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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趣

刘朝侠2026-07-07 10:23:55

鬼趣

 

作者:刘朝侠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鲁西南,日子是被慢火煨着的。黄河故道的风裹着沙土,日夜在村巷里打转,老槐树的叶子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贴着墙根走路。那时候村里没有电,入夜后天地沉成一团浓墨,唯有家家户户窗棂漏出的豆油灯光,薄得像一层蝉翼,遮不住四下里的黑影。

我那时最是怕鬼。

天一擦黑,我便不敢出屋。院子东南角的茅厕是我的畏途,那地方挨着院墙根,聚着常年散不去的阴气,茅厕的墙根长着野草,蟋蟀在草里时高时低地鸣叫,风声穿过墙缝,呜呜咽咽,像是暗处有人低声啜泣。每次夜里要去茅厕,我都要扯着娘的衣角,让她端着油灯送我,灯火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周遭的影子忽长忽短,我总疑心黑影里藏着什么东西,心突突地撞着胸口。

爷爷是读书人。堂屋西墙立着一只黑旧的榆木书箱,铜搭扣磨得发亮,里面码着一整套线装旧书:泛黄脱页的《康熙字典》、蓝布套封的《王凤洲先生会纂纲鉴》、卷边批注的《聊斋志异》,还有《隋唐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与《古文观止》,都是爷爷细心呵护才保存下来的古书。白日里下地劳作,日落归家便是他的读书时辰,除了三伏三秋的农忙时节,他几乎手不释卷。夜里油灯亮起,他便坐在木桌前翻书,指尖抚过竖排繁体的字迹,时常召集院门口的邻里,念几段古书里的人事道理;也专门讲给我听,字句温雅,没有山野村夫的粗陋,不像游走乡里的说书人刻意造险吓人,反倒像先贤对坐闲谈。我自小耳濡目染,骨子里便染了书卷气,天生嗜读,也是受他最深的熏陶。也怪,听完他讲的两个鬼,我心头经年的惧意,竟一点点散了,往后再走夜路、进茅厕,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亲近的趣味。

第一个鬼,是平头鬼。

鲁西南的茅厕都设在院子东南角,属阴地,接地气,接夜气,也是老辈子留下的院落建构习俗。从前有个穷书生,家就在黄河滩边上,天生嗜书如命。白日里要下地耕种、拾柴、割草,没得空闲翻书,所有读书的功夫,都挤在夜里。他惜油如金,一盏豆油灯,灯芯只挑细细一根,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书生有个执拗的习惯,夜里去茅厕,也要带着书。

难处就在于灯没处放。茅厕土墙低矮,墙头上长满狗尾草,土台凹凸不平。油灯放低了,光沉在脚下,照不见书页上的小字;放高了,无台无架,风一吹容易翻倒。书生为此犯了难,常常蹲在茅厕里,举着灯读书,胳膊举得发酸,字还是看得模模糊糊。

一夜,月黑风高,滩地的凉气浸骨。书生又端灯携书去茅厕,刚蹲下,就觉脚边多了一团凉丝丝的阴气。他余光斜瞥,见身侧蹲着个东西,身形与人无异,通体灰白,衣裳像是浸了露水的粗麻布,最奇的是头顶——平整如砥,寸发不生,皮肉光洁得像一块打磨过的青石板。

是平头鬼。

书生心头微惊,却没动。他读书读到深处,早已把生死幽明看淡,何况这鬼身上没有戾气,只有一股潮润的土腥气,像刚从地下翻出来的生土。

那平头鬼也不看人,就安安静静蹲在一旁,垂着手,低着眼,像是也在躲夜寒,又像是生来就守在这茅厕的阴角里。

书生盯着它平整的头顶心念一动,试探着将手中的豆油灯轻轻放了上去。

不偏,不斜。

那头顶软硬适中,温润凉滑,恰好承住一盏油灯。灯火离地尺半有余,光线平铺开来,稳稳罩住摊在膝头的书页,字里行间纤毫毕现,亮度不多不少,刚刚好。夜风掠过茅厕墙头,灯芯竟一丝不乱,被鬼身挡着,稳如置于案台。

书生大喜。

自此往后,但凡夜里如厕读书,平头鬼必悄然现身,默默蹲在他身前。书生也不言谢,放下灯便低头读书;鬼也不扰人,就顶着一盏微光,静静陪他坐到书生起身。灯暖鬼凉,人动鬼静,一人一鬼,在夜色里相安无事,成了茅厕夜里固定的景致。

爷爷讲到这里,指尖仍摩挲着桌角摊开的半页《聊斋志异》书页,油灯的暖光落在他清瘦的指节上,将书页上的批注映得清清楚楚。他读书时身姿端正,眉眼平和,全然没有乡间老农的粗悍,唯有书页上沉淀的墨香,萦绕在灯火周遭。

我听得入迷,追问:“那鬼不怕灯油烫吗?”

爷爷抬手轻轻抚平书页褶皱,声音温润如故:“鬼是阴物,不怕灯烫,只怕人心生恶。这平头鬼生前也是个读书人,贫寒一生,夜里无灯苦读,憋屈久了,死后便成了这般平和模样。它喜欢人读书,乐意给读书人托一盏灯,是积趣,不是作祟。这道理,《聊斋》里诸多狐鬼故事,皆是如此,有情有趣,未必皆恶。”

我当下就动了心思。那时我也酷爱认字读书,适合我的几本旧课本、卷边的小儿书,都被我翻得烂熟。此后夜里再去东南角茅厕,我便不再慌张,总要悄悄往黑影里望一眼,心里暗暗盼着:要是我也有个平头鬼就好了。我也有书,也有一盏小小的豆油灯,它若肯来,顶起灯火,我便能在夜里安心读书,不必再举着灯,累得胳膊发酸。

原来鬼也可以不吓人,反倒像一件合用的家什,一个安静的伴当。

第二个鬼,是尖腚鬼。

这鬼与平头鬼不同,生性顽皮,带着少年人的淘气,算不上恶,只是爱捣乱,像村里那些翻墙偷枣、摸瓜捣蛋的野小子。

鲁西南的村庄,秋收过后院子里总堆着从地里收获的东西。屋檐下吊着成串的红辣椒、干豆角,晒场上摊着玉米棒子,竹席上晾着红薯干,竹筐里盛着红枣、柿饼。夜里潮气重,这些吃食吸了夜露,甜香便漫出来,飘得满村都是。尖腚鬼最馋这口甜香,专爱在深夜溜进人家院子,四处游荡觅食。

它会抠两块红薯干嚼食,偷几粒红枣解馋,嘴馋厉害时,还会偷袭窝在墙根的土鸡,叼上一只就翻墙逃走。村里人深受其扰,试过设绳套、放夹子、夜里巡院,可这鬼身形轻灵,来无影去无踪,人刚听见风声,它早已跳出院墙,消失在滩地的荒草里,任谁也抓不住。

尖腚鬼有个天生的短处:屁股是尖的,像一枚倒过来的笋尖,又硬又窄。

这般屁股,坐不得平地。落在平整的土台、石凳上,尖处受力,硌得它骨头发疼,浑身不自在。可它夜里游荡久了,也会疲乏,总想找个地方歇歇腿脚。寻来找去,它发现了最合适的去处——舂米用的石臼。

石臼是整石凿成,中间凹下去,窝口圆溜,深浅合宜。尖腚鬼坐进去,尖臀恰好卡在臼心,四面受力均匀,不硌不顶,安稳妥帖,比人间最舒服的太师椅还要受用。

知晓了这个诀窍,村里人便生出一条计策。

一日白日,他们特意挑了一只最重的老石臼,臼底经年被杵头敲打,光滑温润。众人将石臼刷洗干净,往臼心厚厚浇了一层熬透的桃胶,胶汁黏稠清亮,晾到夜里,外表看着干爽无痕,内里却黏力十足。之后,众人将石臼摆在院子正中的枣树下,静待尖腚鬼上门。

夜深,月隐星稀,黄河滩的风又起了。

尖腚鬼循着甜香翻墙入院,先在粮堆边啃了两片红薯干,又啄了两颗柿饼,游荡半日,腿脚发酸。它一眼看见枣树下的老石臼,眼睛一亮,心中欢喜,浑然不觉其中藏了机关。

它纵身一跃,稳稳落进石臼当中。

起初只觉温润舒适,比往日坐过的石臼更合心意。可刚一发力坐稳,臼心的桃胶瞬间收紧,死死黏住它尖尖的臀部,黏得牢不可破。它大惊,猛地向上挣,石臼重达百斤,整石沉地,胶力拉扯着皮肉,任凭它扭腰蹬腿,左挣右脱,石臼纹丝不动。

阴气在它周身翻涌,却挣不脱人间的胶与石。

埋伏在东屋门后的村里人闻声而出,举着油灯将它团团围住。灯火之下,尖腚鬼缩在石臼里,身子扭得歪歪扭扭,眉眼间满是窘迫,全无平日翻墙偷食的嚣张模样,像个闯了祸被当场捉住的顽童。

众人也不打它,也不害它。

为首的老人训诫它:人间粮谷,皆是百姓血汗所积,秋收冬藏,来之不易,不许夜里再偷食捣乱。如若再犯,便让这桃胶日日粘着它,不许脱身,永世不得歇息。

尖腚鬼听得懂人话,垂着头,耳朵耷拉下来,连连点头认错。

待到天光将亮,阴气渐散,村里人这才用熬热的草木灰水化开桃胶,将它放走。从此之后,那尖腚鬼果真安分了许多,偶尔夜里还会路过村巷,却再也不偷吃食,只在院外悄悄张望一阵,便悄然离去。

爷爷讲完这个故事,将桌上的《聊斋志异》合起,轻轻放进榆木书箱,扣好那枚发亮的铜搭扣。白日耕田,夜里读书,闲时讲古,这便是他一辈子的活法。

我听罢只觉有趣,一点也不害怕。原来鬼也会嘴馋,也会偷懒,也会犯错被人捉住,像村里那些调皮捣蛋、挨大人训斥的小孩子,训一顿便知悔改,并无什么吃人的凶性。

那一夜之后,我便不再怕鬼了。

原来天地间的幽明之分,从不在吓人的戾气里,而在人情与趣味里。鬼并非都是青面獠牙、索命害人的恶物,有偏爱书卷、温厚平和的平头鬼,有顽皮馋嘴、知错能改的尖腚鬼。它们藏在乡村的夜色缝隙中,藏在茅厕的阴角、枣树下的石臼里,与人隔了一层薄而透明的阴气,共处一方乡土,各有性情,各存趣味。

后来我夜里再去东南角的茅厕,风依旧在墙头呜咽,草虫依旧在暗处长鸣,黑影依旧层层叠叠。我端着小小的油灯,怀里揣着从旧课本撕下的书页,不再刻意躲避黑暗。

我仍旧会望向身侧的阴角,心里存着一点温柔的期盼:平头鬼或许就在那里蹲着,等我放下灯;而远处的枣树下,或许有个尖臀的影子,正怯生生地望着院里的干粮,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夜色深沉,鬼在人间,皆是温柔趣味。

 

2026年7月3日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