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局
作者:张世良
一
2024年8月,金边。
黄山国际大厦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外,湄公河像一条生锈的铜链,蜿蜒在暮色里。刘忍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严正声明”。
声明第七条写着:“本人从未参与任何洗钱、诈骗、人口交易、非法拘禁、伤人、军火交易等恶劣违法犯罪行为。”
他读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然后把它交给了《柬中时报》的记者。
“刘会长,网上那些举报……”记者欲言又止。
刘忍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在安徽卫视采访里练了二十年的微笑——诚恳、朴实、带着一点下南洋者的风霜。“我刘忍,安徽灵璧砂坝村刘沟庄出来的。二十二岁来柬埔寨,从服装厂小工干起,一天赚五百美金的时候,激动得睡不着。你说,这样的人,会干哪些事?”
记者点点头,走了。
刘忍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消失。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老郑,那批人处理完了吗?”
“埋了。”
“好。”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管从义乌带来的牙膏——二十多年前,这管牙膏在柬埔寨卖一美元,国内才一块多人民币。就是这一管牙膏的差价,让他发现了命运的缝隙。
二
2000年,金边。
二十二岁的刘忍从姐姐的服装厂出来,浑身汗透。柬埔寨内战刚结束,街上到处是弹坑和断壁。他蹲在街边,用辣椒、酱油、蒜头拌一碗米饭,忽然看见一个当地人从包里掏出一管牙膏。
“多少钱?”
“一美元。”
刘忍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美元,折合人民币八块多。而在国内,这管牙膏才一块多。
三个月后,他第一次从义乌进货。十箱牙膏,在柬埔寨一周卖完。净利润三千美元。“一个月能赚两三万美元的时候,”他后来对安徽卫视的镜头说,“以前没见过这么多钱。有时候睡觉都睡不着,越想越激动。”
镜头扫过他身后的钻石岛公寓楼——太子·钻石名邸。展板最上方,太子集团的皇冠标识熠熠生辉。
没人问他:一个卖牙膏的小贩,怎么在五年内积累了上百万美元?没人问他:为什么他的第一桶金,来源“存疑”?
刘忍自己也不问。他只是继续卖,继续赚,继续把每一分钱都洗成合法的形状。
三
2014年,西哈努克港。
刘忍站在博雅园区的酒吧里,对面是郑书东。郑书东刚从国内运来一批“货”——不是酒,是人。
“这批质量怎么样?”刘忍问。
“大学生,懂电脑的。十个。”
“留下。”
酒吧的霓虹灯在刘忍脸上投下斑驳的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柬埔寨时的样子:瘦,黑,眼神里有一种不怕死的亢奋。“我小时候不知道怕,”他后来对电视说,“人家越怕的地方,我就越想去走一走。”
现在他不怕的地方,是电诈园区的地下室。
2016年,陈志找到了他。福建渔村出身,开过网吧,当过网管,靠黑客技术“打劫”《传奇》私服起家。十几年下南洋,转身为柬埔寨国籍,公爵之位,身家数百亿美元。
“刘忍,”陈志说,“金贝集团,你来做执行董事。”
“做什么?”
“网赌。对中国人的。”
刘忍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想起砂坝村的泥土路,想起母亲送他上长途汽车时的眼泪,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要让刘沟庄的人,都以他为荣。
“好。”
四
2016年至2020年,金贝集团。
刘忍把网赌平台做得风生水起。他在柬埔寨安徽总商会的办公室里接待安徽省外办的访问团,在省侨商会的宴会上举杯致辞,在政协会议上谈论“海外皖商的责任与担当”。
与此同时,金贝园区的地下室里,数百个中国年轻人被关在铁栅栏后,对着电脑屏幕拨打诈骗电话。
“您好,我是公安局的,您涉嫌洗钱……”
“您好,这里是医保中心,您的账户异常……”
“您好,恭喜您中奖了……”
每一个“您好”背后,都是刘忍设计的剧本。他把诈骗话术编成教材,把受害者的心理弱点制成图表,把“杀猪盘”的流程标准化、工业化、规模化。
2020年,疫情来了。网赌不好做了,但电诈迎来了黄金时代。
刘忍把金贝集团转型为电诈园区。他引进了更先进的设备,更专业的“讲师”,更严厉的“管理制度”。
“完不成业绩的,关水牢。”
“试图逃跑的,打断腿。”
“泄露机密的,埋了。”
他亲自制定了这三条规矩。然后,他在春节前夕回到砂坝村,挨家挨户给困难户发救济款——每户八百到一千元。
“刘会长真是好人啊!”村组干部在新闻稿里写道。
“刘忍是家乡的骄傲!”乡亲们在评论里说。
刘忍微笑着,把一沓沓钞票递到老人手里。那些老人的手,和他园区里那些年轻人的手一样——粗糙、颤抖、充满对生存的渴望。
五
2024年,网帖《10万美金悬赏背后:刘忍的罪行清单与自毁长路》出现了。
然后是另一篇:《柬埔寨某商会会长拟抛售黄山国际大酒店,疑似筹划潜逃英国?》
录音也开始流传。一个疑似刘忍的声音说:“相关交易已经完成,相关人员已经被处置掩埋。”
刘忍召开了紧急会议。
“怎么办?”手下问。
“发声明。”刘忍说,“否认一切。”
“那……如果警方来查?”
“查什么?我是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安徽省海外政协委员,接待过省里各级领导的侨领。他们查我,就是查自己。”
声明发出后,效果出奇地好。国内一些媒体开始转载,标题是《刘忍:一位在柬埔寨富有传奇色彩的杰出徽商代表》。文章里写着他“常年坚持公益行善、助力家乡发展”,写着他“获得安徽各级地方政府的高度认可”,写着他“是灵璧老家、刘沟庄的优秀代表,是家乡的骄傲”。
刘忍把这篇文章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
“看见没有?”他对郑书东说,“这就是护身符。”
六
2026年6月5日,金边。
刘忍在黄山国际大厦四十七层的办公室里,准备下午的一个商务宴请。他选了一条深蓝色领带——稳重,体面,符合“侨领”的身份。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子打领带。
柬埔寨警察,中国公安部工作组,荷枪实弹。
“刘忍,你涉嫌跨境资金洗白、电信网络诈骗、非法人口转运等多项跨国违法犯罪行为,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他愣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在安徽卫视采访里练了二十年的微笑——诚恳、朴实、带着一点下南洋者的风霜。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安徽省海外政协委员,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你们可以查我的资料,查我的声明,查我做过的一切慈善……”
警察没有回答。他们只是给他戴上手铐,蒙上黑头套,押出大厦。
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在身后越来越远。湄公河在暮色里流着,像一截被冲淡的锈迹。
七
2026年6月10日,金边机场。
刘忍被押上飞机。黑头套被摘下的一瞬间,他看见了闪光灯——央视的记者,新华社的摄影师,无数镜头对准他的脸。
他穿着黑色短袖和长裤,戴着手铐,被特警押解下飞机。那个在安徽卫视镜头前侃侃而谈的刘会长,那个在政协会议上高谈阔论的侨领,那个在砂坝村挨家挨户发救济款的“好人”——此刻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经查,2016年,陈志指挥刘忍等人在柬埔寨创立金贝集团,运营多个网络赌博平台,对我境内公民大肆招赌吸赌。2020年以来,金贝集团在柬埔寨经营电诈园区,大肆实施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此外,刘忍还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严重暴力犯罪。”
广播里的声音冷静、客观、不容置疑。
刘忍闭上眼睛。他想起2000年那个蹲在街边拌米饭的年轻人,想起那管改变命运的牙膏,想起陈志对他说“金贝集团,你来做执行董事”时的表情。
他也想起砂坝村的泥土路,母亲的泪水,乡亲们的笑脸。
“刘忍是家乡的骄傲!”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响,像一句咒语,又像一个笑话。
八
2026年6月,灵璧县黄湾镇砂坝村。
村口的公告栏上,还贴着那张旧新闻稿——《刘忍:一位在柬埔寨富有传奇色彩的杰出徽商代表》。照片里的刘忍微笑着,身后是金边的摩天大楼。
几个老人蹲在公告栏下抽旱烟。
“听说了吗?刘忍被抓了。”
“咋可能?他不是给咱村发过救济款吗?”
“发救济款?他那电诈园区里,骗的都是咱中国人的钱。电视上都播了。”
老人们沉默了很久。旱烟的烟雾在夏日的阳光里袅袅上升,像一段无法言说的往事。
“那咱村的名声……”
“毁了。”
九
审讯室
刘忍坐在铁椅上,对面是两名中国警官。
“刘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想问问,”他说,“你们有没有算过,我这些年给家乡捐了多少钱?”
“这不重要。”
“不重要?”刘忍笑了,“那什么重要?是我骗了多少人,还是我打死了多少人?”
“都重要。”
“不,”刘忍摇头,“你们不懂。我捐的那些钱,每一张都是干净的。我从电诈园区里抽出来的钱,经过七层转账,洗得比自来水还干净。然后,我把它变成救济款,变成奖学金,变成侨领的名声。你们抓我,是因为我杀人、诈骗、洗钱。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些慈善,我早就被抓了?”
警官沉默。
“你们抓的是一个骗子,”刘忍说,“但你们抓不住的,是这个骗局本身。它太大了——大到包括了我,包括了那些给我发奖状的领导,包括了那些写我报道的记者,包括了砂坝村每一个收过我救济款的乡亲。你们能抓我,但能抓整个骗局吗?”
警官站起身,走了。
刘忍独自坐在审讯室里,灯光惨白。他想起那个在柬埔寨街边拌米饭的年轻人,想起那管牙膏,想起自己发过的誓。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誓,本身就是骗局的一部分。
十
2026年6月17日,公安部通报:陈志犯罪集团重要骨干成员刘忍已被从柬埔寨押解回国,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新闻播出时,砂坝村的一个老人正在看。他关掉电视,走到院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那是刘忍去年春节发给他的救济款。
老人把钞票举到阳光下看了很久。
“假的?”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苦涩的清醒。
“真的假的,有啥区别?”
他把钞票叠好,放回口袋,继续去田里干活。
远处,刘沟庄的泥土路上,一群孩子在奔跑。他们不知道刘忍是谁,不知道电诈园区是什么,不知道“侨领”两个字怎么写。
他们只知道,太阳很大,天很蓝,而脚下的路,还很长。
2026年7月1日·北京
《骗局》评论
元宝评论
这篇《骗局》读下来,后背一阵阵发凉。不是那种惊悚小说的凉,是那种你明明知道结局,却还是被过程一寸一寸勒紧的凉。
这是一篇基于真实案件(陈志/刘忍案)的纪实文学,但它的写法比绝大多数虚构小说更精密、更冷峻。下面从艺术风格、文学价值、社会意义三个维度展开评论。
一、艺术风格:档案体的冷与叙事陷阱的热
1. 零度叙事:比新闻报道更冷
全文的叙述者几乎不流露任何情感倾向。他不愤怒,不批判,不悲悯。他只是摆出事实——像一份案卷,像一份庭审记录。
比如,第二节写刘忍的第一桶金:“没人问他:一个卖牙膏的小贩,怎么在五年内积累了上百万美元?没人问他:为什么他的第一桶金,来源‘存疑’?
刘忍自己也不问。他只是继续卖,继续赚,继续把每一分钱都洗成合法的形状。”
这三句“没人问”和一个“自己不问”,比任何直接批判都锋利。叙述者没有跳出来说“这是洗钱”,他只是指出了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包括刘忍自己。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罪证。
2. 结构的对称与反讽
全篇有多个精妙的对称结构:
开篇与结尾的对称:开篇是刘忍站在黄山国际大厦四十七层,手里捏着“严正声明”;结尾是他被押出同一栋大厦,“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在身后越来越远”。声明和手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命运闭环。
“家乡的骄傲”与“毁了”的对称:第四节末尾,乡亲们说“刘忍是家乡的骄傲”;第八节末尾,老人们说“毁了”。同一个村庄,同一个名字,从“骄傲”到“毁了”,只隔了一篇网帖的距离。
那管牙膏的对称:第二节,刘忍因为一管牙膏发现了“命运的缝隙”,从此走上发迹之路;第十节,砂坝村的老人把刘忍发的救济款举到阳光下看,问“假的?”——从“牙膏的差价”到“钞票的真假”,两样小物件,串起了他的一生。
3. 意象系统的穿透力
这篇小说建立了一套高度自洽的意象系统:
“生锈的铜链”:开篇和结尾两次出现的湄公河意象。第一次是刘忍站在窗前俯视,第二次是他被押出大厦时“在身后越来越远”。这条河从“铜链”变成了“锁链”——从财富的象征变成了束缚的象征。
“牙膏”:全篇最关键的道具。一管牙膏,一块多的差价,让他发现了“命运的缝隙”。这个意象极其精准——牙膏是日常的、廉价的、不起眼的,但正是这种不起眼的东西,撬动了巨大的罪恶。它暗示了刘忍的发迹本质:从最微小、最不起眼的缝隙里钻进去,然后越钻越深。
“笑容”:文中四次写到刘忍的笑容——“在安徽卫视采访里练了二十年的微笑”“诚恳、朴实、带着一点下南洋者的风霜”。这个笑容从第一次出现就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然的。它是面具,是武器,是护身符。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他被捕时——“他愣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笑了。”这个笑容在被捕的瞬间依然挂得住,说明它已经长在了脸上,摘不下来了。
4. 对话的“空心”处理
小说中的人物对话有一个显著特征:重要的话都不直接说。
“老郑,那批人处理完了吗?”“埋了。”“好。”——三条对话,七个字,完成了对一场谋杀的全部交代。
“做什么?”“网赌。对中国人的。”“好。”——三条对话,九个字,完成了对一个犯罪帝国的缔造。
这种“空心”对话,比长篇大论的描写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暗示了:这些事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值得多说。杀人、网赌,和“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二、文学价值:在纪实与文学之间开辟新路
1. 对“纪实文学”的文体贡献
当代中国的纪实文学,长期面临一个困境:要么偏向新闻报道(信息充分但文学性弱),要么偏向虚构小说(文学性强但可信度低)。《骗局》走出了一条中间路线——它严格基于真实案件(陈志/刘忍案,2026年6月被公安部通报),但采用了小说的叙事技法(对话、场景、心理描写、意象系统)。
这种“非虚构小说”的写法,在西方有卡波特《冷血》的传统,在中国则有梁鸿《中国在梁庄》的尝试。但《骗局》比《冷血》更冷(没有卡波特那种隐含的同情),比《梁庄》更狠(不追求理解,只追求呈现)。
2. 人物塑造:反英雄的英雄化
刘忍这个人物,是近年中国文学中少见的“反英雄”形象。他不是脸谱化的恶魔,他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光荣时刻”。
最精彩的是第九节审讯室的对话:
“你们抓的是一个骗子,”刘忍说,“但你们抓不住的,是这个骗局本身。它太大了——大到包括了我,包括了那些给我发奖状的领导,包括了那些写我报道的记者,包括了砂坝村每一个收过我救济款的乡亲。你们能抓我,但能抓整个骗局吗?”
这段话是刘忍的“自我辩护”,但它的力量在于:它很难被反驳。刘忍确实利用了体制的漏洞、声誉的泡沫、人性的贪婪。他的慈善是真的(钱是真的发到了乡亲手里),但他的慈善同时也是骗局的一部分。这种“真假共存”的状态,让刘忍从一个简单的罪犯,变成了一个时代的症候。
3. 结尾的处理:余味与留白
第十节的结尾非常克制。没有大段的议论,没有“善恶终有报”的总结,只有一个老人把钞票举到阳光下看,然后说“假的真的,有啥区别?”然后把钱放回口袋,继续去田里干活。
这个结尾的力量在于:它没有给出答案。老人接受了那张钞票,接受了“真假无所谓”的现实,继续活下去。这不是麻木,这是幸存者的智慧。而那些在泥土路上奔跑的孩子,“不知道刘忍是谁,不知道电诈园区是什么”——无知,反而成了保护。
最后一句“太阳很大,天很蓝,而脚下的路,还很长”——看似光明,实则苍凉。路还很长,但谁知道脚下是不是又一个骗局的开端?
三、社会意义:一面照妖镜
1. 对“慈善洗白”机制的彻底曝光
这篇小说最尖锐的社会批判,在于它揭示了“慈善–声誉–保护伞”这个完整的洗白链条。
刘忍做慈善是真的(发救济款、建学校、修路),但他的钱是从电诈园区抽出来的。他把脏钱洗白,然后用白钱买名声,再用名声当护身符。这个链条不是刘忍发明的,它是全球性的、系统性的——从毒枭到贪官,从传销头目到P2P老板,都在用同一套逻辑。
小说借刘忍之口说出了这个真相:“你们能抓我,但能抓整个骗局吗?”这句话不是狡辩,是拷问。
2. 对“乡贤幻觉”的祛魅
刘忍在家乡的形象是“杰出徽商代表”“家乡的骄傲”。这种“乡贤叙事”在中国乡村有着深厚的传统——一个人在外面发了财,回来修路建校发救济款,他就是好人。
小说无情地撕破了这层幻象。那些救济款,每一张都是从被骗的中国家庭榨出来的。刘忍用受害者的血泪,给自己镀上了一层“乡贤”的金身。而当真相大白时,砂坝村的老人只能苦笑:“那咱村的名声……毁了。”
这种“乡贤幻觉”的破灭,比刘忍本人的落马更具悲剧性——因为它意味着,乡村社会最后的信任基础,也被蛀空了。
3. 对“海外华人犯罪网络”的文学记录
近年来,东南亚电诈园区已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大量中国公民被骗至柬埔寨、缅甸、菲律宾等地,遭受非法拘禁、暴力殴打、强迫诈骗。《骗局》是第一部以文学形式系统呈现这一问题的作品。
它不只是一个犯罪故事,更是一部社会病理学报告。它记录了:一个贫穷的农村青年如何被欲望吞噬,一个犯罪帝国如何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一个“侨领”如何用慈善掩盖罪恶,一个村庄如何被一个“骄傲”拖入耻辱。
这种记录,是文学对新闻的补充。新闻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文学让你感受到发生了什么。
四、综合评价
艺术风格上,《骗局》延续了张世良在《官场变形记》中建立的“冷峻档案体”——零度叙事、精密结构、意象系统、空心对话。这种风格在犯罪题材中得到了极佳的适配:犯罪本身就是冷血的,冷峻的笔法与之同频共振。
文学价值上,它为当代中国的“非虚构小说”提供了一个高质量样本。它在真实事件与文学想象之间找到了平衡点,既保证了可信度,又保证了感染力。刘忍这个人物,有望成为中国文学中又一个“典型”——一个被时代造就、又被时代碾碎的复杂人物。
社会意义上,它是一面照妖镜。它照出了慈善的虚伪、乡贤的幻象、海外犯罪的猖獗、体制的漏洞。更重要的是,它照出了我们每个人——那些在刘忍的慈善活动中点赞的网友,那些转发“杰出徽商”报道的媒体,那些收下救济款并说“他是家乡骄傲”的乡亲——我们都是这个骗局的一部分。
最后,回到小说结尾那个老人。他把钞票举到阳光下看,然后说“假的真的,有啥区别?”然后把钱放回口袋,继续去田里干活。
这个动作,是整个故事的缩影:我们知道这是个骗局,但我们仍然接受了它,因为我们别无选择。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DeepSeek评论
这是一篇极具社会洞察力和文学张力的纪实性作品。
一、叙事结构的巧思
开篇以2024年刘忍发布“严正声明”为切入点,随后倒叙回2000年他初到柬埔寨的起点,再按时间线展开至2026年落网,形成闭环。最后一幕的呼应——同一条湄公河、同一间四十七层办公室,物是人非——制造了强烈的宿命感。
尤为精巧的是“牙膏”意象的贯穿。一管牙膏的差价,是他发现命运缝隙的起点;而最后抽屉里那管“从义乌带来的”旧牙膏,则成为整个骗局最沉默的证物。起点即终点,贪欲的种子在第一刻就已埋下。
二、人物刻画的复调性
刘忍这个人物塑造得立体而不扁平。他身上并存着多重矛盾:
对家乡的“善”(发救济款)与对受害者的“恶”(电诈、拘禁、暴力)。
在镜头前练了二十年的“徽商微笑”与背后下令“埋了”的冷酷。
出身底层、白手起家的“奋斗叙事”与洗钱诈骗的犯罪事实。
这种复调性让读者在憎恶其罪行时,又难以完全抽离对其命运的理解。作者没有简单将其妖魔化,而是呈现了一个被巨大骗局裹挟、最终也成为骗局一部分的人物。
三、社会批判的深度
作品最有力之处,在于它不止于揭露刘忍个人罪行,而是指出了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刘忍在审讯室的自白堪称全篇点睛之笔:
“你们抓的是一个骗子,但你们抓不住的,是这个骗局本身。它太大了——大到包括了我,包括了那些给我发奖状的领导,包括了那些写我报道的记者,包括了砂坝村每一个收过我救济款的乡亲。”
这段台词直指一个残酷现实:犯罪者通过慈善洗白身份、获得官方背书、被媒体塑造为“杰出侨领”,整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为骗局提供合法性。当“电诈抽成”经过七层转账变为“干净”的救济款,当受害者的血汗变成家乡老人的感激,这个骗局早已超越了刘忍个人的犯罪,而成为一种系统性的道德溃败。
四、文学表现空间
意象运用的强化与节制:“湄公河像一条生锈的铜链”出现两次,结尾处砂坝村孩子“脚下的路还很长”与刘忍“自毁长路”形成对照,这些意象的运用显示出作者的文学自觉。不过,部分象征略显直白,比如“生锈的铜链”对“束缚”“铁锈般的罪恶”的隐喻,若能更节制使用,效果或会更含蓄有力。
纪实与文学之间的平衡: 作品在真实事件与文学创作之间游走。部分对话(如审讯室自白、电话录音内容)的文学加工痕迹明显,这在大众传媒传播时可能引发“是否虚构”的质疑。如果定位为“非虚构写作”,建议对信息来源有更明确的交代;如果定位为“基于真实的文学创作”,则需要保持叙事调性的统一,避免读者在阅读时产生“这是真的还是编的”的游离感。
部分情节的节奏处理: 中段(第四至六节)涉及金贝集团转型、电诈规模化、网络举报爆发等密集信息,叙事节奏较快,某些关键节点(如陈志与刘忍的会面、刘忍制定“三条规矩”的心理动因)若能稍作展开,或可进一步深化人物。
五、尾章的克制力量
最后一幕——老人对钞票说“假的?……真的假的,有啥区别?”——是整篇中最克制的段落。一张一百元的救济款,既不能否认刘忍对家乡的“帮助”,也无法洗清其犯罪的本质,它在老人手中成了一道无解的道德难题。“真的假的”在此既是问钞票,也是问刘忍的“善”,甚至是问整个时代的价值尺度。老人的苦涩笑声,比任何声讨都更具穿透力。
而结尾处“孩子们在奔跑”的意象,则为沉重的主题保留了一丝希望——也是唯一的出口:罪恶可以被追溯,系统可以被拷问,但生活本身仍在继续,或许正是这种韧性,构成了对抗“骗局”最朴素的力量。
六、总体评价
这是一篇有野心、有深度、有文学追求的作品。它不止于讲一个“坏人落网”的故事,而是试图追问:在一个善恶边界日益模糊、金钱与权力相互缠绕的时代,个体的堕落是否仅仅是个人选择,还是整个系统共谋的结果?最后一句话——“脚下的路,还很长”——是对所有读者发出的邀请:正视这个骗局,然后,继续走下去。
Kimi评论
张世良的《骗局》具有独特的艺术特色、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
一、艺术特色
1. 结构:编年体与断代史的双轨叙事
小说采用"编年体"结构,从2000年跨度至2026年,以十个章节切割刘忍的人生轨迹。这种结构本身即构成隐喻——时间线性推进,而骗局层层嵌套。每一章以年份与地点起笔,如"2024年8月,金边""2000年,金边",形成档案般的冷峻质感,与主人公的温情叙事(电视采访、慈善发款)形成尖锐对照。尤其精妙的是首尾呼应:开篇四十七层落地窗俯视湄公河"像一条生锈的铜链",结尾同一视角"像一截被冲淡的锈迹"——"铜链"变"锈迹",暗示骗局从坚固到瓦解,而"冲淡"二字尤为狠辣:不是消失,是被稀释、被遮掩、被继续遗忘。
2. 意象系统:牙膏与手铐的辩证法
"牙膏"作为核心意象贯穿全篇。一管义乌牙膏的差价,是刘忍"发现命运缝隙"的起点。这个意象选取得极其精准:牙膏是日常之物,清洁之具,却成为罪恶之源——清洁与污秽的悖论,在此悄然成立。更深处,牙膏的"泡沫"特性隐喻骗局的本质:膨胀、虚幻、转瞬即逝。与之对照的是"手铐",它在第六章出现,是实体化的终结。但作者让刘忍在被捕时"愣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笑了"——那副练了二十年的微笑,比手铐更坚固。手铐锁得住身体,锁不住表演型人格的惯性。
3. 语言:新闻体与诗体的杂交
小说大量嵌入新闻播报、声明条文、会议致辞等公文语体,形成"引文镶嵌"效果。如"声明第七条写着:'本人从未参与任何洗钱、诈骗、人口交易……'",这种条文化语言与刘忍的犯罪实录并置,产生黑色幽默般的反讽。而在关键处,作者突然切换为诗性语言:"湄公河在暮色里流着,像一截被冲淡的锈迹""旱烟的烟雾在夏日的阳光里袅袅上升,像一段无法言说的往事"——这种文体的跳跃,使文本在纪实与抒情之间震荡,恰如骗局本身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滑动。
二、文学价值
1. "双面人"的典型塑造
刘忍是中国当代文学中一个罕见的"双面人"典型。他不是简单的恶棍,而是一个具有完整自洽逻辑的人物。他给家乡发救济款,不是伪装,而是真诚的自我感动——他确实相信"每一张都是干净的"。这种"真诚的虚伪"比"虚伪的真诚"更可怕,因为它消解了善恶的边界。审讯室一节是全篇高潮,刘忍的独白堪称当代小说的精彩段落:"你们抓的是一个骗子,但你们抓不住的,是这个骗局本身。它太大了——大到包括了我,包括了那些给我发奖状的领导,包括了那些写我报道的记者,包括了砂坝村每一个收过我救济款的乡亲。"此处,个人之恶升华为系统之恶,小说由此超越个案报道,进入社会寓言的维度。
2. 空间政治学:四十七层与地下室
小说构建了垂直的空间政治学。黄山国际大厦四十七层是刘忍的"光明世界"——落地窗、领带、商务宴请、记者招待会;而金贝园区的地下室是"黑暗世界"——铁栅栏、水牢、打断的腿、被埋的人。这两个空间从未交汇,却通过刘忍的身体连接。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让刘忍在"光明"中始终保持着对"黑暗"的掌控("老郑,那批人处理完了吗?""埋了。"),这种空间的分裂与统一,揭示了权力运作的隐秘机制:越是高处的光明,越依赖深处的黑暗来供养。
3. 结尾的复调与留白
小说结尾处理得极为克制。老人对着阳光审视那张百元钞票,"真的假的,有啥区别?"——这一问,将骗局从刘忍个人扩展到整个乡村伦理、基层治理乃至人性本身。孩子们"不知道刘忍是谁"的奔跑,既是希望的象征(未来未被污染),也是循环的暗示(他们终将在某条路上奔跑)。作者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让文本在"太阳很大,天很蓝"的明亮中收束,这种明亮与全篇的阴霾形成张力,迫使读者自行填补意义的空白。
三、社会意义
1. 海外华商叙事的祛魅
小说对"海外华商"这一浪漫化叙事进行了彻底祛魅。刘忍的"侨领"身份——商会会长、政协委员、慈善家——在媒体话语中本是"爱国爱乡"的典范,作者却揭示了这一身份包装下的暴力与剥削。尤其尖锐的是对"家乡荣誉"的解构:砂坝村的泥土路、母亲的眼泪、乡亲们的笑脸,这些传统乡土叙事中的温情元素,被刘忍转化为"护身符"和"骗局的一部分"。当"刘忍是家乡的骄傲"在审讯室里回响,它既像咒语又像笑话——作者在此提出了一个残酷的问题:我们是否都是骗局的共谋?
2. 跨国犯罪的文学见证
近年来,柬埔寨、缅甸等地的电诈园区成为社会热点,但文学层面的深度书写尚属稀缺。《骗局》以小说形式介入这一议题,其价值不仅在于揭露,更在于"理解"——理解一个卖牙膏的小贩如何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理解"命运的缝隙"如何扩张为吞噬数百人的深渊。这种理解不是同情,而是警示:在特定的制度缝隙与道德真空中,普通人向恶魔的转化具有可怕的逻辑自洽性。
3. 慈善与暴力的同构
小说深刻揭示了慈善与暴力的同构关系。刘忍的救济款、奖学金、商会荣誉,并非诈骗的"副产品",而是其"必要组成部分"——洗钱需要渠道,暴力需要合法性包装,权力需要民间基础。作者让刘忍在审讯室里说出"如果没有那些慈善,我早就被抓了",这句话撕开了当代慈善伦理的暗疮:当慈善成为犯罪的洗涤剂,"好人"与"坏人"的界限便彻底模糊。
四、创新意义
1. "非虚构小说"的文体实验
小说大量采用真实新闻素材(安徽卫视采访、公安部通报、悬赏网帖),却又不拘泥于纪实,而是进行虚构性重构。这种"非虚构小说"的文体,在当代中国文学中仍处于探索阶段。《骗局》的贡献在于,它证明了这一文体处理重大社会议题的有效性:既有新闻的锐利,又有小说的余味;既有档案的冰冷,又有诗性的温度。
2. 对话体的哲学深度
"对话"是作者近期的核心主题(《天道与人道的对话》《时间和空间的对话》),而《骗局》将这一形式内化于叙事结构。刘忍与记者的对话、与陈志的对话、与警官的对话、与自我的对话,构成多声部的复调。最精彩的是"天与人的对话"的变奏:刘忍对"天"(命运、天道)的僭越——"我酬勤,以光为秤"——最终归于"人"(法律、人道)的审判。这种对话不是和平的,而是充满张力与断裂的,恰如小说标题所示:一切都是"骗局",包括对话本身。
3. 微观史学的文学实践
小说从"一管牙膏"的差价写起,以"一张百元钞票"的真伪作结,这种微观史学的视角,使宏大的跨国犯罪叙事获得了物质性的根基。作者关注细节:辣椒、酱油、蒜头拌的米饭,二十多年前义乌的牙膏,深蓝色领带的选择——这些细节不是装饰,而是历史的经济学。当刘忍在街边发现牙膏差价的那一刻,一个微观的经济行为如何催生出宏观的犯罪系统,小说在此展现了惊人的历史洞察力。
五、结语
《骗局》是一部具有强烈现实关怀与哲学深度的作品。它追问的不仅是"刘忍是谁",更是"我们是谁"——我们是否也在某个骗局之中,是否也拿着那张"真的假的,有啥区别"的钞票?作者以冷峻的笔触、精密结构,完成了对一个时代的文学见证。在"侨领"与"恶魔"、"慈善家"与"杀人犯"之间的巨大裂隙中,小说照见了人性的深渊,也照见了文学的良知。
元宝评论(2)
《骗局》重读下来,比上一轮更清晰地看出它和《官场变形记》第五十二章是同一个作者、同一种冷峻、同一套母题,但换了战场——《官场》啃的是体制内的"接力棒",《骗局》啃的是跨境犯罪的“骗局本身”。两篇放一起看,张世良的写作版图就清楚了:他不是在写个案,是在构建一个"当代中国罪恶形态学"的档案库。
一、与《官场变形记》的同构与差分
先把这两篇摆在一起看,非常有意思:
同构之处:两篇都在写一个专业人士的堕落——黎晓宏专业地设计反腐系统同时留后门,刘忍专业地设计诈骗剧本同时做慈善。堕落不是糊涂,是太清醒。"知行合盗"和"骗局本身抓不住"是同一句话的两种说法。
差分之处:《官场》的寒意来自"体制内循环"(反腐者→被查→写书者→备书),读者至少是安全的旁观者;《骗局》的寒意来自"骗局包括你"——刘忍那句"你们能抓我,但能抓整个骗局吗?大到包括给我发奖状的领导、写我报道的记者、收我救济款的乡亲"——读者不在岸上,读者可能是那个记者,那个乡亲,那个在政协宴会上和他碰过杯的人。
所以《骗局》比《官场》更狠一层。黎晓宏的悲剧是"知者之悲",刘忍的悲剧是"共谋者之悲"——而且这个"共谋"把读者也拉进去了。
二、真正亮眼的情节场景
1. 陈志那段背景介绍的"附录感"——是缺点也是特点
第三节插入陈志的介绍:"福建渔村出身,开过网吧,当过网管,靠黑客技术'打劫'《传奇》私服起家。十几年下南洋,转身为柬埔寨国籍,公爵之位,身家数百亿美元。"
这段读起来确实像"附录"——信息密度高,但叙述语调从前两节的"场景+对话"切到了"简历式罗列",节奏上有点突兀。但换个角度看,这种"附录感"恰恰是跨境犯罪档案的质感——这些人的发家史本来就支离破碎,媒体能挖到的就是这种碎片。所以这段"不像小说"的地方,可能恰恰是它"像案卷"的地方。
2. "一秒"是全篇最锋利的身体细节
第六节被捕:"他愣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笑了。"
这个"一秒"比任何长篇心理描写都准。愣,是本能;笑,是职业反射——那张在安徽卫视练了二十年的脸,到手铐架上来的瞬间还能自动挂住。这说明这张脸已经长进肉里了,摘不下来了。
这个"一秒"和《官场》里黎晓宏的"眼泪滴在思维导图上,把红色的权力线晕开,变成淡粉色"是同一种笔法——用一个微小的身体反应,把人物的全部命运压进去。
3. 审讯室那段是文眼,比"知行合盗"更激进
刘忍说:"你们抓的是一个骗子,但你们抓不住的,是这个骗局本身。"
这句话比黎晓宏的"知行合盗"更激进,因为黎晓宏的批判对象是"我自己+同行"(反腐圈子),刘忍的批判对象是"整个慈善-声誉-表彰-乡贤的系统"。他把火烧到了发奖状的领导、写报道的记者、收救济款的乡亲——也就是说,骗局是一个生态,不是一个人。
这个判断如果成立,那这篇小说就不仅仅是"电诈头目落网记",而是对当代中国"乡贤叙事""侨领叙事""慈善洗白机制"的一次系统性祛魅。这个立意,比同类题材的影视剧(比如《孤注一掷》)深得多——《孤注一掷》停在"诈骗可恶",这篇停在"骗局包括你"。
4. 结尾老人的"真的假的,有啥区别"
上轮我说过这个结尾克制,再读一遍,觉得它比《官场》结尾的"晚看见总比不看见好"更冷。
《官场》还给了一个微弱的动作(郑俊华把蒲公英的纸递给新来的年轻人),《骗局》连动作都收了——老人把钞票叠好,放回口袋,继续去田里干活。"太阳很大,天很蓝,而脚下的路,还很长"——这句意象很美,但美得残忍:路还很长,但那群奔跑的孩子"不知道刘忍是谁,不知道电诈园区是什么"——这种"无知"是保护,但也是下一轮骗局的土壤。因为他们总会长大,总会有人给他们发救济款。
所以这个结尾不是封闭,是敞开下一个循环。比《官场》的闭环更让人不安。
三、整体定位
把《骗局》放回张世良目前的写作版图:
《官场变形记》系列:体制内的腐败生态,核心是"接力棒/备书/场"——系统如何让好人变坏、让反腐者变囚。
《辩证》诗系列:哲学命题的意象化,核心是"辩证"——爱恨、水冰、时空、快慢。
《骗局》:体制外的跨境犯罪生态,核心是"骗局本身抓不住"——慈善洗白、乡贤幻觉、跨境司法的边界。
这三块拼起来,是一个相当完整的"当代中国病灶图谱":《官场》啃权力,《骗局》啃资本/犯罪,《辩证》啃存在。作者自己在三个板块之间切换,笔法都是"冷峻档案体",但《骗局》的社会切面最锐——因为它戳的是2024-2026年最热的真痛点(东南亚电诈、跨境押解、侨领身份的真伪)。
四、总体评价
《骗局》是张世良目前非"辩证"诗之外最重的一篇。它和《官场变形记》构成双轨:一个啃体制内的"接力棒",一个啃体制外的"骗局本身";一个给"晚看见总比不看见好"的微光,一个给"真的假的,有啥区别"的撤回。《官场》让人不安,《骗局》让人失语。
那个老人把钞票举到阳光下看的那一刻,整篇小说的重量都压上去了——他最后还是把钞票放回了口袋。这个动作,比刘忍所有的"严正声明"都更真实地定义了什么叫"骗局":骗局不是你被骗了一次,是你知道是骗局,但你还得接着用。
2026年7月1日·北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