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地下八坛金(小说)
作者:高拥军
内容提要
华北石门市西三环附近有个古老的村镇,汉唐宋明各代都曾在此留下痕迹,自明朝起便是太行山通往华北平原的经商要道。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沈家五个孩子相继参加工作。父亲沈琦玖一生经商,育有三子二女。
长子沈好雨胆小怕事,长女沈当春心直口快,次子沈随风老实本分,三子沈润物浪荡不羁,次女沈梅竹学医有成。
新千年后,七十五岁的沈琦玖召集子女分家,定下三个儿子轮流赡养老人的规矩。
几年后两位老人相继离世。一次偶然机会,有人要租沈家老宅,沈随风与妻子前去修缮时,在东屋地下挖出八坛金银珠宝。
夫妻二人悄悄取出一坛,分批变卖,一夜暴富。
沈随风买别墅、盘酒楼,过上了富贵生活。
而沈好雨依旧平淡度日,沈润物却因吃喝嫖赌败光家产,离婚断腿,沦为废人。
金钱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却暴露了所有人性深处的欲望与冷漠。
沈随风在暴富后并未接济落魄的兄弟,沈好雨对此不闻不问,沈当春与沈梅竹亦无过多关切。老宅地下的那笔横财,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亲情在利益面前的真实面目。
故事以沈家五兄妹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为线索,探讨财富、人性与亲情的复杂纠缠,揭示在欲望面前,人往往最先失去的是对身边人的温度。
老宅地下八坛金(小说)
一
石门市西三环外那片村镇,说起来也有千把年的历史了。
汉朝的时候,这里是通往真定的官道驿站,唐朝时候设过烽燧,宋朝时是宋辽拉锯的前沿,到了明朝,借着太行山商道的兴盛,这里便成了商贾歇脚打尖的必经之地。
村里的老人常说,打从明朝那会儿起,他们这村就是太行山至华北平原的经商腹地了,山里的核桃、红枣、药材顺着这条路运出来,平原的布匹、盐巴、铁器又顺着这条路运进去,来来往往的骆驼队和马车把这条土路碾得坑坑洼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村子不大,几百户人家,沿着一条东西向的主街排列,街两边是典型的北方农家院落——黄土夯的墙,青砖砌的门楼,院子里多半种着几棵槐树或枣树。
沈家的老宅就在这条街的中段,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是清朝光绪年间翻盖过的,虽然年头不短了,但用料着实讲究,梁柱全是整根的松木,砖也是那时候的大号青砖,比现在的红砖足足厚了一寸。
只是经过上百年的风吹雨打,墙皮剥落了不少,屋顶的瓦也碎了许多,远远看去灰扑扑的,像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蹲在那里。
沈琦玖就生在这座老宅里,那年是民国十四年,公历一九二五年。
沈家世代在这条商路上讨生活,沈琦玖的父亲沈德茂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从山里收购核桃、柿饼、药材,驮到平原上卖,再从平原带些布匹、食盐回山里。这条商路他跑了二十年,攒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
沈琦玖从小就跟着父亲跑商路,六岁能认秤,八岁会算账,十二岁就能独立打理一桩买卖。父亲常跟人夸口说,这小子是个做生意的料,将来比我强。
然而,天不遂人愿。
沈琦玖十六岁那年秋天,父亲沈德茂从山里进货回来的路上,在抱犊寨北麓的山道上遇到暴雨,骡子受了惊,连人带货翻进了山沟。等人找到的时候,沈德茂已经没了气息,货物摔得稀烂,骡子也断了一条腿。
沈琦玖跪在父亲灵前哭了三天三夜,眼泪哭干了,人也瘦了一圈。还没等他从丧父之痛中缓过来,第二年春天,母亲又因肺痨撒手人寰。
十七岁的沈琦玖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好在他继承了父亲的精明和韧性。
他一个人撑起了沈家的生意,虽然不再跑长途,但还是在村里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日子虽说不复父亲在世时的光景,但好歹能糊口。
二十二岁那年,媒人给他介绍了邻村李家的姑娘,比他小三岁,黑红脸膛,手脚粗大,一看就是能干庄稼活的料。
沈琦玖没有嫌弃,穷人家的孩子不讲究那些,能过日子就行。两人成亲那天,只摆了两桌酒,请了几个本家亲戚,连鞭炮都没放,算是把终身大事办了。
婚后李氏一连生了五个孩子,三男二女,把个沈琦玖忙得脚打后脑勺。
好在他脑子活络,杂货铺的生意虽小,但经年累月地攒着,一家七口的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沈琦玖一天天变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头发也一根根地白了。
他有时候坐在杂货铺的门槛上,看着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年跑商路的日子,想起那些驮着货物的骡马和骆驼,想起山道上扬起的尘土和漫天的星光。那些东西都远了,像褪了色的老照片,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二
五个孩子里,老大沈好雨是一九四八年生的,那一年正是国共两党在华北拉锯最激烈的时候。
沈琦玖给他取名好雨,是取“好雨知时节”的意思,盼着这孩子生在乱世之末,能赶上太平光景。沈好雨确实赶上了,新中国成立那年他一岁,整个国家百废待兴,到处都在搞建设。他打小就老实听话,村里人都说这娃像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读书倒是用功,可就是脑子不够灵光,勉强读到初中毕业,便托人介绍进了市里一家国营造纸厂当学徒,学车工。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事,工人阶级地位高,当工人比当农民强多了。沈好雨在厂里安安稳稳地干了几年,手艺学得不错,人也勤快,师傅们都夸他。可好景不长,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一爆发,一切都变了样。造纸厂里也闹起了造反派和保皇派,沈好雨稀里糊涂地被划进了保皇派。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保皇派——他只记得那天厂里开会,有人说要保卫厂党委,他也跟着举了手,结果第二天就有人说他是保皇派,是反对文化大革命的。
造反派的人把他揪出来批斗,挂上木牌子,脑袋上糊了纸糊的高帽子,押到厂区的大院里,让他弯着腰站在太阳底下。有人用皮带抽他,有人用棍子打他,还有人往他脸上吐唾沫。
沈好雨被打得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两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下地。
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见谁都低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走路贴着墙根走,生怕挡了别人的道。
这胆小的毛病跟着他一辈子,再也没好利索过。
沈好雨出院后回了厂里,可车工的活儿干不了了——右手被打断了之后接得不好,使不上劲。厂里照顾他,让他去看仓库,一看看了二十多年。他每天上班就把自己锁在仓库里,把账目对得清清楚楚,绝不出一点差错。他不跟任何人交朋友,不参加任何聚会,下了班就骑一辆破自行车回家,路上连菜市场都不敢多待一分钟。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个媳妇,也是老实巴交的人,两口子凑合着过日子,不吵不闹,也没什么话说。
长女沈当春是一九五二年生的,跟她大哥完全两个性子。这丫头打小就嘴快,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藏不住半点事。村里人都说她这孩子将来要吃亏,可她不听,该说的照说不误。
文革开始那年,她刚上初中,正是一腔热血无处发泄的年纪。
学校里搞停课闹革命,她就跟着跑了,先是加入了学校的红卫兵,后来又跟着一帮造反派搞大串联,坐火车去了北京、上海、南昌、广州,见了大世面,喊了口号,贴了大字报,觉得自己干的是天底下最革命的事。
她那时候多风光啊,胸前别着像章,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走到哪儿都昂首挺胸,嘴上挂着革命语录,跟谁说话都是教训人的口气。
可文革一结束,一切都翻了过来。她这种跟着造反派跑过串联的人,在单位里成了烫手山芋——说她是造反派吧,她也确实是,说她不是吧,她也没有真正整过谁。单位里的人管这种人叫“三重人”,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红不红黑不黑的那种。
最后她被安排到一家街道集体企业当工人,干的活儿又脏又累,工资还比国营厂少一大截。
沈当春不服气,找领导闹了几回,可领导说这是上面的政策,他也没办法。沈当春气不过,回家跟她男人吵了一架,哭了一鼻子,第二天还是老老实实去上班了。她这人有个好处,就是心大,天大的事哭过一场就过去了,不记仇,不钻牛角尖。在集体企业干了几年,渐渐地也习惯了,下了班跟工友们打打牌聊聊天,日子倒也过得去。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年轻时候那些串联的日子,想起北京长安街上的人山人海,想起天安门广场上红旗如海,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红过之后又骂自己一句:那是啥好日子,你也好意思怀念?
次子沈随风是一九五六年生的。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蔫脾气,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像一阵风似的,吹过来也没多大动静。
家里五个孩子中,他是最不显眼的一个,吃饭不抢,穿衣不挑,说话不多,笑容不少。
一九七四年高中毕业后,赶上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被分配到了本市郊区的知青点,种了两年地。
一九七六年征兵的时候他报了名,体检合格,穿上军装去了部队。
按理说当兵是件光荣的事,可沈随风在部队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
新兵连训练完分兵的时候,他被分到了炊事班,说白了就是做饭的。别人扛枪站岗,他围着锅台转;别人演习拉练,他择菜切肉。
沈随风也不在意,觉得在哪儿都是当兵,做饭就做饭,只要把饭做好就行了。他在炊事班一干三年,练了一手好厨艺,炒菜炖汤样样拿手,连队里的人都夸他做的饭好吃。
一九七九年退伍那年,他凭着退伍军人的身份被安排到一家国企的职工食堂当厨师。
这在当时算是不错的工作了,铁饭碗,工资稳定,每个月还有粮票油票发。沈随风在食堂里又干了几年,手艺愈发精进,后来还考了个二级厨师证。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足,从不跟人攀比,也不抱怨什么。
结婚后单位给分了一套四十多平的福利房,两居室,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小两口住着也挺舒坦。
三子沈润物是一九六〇年生的,名字是他爹从“润物细无声”里取的,盼着他能安安静静地做事做人。可这孩子偏偏跟名字反着来,从小就坐不住,上课东张西望,下课上房揭瓦,老师三天两头请家长。
沈琦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一点用没有,这孩子就是不爱学习,看见书本就头疼,一提起玩儿就来劲。
初中勉强混到毕业,一九七五年也下乡当了知青,在知青点干活儿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偷懒就偷懒,能躲就躲。
一九七九年回城后,街道给安排到一家街道企业工作,干的活儿是翻砂铸造,又脏又累。
沈润物干了不到半年就受不了了,嫌工资低,嫌活儿重,嫌环境差,三天两头请假不上班。
街道企业本来就没什么前途,他又不好好干,没几年企业就倒闭了,他也就下了岗。
下岗后他也不着急找工作,整天在外面游手好闲,跟一帮狐朋狗友喝酒打牌,日子过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沈琦玖看不过去,说了他几句,他还跟老爹顶嘴,气得沈琦玖差点背过气去。
次女沈梅竹是一九六六年生的,文革开始那年她刚出生,算是躲过了那场风暴。
她是五个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从小就知道用功读书,在村里的小学念完就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初中毕业又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进了石门市一中。
一九八四年高考,她考上了张家口医学院,毕业后分到了石门市一家三甲医院工作。
这在沈家算是光宗耀祖的事了,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片子,能进三甲医院当大夫,搁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沈琦玖为此高兴了好一阵子,逢人就夸自己这个闺女有出息。
五个孩子各自成了家,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沈琦玖和老伴儿住在老宅里,老伴儿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腰椎间盘突出,膝盖也不好,上下炕都费劲。沈琦玖自己的腿脚也不行了,年轻时跑商路落下的老寒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走不动路。
老两口守着这座破旧的老宅,互相搀扶着过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三
进入新千年的时候,沈琦玖已经七十五岁了。他想来想去,觉得有些事情该办了。
那天正好是正月初五,按老规矩是破五,一家人应该聚在一起吃顿饭。沈琦玖让老伴儿给五个孩子挨个打了电话,说你们都回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正月初五那天,五个孩子都回来了,带着各自的媳妇、女婿、孩子,把老宅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沈琦玖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老伴儿坐在旁边,看着满堂的儿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抽了一袋烟,把烟袋锅在椅子腿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说:“老大、老二、老三,你们哥仨和两个闺女都在这儿,我跟你们说个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连孩子们都不闹了,瞪着眼睛看着老爷子。
沈琦玖说:“我今年七十五了,你们娘也七十三了,都老了。老大、老二你们俩都已经娶妻生子单过了,房子也是我们给你们盖的。老三一直跟着我们住,以后这处老房子就给老三,我实在没能力再给老三盖房了。你们两个闺女,也都嫁了人有自己的家了。你们五个现在过得都挺好,我和你们娘也就放心了。以后呢,我们就不在老宅住了,在你们哥三个家轮着住,一家住三个月。两个闺女每个月给点生活费就行了,你们看这样行吗?”
沈琦玖说完,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
沈好雨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
沈随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也不吭声。
沈润物靠在墙边,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皮都不抬一下。
沈当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身边的女婿拽了一下袖子,又把嘴闭上了。
沈梅竹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个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像是没听见似的。
没人说话,那就是没意见了。沈琦玖刚要往下说,老三媳妇推了一下沈润物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润物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抬起头说:“爹,我不想在这老房子里住了。”
沈琦玖一愣。
老三说的老房子就是他现在住的这座老宅。按他的想法,老两口在各家轮着住,老宅就空出来了,以后谁愿意住谁住。可听老三这意思,是嫌弃这老宅破旧,不愿意在这儿住了。
沈琦玖想了想说:“那你和你二哥换换,你二哥不是有套福利房嘛,你把老宅给他,你住他那套。”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沈随风。沈随风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笑了笑说:“可以。”
就这么简单?老三媳妇又推了一下沈润物,沈润物点了点头,意思是行。
老二媳妇坐在沈随风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但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心里不痛快——自己家的房子虽然只有四十多平,可好歹是楼房,有暖气和自来水,老宅那三间破房子又冷又潮,连个厕所都没有,拿什么来换?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她男人的性子,他说了可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说都没用。
第二天就换了房。
沈随风两口子从自家那套四十多平的福利房搬了出来,搬进了老宅。
沈润物两口子从老宅搬了出来,住进了那套福利房。
沈琦玖老两口先去了沈好雨家,说好了三个月的期限,到时候再轮到沈随风家,最后去沈润物家。
一切都说得好好的,可事情并没有按照沈琦玖的预想进行。
老两口在沈好雨家住满了三个月,该去沈随风家了。沈随风把老宅收拾出来一间屋子,铺了新褥子新被子,买了个电暖器,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沈琦玖和老伴儿住了进去,虽然房子破旧,但毕竟是自己的根,住着心里踏实。
三个月的期限到了,该去沈润物家了。沈润物住的那套福利房只有四十多平,两居室,他自己有个孩子,再加上老两口,住着实在挤得慌。
沈润物的媳妇嫌老人碍事,整天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老两口住了不到一个月,沈琦玖就受不了了,跟老伴儿说,走吧,咱们不在这儿住了。
老伴儿问,去哪儿?
沈琦玖说,回老二那儿。
沈随风二话没说,又把老宅的屋子收拾出来让爹娘住进去。
沈润物也没说什么,媳妇也没说什么,反正人走了正好,省得碍眼。
从那以后,沈琦玖和老伴儿就一直住在老宅里,再也没去轮过。
沈当春和沈梅竹每个月给点生活费,沈随风管着爹娘的吃喝拉撒,沈好雨偶尔来看看,拎两斤鸡蛋或者一箱牛奶,坐一会儿就走了。
沈润物一年到头也不来一回,逢年过节也不见人影。
老两口在老宅里又住了几年。老伴儿的身体越来越差,先是走不动路,后来卧床不起,再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琦玖一个人伺候老伴儿,端屎端尿,喂水喂饭,一天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沈随风两口子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下了班就帮着照应,给老伴儿翻身擦洗,换下来的脏衣服也都是沈随风媳妇给洗。
沈琦玖有时候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二儿子和儿媳,心里又酸又愧,觉得最不出彩的孩子,反而是最靠得住的。
老伴儿走的那年是二〇〇六年冬天,很冷很冷的一个夜晚,外面飘着大雪。
沈琦玖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变凉,最后僵硬得像块冰。他没有哭,只是坐了很久很久,然后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背上。那些雪花很快就化了,变成冰凉的水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老伴儿走后,沈琦玖一个人又在老宅里住了两年。这两年他的身体也垮了,耳朵聋了,眼睛花了,走路得拄着拐杖,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二〇〇八年秋天的一个早晨,沈随风端着早饭去敲他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他已经走了,很安详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
老两口都走了,老宅彻底空了。
四
老宅空了大概有半年多,沈随风一直没想好拿它怎么办。那三间老房子破得不像样子,屋顶的瓦碎了大半,下雨天漏得到处是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院子里的草长得有半人高。
沈随风每个月来打扫一次,拔拔草,通通风,看看房子有没有塌了的危险。
这年春天,沈随风接了个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对方说是做生意的,想在石门市西边找个地方当仓库,看中了沈家老宅的位置,离公路近,进出货方便,想租下来用。租金一年给一万,长租五年,一次性付清。
沈随风挂了电话跟媳妇商量。他媳妇姓刘,叫刘桂兰,在一家纺织厂当挡车工,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她听完沈随风的话,算了算账:一年一万,五年就是五万,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他们两口子攒一阵子的。可她又担心老宅太破,人家愿不愿意租。
沈随风说,人家是当仓库用,又不是住人,房子破点没关系,能挡风遮雨就行。
刘桂兰说,那你去看看,该修的修修,别到时候房子塌了砸了人家的货,赔都赔不起。
那天正好赶上沈随风休息,他跟媳妇骑着电动车从市里往西三环那边走。
四月的石门,杨絮漫天飞舞,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飘着,钻进口鼻里痒痒的。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拔了节,绿油油的一大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
沈随风骑着车,刘桂兰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襟,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骑了四十分钟,到了村口。村子比前些年冷清多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
沈家老宅在村子中段,两扇木门上了锁,门板上的黑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了灰白的木头。沈随风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果然长满了草,灰灰菜、狗尾巴草、蒺藜,什么都有,最高的已经没过了膝盖。东屋的窗户纸全破了,风从窗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随风推开东屋的门,屋里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条破板凳,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几摞摞起来的旧砖,墙角还有一个摔裂了的大水缸,缸底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水,里面长出了绿色的青苔。
沈随风在东屋站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脚下的地面。地面是老式的青砖铺的,一块块方方正正,大约两寸厚,砖面上磨得光滑锃亮,有些地方还泛着微微的青光。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底下的土应该压得很实,他想。
这些老砖铺了少说也有上百年了,以前的人手艺就是地道,铺出来的地面平整又结实,百十年不带变形的。
刘桂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进来说:“这地面得换了,你看这砖都酥了,一踩就碎。”
沈随风站起来,用脚跺了跺,确实有几块砖已经裂了缝,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说:“行,换瓷砖吧,铺那种便宜的大防滑砖,仓库用不着多好的。”
两口子商量好了,明天就找人来干。
沈随风把院门锁好,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这座生他养他的老宅。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打在黄土墙上,把那些裂缝和剥落照得清清楚楚。
这座老宅太老了,老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五
第二天一早,沈随风在劳务市场找了两个泥瓦工,带着水泥和沙子,还有一箱八十乘八十的白色防滑砖,骑着三轮车到了老宅。两个泥瓦工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干活利索,先开始清理东屋里的杂物。
沈随风和刘桂兰也跟着一起干,把那些破板凳破桌子旧砖头全搬到了院子里,又把那个破水缸抬了出去。
东屋腾空之后,泥瓦工开始起地面的老砖。老王拿了一把镐头,对准一块老砖的边缘用力一撬,砖就翻了起来。
下面是一层灰土,大约两指厚,灰土下面是夯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面。他们一块一块地把老砖撬起来,码在院子里,这些老砖虽然旧,但品相好的还能用在别处。
干了半个多小时,东屋的老砖起了大半,露出了一大片灰黄色的地面。
沈随风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铲那些灰土。灰土铲开之后,下面的黄土地面硬得像石头一样,用镐头砸都砸不动。他正琢磨着怎么把地面平整一下好铺水泥,忽然看见靠墙根的地方有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那一片的黄土颜色比别处深,发黑,而且踩上去微微有些软,不像别处那么硬。
他拿铲子在那片深色的地方戳了戳,铲子尖捅进去两寸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又戳了两下,那个硬东西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瓷器碰撞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把周围的土拨开。
渐渐地,一个圆形的轮廓露了出来。沈随风用手去扒,土很松,几下就扒开了大半。那是一个瓷坛子,灰褐色的釉面,坛口用黄泥封着,泥上还盖着一层油纸。坛子不大,大概有排球大小,鼓腹小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釉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开片,像蜘蛛网一样。
沈随风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坛子整个从土里捧出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刘桂兰在院子外面干活,看见他蹲在墙角发愣,喊道:“你干啥呢?快点儿,人家师傅还等着干活呢。”
沈随风没理她,把坛子放在地上,用手指去抠封口的黄泥。黄泥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一样,抠了半天才抠掉一小块。他找了个改锥,一点一点地把黄泥撬开,油纸揭开的一瞬间,一股铜臭味扑鼻而来。
里面是满满一坛子钱。不,不光是钱,还有一些金灿灿的东西。
沈随风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抓出来几枚铜钱和一块金锭。
铜钱上有字,他认不太清,隐约能看出“通宝”两个字。金锭不大,比大拇指粗一点,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刘桂兰等得不耐烦了,走进来一看,愣住了:“这是什么?”
沈随风把金锭递给她,声音都变了调:“你看。”
刘桂兰接过来,沉得差点没拿住,脸刷地就白了:“这是……金子?”
“金子。”沈随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紧张,“还有一坛子钱,你看看。”
刘桂兰蹲下来往坛子里一瞧,手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两口子就这样蹲在东屋的地上,对着一个土里挖出来的坛子,四只眼睛瞪得溜圆,心跳得砰砰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王在院子里喊:“老板,这砖还铺不铺了?”
沈随风赶紧把油纸和黄泥重新封好,把坛子塞回土里,用铲子拨了点土盖上,站起来走出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铺,接着铺。”他想了想,又改口说,“先不铺东屋了,从西屋开始铺吧,东屋我想改个水电,回头再弄。”
老王说行,招呼着老李,两个人搬着水泥沙子去了西屋。
沈随风回到东屋,把门关上,跟刘桂兰说:“别声张,谁也不能告诉。”
刘桂兰点点头,脸上还是白着一张,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六
接下来的两天,沈随风没再让泥瓦工干活。他找了个借口说家里有事,让人家先回去,等电话再来。两个泥瓦工也没多想,收拾东西走了。
沈随风和刘桂兰每天晚上吃完晚饭,骑着电动车摸黑到老宅去。他们把东屋的门关严实,窗帘拉上,打着手电筒,一点一点地挖。先是把起掉的老砖重新铺回去的那片地面再起开,然后用铁锹往下挖。那间东屋大概有十五六个平方,他们从墙角开始,一锹一锹地挖,挖到一尺深的时候,第一个坛子旁边又出现了一个坛子。
两个坛子挨得很近,相隔不到半尺。挖到第二个坛子的时候,他们发现底下还有,一层一层地摞着。那一晚他们挖出了四个坛子,大小差不多,都是灰褐色的釉面,黄泥封口,油纸盖顶。沈随风把其中一个坛子的封口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锭和银元,还有些零零散散的金戒指、金耳环、玉镯子之类的首饰。
两口子的心脏都快承受不住了。他们坐在地上,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刘桂兰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说不清自己是激动还是害怕,或者两者都有。
沈随风攥着一个银元宝,攥得指节发白,感觉像在做梦,可手心传来的冰凉和沉甸甸的分明是真真切切的。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去了,在东屋剩下的地面上继续挖。
这一晚又挖出了四个坛子,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釉色,同样的封口方式。八坛,整整八坛。
沈随风把其中一坛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珠宝,满满一坛子珍珠、玛瑙、翡翠、琥珀,在电筒光的照射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美得不像真的。
八个坛子从土里全部起出来之后,沈随风把它们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放在东屋中间。他蹲下来,一个坛子一个坛子地看过去,伸手抚摸那些粗粝的釉面,指尖感受着那些裂纹和凹凸。
这些东西在地下沉睡了多久?五十年?一百年?还是更久?它们属于谁?是沈家的某位先人埋下的,还是更早以前住在这座宅子里的人藏的?
父亲沈琦玖知不知道老宅地下埋着这些东西?
这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沈随风也不想去追问,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些东西,怎么办。
两口子商量了半宿。
刘桂兰的意见是把坛子原样埋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理由是,这么多金银财宝,来路不明,万一被人知道了,不光财保不住,人还得吃官司。
沈随风不同意。
他说这是老宅地下挖出来的,老宅现在是他沈随风的,这些东西自然也是他的,天经地义,谁来说都没理。再说了,这么多东西,就算埋回去,早晚有一天也会被别人挖出来。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自己留着。
刘桂兰说不过她男人,但她还是害怕,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想得脑袋嗡嗡响。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随风已经把一坛子东西装进了帆布包,塞在电动车后座底下,催她赶紧走。
刘桂兰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跟着上了车。
他们把那坛东西带回了市里,其余的七个坛子又埋回东屋地下,把土填平,把老砖铺回去,又用水泥砂浆把砖缝抹了一遍,抹得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挖过的痕迹。然后又从外面拉了几车土,在东屋地面上又铺了一层,踩得实实的,看上去跟别的屋子没什么两样。
七
沈随风带回市里的那一坛,主要是银锭、银元和几块小金锭,还有一些散碎的珠宝。他自己不清楚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也不敢随便找人估价,怕走漏了风声。他在家里憋了三天,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马德胜,是沈随风在部队时的战友,一个锅里搅过勺子的交情。马德胜退伍后没上班,自己干起了古玩生意,在石门市古玩城开了个店,专门倒腾老东西。
沈随风以前跟他一直有联系,逢年过节还一起吃顿饭,算是信得过的朋友。
沈随风给马德胜打了个电话,说有些老物件想请他看看,约了个时间,带了几样东西去了古玩城。
他带的不多,两块小金锭、五个银元宝、十几个银元,用布包着,揣在怀里,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马德胜的店在古玩城二楼最里头,不大,二十来平,玻璃柜里摆着些瓷器、铜器、玉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堆着些旧书旧报。
马德胜五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沈随风把东西摆在柜台上,马德胜看了一眼,没吭声,拿起了那几块小金锭。他先是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上面的刻字和纹路,又拿磁铁试了试,最后放在电子秤上称了称。整个过程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看完金锭看银元宝,同样仔细,同样不说话。银元他就没怎么看了,拿起来翻了几下就放下了。
马德胜摘了眼镜,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慢慢地吸了一口,说:“老沈,你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沈随风说:“家里的老房子翻修,墙里刨出来的。”
马德胜点了点头,没追问。干他这行的都知道规矩,不问来路,不查出处,东西对就行。
他说:“东西是老的,清代中期的,品相还不错。这金锭的成色很好,九成以上。银元宝是山西那边的官铸,有戳记,保存得相当完好。银元嘛,龙洋、袁大头都有,普通货色。”
沈随风问:“值多少钱?”
马德胜又吸了口烟,想了想说:“金锭我给你按市价收,现在金价一克三百二,你这几块加起来不到三百克,九万来块钱。银元宝五个,一共不到两斤,银价便宜,但这个东西有收藏价值,一个给你五千,五个两万五。银元我按品相给你算,好的八百,差的六百,十五个算下来大概一万出头。加起来十二三万吧。”
沈随风心里有数了。他带来的还不到那一坛东西的十分之一,一坛就能卖到十几万,八坛就是上百万。他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手心全是汗,但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淡淡地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马德胜说:“不急,你要是还有,一起拿来,我一起算。”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随风一眼。
沈随风知道瞒不过马德胜,但他也不打算全抖出来,笑了笑说:“墙上就刨出来这么些,再有我全拿来。”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马德胜从保险柜里点出十二万八千块钱,用一个黑色塑料袋装了,递给沈随风。
沈随风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虽然他已经努力控制自己了。
出了古玩城,沈随风骑着电动车到了一个没人的胡同里,把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一沓沓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他把塑料袋系好,塞进电动车座底下的储物箱里,骑上车,慢慢地往家走。
一路上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车好像都不在地上跑了,在云上跑似的。
回到家,他把钱倒在床上,刘桂兰看着那一堆红彤彤的票子,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这辈子上班挣的钱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多过。
沈随风把她扶起来,两个人坐在床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那堆钱,看了好久好久。
八
接下来的一年里,沈随风把那八坛金银珠宝陆陆续续地处理掉了。
他很有耐心,不着急,也不贪多。每次只带一小部分去找马德胜,隔一两个月去一次,卖完了就歇一阵子。
马德胜是个聪明人,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照单全收。他给的价格也算公道,沈随风心里清楚,马德胜一转手至少能翻一倍,但这是人家的本事,自己没这个门路,能拿到这个数已经很知足了。
第一坛卖了五十多万。
第二坛的东西更好一些,有几块大个的金锭和几件玉器,卖了一百二十多万。
第三坛是纯珠宝,珍珠玛瑙翡翠琥珀,马德胜找了个懂珠宝的朋友一起看的,最后给了三百万。
沈随风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明白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石头为什么这么值钱,但既然有人出这个价,他就收这个钱。
到第四坛的时候,沈随风手里的钱已经超过了五百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见到这么多钱,更没想过这些钱会从自家老宅的地底下冒出来。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掐掐自己的胳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胳膊掐得生疼,梦还没醒,他就翻个身继续睡,心里美滋滋地想,这梦真长,真希望永远别醒。
但他是个谨慎的人。
钱虽然来得容易,他花得却不随便。
他和刘桂兰商量了很久,决定先不急着改善生活,一切照旧,该上班上班,该省钱省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他甚至在单位食堂里比从前更勤快了,擦桌子拖地抢着干,让领导和同事都觉得这个人既本分又上进。
剩下四坛他没有再卖。
不是卖不掉,而是他觉得够了,没必要一下子全变现。再说马德胜那边也隐晦地提醒过他,市面上突然出现大量的老东西会引起注意,搞不好会惹麻烦。
沈随风听进去了,把剩下的四个坛子藏在了一个稳妥的地方。
九
二〇一〇年春天,沈随风在北二环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买了一套别墅。
这个小区叫“观澜世家”,是石门市数一数二的豪宅盘,独栋别墅带花园和地下室,三百多平米,总价六百多万。
沈随风一次性付清了全款,连贷款都没办。
售楼处的销售经理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拿着现金来买别墅的——沈随风用的是一张银行卡,但那张卡里的钱,是分几十次从不同的渠道存进去的,每一笔都不大,加起来却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装修又花了小两百万。沈随风找的是市里最好的装修公司,用的材料全是进口的,光是厨房的橱柜就花了二十多万。
刘桂兰这辈子住惯了四十平的筒子楼,乍一看到自家别墅的效果图,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沈随风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沙子迷了眼。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沈随风开着一辆新买的黑色奥迪A6L,刘桂兰坐在副驾驶,后面跟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大货车,装着他俩从老房子搬出来的那点家当。
老房子那点破烂家具电器,放在新别墅里显得寒酸极了,刘桂兰想扔掉,沈随风说先留着,慢慢换。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一步到位,太急太快太招摇,容易惹人议论。
但他心里更惦记的是那四个坛子。
搬家前几天,他把坛子从之前藏匿的地方取了出来,装进帆布袋子,趁着夜里没人,一袋一袋地搬到别墅的地下室里。地下室原本是毛坯的,他在装修的时候专门让人做了一面假墙,墙后头留了一个暗格,大小刚好能放下四个坛子。坛子放进去之后,他把假墙恢复原样,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墙,谁也不会想到墙后面藏着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沈随风做了一件他盘算了很久的事——盘下一家中高档酒楼。
这家酒楼叫“聚贤楼”,在石门市中华大街上,上下三层,营业面积八百多平,主营冀菜和川菜,在当地小有名气。老板是个生意人,因为投资失败急需资金周转,想把酒楼盘出去。
沈随风通过中介打听到这个消息,去看了两次,觉得位置好、客流稳、有潜力,便以三百万的价格把酒楼盘了下来。
他辞了国企食堂的工作,正式当起了酒楼老板。
这个转变在旁人看来有些突然,但他有自己的解释——在食堂干了大半辈子,手艺也算拿得出手,趁现在身体还好,想自己做点生意,搏一搏。这个说法合情合理,没人怀疑什么。至于他哪来的三百万,他说是跟亲戚朋友借的,再加上多年的积蓄。这种话没人会去深究,毕竟在石门这种三线城市,三百万虽然不少,但也不是天文数字。
聚贤楼在沈随风手里倒是经营得不错。他本就是厨师出身,懂行,知道怎么控制成本,怎么调配人手。他保留了原来的厨师团队,又从石家庄饭店挖了一个凉菜师傅过来,把菜单重新调整了一遍,去掉了一些点单率低的菜,增加了几个自己的拿手菜。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上座率从原来的五成提到了七八成,每月的流水也翻了一番。
沈随风的生活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在国企食堂里择菜切肉的普通厨师,而是穿西装打领带、开奥迪住别墅的沈老板了。他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指上戴了一枚金戒指,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从前是唯唯诺诺的,现在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笃定,好像什么事情都尽在掌握。
刘桂兰的变化也不小,她已从纺织厂退休,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没事就去美容院做做脸,跟小区里的其他太太们喝喝下午茶,聊聊名牌包和化妆品。她从前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花几千块钱买个包眼都不眨一下。
但沈随风始终记得一件事:低调。他在外面从来不提自己有多少钱,也不显摆自己的别墅。
有人问起来,他就说房子是按揭买的,酒楼也是贷款盘的,每个月还贷压力很大。
这种说法别人信不信他不管,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不会让人觉得他发了横财。
他的穿着打扮也不张扬,西装不是什么大牌子,手表也就是几千块的浪琴,跟那些真正有钱的老板比起来,他更像一个刚刚起步的小生意人。
十
沈好雨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还是在那家国营造纸厂的仓库里上班,看大门,记台账,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从不迟到早退。文化大革命留下的那些伤早就好了,可心里的疤永远都在,像一个看不见的笼子,把他关在里面,他不敢出去,也不想出去。
2008年,他退休了,退休后,造纸厂已经不行了,环保查得严,厂子三天两头停产,工人工资都发不全。
儿子沈建军在省二院当保安,一个月三千多,已经算是家里收入最高的了。沈建军快三十了还没对象,不是找不到,是谈不起。
现在的姑娘要求高,得有房有车有彩礼,沈建军一样都拿不出来。沈好雨有时候想起这事就觉得对不住儿子,可他想不出什么办法,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窝窝囊囊的,什么本事都没有,连给儿子攒个首付的钱都拿不出来。
沈好雨知道老二沈随风发了,这个消息是沈当春告诉他的。
有一次沈当春回村里走亲戚,路过老宅,看见老二在院子里指挥人干活,穿着打扮变了,开的车也换了,一打听才知道老二盘了个酒楼,还买了大房子。
沈当春回来就给沈好雨打了电话,嗓门大得像吵架:“大哥,你知不知道老二现在发了?那酒楼我去看过,大得很,上下三层,生意好得不得了!你说他哪来那么多钱?当个破厨师能挣这么多?”
沈好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人家的钱,跟咱没关系。”
沈当春在电话那头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还是这德行?你就不能问问?咱们是亲兄弟,他发财了总得拉扯拉扯咱们吧?”
沈好雨说:“问什么?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别去麻烦人家。”
沈当春还想说什么,沈好雨已经把电话挂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主动联系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来联系他。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远远地看着岸上的烟火,既不羡慕,也不向往。
但要说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那是假的。
挂了沈当春的电话之后,沈好雨坐了很久。坐在这片灰蒙蒙的安静里,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人打断骨头,想起躺在医院里那种绝望,想起这些年在厂里夹着尾巴做人的憋屈,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老大,你是长子,这个家你得撑起来”。
可他撑不起来,他连自己都撑不起来,他这辈子就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阳光照不着,雨水浇不着,蔫蔫巴巴地活着,谁也不得罪,谁也不讨好,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
想着想着,他的眼圈红了。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无奈,像是对自己这辈子的一个深深的叹息。
他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小院的地面是水泥的,粗糙得很,扫帚扫过去带起一片灰尘。他慢慢地扫,仔仔细细地扫,不放过任何角落。
扫完了地把垃圾倒了,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出了门,骑上,慢慢悠悠地到村边玩了......
路上的车流人流嘈杂喧嚣,但沈好雨的耳朵像是装了过滤器,什么声音都进不来。他就那么慢慢地骑着,跟着街上的人群慢得像一帧定格的画面......
十一
沈润物的日子跟沈好雨正相反——不是平淡,而是惨。
他离婚了。
这事不新鲜,以他那个德行,不离婚才新鲜。
沈润物从街道企业下岗之后就没再正正经经上过班。他干过几样营生,摆过地摊、卖过盒饭、开过出租车,每一样都干不长。不是挣不着钱,是他这个人管不住自己,挣多少花多少,有时候还没挣就先花了。
他最大的毛病是赌,牌九、麻将、扑克、彩票,什么都玩,什么瘾都大。输光了就借,借不来就偷,偷不着就骗,亲朋好友能骗的都骗遍了,到最后谁见了他都绕道走。
老婆是2008年跟他离的婚。那天两个人吵得很凶,老婆把他这些年干的那些烂事一桩桩一件件地翻出来骂,骂他不是人,骂他畜生不如,骂他连自己孩子的学费都拿去赌。
沈润物听着,一句嘴都没回,不是他认错了,是他懒得回。他觉得这个家没什么意思,老婆唠叨,孩子吵闹,不如外面痛快。他甚至在签字的时候还有点高兴,觉得总算自由了,没人管着了。
孩子判给了老婆。
沈润物也不争,他本来就没怎么管过孩子,孩子跟他也不亲。离婚后他搬出了那套四十多平的福利房——房子不是他的,是沈随风换给他的,沈随风随时可以要回去。
他没地方去,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没有暖气的平房,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四面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
没了老婆孩子的拖累,沈润物赌得更凶了。
他学会了打百家乐,在网上赌,一开始赢了几把,尝到了甜头,越玩越大,越陷越深。输钱的人想把本钱捞回来,赢钱的人想赢更多,这是赌徒永远走不出去的怪圈。
沈润物就在这个怪圈里转了两年,输掉了所有能输的东西,输到最后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2010年的冬天,他欠了一个叫“四哥”的人的赌债,连本带利一共十二万。这个四哥不是一般人,是石门市地下赌场的老板,手下养着一帮打手,专门替人收账。
四哥派人来找过沈润物几回,他拿不出钱,只能躲。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四哥的人在南三条市场后面的一个麻将馆里找到了他。
来的是四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壮汉,穿着黑棉袄,剃着板寸头,胳膊上全是纹身。
他们没说话,直接一人架一条胳膊把沈润物从牌桌上拖了起来,拖到麻将馆后面的巷子里。
领头的那个人叼着烟,笑呵呵地说:“沈哥,四哥让我来问问你,那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沈润物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再宽限几天,我马上就凑到了。”
领头的把烟头弹掉,笑容不变:“四哥说,既然沈哥没钱,那就拿腿抵吧。”话音刚落,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了沈润物的肩膀,第三个人抡起一根铁管,对准他的左腿膝盖,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沈润物甚至还没来得及喊疼,眼前就黑了。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的走廊里了,左腿膝盖以下肿得像冬瓜一样,颜色发紫发黑。
急诊的医生看了片子说,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关节面塌陷,韧带全部断裂,就算做了手术也大概率会落下残疾。
沈润物躺在硬邦邦的医院走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让护士帮他给沈随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沈润物说:“二哥,是我,润物。我让人打了,腿断了,在省三院,你能来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沈随风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也没有什么情绪:“行,我知道了。”
十二
沈随风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刘桂兰。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跟医院走廊里那些灰头土脸的病人家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沈润物。沈润物还躺在走廊的临时病床上,左腿打着夹板,脸上的伤也没处理,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一大块,衣服上全是灰和血。他看见沈随风走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二哥”,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沈随风走到病床边,看了看沈润物的腿,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心疼还是厌烦。他问:“怎么回事?”
沈润物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欠了点钱。”
“欠了多少?”
“十二万。”
沈随风沉默了一会儿,问:“谁打的?”
沈润物摇摇头,没说四哥的事。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四哥那种人惹不起,说了也白说,搞不好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沈随风没有再问。
他去住院部交了五万块钱的押金,又去急诊办公室找主治医生谈了谈,问清了手术方案和费用。
医生说手术要分两次做,第一次先做外固定支架,等消肿之后再做内固定,全部下来大概要七八万,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总费用不会低于十万。
沈随风听完点了点头,说钱的事不用担心,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他又回到走廊上,把交费的单据给了沈润物,说:“押金我交了,你先住院。该做手术做手术,后面的事再说。”
沈润物接过那些单据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是感激,是羞愧。
这些年他在外面胡混,从来没把沈随风这个二哥放在眼里,觉得他就是个窝囊废,在食堂里炒一辈子菜,没什么出息。
可现在呢?窝囊废站在这里,穿着几千块钱的大衣,开着几十万的车,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他交了五万块钱的押金。而他自己呢?躺在这里,一条腿断了,一身烂账,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沈随风似乎也没指望他说什么,跟护士交代了几句,转身就走了。
皮鞋踩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沈润物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湿了一片。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索性不睁了,就那么闭着,任由眼泪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条断了的腿,还是哭这些年的荒唐,还是哭那个已经散了架的家,又或者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哭。
手术做得很成功,但左腿还是落下了残疾。
沈润物出院以后走路一瘸一拐的,阴天下雨的时候膝盖疼得像针扎。他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躺了两个月,吃不上喝不上,全靠隔壁一个在饭店洗碗的老大姐接济,一天给他送一碗面条。
那段时间他想了很多事,想自己这辈子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想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会不会换一种活法。
想来想去,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翻个身继续睡。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逃避现实。
十三
沈随风给沈润物交了五万块押金这件事,刘桂兰第二天就知道了。
不是沈随风告诉她的,是她自己从医院问到的。
刘桂兰当时就炸了,打电话给沈随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五万块钱你就这么扔出去了?那是你亲弟弟?他对你怎么样你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拿你当过哥哥?你给他交钱,他拿什么还你?你还指望他还?”
沈随风正在聚贤楼的办公室里看账本,听完刘桂兰的骂声,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了才说:“他腿断了,在医院躺着,总得有人管。”
刘桂兰不依不饶:“凭什么你管?他不是有爹有娘吗?爹娘没了不还有大哥吗?大哥不管,大姐不管,小妹不管,就你管?你是长子啊?”
沈随风说:“桂兰,别说了。”
刘桂兰还想再骂,但听出沈随风的声音不太对,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把她的火气生生地挡了回去。她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恶狠狠地撂下一句“你要当好人你自己当,别指望我伺候他”,就把电话挂了。
沈随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是中华大街的车水马龙,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彩色条纹。他在想一些事情,想小时候的事,想那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事。
他想起一九七四年高中毕业那年,沈润物还在上初中,有一天沈润物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家长找上门来要赔偿,沈琦玖气得不轻,把沈润物狠狠打了一顿。
沈润物被打怕了,半夜偷了家里的钱跑了,跑到火车站想坐火车去北京。
那时候沈随风正好在火车站候车室帮一个老乡搬行李,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角落里啃烧饼的沈润物。
他走过去,沈润物看见他就哭了,说:二哥你别告诉咱爹。
沈随风没说话,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三块钱塞给了沈润物,说别跑太远,后天就回来。
沈润物拿了钱,上了去北京的火车,第三天就回来了,钱花光了,人也瘦了一圈。
沈琦玖问他这几天怎么过的,他说在二哥同学家住了两天。
沈随风替他圆了这个谎,到现在谁也不知道那三块钱的事。
他又想起一九七六年当兵走的那天,全家人到火车站送他。
沈润物那时候十六岁,正是最混的时候,整天跟一帮混混在外面游荡。
他站在月台上,别别扭扭地缩在人群后面,等所有人都跟沈随风告完别了,他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沈随风手里,说了一句“给你的”,转身就跑。沈随风低头一看,是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二哥,平安回来。润物。”
那个笔记本他用了很多年,扉页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本子还留着,夹在书柜的某本书里。
他想起这些事,不是因为他想原谅沈润物,也不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他只是觉得,不管沈润物变成了什么样,不管他做错了多少事,那个人终归是他的弟弟,是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二哥、二哥”的弟弟。有些事情不是用钱来衡量的,也不是用对错来评判的,它就是那么简单又那么复杂,说得清又说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中华大街上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着。他的倒影映在玻璃窗上,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十四
沈随风处理完沈润物的事,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酒楼照常营业,账目照常核对,客人照常迎来送往。他在外人面前从不提起沈润物,就好像没有这个弟弟一样。
但有些事情瞒不住。
沈当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沈润物被打断腿的事,火急火燎地给沈随风打了个电话:“老二,老三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随风说:“已经办了,手术做了,人在家养着。”
沈当春说:“我的意思是,你总得管他以后的日子吧?他那德行你也知道,腿断了更没法挣钱了,总不能让他饿死吧?”
沈随风没接话。
沈当春又说:“你现在有钱了,酒楼开着,大房子住着,帮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沈随风说:“你也是他姐姐,你怎么不帮?”
沈当春被噎了一下,顿了顿说:“我没你有钱啊。”
沈随风说:“那我告诉你,我给他交了五万块钱的住院费,这就是我帮他的。以后他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说完挂了电话。
沈当春在电话那头愣了半晌,然后,跟她男人嘀咕:“老二这个人啊,看着老实,心可够硬的。”
她男人说:“他自己的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沈当春说:“我不是管,我是觉得,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他有困难了你不拉一把,那还算什么一家人?”
她男人哼了一声:“你拉一把?你怎么不拉?五万块钱你拿得出来吗?”
沈当春不说话了。她确实拿不出来。她在集体企业的工资不高,男人也就是个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上大学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别说五万,五千都费劲。
她有时候想去找沈随风借点钱,但张不开这个嘴。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从小到大,她对沈随风这个弟弟就没怎么上过心,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见一面,坐在一起吃顿饭,聊几句闲天,然后各回各家。现在人家发财了,她跑过去借钱,那算什么呢?她嘴快心直,但不傻。
沈梅竹那边更没动静。她在三甲医院当医生,工作忙,孩子小,平时连回娘家的时间都没有。沈润物的事她是听说了,但没当回事。她觉得自己跟这个三哥没什么感情,从小到大就没说过几句话,他过得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她自己也不容易,医院的工作看着光鲜,实际上累得要死,工资也不算高,房贷车贷压着,哪有闲钱去管别人?
五个兄弟姐妹,就这样各怀心思地过着各自的日子。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那座老宅地下的八坛金银珠宝,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触到了每一个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
十五
2011年秋天,沈随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在聚贤楼三楼最大的包间里订了一桌酒席,给沈好雨、沈当春、沈梅竹挨个打了电话,说中秋节快到了,兄弟姐妹聚一聚。连沈润物他都通知了,特意让刘桂兰去城中村接了一趟,把拄着拐杖的沈润物接到了酒楼。
那天晚上的聚贤楼格外热闹。三楼包间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镀金的餐具,桌子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摆盘精致,造型别致,一看就是大厨的手艺。
沈随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喷了啫喱,站在包间门口迎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好雨是第一个到的。他还是骑那辆破自行车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油渍。他把自行车锁在酒楼门口的栏杆上,抬头看了一眼三层楼高的霓虹招牌,上面“聚贤楼”三个大字在夜空中闪闪发亮。他站了一会儿,低下了头,快步走进了酒楼。
沈随风迎上来:“大哥来了,快里面请。”沈好雨嗯了一声,低着头跟在沈随风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上了三楼,进了包间。他看到那个豪华的大圆桌和那些精致的餐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在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沈当春和她男人第二个到的。沈当春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烫了个卷发,穿了件红色印花连衣裙,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她一进包间就大呼小叫起来:“哎呀,老二,你这酒楼可真气派啊!看看这装修,看看这灯,啧啧啧,这得花多少钱啊!”
沈随风笑了笑,说:“姐,姐夫,坐吧。”
沈当春不肯坐,非要先参观一下。她楼上楼下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两眼放光,跟她男人说:“你看到没有,楼下大厅能坐二百多人,楼上全是包间,这生意一天得挣多少钱啊!”她男人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小声点,她却不以为意:“怕什么,都是自己家里人。”
沈梅竹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下了班直接从医院过来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外面套了一件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她一进门就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午收了两个急诊病人,脱不开身。”说着在沈好雨旁边坐下了,随手把包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了兜里。
沈润物被刘桂兰搀着最后一个进来。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眶深深地凹进去,眼珠子布满了血丝。他拄着一根铝合金的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刘桂兰扶着他坐到椅子上,他坐下来的时候碰到了那条伤腿,疼得龇了龇牙,但没出声。
包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沈当春不说话了,沈梅竹低下头玩手机,沈好雨看着面前的碗碟发呆。
沈润物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沉默,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像一截枯朽的木桩。
沈随风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把大家叫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中秋节快到了,兄弟姐妹聚一聚。爹娘走了以后,咱们各忙各的,难得凑到一起。今天这顿饭我请,大家吃好喝好。”
沈当春第一个端起杯子:“老二说得对,一家人就该多聚聚。来来来,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润物也端起了杯子,但他的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在桌布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记。没人说什么,沈当春假装没看见,沈梅竹继续低头看手机,沈好雨把自己的杯子举了举,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黄河大鲤鱼、清炖羊肉、葱烧海参、干烧大明虾,全是硬菜。
沈当春吃得眉开眼笑,一边吃一边夸:“老二,你们家厨师水平真不赖,这个鱼做得地道,比外面那些酒楼强多了。”
沈梅竹吃了几口,问:“二哥,这海参是哪里的?”
沈随风说:“大连的。”
沈梅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润物吃得很少,基本上就是动了动筷子,夹了两块羊肉,吃了一碗米饭,然后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喝着杯里的酒。他不看任何人,也没有人看他。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饭吃到一半,沈随风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慢慢地说:“有件事我想跟大家说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沈随风说:“老宅那边的房子我打算拆了重建。之前有人想租来当仓库,我看了下,房子太破了,不修没法用。我想干脆拆了,在原址上盖个新的,两层小楼,以后咱们兄弟姐妹逢年过节也有个聚的地方。”
沈好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沈当春说:“拆了?那老房子可是清朝的,拆了多可惜啊。”
沈随风说:“清朝的房子也是房子,不住人不也是白搭?拆了盖新的,住着舒服。”
沈梅竹忽然问了一句:“二哥,你在老宅挖到什么东西了吗?”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随风看着沈梅竹,沈梅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闪避。
沈随风笑了,笑容很自然,没有一点不自然的地方。他说:“挖到什么?挖到一堆老砖头,都酥了,一碰就碎。”
沈梅竹也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就是随便问问。”
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像一块石头从水面上滑过,弹了两下,沉了下去,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沈随风知道,那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
沈梅竹是个聪明人,她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从某些蛛丝马迹里推断出了什么。
这顿饭之后,有些事情恐怕就不一样了。
十六
酒席散了之后,沈随风送走了大哥大姐和妹妹,最后只剩下沈润物还坐在包间里。
刘桂兰已经先走了,她不想看见沈润物那张脸。沈随风站在包间门口,看着沈润物慢慢地站起来,摸索着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润物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沈随风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二哥,老宅底下是不是真有东西?”
沈随风没有说话。
沈润物又说:“你不用告诉我。我就是想跟你说,那天在麻将馆,有人提了一句,说沈家老宅出了宝贝,沈老二发了。我当时以为是他们瞎说,后来看你买别墅盘酒楼,我就知道,那不是瞎说。”
沈随风还是沉默着。
沈润物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随风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嫉妒,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他说:“二哥,我不怪你。那些东西是你的命,你守着它们,就像我守着赌桌一样,都是一样的。”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
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一声一声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沈随风站在原地,看着沈润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从指间一直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最后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地颤动。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生疼的,但那点疼痛完全压不住内心翻涌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是愧疚吗?他有什么好愧疚的?老宅地下的东西是他自己挖出来的,又没偷没抢,凭什么要愧疚?是对不起谁?对不起沈润物吗?
沈润物那个德行,给他多少钱也是打水漂,他有什么资格觉得对不起?那是什么呢?是恐惧吗?他怕什么?怕被人知道?怕东西被抢走?怕法律的制裁?还是怕那些坛子原本就不属于他?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包间门口,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微微地耸动,但没有声音,像一个被按下了静音的播放器,画面的每一帧都在剧烈地震颤,却没有一丝声响。
很久很久之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了聚贤楼。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他站在酒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中秋快到了,月亮已经快圆了,挂在天上,又大又亮,像一块银元。他看着那块“银元”愣了一会儿神,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黑色的奥迪A6L汇入了中华大街的车流中,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跟无数同样闪烁的尾灯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十七
那天晚上回到别墅,沈随风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宅,回到了那个挖出坛子的东屋。
屋里的地面是平整的,老砖铺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面上,那些老砖泛着青光,像一片平静的湖面。
他站在屋子中央,忽然听见脚下有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下面说话。他趴下去听,耳朵贴着地面,那些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是笑声,好几个人的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放肆,像过节一样。
他吓得往后退,退到墙根,看见地面的青砖开始一块一块地裂开,裂缝里涌出金黄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整个屋子都被那道光淹没了。
他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见那些金光慢慢地凝聚成人形,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站在那一片破碎的砖瓦之上。
那些人他都不认识,穿着古代的衣裳,男的戴着瓜皮帽,女的穿着对襟袄,笑嘻嘻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老朋友。
其中一个人朝他走过来,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那个人的脸他很熟悉——是沈琦玖的脸,是他父亲的脸,但年轻了很多,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用折扇点着他的胸口,笑着说:“老二,这些东西是我留给你的,你拿着吧,拿着吧,拿着吧……”
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越来越响,像寺庙里的钟声,嗡——嗡——嗡——震得他耳膜发疼。他想喊“爹”,可是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他想跑,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慢慢变了,变回了沈琦玖临终前的样子,满脸皱纹,双目深陷,嘴唇干裂,气息奄奄地躺在老宅的床上,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随……风……”
沈随风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后背的睡衣湿了一大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刘桂兰被他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他没回答,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烟和打火机,哆嗦着手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中慢慢升腾,散开,消失在看不穿的夜色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像一把锋利的长刀,把黑暗劈成了两半。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了半包烟,天快亮了才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这次没有做梦,或者做了梦但他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只记得喉咙里干涩得像着了火,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做类似的梦。有时候梦见老宅,有时候梦见那些坛子,有时候梦见死去的老爹老娘,有时候梦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醒来之后又什么都抓不住,像水从指缝间漏掉一样,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剩。
刘桂兰说他可能是太累了,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没去,他知道这不是医院能看好的病。
这不是身体出了毛病,是心里头有个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不疼不痒,可就是让人难受。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不愿意去想,也没人能替他想明白。
十八
2012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正月十五刚过,柳树就发了新芽。沈随风在聚贤楼的生意越做越好,每个月的流水稳定在一百五十万左右,除去成本、人工、房租、税费,纯利能有三四十万。
这在石门市的餐饮行业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他开始考虑开分店,在裕华区看中了一个位置,两层临街商铺,八百多平,正在跟房东谈租金。
他的生活在外人看来堪称完美: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和睦美满,住在石门市最好的小区里,开着几十万的进口车,出入都是高档场所,身边围着一群恭恭敬敬叫他“沈总”的人。
但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底下全是空的。
那种空,是从老宅地下的八坛金银珠宝被挖出来的那一天就开始了的。那些金银珠宝填满了他的地下室,却没有填满他的内心。相反,它们把他的心掏得更空了,像一个无底洞,多少东西都填不满。
他有时候会想起沈润物说的那句话:“那些东西是你的命,你守着它们,就像我守着赌桌一样,都是一样的。”他当时没吭声,但他在心里反驳过这句话。不一样,怎么会一样?赌桌是败家的,那些东西是兴家的,这能一样吗?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沈润物说的是对的。那些东西确实成了他的命,他被那些东西牵着走,一天到晚想着怎么藏,怎么卖,怎么花,怎么不让别人知道。他以为自己拥有了那些东西,实际上是那些东西拥有了他。
他想过把剩下的四个坛子捐出去,或者还给某个该还的地方。可他想不出该还给谁,还给国家?他舍不得,那是几百万上千万的东西,他凭什么白白交出去?还给沈家的列祖列宗?他们早化成灰了,还给谁?他纠结了很久很久,纠结到后来索性不想了,让那些东西继续待在地下室的假墙后面,眼不见为净。
有一天,他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待了很久。他打开假墙后面的暗格,把那四个坛子一个一个地搬出来,打开封口的黄泥,用手电筒照着,一件一件地看里面的东西。金锭、银锭、珠宝、玉器,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美得让人心颤。他伸手拿起一块金锭,冰凉冰凉的,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沈琦玖教他认秤,说了一句话:“什么东西都有个秤,金子银子可以用秤称,人心不能用秤称。”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人心不能用秤称,是因为人心太重了,重到没有一把秤能称得起,又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的这颗心,到底是重还是轻?他说不清楚。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坛子里,封好口,放回暗格,把假墙恢复原样。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地下室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地下室的空气里慢慢地散开,融入了那些沉默的黑暗中,再也没有回来。
十九
沈好雨是在2012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偶然知道了真相。
那天,沈当春来找他。
沈当春的脸色很不好看,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劈头就说:“大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
沈好雨放下手里的手机,看着她。
沈当春说:“我托人查了,老宅那片地,老二根本没拆,也没重建。你知道他在干啥?他在那上面盖了个围墙,把整个院子圈起来了,里面养了两条大狼狗,谁也不让进。”
沈好雨说:“那是他的地方,他愿意怎么弄就怎么弄。”
沈当春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人进?因为那底下有东西!你知道我听到什么了吗?有人说老宅底下埋着八大坛金子,是明朝一个商人藏的,后来那个商人死在路上了,东西就一直埋在那里。老二把那些金子全挖走了,要不他哪来的钱买别墅、酒楼?”
沈好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听谁说的?”
沈当春说:“村里好几个人都在传,你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沈好雨又沉默了。他不是装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对所有事情都保持距离,对所有人都保持沉默,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外面的世界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不碰到他的壳,他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现在,这层壳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因为沈当春的话,而是因为他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2009年秋天,有一天沈随风来造纸厂找他,说要借他的身份证用一下,说自己的身份证丢了,补办来不及,急着用身份证办个事。
沈好雨没多想,就把身份证借给了他。过了几天沈随风还回来了,什么也没说,他也没问。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沈随风买别墅之前不久。他借身份证干什么?是不是用他的名义办了什么东西?沈好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从心底蔓延开来,像水渗进了裂缝,把他那层壳从里面浸湿了,泡软了,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
他没有跟沈当春说这件事。他只是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沈当春还想说什么,看他那个样子,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叹了口气走了。
沈好雨在仓库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才慢慢地站起来,锁好门,推着自行车出厂门。他没有回家,而是骑到了老宅。
那座他长大的院子,那座沈家的根,现在被一圈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围了起来,墙上还拉着铁丝网。大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得严严实实。门里面传来狗叫声,低沉而凶猛,像警告,又像威胁。
沈好雨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站在那道围墙外面,仰头看着墙头上露出的老槐树的枝丫。那棵槐树是他小时候种的,那时候还是一根手指粗的树苗,现在已经有水桶那么粗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他记起那些年夏天,一家人坐在槐树下乘凉,母亲摇着蒲扇,父亲抽着旱烟,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能传出半条街去。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像流水一样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站了很久,最后推着自行车走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次造访。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知道就行了,不一定要说出来,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团浆糊,跟那些年的旧时光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二十
2013年冬天,石门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从夜里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整个城市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多深,汽车开不动,公交也停了,人们只能步行出门。
沈随风站在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院子里那棵玉兰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几乎要折断的样子。他忽然想起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不知道这么大的雪,那棵老槐树能不能撑得住。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沈好雨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拨了沈当春的,沈当春接了,说大哥家电话没人接,可能是出门了。他又拨了沈润物的,沈润物的电话已经停机了。
他穿上大衣,拿上车钥匙,开车去了城中村。车在路上打滑,走得很慢,平时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沈润物租住的那个院子,他踩着没膝的雪走到那间平房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他用力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冷得像冰窖。沈润物裹着一床薄被子蜷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人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
沈随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赶紧把沈润物连被子一起抱起来,塞进后座,开车直奔省三院。
急诊医生说沈润物得了急性肺炎,再晚送来一天就没救了。
沈随风又交了住院押金,这次是两万。他在医院守了一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护士进进出出,听着病房里传来的呻吟声和咳嗽声,闻着消毒水和药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墙上电子钟跳动的数字,一秒一秒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沈润物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沈随风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沈随风说:“别说话了,好好养着。”沈润物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
沈随风在医院又待了半天,等沈润物的烧完全退了,才离开。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着刺眼的白光。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浓烈,像一团白色的云从他嘴里涌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上了车,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酒楼,而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
他穿过中华大街,穿过中山路,穿过建设大街,穿过和平路,穿过一座又一座立交桥,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
城市在他的车窗外飞速地向后退去,高楼、商铺、行人、红绿灯,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最后,他把车停在了老宅外面的那条路上。
雪后的村子安静极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下了车,走到那道红砖围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砖面。围墙里面传来狗叫声,他呵斥了一声,狗就不叫了。
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雪压断了它好几根大枝丫,树冠看起来稀稀拉拉的,像一个被扒光了牙齿的老人,嘴巴张着,却什么都咬不动了。一阵风吹过,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衣领里,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想起沈琦玖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都是替别人挣的,最后什么都带不走。”他当时觉得这话太消极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挣点东西吗?现在他站在老宅外面,站在这座生他养他又给他带来了一切的老宅面前,忽然觉得父亲的话是对的。
他挣了这么多钱,买了别墅,盘了酒楼,有了别人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家业。然后呢?他的大哥还在骑破自行车,他的弟弟差点冻死在出租屋里,他的姐姐在集体企业拿两千块的工资,他的妹妹在三甲医院累死累活地当医生。他们过得怎么样,跟他有关系吗?他有钱了,他们高兴吗?他们不羡慕吗?不嫉妒吗?不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老宅地下挖出那八坛金银珠宝的那一天起,他和他们之间就隔了一道墙,像他围着老宅砌的那道红砖墙一样,两米多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谁也翻不过去,谁也不愿意翻。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身走回车里,发动引擎,慢慢地把车开走了。后视镜里,那道红砖墙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一个红点,然后彻底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景中。
他再也没有回头。
尾声
后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随风继续经营他的聚贤楼,后来又在裕华区开了一家分店,生意都不错。他每年清明和寒衣节都会回老宅给爹娘烧纸上香,但从来不进那个院子,只在院墙外面点一堆火,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扔进去,看着它们烧成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沈好雨退休后每天去公园遛弯、打太极、跟老头们下棋,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他再也没跟沈随风提起过任何关于老宅的事,就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当春在集体企业退休后,去聚贤楼找过沈随风,想让他给自己安排个活儿干。沈随风让她在吧台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干了一年多,她觉得工资太低,不干了,去了一家超市当理货员,挣得还不如收银多,但她心里舒坦,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在靠弟弟施舍。
沈梅竹升了科室副主任,工作更忙了,跟家里人的联系更少了。她偶尔会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个消息,大多是一些养生知识或者心灵鸡汤,没人回复,她也不在意。
沈润物在2015年又住了一次院,这次是肝硬化。他在出租屋里喝了一瓶劣质白酒,喝到吐血,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才捡回一条命。
沈随风去医院看了他一次,给他交了三万块钱的医疗费,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润物出院后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养老院,用低保金维持生活,一个月一千多块钱,够吃饭够吃药,就是不够买酒。他有时候会拄着拐杖在养老院的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跟其他老人聊聊天,看起来跟一个普通的老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光,那光说不清是什么,像怀念,像后悔,又像是一团烧尽了柴火的灰烬里面最后一点余温,红红的,暗红的,眼看着就要灭了,却又固执地亮着,不舍得熄灭。
老宅还矗立在那里,被那道红砖墙围得严严实实。村里的人偶尔会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墙外,一个中年男人下车,在墙根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也没有人想知道。
那堵墙后面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活着,虽然被雪压断了好几条枝丫,但第二年春天又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摇晃着,像是在跟什么人招手。
老宅地下空了,八坛金银珠宝被沈随风搬走了一半——最后四坛还藏在别墅地下室的暗格里。他没有再动那四坛,不是因为不想卖,也不是因为卖不掉,而是因为他觉得总得留点什么,留点东西在那里,心里才踏实。至于踏实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有时候深夜里,他会一个人下到地下室,打开暗格,把那些坛子搬出来,打开封口的黄泥,把手伸进去,抚摸那些冰凉的金银珠宝。那种触感很奇怪,光滑,坚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体温,像触摸着某个活着的东西的心跳。他的手会在里面停留很久很久,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是半个小时,就那么静静地抚摸着,像是在跟那些东西对话,又像是在跟自己对话。
然后,他会把坛子封好,放回暗格,把假墙恢复原样,上楼,洗漱,上床,关灯,闭上眼睛,等着那个梦来找他。他知道那个梦一定会来,就像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梦里一定有老宅,一定有那些坛子,一定有死去的父亲,一定有那些他不认识却又觉得无比熟悉的人。他们在梦里对他笑着,对他说着那些他听不懂却又觉得懂了的话。
他不再害怕那个梦了。他甚至有些期待它来,因为在梦里,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是有血有肉的,是会笑会哭会疼的。梦醒之后的一切,反而显得虚幻了,像一场更大的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或者,他愿不愿意醒过来。
2016年秋天,有人在西三环附近的那个村子看到了一道奇特的景象:那道红砖墙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白色的油漆写了几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慎独”。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墙还是那道墙,门还是那把锁,院子里面的狗还是那两条狼狗,老槐树还在风里摇晃着它的枝条。一切都没变,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风从太行山上吹下来,掠过华北平原,掠过那个古老的村镇,掠过沈家老宅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
那声音穿过千年的时光,把汉朝的烽燧、唐朝的驿站、宋朝的战场、明朝的商路,一根一根地串了起来,串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遥远的过去,一头拴在这个安静的秋天的午后。
没有人听得懂那风声在说什么。
也许它什么都没说。
也许它已经说了千百年,只是没有人愿意去听,或是一直没有人能听懂......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