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滹沱河(小说)
作者:高拥军
内容提要
华北石门市,普通工人崔德厚一生信奉“老实人不吃亏”,却在工厂分房、子女教育等现实面前屡屡碰壁。妻子刘桂兰性格刚烈,信奉“一哭二闹三上吊”,认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夫妻俩因性格差异争吵不断,却在共同面对生活磨难时逐渐理解彼此。
崔德厚的徒弟赵建国与女同事孙美玲因工作矛盾发生口角,赵建国气急败坏扬言“今晚去砸了你家”。次日孙美玲家真被砸了,孙美玲一口咬定是赵建国所为,车间主任偏听偏信,赵建国百口莫辩险些被开除。崔德厚暗中调查发现,砸家者另有其人——竟是孙美玲的亲弟弟因赌债纠纷泄愤所为。真相大白后,孙美玲羞愧道歉,赵建国从此对师父崔德厚感恩戴德。
邻居王德胜家养的六只鸡一夜之间全部死亡,恰巧此前王德胜与崔德厚因琐事争吵时曾威胁“打不过你,晚上把你家的鸡全杀死”。王德胜认定是崔德厚报复,两家反目成仇。刘桂兰气得要去王家上吊,被崔德厚死死拦住。半月后兽医站通报,那段时间石门市爆发鸡瘟,王德胜家的鸡正是死于瘟疫。王德胜登门下跪认错,崔德厚不计前嫌,两家和好如初。
崔德厚的儿子崔志强考上重点大学却无力承担学费,刘桂兰四处借债遭尽白眼。当年受过崔德厚恩惠的赵建国、王德胜等人纷纷解囊相助,连孙美玲也悄悄送来钱。崔德厚感慨万分:人心换人心,善良终有回报。
多年后崔志强成为著名心脏外科专家,回石门市为一位老工人做高难度心脏手术。手术台上他赫然发现,患者竟是当年因砸家事件险些毁掉赵建国前程、后幡然悔悟的孙美玲的丈夫。孙美玲跪在手术室外泣不成声,崔志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动容的话:“我妈当年说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爸用一辈子告诉我,善良才是这世上最硬的底牌。”
手术成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风过滹沱河(小说)
一
华北平原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脸。
石门市棉纺厂家属院位于市区西北角,一排排红砖平房整齐地排列着,像火柴盒似的挤在一起。每户人家门前堆着蜂窝煤和劈柴,晾衣绳上挂着尿布和工装,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白菜炖豆腐的味道。
崔德厚就住在这片家属院里。
他今年四十二岁,在棉纺厂机修车间当了二十年钳工,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车间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崔老蔫”,意思是他蔫头耷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崔德厚也不恼,谁叫他他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这天傍晚,崔德厚下班回到家,刚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女人尖利的哭声。
“我不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老崔家欺负人没够啊!”
崔德厚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灶台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炖的是白菜粉条,锅边糊了一圈黑嘎巴。刘桂兰坐在炕沿上,两条腿耷拉着,手里攥着一条白毛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今年三十九岁,圆脸,皮肤黑红,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是常年洗衣服做饭磨出来的。年轻时她也算周正,这些年被日子磨得只剩下满脸的倔强和委屈。
“又咋了?”崔德厚把帆布工具包放在门后,弯腰换鞋。
“咋了?你还好意思问咋了?”刘桂兰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你那个好嫂子,下午在院子里指桑骂槐,说什么‘有人不要脸,抢人家宅基地’,你听听,她说的谁?说的不就是我吗!”
崔德厚的大哥崔德福住在隔壁,两家共用一堵山墙。前年厂里重新划分宅基地,两家之间那块三尺宽的空地划给了崔德厚,崔德福的老婆王桂英就不干了,三天两头找茬闹事。
“大嫂那个人就那样,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啥。”崔德厚蹲在灶前添了块煤,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我一般见识?”刘桂兰腾地站起来,毛巾往炕上一摔,“我忍了她两年了!你大哥是你亲大哥,你大嫂是个什么东西?她骂我我不吭声,她骂咱儿子志强是‘小叫花子’,我也忍了,可她现在连咱家宅基地都想吞了!崔德厚,你是男人不是?你媳妇让人欺负成这样,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崔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把锅盖揭开,用铲子翻了翻炖菜,说:“吃饭吧,志强该放学了。”
刘桂兰看着丈夫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心寒。她跟这个男人过了二十年,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崔志强十六岁,在市一中读高一,成绩拔尖;小女儿崔志芳才七岁,上小学二年级。
二十年了,她太了解崔德厚了:这个男人能吃苦,能干活,对老婆孩子也好,就是太老实,老实到窝囊的地步。
厂里评先进,他年年票数最多,可年年名额都被别人顶了,他也不去争。车间主任让他带徒弟,他一教就是三年,把看家本事都掏心掏肺教给人家,徒弟学成了反过来挤兑他,他也不计较。邻居家盖房占了他们家一尺院墙,刘桂兰要去理论,他拉着她说“算了算了,占就占了吧,人家也不容易”。
刘桂兰常说:“崔德厚,你这辈子就毁在‘算了’两个字上。”
崔德厚嘿嘿一笑:“吃亏是福。”
“福你个大头鬼!”
正说着,门帘一掀,崔志强背着书包进来了。少年身高已经超过了父亲,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眼神沉静,像极了年轻时的崔德厚。他在学校成绩优异,是市一中理科实验班的尖子生,老师们都说这孩子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
“妈,你又哭了?”崔志强把书包放在桌上,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蹲在灶前的父亲,什么都没说。他早已习惯了家里的这种气氛。
崔志芳也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嘴角沾满了糖水。她一进门就喊:“妈,大伯母在咱家门口泼了一盆脏水,差点泼到我身上!”
刘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从门后抓起一根擀面杖,就要往外冲。崔德厚赶紧拦住她,双手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屋里拖。刘桂兰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又踢又咬,擀面杖打在崔德厚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放开我!我今天不去找那个泼妇算账,我就不姓刘!”
“行了行了!”崔德厚一使劲,把擀面杖夺下来,喘着粗气说,“我去,我去找大哥说,行不行?”
刘桂兰愣住了。她看着丈夫的脸,那张被煤烟和岁月熏得黝黑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坚决。她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你早这样不就行了?”
崔德厚穿上外套,出了门。刘桂兰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知道丈夫夹在中间为难,那头是他亲大哥,这头是他老婆孩子,他哪个都不想伤。可日子就是这样,你越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最后所有人都对你不满意。
崔德厚在隔壁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
刘桂兰问他怎么说,崔德厚坐在饭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含糊地说:“说好了,以后谁也不许提这事了。”
“就这?”
“就这。”
刘桂兰知道丈夫肯定又让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儿子崔志强正低头吃饭,把话咽了回去。她拿起筷子给女儿夹了块白菜,自己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粥,没再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刘桂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着身旁崔德厚均匀的鼾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崔德厚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在老家农村,崔德厚跟着媒人上门相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进门就紧张地把水果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苹果,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叫崔德厚,在棉纺厂上班。”
她娘后来问她:“这小伙子咋样?”
她说:“老实。”
她娘说:“老实好,老实人靠得住。”
她信了她娘的话。可二十年后她才知道,老实人靠得住,老实人也受欺负。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从来不是老实人吃亏是福,而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这个道理,她是在无数次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才明白的。而崔德厚,似乎一辈子都没明白。
二
在棉纺厂机修车间,崔德厚是手艺最好的钳工。
车间的老工人们都说,崔德厚的手艺是“绝活”。一根报废的轴,到他手里能车出新的来;一台停摆的机器,他听声音就知道哪个齿轮坏了。他不需要图纸,凭手感就能把误差控制在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以内。厂长在大会上表扬过他,说他是“咱们厂的大国工匠”,可表扬完了,涨工资评职称的事就再没人提了。
崔德厚也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机器别出故障影响生产,二是他的徒弟赵建国别给他惹事。
赵建国是两年前分到机修车间的,二十五岁,小伙子高高壮壮,浓眉大眼,干活有两把刷子,就是脾气暴、嘴不饶人。崔德厚带了他一年,手把手教他看图纸、磨刀具、操作机床,赵建国倒也争气,学得快,可就是管不住那张嘴。
车间里的女工们私下给赵建国起了个外号叫“大炮”,意思是他那张嘴一开火,能把人气得背过气去。
跟赵建国对火的是仓库保管员孙美玲。
孙美玲三十出头,长得白净,瓜子脸,一双丹凤眼,说话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她在棉纺厂干了八年,算是个老员工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她和赵建国的梁子,是从一根钻头开始的。
那天赵建国去仓库领钻头,孙美玲翻了翻账本,说:“上个月你领了两根了,不能再领了,一根钻头好几块钱呢,厂里不富裕,你们机修车间也不能这么浪费。”
赵建国一听就火了:“浪费?我那是干活磨断了!机器停了你们仓库又不负责,耽误了生产算谁的?”
孙美玲把账本一合,冷笑一声:“赵建国,你别跟我吼。上个月你们车间领的刀具是其他车间的两倍,厂办已经注意了。你要是觉得我卡你,你去找主任,找厂长,别在我这儿撒泼。”
“我撒泼?”赵建国气得脸通红,“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撒泼。”孙美玲眼皮都没抬,“怎么着,你还想打人啊?”
赵建国攥着拳头,浑身发抖。旁边几个仓库工赶紧把他拉开,好说歹说给劝走了。赵建国回到车间,一脚踢翻了铁皮柜子,咣当一声巨响,把全车间的人都吓了一跳。
崔德厚正在修一台织布机,听到动静走过来,看到赵建国坐在工作台前,脸涨得像猪肝,两条胳膊上的青筋直蹦。
“咋了?”崔德厚掏出烟,递给赵建国一支。
赵建国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完他把烟头掐灭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师父,你说那娘们是不是欺人太甚?不就一个破仓库保管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今天非——算了,不说了。”
崔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建国,人在社会上混,要学会忍。孙美玲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但她不是坏心眼。你跟她吵,吵赢了又能咋样?争来争去,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赵建国没吭声,但崔德厚看得出,这小子根本没听进去。
果然,第二天又出事了。
赵建国去仓库还工具,孙美玲验收时发现少了一个扳手,让他写个情况说明。赵建国说扳手落在车床边上了,回头拿过来就行,不用写说明。孙美玲说不行,仓库管理制度有规定,工具丢失必须写说明,否则,要按价赔偿。
赵建国彻底炸了。
他指着孙美玲的鼻子说:“孙美玲,你少拿鸡毛当令箭!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一个看仓库的吗?要不是你会拍马屁,你能坐上这个位置?全厂谁不知道你是怎么上来的?”
这话说得太毒了。孙美玲的脸一下子白了,眼圈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人赶紧把赵建国拉走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整个仓库的人都听见了,不到半天工夫,全厂都知道了。
孙美玲请了三天病假。第四天来上班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她没找赵建国吵,也没找车间主任告状,她谁都没找。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仓库里,该干嘛干嘛,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崔德厚觉得不对劲。他知道孙美玲这个人,表面上厉害,其实心眼不大。她越是不吭声,说明她心里越在憋着大事。
果不其然,一周后的一个早晨,赵建国刚走进车间,车间主任老刘就把叫到了办公室。
老刘五十多岁,秃顶,圆脸,也是个老好人。他把赵建国让到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说:“建国啊,有人举报你砸了孙美玲家的窗户,这事你知不知道?”
赵建国的脑子嗡了一下。
“啥?我砸她家窗户?我啥时候砸她家窗户了?”
老刘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说:“昨天晚上,孙美玲家南边的三块玻璃被人砸了,院子里的花盆也砸了两个。孙美玲说,前几天你在仓库跟她吵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今晚你小心,我去把你家砸了’。有没有这回事?”
赵建国张了张嘴,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天在仓库吵架,他被孙美玲气得失去理智,确实说过一句气话:“今晚你小心,我去把你家砸了!”可那不过是气头上的狠话,谁吵架的时候不放几句狠话?他说完就忘了,根本没当回事。
“主任,那是我气话!我怎么可能真去砸她家?我赵建国再浑,也干不出那种下三滥的事!”
老刘看着赵建国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看着赵建国进厂的,知道这小伙子脾气暴,但不是坏心眼的人。可问题是,孙美玲那边言之凿凿,又有目击证人——孙美玲的邻居说,晚上十点多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孙美玲家门口跑过去,身形和赵建国很像。
“建国,这事我信你。”老刘说,“但孙美玲已经去厂办反映情况了,厂办的意思是,要么你自己跟孙美玲解释清楚,要么这事就按治安案件处理,报派出所。”
赵建国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蹲在车间门口抽了三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到底是谁砸了孙美玲家?如果查不出来,这盆脏水是不是就扣在他头上了?
崔德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没问怎么了,只是从兜里掏出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就那么蹲着,一口一口地抽。
抽完了,崔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干活去。下午三号织布机的曲轴要换,那活不好干。”
赵建国抬起头,红着眼睛说:“师父,你信我不?”
崔德厚看了他一眼,说了四个字:“信你有啥用。”
赵建国一愣,随即苦笑起来。是啊,师父信他有什么用?关键是孙美玲不信,车间不信,厂办不信。
那天下午,赵建国干活心不在焉,差点出了安全事故。崔德厚把他从车床边拉开,自己上手,用了三个小时把那根曲轴换好。赵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师父干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下班的时候,崔德厚叫住赵建国,说:“明天你请一天假,跟我去办件事。”
“啥事?”
“去了你就知道。”
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崔德厚就骑着自行车到了赵建国宿舍楼下。
赵建国裹着军大衣跑出来,嘴里哈着白气,问:“师父,到底去哪啊?”
“去孙美玲家。”
赵建国脸色一变:“师父,你不会是要带我去道歉吧?我跟你说,我没干的事,打死我也不会认!”
崔德厚没理他,蹬上车子就走。赵建国愣了几秒,赶紧骑车跟上。
孙美玲家住在城北的化肥厂家属院,因为她是化肥厂子弟,当年嫁人后房子也分在了那边。两排青砖瓦房,格局和棉纺厂家属院差不多,只是更旧一些。
崔德厚带着赵建国在孙美玲家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而是在院子里外转了一圈。赵建国不知道师父在干什么,就跟着转。
孙美玲家的房子在第二排东头,院子用红砖砌了半人高的围墙,院门是两扇铁皮焊的,刷了绿漆。三扇窗户都朝向院子,窗户上糊着白纸,有电焊的焦糊味。
崔德厚在院墙外蹲下来,仔细看着地面。赵建国也蹲下来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崔德厚从兜里掏出一个放大镜,那是他修精密零件时用的,趴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去哪?”
“去派出所。”
赵建国吓了一跳:“去派出所干啥?”
崔德厚没解释,骑上车子就走。赵建国只好跟着。
他们去了城北派出所,崔德厚跟值班民警说明情况,要求见负责处理孙美玲家被砸案的民警。等了半个小时,一个姓张的民警把他们领进了办公室。
崔德厚从兜里掏出一块碎玻璃,放在张民警桌上。那碎玻璃是从孙美玲家窗台下捡的,上面粘着一小块黑色的橡胶。
“张警官,你看这个。”崔德厚说。
张民警拿起碎玻璃看了看,又用放大镜看了看那块橡胶,没看出什么名堂。
崔德厚说:“这玻璃是从外面砸的,不是从里面砸的。砸玻璃的东西是橡胶的,不是铁的,也不是石头的。你看这个痕迹,是圆形的,直径大概三公分,说明砸东西的工具前面有个橡胶头,可能是弹弓或者弹弓枪。”
张民警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建国没干这事。”崔德厚说,“孙美玲的邻居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她家门口跑过去,那个人不是赵建国。因为赵建国一米八六,那个男人目测只有一米七出头。更重要的是,砸玻璃的人用了弹弓或者弹弓枪,赵建国从小就不会玩弹弓,这事他们车间的人都知道。”
赵建国听到这里,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他想起上周跟师父闲聊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自己小时候笨手笨脚,连弹弓都不会打,没想到师父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张民警看了赵建国一眼,又看了看崔德厚,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砸玻璃的不是他?”
崔德厚说:“我的证据就在弹弓上。你用弹弓砸玻璃,距离至少要七八米才不会被发现。七八米的距离,打碎三块玻璃,还要砸中院子里的花盆,这需要很高的准头。赵建国连弹弓都没摸过,他做不到。能做到的人,要么是经常打弹弓的半大小子,要么是……有别的目的的人。”
张民警想了想,问赵建国:“那天晚上你在哪?”
赵建国赶紧说:“我在宿舍,跟我室友老马一起看电视,看到十一点才睡。老马可以给我作证。”
张民警记下了老马的名字和电话,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赵建国骑在自行车上,看着前方师父宽厚的后背,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他使劲蹬了几下,追上去,说:“师父,谢谢你。”
崔德厚头也没回,说了句:“谢啥,回去干活,三号机还等着呢。”
三天后,真相大白。
孙美玲的弟弟孙美强,一个在社会上混的二流子,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催得紧,他怀疑是姐姐告的密,一怒之下半夜用弹弓砸了姐姐家的玻璃和花盆出气。孙美玲一开始不知道是弟弟干的,先入为主地认为是赵建国报复。后来派出所的民警走访调查,发现孙美强有重大嫌疑,传唤到案后,孙美强承认了全部事实。
孙美玲知道真相后,在仓库里哭了一场。她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了,凭着一句气话和邻居的一句“看起来像”,就差点毁了一个年轻人的前途。
第二天,她主动找到车间主任老刘,说明情况,承认错误,要求厂里撤销对赵建国的一切处理意见。然后她又去找赵建国道歉,在机修车间门口,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给赵建国鞠了一个躬。
“建国,对不起,是我冤枉了你。”孙美玲红着眼圈说,“我不该凭一句话就认定是你,我太偏激了。你要打要骂,我都认。”
赵建国站在车间门口,脸涨得通红。他想说几句狠话找回场子,可看到孙美玲红红的眼睛,又想起师父崔德厚说的话——“得饶人处且饶人,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他挠了挠头,说:“算了算了,那事我也有错,我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孙姐,咱俩扯平了。”
孙美玲破涕为笑,从兜里掏出一个饭盒,说:“我包了点饺子,芹菜猪肉的,你拿回去吃。”
赵建国接过饭盒,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旁边看热闹的工人们哄堂大笑。崔德厚站在人群后面,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刘桂兰要是看到这一幕,大概又要说他不争气——别人冤枉了你徒弟,你倒好,还给人家破案,连个说法都不要。
但崔德厚不这么想。他觉得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帮人一把就帮一把,能饶人一处就饶一处。这不叫窝囊,这叫厚道。
四
崔德厚和邻居王德胜的矛盾,起因小得不能再小。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崔德厚在自家院墙外面种了一排丝瓜。丝瓜藤顺着墙根往上爬,绿油油的叶子铺了半面墙,到秋天能结几十个丝瓜,够全家吃一个冬天。刘桂兰让他种,他就种了。
王德胜住在崔德厚家东边,两家隔了一条两米宽的小巷子。王德胜四十出头,在运输公司开大货车,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在胡同里是出了名的惹不起。他老婆张秀兰是个瘦小的女人,说话细声细气,跟王德胜站在一起,像老鹰抓小鸡。
王德胜家养了六只鸡,三只芦花,三只白洛克,每天在巷子里溜达,到处拉屎。鸡屎拉在崔德厚家门口,刘桂兰扫了又拉,拉了又扫,烦不胜烦。她跟张秀兰说过几次,张秀兰嘴上答应,回头就跟王德胜一说,王德胜把眼一瞪:“巷子是公家的,鸡想在哪拉屎在哪拉屎,碍着谁了?”
刘桂兰气得不行,回家跟崔德厚说。崔德厚想了想,去买了半斤铁丝,在自家院墙外头编了个篱笆,把丝瓜地围了起来。鸡进不来了,自然就不在那拉屎了。
王德胜看到篱笆,觉得崔德厚是在故意恶心他——你围个篱笆,不就是嫌我家鸡到处拉屎吗?他不高兴了,第二天就把大货车停在了巷口,堵住了崔德厚进出的路。
崔德厚下班回来,发现巷子被货车堵死了,自行车都推不过去。他绕了一大圈从另一头进了院子,没说什么。
刘桂兰不干了。她冲到巷口,对着王家窗户喊:“王德胜,你把车挪开!堵着路算怎么回事?”
王德胜从屋里出来,光着膀子,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看刘桂兰:“这巷子是你家修的?我在我家门口停车,碍着你了?”
“你堵着路了!大家都走不了!”
“那是你的事。”王德胜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到篱笆旁边,“有本事你找居委会去。”
刘桂兰气得浑身发抖,回去就跟崔德厚说:“你今天要是不去跟他干一仗,我就不给你做饭了!”
崔德厚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油污。他抬起头看了看刘桂兰,又看了看巷口那辆大货车,叹了口气说:“我去跟他说说。”
他去找王德胜,好声好气地说:“德胜兄弟,你看这巷子是大家共用的,你的车停在这儿,确实不太方便。要不你挪到西边那个空地去?那边宽敞,停两辆都行。”
王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崔德厚,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不是你媳妇让你来的吧?”
崔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说:“德胜兄弟,咱两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你把车挪了,我回头请你喝酒。”
“喝酒?”王德胜哈哈大笑起来,“就你那二两量,我跟你喝?行了行了,别在这磨叽了,我明天出车,一早就开走了,耽误不了你多少事。”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把门摔上了。
崔德厚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转身回了家。
刘桂兰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又没成。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说:“崔德厚,你是不是男人?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笑呵呵的?”
崔德厚没吭声,蹲下来继续修自行车。刘桂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她想起嫁给他的时候,全村人都说嫁了户好人家,崔德厚老实、能干、不喝酒、不赌钱,嫁给他这辈子就享福了。可现在她才明白,老实和不老实之间,隔着的不是享福和受罪,而是尊严。
刘桂兰恨恨地说:“你就窝囊吧,早晚有一天你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崔德厚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的手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事情在三天后激化了。
那天傍晚,崔德厚下班回家,发现篱笆倒了一片,丝瓜藤被扯得七零八落,刚结的小丝瓜掉了一地。巷子里到处是鸡爪印,显然是那几只鸡干的。
刘桂兰站在院子里,脸白得像纸。她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嘴唇哆嗦着说:“崔德厚,你今天要是不去找王德胜,我就抱着志芳去王德胜家门口上吊。”
崔德厚放下工具包,走到巷子里看了看倒掉的篱笆和散落的丝瓜。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转身去找王德胜。
王德胜正在院子里喝酒,看到崔德厚进来,放下酒碗,似笑非笑地说:“哟,来了?”
崔德厚站在院子中间,说:“德胜兄弟,我家篱笆倒了,丝瓜也毁了,你看看怎么办吧。”
王德胜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崔德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德胜一米八几,比崔德厚高了小半个头,壮得像头牛。他拍了拍崔德厚的肩膀,说:“德厚啊,你说你家篱笆倒了我家鸡弄的,你有证据吗?”
崔德厚说:“巷子里有鸡爪印。”
“鸡爪印?”王德胜笑了起来,“这巷子里哪家没养鸡?就我家有鸡?说不定是你自己家的鸡弄的呢。”
崔德厚沉默了一下,说:“我家没养鸡。”
“那谁知道呢。”王德胜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行了行了,不就是几个丝瓜吗?明天我去菜市场买几斤还你,行了吧?”
崔德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王德胜的老婆张秀兰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个阵势,吓得赶紧缩回去了。
崔德厚深吸了一口气,说:“德胜兄弟,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说一句:你在外面跑车不容易,我在厂里上班也不容易。咱俩做邻居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你。前年你家水管冻裂了,是我半夜起来帮你修的。去年你妈生病,是我骑三轮车送她去医院的。这些事你不记得了,我记得。”
王德胜的酒碗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说:“你说的这些我记着呢,可这不是一码事。我堵了巷口你不高兴,我道歉,行了吧?但你家的丝瓜真不是我家的鸡弄的,你别赖我头上。”
崔德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王德胜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老婆张秀兰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说:“要不……你去道个歉?”
“道歉?凭什么?”王德胜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我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
那天晚上,崔德厚一家在沉默中吃完了饭。刘桂兰没再提上吊的事,也没再骂崔德厚窝囊。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收拾了碗筷,给女儿洗了澡,然后早早地躺下了。
崔德厚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他看着满地被践踏的丝瓜和歪倒的篱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心疼那几个丝瓜,他心疼的是他那句“咱两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
他以为人心换人心,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可这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不太管用了。
五
第二天下午,崔德厚正在车间里干活,刘桂兰哭着跑来了。
她脸上挂着泪,头发散乱,裤腿上沾满了泥。她一把抓住崔德厚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崔德厚,王德胜要杀咱们家的鸡!”
崔德厚愣住了:“啥鸡?咱家没养鸡啊。”
“不是咱家的!他说要去杀别人家的鸡!昨天晚上他跟张秀兰吵架,不知道怎么就扯到咱家头上来了,在院子里大喊大叫,说‘崔德厚你等着,我打不过你,晚上我把你家的鸡全杀死’!王德胜那个人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旁边几个工友听见了,面面相觑。赵建国走过来,皱着眉头说:“师父,那王德胜我听说过,不是个善茬。要不我找几个人去跟他说说?”
崔德厚摆了摆手,说:“不用。他说的是气话,不会真干的。”
赵建国急了:“师父,你也太老实了吧?人家都放话了要杀你家的鸡,你还当他是气话?”
崔德厚叹了口气,说:“咱家确实没养鸡。他要杀,杀什么?”
这句话倒是事实。崔德厚家确实没养鸡,刘桂兰嫌脏,一直没养。王德胜说的“你家的鸡”,要么是气糊涂了说秃噜嘴了,要么就是指崔德厚家的院子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刘桂兰擦了擦眼泪,也觉得有点荒唐。但她还是不放心,跟崔德厚说:“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把院子门锁好了。”
崔德厚点头答应了。
一连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刘桂兰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小题大做。崔德厚也松了口气,不是因为王德胜没来杀鸡,而是因为家里终于消停了。他夹在刘桂兰和王德胜之间,两头受气,那种感觉像被两块磨盘夹在中间碾,喘不过气来。
第四天早晨,出事了。
刘桂兰起来开院门,一眼就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王德胜家院子里的六只鸡,一只不剩,全都死在了地上。
鸡死得很惨,东倒西歪地躺在院子里,有的翅膀张开着,有的腿僵直地伸着,鸡冠发紫,眼睛半闭,身上没有伤口,但浑身发黑。张秀兰蹲在鸡圈旁边,哭得死去活来,那六只鸡她从小鸡仔养大的,当宝贝似的,一天三顿喂食,晚上还赶进窝里怕冻着。现在全死了,她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王德胜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他昨晚跑长途回来,凌晨两点才到家,倒头就睡,早上起来就看见一院子的死鸡。他老婆张秀兰哭着说:“肯定是有人下毒了!鸡好好的怎么会全死了?昨晚还好好的!”
王德胜的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就是崔德厚。
他想起三天前他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我打不过你,晚上我把你家的鸡全杀死。”他当时说的明明是“你家的鸡”,可崔德厚家根本没养鸡。现在他家的鸡全死了,这不就是报复吗?崔德厚一定是听了那句气话,觉得被威胁了,于是先下手为强,把他家的鸡全毒死了。
王德胜越想越觉得对。他冲到崔德厚家门口,一脚踹开了院门。
崔德厚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他看到王德胜闯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德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顶在墙上,吼道:“崔德厚,你个王八蛋!你把我家的鸡怎么了?!”
刘桂兰从屋里冲出来,尖叫着:“王德胜你放开他!你凭啥打人?”
王德胜不理她,瞪着眼睛看着崔德厚,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是不是你毒死了我家的鸡?”
崔德厚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句话:“我没……没毒你家的鸡。你家鸡死了?”
王德胜一巴掌扇过去,打在崔德厚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刘桂兰尖叫起来,崔志强也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父亲被打,少年热血上涌,冲上去就要打王德胜。崔德厚一把拽住儿子,挡在身前,说:“志强,别动手!”
王德胜指着崔德厚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崔德厚,你少在这装好人。三天前我说了那句话,那是气话,可你倒好,你真把我家的鸡全毒死了!你是人吗你?你是不是人?!”
崔德厚脸上的巴掌印慢慢肿起来,但他没有还手。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德胜兄弟,你听我说,我没毒你家的鸡。你家的鸡到底是怎么死的,咱们可以查。你报警也行,叫兽医来验也行。但如果是我做的,我崔德厚不得好死。”
王德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崔德厚会发这么毒的誓。这年头,敢发毒誓的人不多,尤其是崔德厚这种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
但王德胜的怒火没那么容易消。他指着崔德厚的鼻子说:“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把院门摔得山响。
刘桂兰赶紧上前查看崔德厚的脸,一巴掌打得嘴角都破了,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刘桂兰心疼得掉眼泪,一边用毛巾给他擦血一边骂王德胜不是人。崔志强站在旁边,攥着拳头,眼睛里全是火。
崔德厚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皮外伤。”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上班去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王德胜站在自家院子里,正蹲在地上看那些死鸡,张秀兰还在哭。崔德厚想走过去说句话,想了想又算了,推着自行车走了。
刘桂兰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脊背比平时佝偻了许多。她想起自己这些天骂他窝囊、骂他没出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自责。他不是窝囊,他只是不想跟人争。可这世上,不争的人往往最先被欺负。
那天晚上,崔德厚下班回来,发现王德胜家的院子里亮着灯,屋里传出争吵声。王德胜大概是在跟张秀兰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崔德厚没有多待,赶紧进了自己家的院子,把门关好。
刘桂兰做了他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还在桌上放了一瓶白酒。这是她难得的心意,崔德厚看着桌上的酒,心里忽然一暖。他坐下来,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德厚,”刘桂兰坐在他对面,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说王德胜家的鸡到底是谁毒死的?”
崔德厚嚼着饺子,含混地说:“没查清楚之前,别瞎猜。”
“会不会是他家自己毒死的?”刘桂兰压低声音,“有些人自己毒死了鸡,赖在别人头上,这种事多了去了。”
崔德厚摇头:“不至于。王德胜那个人虽然脾气暴,但不是那种人。”
刘桂兰哼了一声:“你可真是好人,被打了一巴掌还给人家说好话。”
崔德厚没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得他直皱眉,但心里那股闷气似乎散了一些。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师父教他手艺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德厚啊,做人要厚道。厚道的人一时吃亏,一辈子不吃亏。”
他信了师父的话,信了二十六年。可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六
事情在一个星期后反转了。
反转的方式出人意料——不是崔德厚破了案,也不是王德胜认了错,而是一纸来自区兽医站的通报。
那天下午,兽医站的人骑着自行车进了家属院,挨家挨户发传单。传单上用大红字写着:近期我市爆发鸡瘟(新城疫),请各养殖户注意防范,发现病死鸡及时报告并深埋处理,切勿食用或随意丢弃。
刘桂兰接过传单,看了三遍,手都抖了。
她一把抓住兽医站工作人员的袖子,问:“同志,鸡瘟死的鸡,是啥样子的?”
那人说:“突然死亡,身上没有外伤,鸡冠发紫,浑身发黑,爪子僵硬,死前可能有过抽搐。”
刘桂兰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转身就往王德胜家跑,跑得太急,在巷口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一头撞进王德胜家的院子。
王德胜刚跑车回来,正坐在院子里抽烟,张秀兰在屋里做饭。看到刘桂兰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王德胜皱了皱眉:“你来干啥?”
刘桂兰把传单往他面前一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看看!你家的鸡不是人毒死的,是鸡瘟!兽医站的人刚来发的,全城都在闹鸡瘟!”
王德胜接过传单,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羞愧。
张秀兰从屋里跑出来,夺过传单看了两眼,手一松,传单飘落在地上。她捂着脸哭了起来,这次不是心疼鸡,是心疼自己这一周骂崔德厚骂得太难听了。
王德胜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半天没动弹。
他想起七天前的早晨,他冲进崔德厚家,不由分说扇了人家一巴掌。他想起这一周来,他在胡同里逢人就说崔德厚毒死了他家的鸡,说崔德厚是个伪君子,表面老实,暗地里使坏。他甚至去居委会告了崔德厚一状,要求居委会出面让崔德厚赔偿他的损失。
而崔德厚呢?崔德厚什么都没说。他没辩解,没报复,甚至连那一巴掌都没有还手。他每天照常上下班,见了王德胜还是点点头,虽然没有笑,但也从没有瞪眼。
王德胜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是被太阳晒的,是被自己的良心烧的。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张秀兰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去给人家道个歉吧。”
王德胜甩开老婆的手,大步走向崔德厚家的院子。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犹豫再三,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崔德厚刚下班,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水珠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王德胜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似的扭曲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话:“德厚兄弟,对不住。”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崔德厚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去扶他:“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王德胜不肯起来,低着头说:“德厚兄弟,我不是人。我打了你,冤枉了你,还在外头说了你一堆坏话。我他妈不是人,你打我吧,你怎么打我都行,我绝不动手。”
崔德厚用力把他拽起来,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看着王德胜红红的眼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让王德胜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德胜兄弟,鸡死了是大事,我知道你心疼。那几只鸡张嫂从小鸡仔养大的,跟自己的孩子似的,谁家的鸡死了都受不了。这事过去了就别提了,咱还是邻居,以后有什么事互相照应着。”
王德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个一米八几的壮汉,开大货车翻山越岭从不含糊,打架斗殴眼都不眨,此刻站在崔德厚家的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张秀兰也跑了过来,站在院门口哭。刘桂兰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拉住张秀兰的手,说了句:“秀兰,别哭了,回头我让德厚帮你们再抓几只小鸡仔,芦花鸡好养。”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崔志强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少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他一直觉得父亲太窝囊,太没出息,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窝囊,父亲是这座家属院里脊梁最硬的人。
那天晚上,王德胜提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还有他跑长途从外地带回来的一箱苹果,送到崔德厚家。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花生米喝了一顿酒。
王德胜喝多了,拉着崔德厚的手说:“德厚兄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王德胜第一个不答应!”
崔德厚也喝了不少,脸喝得通红,嘿嘿笑着说:“行,行,咱哥俩干一个。”
刘桂兰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两个男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忽然觉得,嫁给崔德厚这些年,虽然受了不少委屈,但这个男人的善良和厚道,终究不是没有回报的。
就像她娘当年说的:“老实人靠得住。”
现在看来,她娘说得对。
七
时间像滹沱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转眼间,崔志强读到了高三。这一年是1995年,石门市到处都在搞开发建设,棉纺厂的效益却一年不如一年,国营大厂的大锅饭眼看要吃不下去了。厂里开始裁员,第一批下岗的是那些没技术、没门路的工人,崔德厚虽然技术过硬,但工资也被砍了一大截,从每月四百多降到了三百出头。
刘桂兰在街道办的针织厂上班,活多钱少,一个月也就挣个两百来块。两口子加一起不到六百块钱,要养两个孩子,还要给老家的父母寄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刘桂兰开始精打细算。买菜专挑傍晚菜市场收摊的时候去,一块钱能买一堆蔫了吧唧的西红柿和黄瓜。肉是舍不得买的,一个月能吃上两回就不错了。女儿崔志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刘桂兰每天给她订半斤牛奶,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喝。
崔志强看在眼里,心里难受。他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早上五点多就起来背英语单词,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名。班主任说他有希望冲击清华北大,最差也能上个重点大学。
可重点大学的学费,一年要好几千块。
崔志强算过一笔账:他爸一个月三百,他妈一个月两百,不吃不喝攒一年,也凑不够一年的学费。他不敢跟父母提这事,怕他们发愁,但发愁也没用,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后,学校发了一张表,让准备报考重点大学的学生填写家庭经济情况,申请助学金。崔志强填了,但助学金的名额有限,每个班只有两个,他排第三。
他没有告诉父母这件事。
但他的班主任李老师告诉了崔德厚。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教了一辈子数学,桃李满天下。她特意骑自行车到棉纺厂家属院来找崔德厚,跟他说:“志强这孩子是块好料子,不能因为钱耽误了。崔师傅,你要是经济上有困难,学校这边可以想想办法。”
崔德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李老师,上重点大学一年得多少钱?”
李老师说:“学费加住宿费加书本费,再省着点花,一年也得三四千。四年下来,少说一万五。”
崔德厚点了点头,说:“我想想办法。”
李老师走后,崔德厚蹲在院子里抽了一下午烟。刘桂兰下班回来,看到他脚底下堆了一地的烟头,知道他有心事,没敢问。晚上吃完饭,崔德厚把碗一推,说了句:“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李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刘桂兰听完,眼圈就红了。她擦了擦眼角,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想办法。”
崔德厚说:“你有啥办法?你一个月就挣两百块,还要养志芳。”
刘桂兰说:“我去找亲戚借。我娘家那边,我哥我姐,一家凑点,应该能凑够第一年的。”
崔德厚摇头:“你哥你姐也不宽裕。再说借了总要还,咱拿啥还?”
刘桂兰急了:“那你说咋办?总不能让志强不上了吧?”
崔德厚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去找我大哥商量商量。”
刘桂兰一听“大哥”两个字就火冒三丈:“找你大哥?你忘了你大嫂是怎么骂咱们的了?你忘了那三尺宅基地的事了?你去求他们,他们能给咱好脸看?”
崔德厚说:“那是过去的事了。志强的事是大事,我去试试。”
第二天,崔德厚去找了大哥崔德福。
崔德福在棉纺厂后勤处当副处长,大小算个干部,工资比崔德厚高不少。他老婆王桂英在厂医院当护士,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挣小一千,日子过得比崔德厚家宽裕多了。
崔德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弟弟来了,招呼他坐下,让王桂英倒茶。王桂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茶壶,脸上的笑容像冻住了一样,硬邦邦地给崔德厚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他们说话。
崔德厚把来意说了。崔德福听完,皱了皱眉,说:“德厚啊,不是当哥的不帮你,实在是我们这边也紧张。志强上大学的钱不是小数目,我们也要过日子啊。”
王桂英在旁边接过话茬:“就是啊德厚,你家志强上不上大学,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要是考上了,那是你们崔家的光荣,我们跟着高兴高兴就行了,花钱的事可别找我们。”
崔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大哥扭过脸去看电视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说了句:“打扰了。”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王桂英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穷亲戚就是穷亲戚,没钱还上什么大学。”
崔德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着里面仅剩的几十块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十年前,大哥崔德福的儿子崔志鹏考中专差了两分,是他骑着自行车跑了几十里路,找到在教育局工作的老同学,帮崔志鹏争取了一个扩招名额。那时候大哥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地说:“德厚,哥记你一辈子。”
才十年,就忘了。
崔德厚回到家,刘桂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这是家里最好的待遇了,平时只有女儿崔志芳才有鸡蛋吃。
崔德厚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面,喝了汤,把碗往桌上一放,说:“明天我出去找找活干。下班以后,加个班什么的,能挣一点是一点。”
刘桂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跟你一块去”,但想到女儿崔志芳还小,需要人照顾,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你去吧。”
从那天起,崔德厚的生活变成了这样:白天在厂里上班,下了班去火车站扛大包、卸货,干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一袋水泥一百斤,扛一袋五毛钱,他一晚上能扛一百多袋,挣五六十块。加上厂里的工资,一个月能凑到八九百块。
他的肩膀磨破了皮,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他的腰开始疼,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扶着床沿缓好一会儿才能直起来。他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期用力而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和铁锈。
刘桂兰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等他回来,给他烧热水烫脚,用红花油给他揉肩膀揉腰。她一边揉一边掉眼泪,崔德厚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还嘴硬说“不疼不疼,你力气大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崔德厚的腰越来越不行了,有时候疼得直不起来,他就弯着腰干活。火车站的那些工友们都佩服他,说他是个铁人。只有崔德厚自己知道,他不是铁人,他只是一个父亲。
八
就在崔德厚为儿子的学费拼命的时候,另外两件事正在悄悄酝酿。
一件是好事,一件是坏事。
好事是赵建国的。
自从孙美玲家的砸窗事件真相大白后,赵建国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嘴不饶人,说话办事都沉稳了许多。车间主任老刘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小伙子可堪大用,推荐他参加了市里举办的技术比武大赛。赵建国在师父崔德厚的指点下,一路过关斩将,拿了钳工组第二名,奖了一台彩电和五百块钱。
赵建国拿到奖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崔德厚。他把五百块钱塞到崔德厚手里,说:“师父,这是你的。没有你,我赵建国早就被开除了。”
崔德厚推了回去,说:“你拿回去,给你妈买个电饭煲。你不是说你妈腰不好,做饭弯腰疼吗?”
赵建国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刚分到机修车间的时候,全车间没人愿意带他,嫌他脾气暴、不听话。只有崔德厚主动说“我带带他”。三年来,师父教他手艺,教他做人,教他忍,教他让,教他吃亏是福,教他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一直觉得这些道理太老套、太窝囊,可经历了砸窗事件后他才明白,师父教的不是窝囊,是智慧。
赵建国把五百块钱收回来,攥在手心里,说:“师父,以后你要用钱,跟我说一声,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崔德厚嘿嘿一笑,说:“行了行了,好好干活去,少在这煽情。”
坏事是关于崔德厚大哥崔德福的。
崔德福的老婆王桂英下岗了。厂医院精简人员,护士裁了一半,王桂英因为没有大专文凭,第一批被裁了。崔德福在后勤处也没能幸免,副处长的位子被一个年轻干部顶了,他被调去管仓库,工资降了两级。
两口子的收入从每月近一千块跌到了不到五百块,比崔德厚家还少。更糟的是,他们的儿子崔志鹏读了个中专毕业后分配到了一个县办工厂,工厂效益不好,经常发不出工资,还反过来跟家里要钱。
王桂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托人找工作,可这年头遍地都是下岗工人,哪有好工作等着她?她想起两年前崔德厚来借钱时自己说的那些难听话,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似的难受。
她跟崔德福说:“要不……你去找德厚借点钱?他那边虽然也不富裕,但志强考上大学之前攒了点,应该还有。”
崔德福瞪了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当初德厚来借钱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你说‘穷亲戚就是穷亲戚,没钱还上什么大学’?现在你让我去借,我张得开这个嘴?”
王桂英低下头,不吭声了。
但事情还没完。崔德福在管仓库期间,被人举报“监守自盗”,偷卖仓库里的钢材和铜线。厂里派人调查,查来查去,发现崔德福确实有问题——他让一个废品收购站的人来仓库拉走了两吨废钢材,收了八百块钱,没有入账。
八百块钱,不够立案标准,但足够开除。
崔德福被厂里开除了。
消息传到家属院的时候,刘桂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听到隔壁传来的哭声——是王桂英在哭,哭得撕心裂肺,隔着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刘桂兰的手在水盆里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搓衣服。
崔德厚下班回来,刘桂兰跟他说了这事。崔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工具包,往隔壁走去。
刘桂兰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崔德厚头也没回地说:“去看看。”
刘桂兰想拦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两年前崔德厚在大哥那里受的委屈,想起王桂英说的那句“穷亲戚就是穷亲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又想起崔德厚常说的那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她叹了口气,继续搓衣服。
崔德厚在隔壁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回来后他没说大哥家的事,刘桂兰也没问。两个人沉默地吃了晚饭,崔德厚照例去火车站扛大包,刘桂兰哄女儿睡觉。
半夜崔德厚回来的时候,刘桂兰还没睡。她听到丈夫轻轻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桂兰假装睡着了。
她知道丈夫在哭。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腰疼,是因为他大哥。血缘这东西,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管大哥做过什么,看到大哥落魄,弟弟心里难受。
刘桂兰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九
1996年夏天,崔志强以石门市理科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的医科大学。不是清华不是北大,但他选的临床医学专业,八年制本博连读,是全国最好的医学专业之一。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棉纺厂家属院出了个名牌大学生,这在当年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邻居们纷纷来道贺,张秀兰送来了一篮子鸡蛋,王德胜送来了一箱啤酒,孙美玲送来了一件新衬衫,赵建国送来了一百块钱——他说这是补上当年的彩礼钱,非塞给崔德厚不可。
刘桂兰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崔德厚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崔志强站在屋门口,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知道父亲这一年来每天晚上去火车站扛大包,肩膀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腰疼得直不起来,就是为了凑他的学费。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报答父母。
热闹过后,客人们散了,院子恢复了安静。
崔德厚把崔志强叫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皱巴巴的,摞了厚厚一摞。
“这是三千二百块钱。”崔德厚把钱递给儿子,“第一年的学费够了。生活费你不用担心,妈每个月给你寄。”
崔志强接过钱,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三千二百块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在火车站扛了几万袋水泥,意味着母亲一年多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意味着妹妹崔志芳一年没吃过一根冰棍。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爸”,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哭腔。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一沓皱巴巴的钱上。
崔德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去了北京好好学,别惦记家里。你爸还扛得动。”
崔志强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把钱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刘桂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看着父子俩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过身去,把饺子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八月底,崔志强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崔德厚和刘桂兰把他送到火车站,崔志芳也跟去了,小姑娘抱着哥哥的腿不肯撒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崔志强蹲下来,擦掉妹妹的眼泪,说:“志芳乖,哥哥去北京给你买好吃的,过年就回来。”
崔志芳哭着说:“我不要好吃的,我要哥哥。”
崔志强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站起来,抱了抱父亲,父亲的身体比以前瘦了很多,脊背也没有以前那么挺了。他又抱了抱母亲,母亲比他矮了一个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火车鸣笛了,崔志强转身上车。他找到座位坐下来,透过车窗看着站台上的父母和妹妹。父亲站在那里,一手拉着妹妹,一手搂着母亲的肩膀,脸上挂着他熟悉的、憨厚的笑容。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慢慢后退。崔志强看到母亲终于忍不住哭了,父亲伸手给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崔志强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爸,妈,等我学成了,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十
崔志强在北京读书的八年里,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刘桂兰为了多挣钱,在针织厂加班加得更多了,有时候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眼睛都熬红了。崔德厚在火车站扛大包扛到腰实在不行了,改去建筑工地搬砖、和水泥,活更重,钱也更多一些。
两口子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崔志强寄四百块钱生活费。崔志强在北京也不乱花钱,吃饭专挑食堂最便宜的菜,衣服穿的是高中时的旧衣服,同学叫他出去玩他总是找借口推掉。他把省下来的钱买了医学专业书,课余时间全泡在图书馆里。
他的成绩一直是全系第一名。导师说他是他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也是最用功的。导师不知道的是,崔志强之所以这么拼命,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件事——他要用最短的时间学成,然后挣钱,让父亲不再扛水泥,让母亲不再熬夜班,让妹妹能吃上冰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八年弹指一挥间。
2004年夏天,崔志强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被北京一家三甲医院录用为心脏外科住院医师。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多,但比父母加在一起挣得都多。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崔志强跑到邮局,给家里汇了两千块钱。他在汇款单附言栏里写道:“爸,妈,不要再干重活了。儿子挣钱了。”
崔德厚收到汇款单的那天,蹲在院子里看了半天,然后拿给刘桂兰看。刘桂兰看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他爸,咱儿子出息了。”
崔德厚嘿嘿一笑,说:“随我。”
刘桂兰白了他一眼:“随你?随你早就饿死了。儿子随我。”
崔德厚也不争,笑呵呵地把汇款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说:“晚上包饺子吃,韭菜鸡蛋的。”
2004年冬天,崔德厚出了件事。
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一脚踩空,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崔志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手术台上,下了手术直奔火车站,买了最近一趟回石门的火车票。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夜,眼睛都没合一下,脑子里全是父亲站在站台上送他的样子。
到了石门市第一人民医院,崔志强直奔骨科病房。他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父亲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上有几道擦伤,但精神还好。他正端着一碗粥喝,看到儿子进来,粥碗差点没拿稳,瞪大眼睛说:“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让你别回来吗?”
崔志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削了一个递给父亲。
崔德厚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说:“脆,好吃。”
崔志强问:“我妈呢?”
崔德厚说:“回去给你妹做饭了,晚上来。你别担心,没大事,养养就好了。”
崔志强知道父亲在逞强。骨折了三根肋骨,怎么可能没大事?他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医生说情况不算太糟,没有伤到内脏,但崔德厚的腰本来就有旧伤,这次又受了冲击,以后可能不能再干重活了。
崔志强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医院打了电话,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这一个星期里,他天天守在父亲病床前,给父亲擦身体、喂饭、扶着上厕所。刘桂兰心疼儿子,说让他去休息,他不肯。他说:“妈,我这些年不在家,你们受苦了。让我伺候伺候爸。”
刘桂兰看着儿子憔悴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捂着嘴哭了。
崔德厚出院后,崔志强给他买了一副拐杖,又给家里装了一部电话,说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临走的时候,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母亲,自己只留了回北京的路费。
崔德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送他,说:“志强,你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你爸还硬朗着呢,再过俩月就能下地干活了。”
崔志强转过身,抱了抱父亲,在他耳边说:“爸,别再干活了。我养你们。”
崔德厚拍了拍儿子的背,没说话,但他知道,这个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十一
2008年,崔志强已经是一名主治医师了。
他在心脏外科领域崭露头角,发表了几篇有影响力的论文,做了上百台心脏手术,成功率高得惊人。院里有意培养他,送他去美国交流学习了半年,回国后破格提拔为副主任医师。
他的收入也水涨船高,一年能挣二十多万。他把大部分钱都寄回了家,让父母把老房子翻修了,让妹妹崔志芳读了大学。崔志芳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嫁给了一个中学同学,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崔德厚不搬砖了,也不扛大包了,但他闲不住。他每天早早起来,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墙角种了一排丝瓜,秋天的时候结得满墙都是。刘桂兰也退休了,在家养了几只鸡,每天喂鸡、收鸡蛋,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偶尔,崔德厚会想起当年的那些事。想起王德胜骂他,想起大哥大嫂的冷言冷语,想起在火车站扛大包时磨破的肩膀,想起在工地上摔断的腿。他不觉得苦,反而觉得那些苦都是值得的,因为他的儿子出息了,他的女儿也有了着落。
他觉得老天爷是公平的。好人也许一时吃亏,但终究会有好报。恶人也许一时得意,但终究会有报应。
就像他大哥崔德福。
崔德福被厂里开除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到处打零工,勉强糊口。王桂英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挣几百块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的儿子崔志鹏结了婚又离了,没工作没房子,跟父母挤在一起住。
崔德福的身体也垮了。多年的工厂劳作加上酗酒,他的肝出了问题,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肝硬化晚期。王桂英四处借钱给他治病,亲戚朋友借遍了,还是不够。
王桂英想起了崔德厚。
她硬着头皮来找崔德厚,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说了大哥的病,说了家里的困难,最后说:“德厚,嫂子当年对不起你,说了很多混账话。嫂子给你赔不是了。你能不能……借点钱给嫂子?”
崔德厚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嫂子,你说啥呢,大哥是我亲哥,我能不管吗?”
他进了屋,拿出存折,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交给王桂英。王桂英接过钱的瞬间,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刘桂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想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看到王桂英哭成那样,话到嘴边变成了:“嫂子,别哭了,快拿钱去给大哥看病吧。”
王桂英擦干眼泪,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崔德厚站在门口,看着王桂英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刘桂兰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说:“他爸,你心真大。”
崔德厚说:“不是我心大,是那是我亲哥。”
刘桂兰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择菜准备做饭。她择着择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嫁给崔德厚的时候,她娘说“老实人靠得住”。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是废话,现在才明白,老实人不仅靠得住,老实人还过得踏实。
这么多年过去了,崔德厚没害过人,没坑过人,没说过一句昧良心的话。他吃过亏,受过气,被人打过耳光,被人冤枉过。但他始终没变过,始终是那个蹲在地上捡苹果、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说“我叫崔德厚”的年轻人。
这个世界变了很多,但崔德厚没变。
刘桂兰忽然觉得,嫁给这样的男人,值了。
十二
2012年秋天,石门市第一人民医院收治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病人叫周建国,五十八岁,棉纺厂退休工人,患的是严重的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三支血管病变,必须做冠状动脉搭桥手术。这种手术难度很高,以前石门市做不了,病人得去北京或者上海。但石门市第一人民医院这两年引进了新的设备和技术,准备尝试第一例搭桥手术。
主刀医生是从北京请来的专家。
手术定在10月18日上午。术前一天,周建国的家属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他的妻子头发花白,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的女儿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眼圈红红的。
主刀专家提前一天到了石门。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儒雅沉稳。他先去病房看了病人,仔细询问了病史,又看了所有的检查报告,然后跟家属谈了话。
周建国的妻子看到他,眼泪就下来了。她抓着专家的手说:“大夫,求你救救他。我们一家全靠他呢。”
专家安慰她说:“阿姨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
他转身离开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人叫他:“志强?”
专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叫他的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她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你是……你是崔志强?”
崔志强愣住了。他看着老太太的脸,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太太上前一步,声音更颤了:“我是孙美玲啊,棉纺厂仓库的孙美玲。你爸是崔德厚,对不对?”
崔志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想起来了——孙美玲,那个冤枉他徒弟赵建国砸她家玻璃的仓库保管员,那个嘴巴厉害得能把人气哭的女人。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说:“孙阿姨,好久不见。”
孙美玲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了。她哽咽着说:“志强,躺在里面的是我爱人。他这病好几年了,一直拖着没看,现在拖成这样了。志强,我知道当年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建国,我说了很多混账话,我不是人。可是……可是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
她说着说着,腿一软,跪了下去。
崔志强赶紧扶住她,说:“孙阿姨,你别这样。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不管病人是谁,我都会全力以赴。”
孙美玲跪在地上不起来,哭着说:“志强,你不懂。我这些年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建国,我做了一辈子亏心事,我怕老天爷报应在我爱人身上。志强,你跟我实话实说,他这病,是不是老天爷在报应我?”
崔志强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跪在地上哭泣的老太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父亲崔德厚常说的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善良是这世上最硬的底牌”。
他蹲下来,平视着孙美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孙阿姨,你爱人这个病,跟他年轻时候在车间吸棉絮有关系,跟你的为人没有关系。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全力做好这台手术。我爸当年教过我一句话,我今天送给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孙美玲哭得更厉害了。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崔志强站在手术台前,双手稳如磐石。他切开了周建国的胸骨,暴露了心脏,取下了病人自身的大隐静脉,在直径只有一两毫米的冠状动脉上,一针一线地缝合着血管。每一针都必须精确到毫米级,每一线都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这是心脏外科最精密、最考验技术的手术之一。
他的助手是石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在一旁看着这位北京来的专家做手术,全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稳的手,这么准的眼,这么细的心。
六个小时后,崔志强放下手术器械,抬起头,说了一句:“好了,关胸。”
手术室里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掌声。
周建国被推出了手术室。孙美玲和女儿扑上去,看到病人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孙美玲的腿又软了,这次不是跪,是瘫倒在地。
崔志强换下手术服,走出手术室。孙美玲的女儿追上来,红着眼圈说:“崔大夫,谢谢你。我妈她……她心里一直过不去当年的事,她其实是个好人,就是嘴不好。”
崔志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手术室门口哭泣的孙美玲,说:“我知道。回去好好照顾你爸,术后三天是关键期,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加了一句:“你跟你妈说,我爸过得很好。他从来不记恨任何人。”
崔志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秋的石门市,风很大,卷着落叶在马路上打旋。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传来崔德厚苍老但精神的声音:“志强啊,吃饭了没有?”
崔志强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吃了。爸,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崔德厚嘿嘿的笑声:“想我干啥?我挺好,你妈也挺好。你妹昨天回来了,带了条鱼,你妈炖了一锅,我们仨没吃完。你啥时候回来?给你留着呢。”
崔志强抬头看着夜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他吸了吸鼻子,说:“爸,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教我做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崔德厚标志性的嘿嘿笑声:“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你妈喊我吃饭呢。”
“好,爸,你们多吃点。”
“诶,好嘞。”
电话挂断了。崔志强把手机揣进兜里,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酒店。
十三
三个月后,崔志强回石门市过年。
腊月二十九,他开着新买的车,带着妻子和刚满一岁的儿子,从北京出发,沿着京港澳高速一路南下。车窗外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冬日的麦田像黄绿色的地毯铺到天边。
崔志强的妻子叫陈敏,也是医生,儿科主治医师,温柔贤惠,是崔志强在医院的同事。他们的儿子叫崔念恩,小名念念,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车下了高速,拐进石门市区的老路,两边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和崔志强记忆中那个灰扑扑的城市已经大不一样了。但拐进棉纺厂家属院那一片的时候,一切又都熟悉起来。红砖平房还在,巷子还在,就连父亲当年编的那排篱笆都还在,只是换了几根新铁丝。
崔志强把车停在巷口,抱着儿子下了车。陈敏从后备箱里拿出大包小包的年货,跟在他身后。
崔德厚和刘桂兰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刘桂兰穿了一件新棉袄,是大红色带花的,头发烫了卷,显得年轻了好几岁。崔德厚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是去年过生日刘桂兰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才拿出来。
看到儿子一家三口走过来,刘桂兰的眼泪就下来了。她迎上去,一把抱住孙子,亲了又亲,嘴里念叨着:“念念,奶奶的念念,想死奶奶了。”
崔德厚站在旁边,嘿嘿笑着,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回来了?”
崔志强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微微佝偻的脊背,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了父亲。父子俩拥抱着,谁都没说话。
崔志芳也来了,带着她的丈夫和一岁半的女儿。两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刘桂兰和陈敏在厨房里忙活,崔志芳帮着打下手,三个女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崔德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孙子念念,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崔志强搬了把椅子坐在父亲旁边,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爸,你腰还疼不疼?”崔志强问。
“不疼了不疼了,早就好了。”崔德厚说。
“你别骗我,我给你带了几盒膏药,你贴上试试,管用的话我再寄。”
“行行行,贴上贴上。”
沉默了一会儿,崔志强说:“爸,我上个月在石门做了台手术,你猜病人是谁?”
崔德厚想了想:“谁?”
“周建国,孙美玲的丈夫。”
崔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哦了一声,没说话。
“孙美玲在手术室门口给我跪下了。”崔志强说,“她以为她爱人得这个病是天在报应她。”
崔德厚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那个人就是嘴不好,心眼其实不坏。她能来看你,说明她心里有愧。你别记恨她。”
崔志强看着父亲,忽然笑了:“爸,我没记恨她。当年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崔德厚点了点头,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说:“那就好。做人啊,记恩不记仇,记好不记歹。你记别人的好,你心里就暖和;你记别人的歹,你心里就冷。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点体会,你记住了。”
崔志强用力点了点头,把父亲的手攥在手心里。那双手粗糙、坚硬、布满老茧和裂口,是一双扛过水泥、搬过砖头、修过机器的手,是一双撑起了一个家的手。
他忽然想到一句话,是他大学时在一本书上读到的:善良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东西,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暖的东西。
他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念念,又看了看身边的父亲德厚,再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和妻子,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妹妹和侄女,心里涌上一股满满的、暖暖的感觉。
刘桂兰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在院子里喊:“吃饭了!都进来吃饭了!”
崔德厚抱着念念站起来,崔志强接过儿子,一家老小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屋里暖气烧得正旺,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饺子,热气蒸腾,香味扑鼻。刘桂兰招呼大家坐下,自己最后才坐下来,端起酒杯,说:“来,过年了,咱一家人喝一杯。”
大家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崔志强喝了一口酒,看着对面父亲慈祥的脸、母亲红红的眼眶、妹妹开心的笑容、妻子温柔的侧脸、儿子咿咿呀呀的叫声,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画面。
窗外,华北平原的冬天依然是干冷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脸。但屋里暖融融的,像一个被棉花包裹的春天。
崔德厚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韭菜鸡蛋的香味。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憨厚的、满足的笑容。
他想,这辈子值了。
十四
那年夏天,崔德厚在院子里种了一排丝瓜,丝瓜藤沿着墙根往上爬,绿油油的叶子铺了半面墙。
刘桂兰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透过丝瓜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崔德厚蹲在一旁修收音机,一台老掉牙的熊猫牌收音机,他修了不知多少回了,总是舍不得扔。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正在播天气预报:“华北地区未来三天晴到多云,最高气温三十二度……”
崔德厚拧了拧旋钮,换了台,换到一个唱戏的频道,正好在放《花为媒》。他一边修收音机一边跟着哼,五音不全的,哼得像驴叫。
刘桂兰忍不住笑出声来:“别哼了,难听死了。”
崔德厚嘿嘿一笑,继续哼。
刘桂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丝瓜、篱笆、老槐树、晾衣绳上的尿布和工装,忽然觉得这些年来,日子虽然苦了点,但也没白过。
她想起一个词:苦尽甘来。
她走到崔德厚身边,蹲下来,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收音机里拨弄着,忽然说:“他爸,你还记得王德胜家的鸡吗?”
崔德厚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嘿嘿笑了:“记得,六只鸡,全死了,鸡瘟。”
“那会儿你可受了不少委屈。”刘桂兰说,“被他打了一巴掌,还在胡同里骂了你半个多月。”
崔德厚把收音机翻了个面,拧开一颗螺丝,说:“后来他不是跪下来给我道歉了吗?”
刘桂兰哼了一声:“道歉有啥用?一巴掌白挨了。”
崔德厚抬起头,看着刘桂兰的眼睛,认真地说:“桂兰,你听我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王德胜是冤枉了我,可他后来知道自己错了,跪下来给我认错,这还不够?你非得让他以命抵命才算完?”
刘桂兰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看着丈夫那张被岁月打磨得粗糙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德厚,你跟我说实话,你这辈子吃了那么多亏,后悔不后悔?”
崔德厚放下螺丝刀,想了想,说:“后悔啥?我没偷没抢没坑人没骗人,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把儿子供上了大学,女儿也嫁了好人家,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顿了顿,又说:“要说后悔,就后悔当年在火车站扛大包的时候没戴护腰,把腰弄坏了。别的,不后悔。”
刘桂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伸手擦掉眼泪,嗔怪道:“你这人,一辈子都不会说句好听的话。”
崔德厚嘿嘿一笑,把修好的收音机打开,里面传出清晰的唱腔:“花为媒,媒是花……”
他跟着哼起来,这次唱得更难听了。
刘桂兰破涕为笑,拿起菜盆子进了厨房。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崔德厚,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她想,这个人这辈子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可他的一辈子,都在说“我养你”。
这就够了。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