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无聊的日子
作者:贠靖
城市的黄昏总是隐藏着令人不安的躁动。
夕阳把工地林立的脚手架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尘土悬浮在燥热的空气里,混合着水泥、机油和汗水发酵的味道,沉甸甸压在人的胸口。
王建军抬了抬发麻的罗圈腿,粗糙的手掌胡乱抹了把脸,额角的汗混着黑灰淌下来,在颧骨突出的脸颊上拉出两道肮脏的痕迹。
他今年三十七岁,来这座城市打工已整整十二年。十二年里,他的日子被钢筋、水泥、无休止的重体力劳动填满,摸黑上工,摸黑收工,就像那防尘网后边的尘土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只有工长偶尔点名会喊一下他的名字。如果遇到他内急实在憋不住去上厕所,工长,那个矮个子的四川佬会没头没脑地骂一句:这狗日的罗圈腿,人影子都没得一个,又到哪达去了?找不着嘛!
王建军表面看上去对四川佬毕恭毕敬的,但有时被四川佬骂急了也会怼一句:“不就出去撒泡尿撒,喊啥子喊嘛!”四川佬瞪他一眼,怪腔怪调道:“龟儿子,谁晓得干啥子去喽,撒泡尿能要恁长时间?!”
工地后边就是密密麻麻的临时板房,低矮、拥挤、闷热。那里总是充斥着嘈杂声,打鼾声和电视机的杂音。偶尔一两声不满的叫骂声穿破隔音效果不怎么好的铁皮墙板钻入耳膜:“狗日的这是干啥子嘛,刚闭上眼就把尿壶撞得噼里啪啦响,还让不让人睡了?”“也不看看都几点啦还睡?是不是在娘胎里就没睡醒过!”也有人在为抢电视争吵,好像是有人嚷嚷要看电视剧,说是看了一半的电视剧,白还在想着那主人公会怎么样了,这会儿闲下来电视却被霸着不放。于是气忿忿说一句:“你以为这是你家里呀,那破秦腔有啥好看的?大喊大叫吼得人脑壳疼!”“呵,我还就喜欢看秦腔,过瘾!咋的,想看电视剧?有能耐去租个房子住呀,想看啥就看啥,在这儿凑啥热闹?”
也有工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牌、划拳、喝酒,间或扭头瞟一眼板房那边,开着粗鄙的玩笑,打发枯燥至极的夜晚。
王建军不爱扎堆凑热闹,总是独自拎着一个塑料水杯,一瘸一拐地走到板房门口,望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出神。
那些高楼大厦灯火璀璨,街上车水马龙,繁华喧嚣,那是他们日夜用汗水堆砌出来的世界,却从来不属于他们。他们充其量是这座城市的边角料,是基石里最不起眼的泥沙。
夏天的工地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难熬的炙热让人窒息,光着膀子也不停地流汗。那汗像黄土高原上一道道细小的河流,从额头上淌下来,凹凸不平的脸上脖子上就有了一条条泥水冲刷的痕迹,像蚯蚓爬过一样。
李桂芬开玩笑说他们像刚从烂泥塘里捞出来的。
李桂芬和王建军是老乡,在工地上做饭。她才四十出头,因常年烟熏火燎,皮肤变得黝黑粗糙,看上去像有五十多岁,平时也不捯饬,老是一身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灰色工装,上头沾满了面粉。脸上也沾着面粉。
她老公在另一座城市的工地扎钢筋,相隔一百多公里,一年到头难得见一次面,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儿子,托付给她爸妈照看。她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和爸妈视频,看看儿子是不是长高了,胖了还是瘦了。
白天在食堂洗菜、做饭、蒸馒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忙起来就什么都抛到了脑后。晚上回到板房,七八个女人像挤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仍不肯消停,你干少我干多的琐碎抱怨,柴米油盐的焦虑,吵得人头昏脑涨。实在困得不行,又睡不着,李桂芬就一个人出了板房,来到工地外面的马路上,瞅着过来过去的车辆发呆。
这时她就想起了儿子,想起了老公,想得心里发慌。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她特意带了一件平时不舍得穿的花格子上衣,但到了工地上一次也没穿过。大伙都穿着灰色的工服,就她穿一件花格子上衣肯定会招来闲话。只有下了工没事的时候,她偷偷地洗漱干净,将那上衣装在包里,出了工地,找个没人的地方换上,然后拢拢头发,挺挺胸拨通爸妈的电话。但还没说几句他们就挂断了,说电话费贵着呢,没事就别往家里打电话了。她想说现在电话费都是包月,打不打都那么多钱,但不等她把话说完,他们就挂断了电话。
她又拨通老公的电话,还有意抬高嗓门咳了一下,意在引起他的注意。他却看着别处问:“咋啦媳妇,有啥事儿吗?”“没,没有。”她支支吾吾道,“没事打啥电话,挂了啊,我这忙着呢!”老公说着挂断了电话。“真没劲!”她感到有些失落。
想家的时候男人可以靠抽烟喝酒、打牌麻痹自己,女人只能把所有情绪死死憋在心里。日复一日的辛苦耗尽了体力,漫长的黑夜掏空了她们的精神世界。孤身在外,没有依靠,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心疼她难不难。
家于她而言,越来越显得遥不可及,似乎成了一个名义上的归宿,毫无边界感。
与李桂芬不同的是,王建军还没结婚,家里就一个老爸。属于天不收地不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种。他只是偶尔想起来才给家里打个电话,问他爸啥都好着没,老头也千篇一律一句话:“好着呢,管好你自个!”有时老头会问一句:“找对象的事儿有眉目没?三条腿的麋鹿没有,四条腿的羊遍地都是,我就不信在那么大的城市找不下一个女的?你上点心,都三十好几了,再混下去,闪过四十岁就真要打一辈子光棍啦!”他总是不耐烦地回敬一句:“知道啦!”挂断电话,抬头看看一片黄尘的工地,呸一口满嘴的泥沙,发牢骚道:“你以为我不想找啊,这整天罩在一团黄尘里,跟只泥猴似的,再说还是个罗圈子,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要车没车,咋找嘛!”
王建军晚上也睡不着,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老是胡思乱想。有时蹲在马路边目不眨睛地看着从身边走过的那些衣着光鲜,身材暴露的城里女人,身体就有了本能的反应,吓得他弯着腰半天不敢站起来。
他经常下了工一个人到工地外边的马路上溜达。出工地大门的时候,看大门的李老头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他问:“罗圈子,这么晚了不睡觉出去瞎转悠啥呀?”他油腔滑调道:“关你屁事,睡不着嘛,那帮狗日的打呼噜跟猫咬春一样!我出去清静清静!”老头笑道:“静静个屁!心里这会儿怕像猫爪子抓一样呢,还清净,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瞒得过谁?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不管你个罗圈子干啥去,不能太晚啊,十二点以后我可要关大门呢!”“你关个球!”王建军故意大声嚷道:“老李头,以后不许再叫我罗圈子啊,那罗圈也是工地上的活儿给压弯的!李老头哼了一声:“谁不知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罗圈子,还赖上工地了!”
李老头说回来晚了他要管大门,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因为王建军经常有路不走,翻墙进出工地。
别看王建军腿不直,但身子往上一跃,两手扒住墙头,一跨腿就骑到了墙头上。有时骑在上面还不愿下来,仰着头,像骑士骑在一匹光滑健壮的儿马背上,一脸神气的样子。
骑了一会儿,他扭过脸去看见李桂芬坐在路边,就赶紧从墙头上哧溜下来,搭着讪过去,挨了她坐下,没话找话问一句:“也睡不着?”李桂芬点点头。他又问:“想家啦?”她嗯一声。接下来两人就都没了话。
过一会儿王建军往李桂芬跟前挪一挪,看着她问:“做饭忙不忙?”她知道他这是明知故问,但还是点点头。他还想说啥,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呜哩哇啦像催命鬼一样。
“真没眼力劲儿,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打啥子电话嘛!”他骂道,但看一眼手机屏,是四川佬,忙一蹦子站起来,喜笑颜开地喂了一声。
“喂个球!”四川佬的声音很大,震得耳膜疼:“你个骚罗圈,又死阿达去啦?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挂断电话,王建军朝李桂芬弯弯腰:“是四川佬,他说工地上有事”“那赶紧回去吧”李桂芬说。王建军哎了一声,极不情愿地朝工地上走去。
望着他身子一歪一斜滑稽的样子李桂芬俏没声地笑了。
本来王建军想和李桂芬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她看上去皮肤黝黑粗糙,和那些城里女人没法比,但牙很白眼睛很亮,尤其是下了工洗漱一番,不知擦了什么东西,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这种味道就像导火索,会在一瞬间砰地点燃他心中的火苗,让他不由得想去碰一下她的手。这个想法又让他感到有些羞耻,因为他明明知道她有老公有孩子,而且她和她老公关系很好。她经常当着他的面给在一百多公里外工地上扎钢筋的老公打电话,虽说不像城里女人那么肉麻,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却很关心他,一遍遍地问这问那,叮嘱这叮嘱那,让他有些嫉妒。
王建军一瘸一拐回到工地上,四川佬又说:“没得啥子事情喽,你个罗圈子能避多远避多远,该干啥干啥子去嘛!”
这时李桂芬低着头不声不响地回来,四川佬眼睛直直地瞅着她露在外边的胳膊和灰衣包裹下瓷实的屁股,对王建军摆摆手说:“避避,该干嘛干嘛去!”李桂芬都走进工棚了,四川佬还在朝里边瞅。王建军感到有些不舒服,过去撞了一下四川佬说:“一把年纪啦瞅啥子瞅嘛!”“你个罗圈子,关你屁事!”四川佬打量着他:“咋的,老子还瞅不得啦?她又不是你老婆,你叫唤个啥!”“你——”王建军朝四川佬挥挥拳头:“她是我老乡!”“老乡咋啦?老子还就瞅啦,你能咋的?你瞧瞧,他们都朝那里瞅呢,有本事你个罗圈去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抠出来呀!”
王建军扫了一眼,那些聚在一起打牌喝酒的工友都饿狼一样朝女工住的板房里瞅着。“切——”他不屑地摇了摇头。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朝那里瞅着,还打着口哨,看她们穿着短袖出出进进地洗头洗衣。
“一群臭流氓!”王建军径直跨进闷罐子一样的板房,一头扑倒在地铺上,扯过被子蒙上头。
早上吃饭的时候没见到李桂芬,王建军问管食堂的伙计:“咋没见她呢?”“你老乡啊?”伙计挤挤眼:“你也不关心关心她,病啦,买药去啦!”“啥病?”王建军着急地问,“你问这干啥?”伙计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着。
一个上午王建军都心不在焉,不知道李桂芬到底得了啥病。四川佬瞅着他骂道:“狗日的不好好干活,又寻思啥呢!”
到了后晌李桂芬低着头从工地大门口进来,王建军四下里瞅瞅,跑过去压低嗓门问道:“咋还病啦?要不要紧?”“没事,你别问啦!”她继续低着头往前走。他仍跟在后边问:“到底啥病吗?”“你别问啦,也别跟着我,让人看见不好!”他不听,还跟着。
她扭头剜了他一眼:“你别再跟啦!”“到底啥病吗?”他问,“身上来啦!”她红着脸气呼呼道。他停下来愣在那,脸上红红的。
李桂芬都进板房了,王建军还在那发呆。四川佬过来瞅视着他:“狗日的,不去干活,在这等着挨戳呢!”
王建军没理会四川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李桂芬。他知道她有老公有孩子,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就是想亲近她。他听四川佬阴阳怪气地念叨过:“神仙哟架不住人想人!”他现在就是那种感觉,架不住想她身上好闻的味道,想她那浑圆瓷实的屁股。
让王建军咋也没想到的是李桂芬居然主动来找他了。
大概是夜里一两点钟的样子,那些干了一天活闲下来聚在一起打牌的喝酒的工友都钻进了铁皮盒子,横七竖八倒在地铺上打起了呼噜。王建军辗转反侧睡不着,就揪了两片卫生纸揉成团,正打算塞上耳朵睡觉,听到外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好像是个女的,声音很熟,会不会是李桂芬也睡不着,过来想找他出去转转?他心里一阵狂喜,丢掉纸团,蹑手蹑脚地跨过地上四仰八叉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掀开木板门出来,一眼就瞧见李桂芬站在不远处焦急地张望着。见他出来,她朝他招着手,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别出声,不要弄出动静来。
王建军就弯腰蹑手蹑脚地走到李桂芬跟前,这才看清她穿了一件好看的花格子上衣,身上散发着好闻的味道。他翕了翕鼻翼说:“真好看!”“是吗?”李桂芬脸儿红红的,有些发烫。她跟老公视频穿了好几次他看都不看一眼,王建军看第一眼就说好看,还是王建军懂她。她心里也烫烫的很是熨帖。
王建军小声李桂芬问:“睡不着?”她点点头。“我也是。板房里臭烘烘的,闷死人了。”停一下他又问:“想出去走走不?”李桂芬又点点头说:“跟我来吧,这后边能出去。”她说着转身朝食堂后边走去。王建军还不知道,那里竟然有一个很大的豁口,李桂芬一抬腿很轻易地就翻了过去。
出了工地李桂芬走在前头,王建军跟在后头。他能听到自己的心扑腾扑腾跳得厉害。
李桂芬在前头走得很快,王建军罗圈腿一瘸一拐竟有点跟不上。李桂芬不得不走几步朝后看看,放慢步子等一等。
很快,一团漆黑的工地就被甩在了后头。路上很静,白天喧闹的城市已安静下来进入梦乡,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若隐若现。
不知走了多久,李桂芬停下来,走进了路边的一片林子里。她手捂在胸口上,心跳得厉害。
这里已远离工地,应该是到了郊区,路上一个行人车辆都没有。
王建军也拐进稀稀拉拉的树林里,站在李桂芬面前,瞅着她微微隆起的胸脯喘着粗气。忽然,他像饿狼一样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李桂芬,在她的脸上胡乱啃起来。其实他早已对她动了非分之心,曾无数次想象过,怎样去亲近她。
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突然,他竟有些迫不及待直奔主题,一点过度、序幕都没有。他已经压抑很久憋了很久了。他也曾想象过,她会不会一把推开他,或生气地搧他一记耳光,不再和他有半点瓜葛。
看上去她也压抑很久憋了很久了。让王建军意外的是李桂芬并未气恼地推开他,而是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胸脯一起一伏捱着他结实的胸脯,有些气喘不匀。她浑身颤抖着,咬着他臂膀上疙瘩肉。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脸蛋都很烫。这让他更加地疯狂,更加地不顾一切。
太久没有被人触碰,太久没有被人疼爱,太久没有体会过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干柴烈火肉体接触。李桂芬激动得有些浑身颤栗发烫,语无伦次,像要被燃尽的炭火,又像饥渴的麦苗,被决堤的汹涌波涛一点点冲垮淹没。
自此,这段见不得光的纠葛,在尘土飞扬的工地外悄然生根,再也无法断绝。
他们的约会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只能趁着午后工休的空隙,躲在无人的材料堆后;只能在深夜所有人熟睡后,偷偷溜到工地围墙外的阴影里,不顾一切地抱在一起亲热一下。时间短促,环境肮脏局促,四周是冷眼旁观的钢筋水泥,脚下是泥泞嗤笑的尘土,没有鲜花,没有情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短暂的慰藉。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温存,成了他们灰暗生活里兴奋的亮光。
白天,他们是最普通的务工者。王建军扛着沉重的钢筋,沉默寡言,撇着罗圈腿汗流浃背,埋头苦干。李桂芬围着油污的围裙,颠勺洗碗,忙得头也没工夫抬一下。没人知道,这两个看起来老实、木讷、勤恳的山里人,身上竟藏着一段不敢见光的私情。
只有夜晚独处的片刻,他们才能卸下满身灰尘和伪装,在彼此燃烧的身体和颠三倒四的灵魂里,寻求活下去的借口和理由。
可欢愉转瞬即逝,紧随而至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恐慌。每一次温存过后,等待他们的,都是无边无际的自我煎熬。
深夜的工地上,冷风从围墙缝隙灌进来,刺骨冰凉。他们都不说话,彼此喘息着站在板房后边的阴影里。王建军点上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迷蒙的双眼。
李桂芬低着头,指尖死死抠着掌心,脸颊发烫。在要跨过豁口的一刹那间,她忽然想起了留守在家儿子,想起了常年在外、憨厚老实的老公。老公不善言辞,在外拼死拼活干活,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家里,从未亏欠过她。可她却在这座遥远的城市,背叛了那个扎钢筋的男人。
愧疚、自责、羞耻、惶恐,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住,迈不开步子。
她曾无数次在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无数次下决心斩断这段荒唐的关系。她清楚地知道,这段私情是不道德的,是愧对家人的,是随时可能摧毁家的定时炸弹。
可人性的挣扎,在难耐的孤独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天亮之后,陌生的城市,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还有无人倾诉的委屈,无处安放的情绪,再次将他们裹挟。
他们试过疏远,试过回避。见面刻意低头走开,不再说话,不再对视。可熬过一两天,心底的火苗又会疯狂上窜,让人濒临窒息。
在这座孤立无援的城市里,除了彼此,他们再无依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得。
家人太远,远到无法触及,生活太苦,苦到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唯有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能给他们片刻的温暖,能让他们紧绷的神经短暂松弛,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台只会干活的机器,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于是一次次断绝,一次次复燃。
他们就像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越是挣扎,越是深陷。想抽身,却早已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日子就在这样的沉沦和煎熬中反复拉扯。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工地,照亮满地泥沙和林立的钢架。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阑珊,与这片寂静的工地格格不入。
他们出工地往前走不远停了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仰起脸静静地瞅着圆月,一言不发。
“算了吧,以后别这样了。”沉默良久,李桂芬沙哑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说完,她鼻腔一酸,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沾满尘土的手背上。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擦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给爸妈打个视频,很久没联系他们了。”
手机嘟了两声就通了。家里灯火通明,爸妈正在逗儿子玩。院里晒满了金黄的麦子。爸说:“今年的麦子丰收了,十二亩地产了近一万斤呢!”妈说:“今年的麦子一斤卖一块一毛钱,我说卖一些,你爸说不卖,等你们回来磨新麦子,用新麦面给你们蒸馒头吃!”
李桂芬点着头,捂上嘴挂断了手机。眼泪如决堤的河水喷涌而出。
王建军过来,从身后拿出一只未拆封的手机盒子递到她面前说:“给你买的,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谁让你买这个?”她颤栗着双手接过来看了看问:“很贵吧?”“差不多一万吧。”他说。
“这个我不能要。”她说:“一万块,顶得上我爸妈辛辛苦苦种十二亩麦子一年的收入了。换成麦子,够我吃二十年呢!”她喃喃着,将手机盒子塞到他手里,转身朝回走去。
走出一截,她扭过脸看着他说:“我们还是断了吧,以后不要再有瓜葛!”说得很坚决。
他愣愣地站在那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如水的月光铺满通向工地的柏油路,眼前一片惨白。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