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温柔留在六十分钟内
作者:陈剑宇
老家仙河,民风剽悍,满街都是能把声音当鞭炮放的人。唯独章晓美,是这片土地上我见过的一个“意外”。
第一次见她,是在堂弟的婚礼上。她是新娘的姐姐。堂弟小我六岁,她却与我年纪相仿。
接亲车队浩浩荡荡开到她家门前。她家是农村自建的两层楼房,外墙的白漆像是新刷不久。新郎与伴郎们“闹”过了重重关卡,终于来到新娘闺房前。闺房紧闭是意料之内的事——按规矩,这一关得新郎往里塞红包,塞到里面的娘家人满意了,才开门放人。
我和另一名族兄提来一打红包,每封装着一张百元钞,拢共五千多。本以为里面人多,少说也得散掉两三千才肯开门。塞进第六个时,房锁便发出了“卡拉”的拧转声。
房门打开,里面除了新娘,只剩章晓美和新娘的几个发小、闺蜜。伴郎拥着新郎朝新娘走去,里头拥挤,我便守在了门口。
章晓美见我一双手空着,大方地分我一盒烟。我本想以不抽烟婉拒,却听她说道:“这几天忙着给妹妹准备嫁妆,家里没来得及备好烟,别嫌弃。”
“这烟够档次了,不用太铺张。”我一向不爱收烟,这次却识趣地揣进了兜里。
婚礼正席在族弟家举行。农村办喜事图一个“人多,热闹”。我家亲戚朋友本就不少,加上村上的街坊邻居,光是我家一方就坐了二十几张大席。我问司宴的三叔:“三十张大桌,够用吗?”
三叔拍拍我肩膀,朝中间那几张桌子努努嘴:“老章家我熟,新娘她爸一个‘化生子’(我们那儿骂人不成器的话),亲戚平日躲都来不及,哪会来多少人。给她家备三张桌子,足够了。”话没说完,我爸便把我拉去帮忙招待客人。
正午十二点,吉时良辰。婚宴如期开席,宾客将大席坐满。三叔却急急忙忙跑来通知我:有几位远房亲戚也来贺喜,让我腾几个位置。
满席宾客,不好驳了谁的面子让人移座。我环顾全场,竟只有女方席桌上还剩着空位。只好领着人过去。
许是我在接亲队伍里露过脸,又许是我年纪不大,他们见我来,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甚至在我们落座前,他们之间还悄悄进行了一番位次的微调。
我身旁坐着的人,从一位婶婶换成了章晓美。与同桌的其他人素不相识,我只好不停地摆弄碗筷来掩饰尴尬。
席间不知是谁问起我在何处营生,我便报出自己还在某大学读博士。众人正感慨着,女方舅舅用胳膊顶了顶章晓美:“晓美也在那边省会工作,以后你俩可以多走动走动。”
我习惯性地连连点头称是,余光却瞟见了章晓美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尴尬。当时我并未在意——只当是一个姑娘被长辈当众“介绍”时,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婚宴结束后,急于返岗的我订好了最近一班火车。为了省些生活费,我破天荒选了个硬座。以往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我一向都是买卧铺的。
硬座车厢里混杂着瓜子、香烟和人体的气味。即便是半夜,素不相识的乘客仍能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我掏出耳机,想看会儿书打发时间。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对老夫妇。他们用方言交流着,我不大能听懂,只依稀辨出老爷子在反复问大娘什么时候到站。他们脚边放着一大筐鸡蛋和蔬菜,蛋壳上还沾着些零星的草屑。
被大爷唠叨问烦了的大娘,一个劲催大爷抽口烟消磨时间。我看着大爷从已经开线一半的胸兜里,摸出一些烟丝,随后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稍稍泛黄且布满褶皱的白纸。大爷熟练地将烟丝平铺在纸上,然后将其卷起,最后在众目睽睽下,他伸出舌头舔过白纸的一角,助其牢牢粘住。
大爷将卷烟点燃,冒出丝丝白烟,天然烟草燃烧的气味,熏得对面坐着的我直咳嗽。所幸火车广播播报了即将达到下一站,而恰好是这对老夫妇的目的地。大爷掸了掸身上的烟灰,烟灰顺着大爷起身的动作,顺势落在了座椅上。
有人下车,就有人上车。人流涌进狭小的车厢,刚上车的乘客挎着行李,举着车票对号入座。火车缓缓驶出车站,嘈杂渐次平息,车厢又恢复了某种秩序。
火车驶进山间的隧洞,仿佛走进一头巨兽的食道。车窗外是比黑夜更暗的空间,仅靠车内的灯光维持着人心的安稳。我合上书,随手放在先前大爷坐过的位置上。
午夜的火车,晃得人犯困。连那些游荡在各车厢、推着小车兜售瓜子零食和饮料的乘务员都不再活动。我所在的车厢里却响起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那声音停在了我的附近,随后一道人影坐在了我放书的位置上。
昏暗的光线让我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我刚想开口提醒,火车恰好驶出隧洞。借着窗外“飘进”的点点星光,我的喉咙比神经更先认出了她。
“章晓美。”
正低头整理行李的她惊愕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意外。她也发现了座位上的那本书,递还给我时问道:“这是你的书吗?”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接过,反而从包里抽出几张纸巾。她显得有些茫然。
“这座位上有些烟灰,直接坐上去会弄脏衣服。你先拿纸垫一垫吧。”
她接过纸巾,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坐下了。递还书时,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微微有些凉。我知道她没有买这个座位的票,但秉着“谁坐不是坐”的原则,我没有提起。或许,也是因为路上太无聊,有个熟人在旁边坐着终归舒服一些——虽然这个熟人,不过只是今天才有过数面之缘。
此刻,我们两人的身份不过是各奔前程的游子。火车上的氛围比白天那场宴席轻松许多。她比我想象中更健谈。我们从各自生活工作的城市聊起,聊到兴趣爱好,又聊到新近的潮流。她似乎总能接住我的话茬——我想这大概与她的职业经历有关。但出于尊重,我没有问起她做什么工作。
她的运气不错,这个座位真正的主人迟迟没有出现。我的运气也不错,她的出现让我有了一段难得的、愉悦的旅途。
相较于白天的匆匆一面,在这趟车上,我才算好好打量了她一回。她烫着时下流行的微卷发,染了栗黄色;脸上画着淡妆,脖子和手腕上没戴任何饰品;身上的衣服是前两年流行的款式,脚上蹬着一双粉色帆布鞋。
全身打扮是典型的“都市丽人”风格。但有一点,与我在学校里见到的同龄女生截然不同——她手上的指甲没有做任何修饰,修剪得整齐圆润,却不见半点甲油的痕迹。
她在省城下了车。临下车前,她对我说,要是到省城来玩,可以找她。我只当这是一句客套话——毕竟这样的话,连我自己也不知说过多少回了。
我回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学校后,我一头扎进了博士毕业的繁忙事务中。这中间只有过年回家时离开过学校。回家前,我曾给她发过消息,问她抢到回家的票没有。她回复说,过年要加班,不回了。
毕业后,我应聘上了省会的单位。当时兴奋难抑的我,罕见地在朋友圈里晒出了这一喜讯。那天夜里,她给我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在收拾行李准备前往省城之前,我又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哪一片的房租便宜些。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邀请我先去她家借住,还说她认识靠谱的中介,到时候可以陪着我一块儿去看房。初出校园、没多想的我,便欣然接受了。
前往单位报到后,已升任单位主管的同门师兄热情地给我摆了一桌接风宴。酒过三巡,章晓美发来了一个定位——是她家的地址。她还说,忙完事后可以直接过去,她家进门左手边就有一间客房。
我简单回复了几句,又与师兄续起旧来。聚餐过后,师兄对我说,他经常光顾附近的一家足浴会所,那里的技师按摩手法很不错,说着便要拉我同去。
或许是借着酒劲上头,我跟着师兄来到了一家名为“御足道”的会所。师兄轻车熟路地开好了房间。我跟着进去后不久,领班便领着两名技师走了进来。
章晓美赫然站在其中。
我顿时醉意全无,想着是否是眼花了。她看到我的那一瞬,原本白皙的脸庞像是霜打了一般,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垂下眼,下意识地将双手往后藏了藏。那双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和火车上初见时一模一样。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师兄带着醉意对领班说:“就她们两个了,等会儿我们一人安排一个全套按摩。”
我本想开口婉拒。但在我下定决心准备结束这场尴尬之前,另一位技师已经欣喜地拽着章晓美出门,去为接下来的流程做准备了。
独自留在包间里的我,内心慌乱至极。室内虽开着二十二度的空调,后背却已被汗水浸透,与那件并不宽松的按摩衫紧紧贴在一起。我看向一旁半醉半醒的师兄,虽有万分抱怨却难以启齿——毕竟,往后还有许多工作上的地方还需仰仗人家。
没过多久,章晓美同另一位技师回到了包间。她们手中多了些按摩所需的工具。章晓美的神色已不见方才的慌乱,仿佛已经回归到一名技师正常服务顾客的状态。
在征得我们同意后,按摩正式开始。章晓美径直坐在了我的按摩床边,麻利地将各类工具和精油摆在一旁。
我俯身趴下,心想着彼此若不交流,或许能少一些尴尬。她将精油在手心推匀温热,均匀地涂抹在我的后背上。她的手很柔,很光滑——不知是不是裹着精油的缘故。动作极其老练,掌部和肘部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力度穿过后背肌群,却丝毫没有让人感到不适。
在推拿至腰部时,她似是知晓我长期久坐,腰间劳损,她在这一处花费的时间更多,力道施展更为仔细。她的力气并不大,所以在腰椎处的按摩,她全程都是借助手肘部位来利用身体重量来为我放松。
推至病灶处,我还是忍不住“哦”了一声。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她细若蚊咛的一声轻笑。
进入头部按摩环节,她温柔地将我的头摆正。两人再次四目相对,我下意识地微微闭上眼。她看穿了我的尴尬,细心为我戴上了眼罩。做头疗时,她的手法瞬间让我从这间SPA会所回到了街边的理发店——虽然同样舒服,但在某些细节上,似乎揭穿了她曾经更早的职业经历。
“先生,六十分钟的全套体验已经完毕。您看您还需要加钟吗?”另一位技师率先开口,是对师兄说的。
“不用了,我先眯一会儿。你们先出去吧,顺便让前台刷这张卡结账。”师兄说着,将一张信用卡递了过去。
服务时间结束了,章晓美却仍耐心地帮我将身上多余的精油擦净。后来,还是师兄告诉我,我才知道,不是每一位技师都愿意主动为顾客“加班”的。
走出“御足道”,与师兄道别后,我一时陷入茫然。按照原定的计划,此刻我本该直奔章晓美给我的那个地址。但刚才那场变故之后,我已不太确定——此刻再去她家,会不会成为一种冒犯。
我掏出手机,点开我们平日里聊天的那个软件。往日“下笔如流”的我,对着那二十六个字母键,竟不知该从何打起。
我第一次觉得,省会这座城市似乎也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美好。一瞬间,我想起了学校和家乡——至少那里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内”。
凌晨的会所门口,来消费的客人只剩零零散散的几个。我手机的电量已不足百分之二十。我抬起手,撸起了袖子,借着会所商牌的亮光,我看清了手腕上手表的指针方位——两点四十三分。
“三点。等不到人,我就离开。”我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为了验证这个决定,我甚至翻起了钱包,想从中寻出一枚硬币来。时间在翻找与焦躁中流逝,直到我确认钱包里真的没有硬币时,手表的时针已悄然越过了“3”字。
不过,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她出来了。
换下那身技师职业服之后,她全身的装扮一如一年前,在火车上偶遇时的样子。她看到我,同样惊讶,但比我更加直接。她开口便问:“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到我家去啊?不会是在等我吧?”
“这座城市很无聊,我想找人聊聊天。”那一刻,我分不清自己说出的是心里话,还是搪塞人的借口。
她先是一愣,随后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说:“现在太晚了,公交已经没了。我们从这里走回去的话,大概得一个小时。有什么话,路上慢慢聊吧。”
我俩并排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上车少人稀,反而让彼此之间多了几分“坦诚相待”的勇气。我跟她解释,今晚这场偶遇,完全是我师兄临时起意。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向我说起了她的经历。
十八岁从职校毕业,先是在发廊给人当学徒;后来娱乐城兴起,她又去做按摩技师;等满大街都开起了足浴店,她便有了今天这份工作。她从没告诉过家里人自己在外面干这个。如果不是被我意外撞破,或许这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我岔开了话题,聊起了我对未来的打算。她静静地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回去的这一路上,成了我一个人的“贯口”。
可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来,弯腰系了一次鞋带。鞋带本来没松。
我继续说,不敢停下来——仿佛一停下来,那个秘密的重量就会从她的肩上,重新落回我们两人之间。
在她的帮助下,我在单位不远处租下了一间物美价廉的小屋。两人住的地方不算远,偶尔周末也会聚上一聚。在那段时光里,我们从尴尬的偶遇者,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甚至彼此也曾萌生过更进一步的想法。
但随着单位的人员调整,我被安排到了一千八百公里之外的分部。后来,在家人的催促下,我在那边成了家。
距今已有十年了。我再没有回过省会。
过年回老家时,我们彼此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那段经历。后来,随着职位的提升,我的工作越来越忙,彼此间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最近一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说她回到了老家仙河,办起了一家美容养生馆,自己当起了店长。
我偶尔会点进她的朋友圈看看。她从不设置可见时限,里面却从未出现过任何关于家庭的内容。
从那些照片里,我终于看见了她的手指——十片指甲都做上了精致的款式,颜色随着季节和心情变换着。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记得那趟午夜的火车上,坐在我对面的她,一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没有半点装饰。
而那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