,也有仅是几张桌椅板凳拼出来的临时摊位,更绝的是,还有老板仅仅只是带着口锅和一些材料就出来摆摊了。

我和三叔往街里边走去。这里人声鼎沸,路过饭店后厨时,能听见那铁勺与铁锅剐蹭的噪音,与服务员的催菜声。后厨的排风扇往外喷着滚烫的油烟,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炒菜的味道。

而外边的小摊则是另一种风情。除了燃气声、锅勺声外,更多的是食客们的交谈声。一个光膀子的中年人在讲自己今天徒手接了根掉下来的钢管,“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你们就得去医院看我了”——他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里外像是两个世界,虽干着同一件事,却各有各的规矩。

三叔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名为“红姐快炒”的摊位前,这个摊位很简单,三张桌子、五张凳子,一个装着各类酒水饮料的冰柜,以及一位在火热的灶台旁不停擦着脸上汗水的中年妇女。

“老板,两份8块钱套餐,一瓶冰啤酒……一瓶冰雪碧。”三叔爽利地说完前半句话,然后在经过短暂的思考,说出了后半句。

老板一边炒着菜,一边对着三叔问道:“这个是你儿子吗?没想到你儿子都这么大了。”老板的语气比三叔更爽利,似是多年的老友。

“没,这是我大哥的儿子,这不刚毕业,想着带他出来体验生活嘛。”三叔的语速很快,似是急着将事情解释清楚。

“哦,这样啊。行,你们去那坐好,马上就给你们上菜。”

摊位上摆着的是那种塑料红高椅,大多都已带着些“残缺”。我精心挑了把比较“健全”的椅子坐下。常年“日晒雨淋”且与油烟相伴,它早已不似当年的华艳与坚韧,还不如我那工地宿舍的床舒服。

三叔从冰柜里掏出一瓶冰镇啤酒和一瓶冰镇雪碧。还未等坐上椅凳,三叔用牙和半张脸的协作,轻松揭开啤酒瓶上铁盖。三叔吐出铁盖,将啤酒一把灌入嘴中,只听几声“咕咕咕……”的声响,半瓶冰镇啤酒便已入肚。

我接过三叔递来的雪碧,将瓶盖启至一半,将瓶中躁动的气体放出,当它不在发出声响,我便开始享受这需要时间来“发酵”的清爽。

老板上菜的速度很快,或许是我们本来点的就不多。老板送来两份被米饭和菜覆盖的白色泡沫盒,并对我说道:“等会米饭不够吃,我这还能续。”

我点了点头。三叔麻溜地拆开一次性筷子,掰开本是一体的竹筷,大快朵颐起来。全程注意力都没分给旁边还剩半瓶的啤酒。

我双手拆开筷子,将两根筷子相互划拉几下,磨去碍事的竹刺,也开始大口扒饭。中途时不时喝上一口冰镇饮料。

随着太阳愈发毒辣,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从工地走出寻找一个能抚慰自己疲惫的灵魂与饥饿的肚肠的场所。

原本还算清净的小摊如今已是人满为患。三叔饭盒中的米饭早已扒拉殆尽,随后他嘱咐了我一句,“把位子看好”,便走到了一旁盛放米饭的木桶前,狠狠堆了三大勺米饭,我都开始担忧那饭盒能否承载这份饭量。

三叔双手托着堆成小山似的饭盒回到桌上,他将其中一部分米饭拨送到我的饭盒里,然后说道:“少菜的话,等会我在单独给你点个小份。”

我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了。正当我准备埋头继续“干饭”时,眼睛的余光瞟到一旁的路边。几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人,在路上行走格外显眼。其中有一人,便是今早刚见过的李总。他们推门走进了一家响着空调外机噪音的饭店,摘下头上的安全帽,随意丢在一旁的桌子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店名——“东风自助餐”,这是我第一次从杂志摊之外的地方,看到“自助餐”三个字。

低头吃饭的三叔,似也发觉我停下了筷子。于是他停下筷子,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他也看见了正在自助餐厅里挑选菜品的李总等人。他伸手用筷子戳了戳我,随后对我说道:“阿来,快点自己碗里的饭吧,那地方听人说老贵了,去那吃一顿饭,小半天的工钱都得搭进去。”

我收回了目光,继续扒饭。可那个招牌像印在了脑子里——蓝底红字,“自助餐”三个字,比课本上的生字记得还牢。

三叔吃完,拿起桌上剩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我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瓶中酒花不断下滑,直至彻底消失。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雪碧,可喝到一半,被食物塞满的胃袋就开始拒绝更多的摄入。只好作罢。

工地的生活很枯燥。早上起床上工,晚上下工倒头就睡。我也像三叔那样,不爱穿上衣出门了。身上的肤色比刚来时黑了好几度。

“按部就班”是工地上最大的谎言。六月末的一个夜里,亮叔冲进我们宿舍,把还在呼呼大睡的三叔叫醒。三叔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揉着凌乱的头发,语气带着不满:“什么事这么急?等明天再说行不行?”

亮叔神色焦急,身上的肥肉都激动地颤起来:“三哥,你快起来吧!上面又拉来了一车料,天气预报说三四个小时后就要下雨。这些料子要是被雨淋湿了,咱们就完了。”

三叔瞬间精神了。他把我摇醒,一把拽过床头的裤子,来不及穿好就跟着亮叔出去了。我一边穿裤子,一边拖拉鞋子紧追。

到了现场,一车物料堆在那里,少说十几吨。三叔和亮叔正搭手卸料——亮叔爬上车厢往下抛,三叔在下面接,再扛进仓库。形势紧张,我也来不及系好鞋带就加入了进来。

尼龙袋布粗粝如砂纸。几趟下来,肩颈已磨出一片鲜红。

可时间紧、任务重。所有人都在咬牙苦干,三叔甚至一次背两三袋。他的身形始终半蹲着,很努力想挺直,但沉重的物料让他的尝试一次次落空。最后,他习惯了这种搬运与发力的方式。经过这段时间在工地上的磨炼,每次只扛一袋物料对我而言还算绰绰有余。我本就比三叔高不少,这一对比,三叔还不及我的脖子。

当只剩下最后两三吨时,刚出仓库的我被一滴雨珠砸中。我朝货厢喊道:“下雨了!快点搬!”

原本井然有序的场面瞬间变得急躁。三叔一路小跑,亮叔只恨爹妈没给他多长几双手。当两包物料甩到我肩上时,我才明白我并不比三叔高大多少。肩上的重量更重了,我的速度跟不上他们。但他们没有责备——他们清楚,我的出现本就是意外之喜。

最后两包物料被我重重砸在仓库地板上。疲惫感瞬间涌遍全身,我无力地瘫倒,地板导走背上的火热,双腿和双臂的肌肉传来一阵阵刺痛的酸胀感。水壶就在不远处的门口,可我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叔在仓库门口,一边大口灌着凉水,一边吹着门外伴随暴雨的狂风。他比我更懂得如何在这片尚待开发的土地上生活。

我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亮叔递给我两份盒饭。“阿来,今天晚上真是多亏了你。来,趁热吃。这是老板刚给咱们点的,少了还有,管够。”

我起身接过盒饭,三叔已经坐在一旁狼吞虎咽了。打开饭盒,里面是四菜一饭:一根油炸火腿肠、一份肉末豆角、一份尖椒干豆腐、一份南瓜。食材不是什么稀罕货,但这已是我这段时间吃过最豪华的一顿饭。

凌晨的仓库如往常一般寂静,只不过是多了三道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虽然人在工地,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高考成绩。心里估摸着日子,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由于我并没有手机,所以没法向学校那了解成绩。

那天,我和三叔被分在两栋相邻的楼房里拌水泥。因为惦记着成绩的事,我干活时没了往日的专注。三叔已经干到五楼,我还被落在三楼。正当我搬着水泥准备和料时,三叔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接了电话,我继续拆着水泥袋上的密封线。

拆到一半,三叔朝我大声喊:“阿来,你成绩出来了!”

我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工地的挖掘机不合时宜地开动起来。引擎声震耳欲聋,盖过了三叔的吼叫。我扔下水泥袋,跑上五楼,站在还没铺上水泥的红砖阳台上,喘着气问:“我多少分?”

三叔兴奋地走上他刚铺好水泥的阳台,顾不得鞋底沾满水泥,大声说:“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你考了六百六十六分,全县第二!学校送横幅都送到咱家了!”

我听清这份喜讯的瞬间,整个人像忽然学会了霹雳舞,疯狂地挥舞着拳头和胳膊,身体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扭动着。三叔看到我这副窘态,激动地连连拍掌。

跳着跳着,我忽然停下来,扶着还没砌墙的阳台边沿往下看。水泥堆、砖垛、推车,散落在尘土里。我想起父亲在老家的田埂上,也是这样往下看。

一颗心落了地。回到三楼后,我干活像有了使不完的牛劲。拌水泥的速度比刚才还快几分。原本可能要加班才能完成的活儿,竟然按时完工了。

完工后,我在楼下见到笑容灿烂的三叔。他脱下手套,拍了拍我的后背:“阿来,好样的,没给咱家丢人。真是祖坟冒青烟啊,咱们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呢。今晚得好好庆祝一下,三叔带你去吃顿好的。”

“三叔,”我停顿了一下,“我想尝尝那个自助餐。”

这个积压了半月的念头,终于说出口了。

“行,没问题!好小子,今天咱们敞开肚子吃。”三叔答应我时的神态,仿佛是他自己考了全县第二。

月明星稀,我和三叔来到那条商业街。“红姐快炒”摊位上的食客络绎不绝,红姐正忙着颠勺,锅铲敲在铁锅上叮当响。她没有注意到我俩路过的身影。

我和三叔站在“东风自助餐”门前,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踏了踏鞋,将鞋上沾着的泥巴与水泥灰清一清。

推开门,冷气嗖地扑面而来,我的汗瞬间收了。我与三叔走向收银台,服务员看到我与三叔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后开口问道:“两位就餐吗?一共86元。”

三叔从兜里掏出一摞钞票,有零有整。他把钞票在手里展了展,像展开一把扇子,一张一张地数给服务员。后来我才想明白——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带来了。那些零钞上沾着水泥灰,有一张十块的还缺了个角。

服务员递给我们一人一副餐盘和筷子。这里的筷子是正经刷着黑漆的木筷,分量比一次性的重得多。三叔比我更迫不及待地来到菜品柜前。满目琳琅的菜品摆在眼前,我俩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他先在小料区徘徊了好一阵,捞了些平日里舍不得尝的泡菜。

我则是主攻各式荤菜。可上面没标菜名,我分不清哪些更贵,哪些是我从未享过口福的菜。

当我正惊叹自己盘中已堆成小山时,三叔在服务员震惊的注视下端来一盘足以遮住他脸的菜。我提醒他浪费可能要罚款,三叔让我尽管把心放肚子里,要相信他的实力。

他转身从冰柜里掏出两罐易拉罐装的冰镇啤酒。平日里他喝的都是大容量玻璃瓶的那种,性价比更高。其实这里的冰柜里也有。两种啤酒的口感完全一样,但三叔似乎是想用这种选择,来证明不虚此行。

他把一罐递给我:“庆功宴咋能不喝酒?阿来,今天陪三叔喝一个。”

我没有矫情。拉环扯下,两罐相碰。我不喜欢啤酒那股略带苦涩的味道,喝到三分之一便放下了。而三叔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罐。

那晚三叔喝了多少罐,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脸红得像工地上的警示灯。

一小时后,看着满桌的食物残渣,我真的难以相信,三叔竟然真的能把那如小山般高的食物全吃完,我也诧异自己竟然还打了两回饭菜——第二回是学着三叔的样子,每样都少夹一点,凑在一起又是一盘。

在依依不舍的离开空调冷气后,夏日夜晚的热浪将我们卷回人间。红姐在灶台前,一边擦着汗,一边单手炒菜。食客少了,稍稍闲下来的她注意到了我俩。当我俩回去的路上,路过她的小摊时,她还热情的问道:“今天咋下班这么晚?”

我本想将实情道出,三叔却抢在我前说道:“诶,今天活不少,我们随便找了个地对付了两口。”

红姐似是所悟地点了点头。在回去的路上,我识趣地没有问起三叔刚才为何要搪塞红姐。

填报志愿的日子到了。我与三叔待过最长的一个夏天,结束了。坐上回老家的火车前,三叔嘱托道:“你不用担心学费的事,三叔和你爸供得起你读书,回去好好填志愿,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就行。”说完他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想起第一天搬砖时那道红线。

如今,我工作已十余年,三叔也早就不在工地上务工了。

上次过年回家,他向我炫耀今年比别人家多收了几千斤粮食。吃饭的时候,他的饭量还是大得惊人。我看着他连吃三碗米饭,笑着给他又添了一碗。

盒饭早已退出了我的世界,自助餐也已变成稀松平常的平民选择。但曾经那种站在自助餐厅外便饥饿的感觉,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饥饿不只是胃里空着的感觉,而是看见一扇门,知道自己暂时还进不去,却不甘心永远进不去的感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