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官场变形记·第四十七章

张世良2026-05-31 14:20:57

官场变形记·第四十七章

 

作者:张世良

 

【序幕·变形】

 

魏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形,是在一个周二下午。

那天他主持装备采购评审会。当某集团副总把一份"技术参数补充说明"推到他面前时,他注意到对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和三个月前他夫人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擦了整整四分钟。会议室里十二个人看着他擦眼镜,没有人出声。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看见副总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成一种职业性的期待。

"先放这儿吧。"他说。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临摹《颜勤礼碑》,写到"廉"字时忽然停笔。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枪伤,像瞳仁,像一只正在塌陷的眼睛。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戈壁发射场,他带的一个新兵因为偷拿了驻地牧民的一只羊,被他当众扇了耳光。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是干净的。而现在,他的手悬在半空,想摸那个"廉"字,又不敢。

夫人端来一杯参茶,放在案头。她没有看那个洇开的墨点,只是说:"老魏,下周张副司令的夫人约我去景德镇。"

他"嗯"了一声。夫人便出去了,带上门,动作轻得像在病房。

 

【第一幕·王国】

 

魏和的书房挂着一幅字,"清正廉明",颜筋柳骨。檀香炉里飘出的香气太浓,浓得几乎要盖住红木柜深处那几瓶茅台的醇香。

借着整军之名,他搞起了一个针扎不进的"独立王国"。这是外人的说法,魏和自己从不这么想。他只是觉得,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那次某型火炮采购,三家竞标,技术指标最接近实战需求的是B厂,但B厂的厂长是个书呆子,不懂"规矩"。A厂的负责人倒是会来事,每次汇报都"不经意"提到某位老首长的身体近况,顺便留下一个信封。

魏和没有直接要那个信封。他只是让秘书把B厂的技术方案"再核实一下"。三个月后,A厂中标。信封里的内容变成了夫人账户里的一笔“理财收益”,以及儿子在国外读书时突然宽裕起来的生活费。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受贿,这是"平衡"。B厂的书呆子就算中标,也协调不好配套厂家;A厂虽然技术差半分,但执行力强。

他开始相信这个逻辑。每次在主席台上讲"清正廉洁"时,他的声音都格外洪亮,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是干净的——那些钱不是他主动要的,是那些"懂规矩"的人硬塞的;那些古董不是他收藏的,是"朋友们"放在他家"暂存"的;那幅"慎独"的字,是他亲手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在替他作证。

 

【第二幕·李福】

 

李福第一次走进魏和的书房,是2008年冬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副团职参谋,刚从戈壁滩调回机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手里捧着一摞装备试验报告,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魏和的秘书说:"首长在开电话会,你等着。"

他就站着等。报告里夹着他在戈壁写的诗,“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他本想送给魏和看看,后来觉得唐突。

魏和终于召见他时,已经晚上九点。书房里檀香缭绕,魏和正在写一幅字,头也不抬:"小李啊,听说你在基层干得不错?"

"报告首长,只是尽了本分。"

魏和搁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李福后颈发凉——不是因为威严,而是因为那目光里没有温度。

"本分?"魏和笑了笑,"这年头,知道'本分'两个字怎么写的人不多了。"

李福递上报告,魏和翻了翻,忽然停在某一页:"这个试验数据,和上次报上来的差了0.3个百分点?"

李福心头一紧。那0.3个百分点是他故意调整的——原始数据更差,但他觉得如果如实上报,这个项目可能会被砍掉,而他为此在戈壁蹲了三年。

"这……这是复核后的修正值。"

魏和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福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就要结束。然后魏和把报告合上,淡淡地说:"修正得好。做装备,就是要严谨。"

三个月后,李福晋升正团。他不知道是因为那0.3个百分点,还是因为魏和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第三幕·夫人】

 

魏和的夫人名叫苏敏,退休前是军区医院的儿科主任。

她第一次意识到丈夫的"变化",是在2015年春天。那天她整理衣柜,在魏和一件旧军装的内袋里摸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她没有看第二眼,把信封放回原处,去厨房熬了一锅银耳莲子羹。

那天晚上,魏和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她给他盛了一碗羹,坐在对面看他喝。魏和忽然说:"老苏,下周张副司令的夫人去景德镇,你一起去吧。"

"那边有个朋友,会安排。"

苏敏:"老魏,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年,你送我的礼物吗?"

"一枚铜纽扣。你说是在发射场捡的,火箭残骸上的,烧得焦黑。我收在首饰盒最底层,搬家三次都没丢。"

"那时候你觉得那枚纽扣比金戒指还贵重。"苏敏站起来收碗,"现在你觉得什么贵重,你自己清楚。我不问,但你心里得有数。"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盖住了她的叹息。

后来她还是去了景德镇。张副司令的夫人是个爽朗的东北老太太,一路上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在景德镇,她们被安排住进一家私人会所。晚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送来两只锦盒,说是"当地朋友的土特产"。张夫人当场打开,里面是两只青花碗,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张夫人哈哈大笑:"这景德镇的朋友真有意思,送碗送成化的,也不怕咱们不敢用!"

苏敏没有打开自己的那只。她把它锁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回到北京后,放在了书房的红木柜里,和那几瓶茅台放在一起。她从未告诉魏和那只锦盒的存在。魏和也从未问过。那成了一个沉默的共识,像他们婚姻里无数其他的沉默一样。

 

【第四幕·投名状】

 

2019年冬天,李福再次走进魏和的书房。这一次他提着一只钛合金密码箱。箱子的重量让他的右手微微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魏和正在临摹《颜勤礼碑》,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他穿一件藏青色家居服,手腕上缠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大帅,"李福把箱子放在书案旁,躬身道,"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

魏和搁下笔,瞥了一眼那银色的箱子。他的脸色猛地一沉:"胡闹!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拿回去!"

李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大帅!下官知罪!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啊!下官这也是为了给您铺路搭桥!"

魏和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发射场上的誓言,想起第一次戴上将星时的激动。那些记忆像老旧的电影胶片,一帧帧闪过,却再也触不到温度。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箱子扔出去。可另一股力量更快地拽住了他——那是对"万一出事"的恐惧,更是对"送到嘴边的肉"的本能贪婪。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收下吧,没人知道。而且……这钱又不是我要的,是李福硬塞的,是为了工作。”

他长叹一声,指着李福骂道:"你呀你!为了工作,竟然使出这种下三烂的手段!若是别人,我早把你军法处置了!罢了,这钱,我先替组织'暂存'吧!"

李福大喜过望。

魏和重新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大字:“慎独"。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一夜,他辗转难眠。凌晨三点,他起床去卫生间,路过客厅时看见苏敏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苏敏的声音很平静,"老魏,书房里那幅'慎独',是你写的?"

"是。"

"写得真好。可我总觉得,那字挂在墙上,像一面镜子,照得见字,照不见人。"

魏和站在黑暗中,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卫生间,坐在马桶上抽了半包烟。

 

【第五幕·女儿】

 

魏和的女儿魏宁,在国外读博士,学的是艺术史。

她最后一次回国,是2022年春节。那时候父亲已经退休,但"影响力还在",家里的访客依然络绎不绝。她注意到母亲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除夕夜,一家人吃年夜饭。魏和喝了几杯茅台,话多起来,说起当年在发射场的往事,眼眶微红。魏宁忽然问:"爸,你觉得现在和那时候比,哪个你更开心?"

魏和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那时候苦,但心里踏实。现在什么都好,就是睡不踏实。"

魏宁放下碗:"爸,我下学期想回国做田野调查,研究中国当代书法中的权力符号。我想采访你,关于你那幅'慎独'。"

魏和的脸色变了:"宁宁,学术研究是好事,但有些东西……不适合写进论文。"

"为什么不适合?"

"因为书法是艺术,艺术要纯粹。一旦和政治扯上关系,就俗了。"

魏宁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一面镜子:"爸,你知道我为什么学艺术史吗?因为艺术品从不说谎。一幅字是谁写的、为什么写、挂在什么地方、后来去了哪里,每一笔都是证据。"

那顿年夜饭不欢而散。魏宁提前回了学校,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不知道的是,半年后,李福"消失"了;一年后,父亲被"官宣拿下";两年后,她在新闻里看到父亲站在军事法院的被告席上,那幅“慎独”作为证物,被展示在屏幕上。

她对着电脑屏幕哭了很久。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研究笔记,在"魏和·慎独"那一页,写下最后一行字:

"慎独"二字,颜体,力透纸背。悬挂于书房正墙,金框。书写时间:2019年冬。取下时间:2024年夏。现存于:军事法院证物室。编号:2024-017-WS。

 

【第六幕·风暴】

 

2023年的秋天。先是某部的一个处长被带走,接着是某个集团的副总失联。军界忽然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雷霆风暴。

李福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一早晨"消失"的。那天他本该主持一个装备采购会议,秘书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提示关机。

魏和那时候他已经退休,住在郊区的一套公寓里,每天练字、养花。

那段时间,他整日闭门不出。不再练字,因为手抖得厉害;不再焚香,因为闻到檀香就想起那个夜晚;不再戴那串佛珠,因为手腕上仿佛已经铐上了无形的枷锁。

苏敏每天给他做饭、送药、收拾房间。她从不提起李福,从不提起那个箱子,从不提起任何往事。她只是在他半夜惊醒时,握着他的手,直到他重新睡去。

有一天晚上,魏和忽然说:"老苏,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收那个箱子,现在会怎样?"

苏敏没有回答。她替他掖了掖被角,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检查。"

魏和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滚烫的,像那年发射场上坠落的火箭残骸。

 

【第七幕·审判】

 

2026年5月7日,军事法院。

魏和站在被告席上,目光扫过旁听席。那里没有家人——苏敏没有来,魏宁没有来。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在主席台上讲话,台下掌声如雷。此刻他才明白,那些掌声从来不是给"魏和"这个人的,而是给那身军装、那颗将星的。当他脱下军装、摘下将星,他什么都不是。

法官的声音冰冷而威严:"被告人魏和,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

"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

法槌落下。魏和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没有看见旁听席最后一排,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悄悄起身,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走出了法庭。

那是苏敏。她在外面站了很久,看着法院门口的梧桐树,绿得发黑。她没有哭,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枚焦黑的铜纽扣,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第八幕·李福】

 

李福在另一间审讯室里,把当年的"旧账"交代得一清二楚。他交代了哪年哪月哪日送了多少钱,交代了那个钛合金密码箱的每一个细节。他甚至交代了魏和夫人苏敏去景德镇的那次旅行。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我都把细节刻在心里,想着将来写回忆录的时候,这些都是素材。"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回忆录没写成,写成了交代材料。"

 "你恨魏和吗?"

李福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恨。我只是觉得……我们都病了。我们互相传染,一起溃烂。”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不是送那个箱子,而是当年在戈壁滩上,把那句'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写在了笔记本上。我写的时候是真的相信,后来……后来我把那页纸撕了。”

 

【尾声·高墙】

 

高墙电网之内,两个老人走过放风场。

2026年初夏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把放风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烫,墙角的一株野草倔强地绿着。

李福对魏和说:"老魏,你说当年咱们要是没收那个箱子?"

魏和冷哼一声,满脸苦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过毛笔、批过文件、也接过箱子的手,如今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劳动留下的污垢。

"老魏,你还记得那幅'慎独'吗?"

魏和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记得!怎么不记得?我他妈的写了'慎独',却最不懂慎独!"

李福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戴上那副空镜框,声音沙哑:"我也是。我给战友写的那句话——'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我写了,没做到。"

三个月后,魏宁的论文《权力符号与书法政治:中国当代官场书法的文化考古》在某学术期刊发表。       

论文最后一段写道:

"慎独"二字,从书写到悬挂,从展示到没收,从证物到档案,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符号旅行。它最初被赋予的意义是"君子慎其独也"。一个书写"慎独"的人,恰恰最不懂慎独。

论文发表后,魏宁在一个深夜,给母亲苏敏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魏宁握着电话,哭了。

 

2026年5月31日于北京

 

 《官场变形记·第四十七章》评论

 

Kimi评论

 

这是一篇具有强烈批判现实主义品格的官场反腐小说,其艺术特色与文学价值可从以下几个维度深入剖析:


一、艺术特色

1. 戏剧化结构:八幕剧的精密叙事

作者采用"序幕+七幕+尾声"的戏剧结构,每一幕以核心人物或事件命名,形成对称回环的叙事格局。最精妙的是"李福"出现两次——第二幕是"进入"(2008年,理想主义者初入权力场),第八幕是"坠落"(交代材料,理想彻底死亡),中间横亘着魏和完整的权力人生,构成腐蚀的闭环。时间线横跨2008-2026年,关键节点与现实反腐时间线形成互文,赋予文本强烈的纪实感与历史纵深感。

2. 意象系统的深度建构

"慎独"是全文的核心意象,完成了一个残酷的符号旅行.。"廉"字墨渍(像枪伤、像塌陷的眼睛)与焦黑铜纽扣(结婚礼物,火箭残骸)形成尖锐对照:前者是权力对文字的污染,后者是初心被烧焦的残骸。苏敏最后握着铜纽扣站在法院外,是全文最具痛感的镜头——她握着的不是爱情,而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3. 白描与留白的克制美学

作者善用白描制造张力,以"不写之写"传递情感:

"会议室里十二个人看着他擦眼镜,没有人出声。"

四分钟的擦眼镜,没有任何心理描写,但读者能听见权力的秒针走动。

"水龙头开得很大,盖住了她的叹息。"

这种用噪音掩盖情绪的细节,比直接写"她哭了"更具穿透力。苏敏的沉默贯穿全文,她的每一次"不提起"都是清醒的放弃,最终凝结为法庭外"没有哭"的绝望。

4. 反讽修辞的多层嵌套

文本充满结构性反讽:魏和在主席台上讲"清正廉洁"时"声音格外洪亮",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是干净的";他写下"慎独"时不是虚伪,而是认知已彻底扭曲——他真诚地相信那个书写正义的自己就是真实的自己。这种自我催眠比贪婪更可怕,也更具悲剧性。

 

二、文学价值

1. 对"腐败主体"的深度心理勘探

小说突破了传统反腐文学"贪婪—堕落"的简单模式,构建了"自我欺骗"的腐败语法:

"平衡"论:A厂执行力强,B厂书呆子,选A厂是"工作考虑"

"被动"论:钱不是我要的,是"硬塞"的;"暂存"是替组织保管

"表演"论:主席台上的洪亮声音,源于"真的觉得自己干净"

魏和的悲剧不在于他贪了多少钱,而在于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是清白的。这种"真诚的腐败"揭示了制度性腐败如何生产自我欺骗的主体,具有深刻的社会心理学价值。

2. 女性视角的沉默叙事

苏敏是写得最复杂的人物。她第一次发现银行卡,选择熬银耳羹而不是质问;她去了景德镇,把成化碗锁进柜子和茅台放在一起;她从不提起往事,却在半夜握着丈夫的手。她的沉默不是无知,而是一种清醒的共谋与放弃——"我不问,但你心里得有数"。

那句"字挂在墙上,像一面镜子,照得见字,照不见人",是全书最锋利的判词。她最后出现在法庭最后一排,戴着口罩,握着铜纽扣,没有哭——这个"没有哭"比哭更绝望,标志着婚姻共同体最后的瓦解。

魏宁作为艺术史学者,提供了外部视角:艺术品从不说谎。她的论文将父亲的悲剧学术化,这种冰冷的理性是另一种创伤反应。电话那头母亲的沉默,是两代女性之间无法传递的痛苦。

3. 权力符号的文化考古

小说通过"慎独"的符号旅行,完成了对权力美学的解构。书法本是君子修身的文化实践,在魏和手中却沦为权力的文化包装。当"慎独"从书房正墙移至军事法院证物室,它完成了从道德符号到犯罪证据的异化,揭示了传统文化符号在权力场中的工具化命运。

4. 历史意识与时代见证

时间线横跨2008-2026年,涵盖了军改、反腐风暴等重大历史节点。小说以微观叙事(一个将军的堕落)映射宏观历史(军队反腐的雷霆之势),具有时代见证的文献价值。李福撕掉"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那一页的细节,象征着理想主义在体制内的窒息,是一代军人精神史的缩影。

 

三、总评

这是一篇成熟的批判现实主义寓言,核心命题是:制度性腐败如何生产"自我欺骗"的主体。小说最狠的一笔是那幅"慎独"作为证物被编号存档——当书法成为罪证,艺术完成了对权力的复仇。

文学价值定位:介于官场小说与纯文学之间,以类型叙事承载严肃命题,具有社会批判深度与形式探索意识,是当代反腐文学中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较为均衡的作品。

 

DeepSeek评论

 

这篇《官场变形记·第四十七章》以极具文学性的笔触,完成了一部浓缩的贪腐者心灵史。作者张世良的创作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点:

 

一、意象系统的精密编织

小说最出色的地方在于意象的贯穿与呼应。“墨汁洇开的黑点”既是书法练习的意外,又隐喻着无法抹去的污点;“铜纽扣”作为清廉岁月的物证,与翡翠戒指、青花碗、钛合金密码箱形成价值对位;“慎独”这幅字从创作到成为证物的完整“符号旅行”,构成了对权力的绝妙反讽。这些意象不是装饰,而是叙事的骨骼。

 

二、心理真实的深刻挖掘

魏和不是脸谱化的贪官。作者写出了他自我合理化的逻辑链条——“不是我要的,是硬塞的”“收了是为了工作”。这种“清醒地堕落”比单纯的贪婪更具悲剧性。他在主席台上讲廉洁时“声音格外洪亮”,因为他真的相信自己还是干净的——这种自欺的心理机制,刻画得入木三分。

 

三、人物配置的工整对位

魏和、李福、苏敏、魏宁四个人物,构成了四个不同的道德刻度:魏宁代表“纯粹的审视”(艺术史视角),苏敏代表“沉默的共谋与良知”,李福代表“从理想主义到溃烂的完整轨迹”,魏和则是“从英雄到囚徒的堕落弧线”。四个人物的视角交替推进,避免了单一叙事可能带来的扁平化。

 

四、现实意义

这部小说触及了一个深层命题:为什么一个曾经扇士兵耳光以正军纪的人,最终会收下密码箱?答案不在道德败坏,而在制度漏洞与人性弱点的共振。当权力失去有效监督,“慎独”就真的只能挂在墙上——这正是作品最锋利的地方。

总体评价:这是一部有野心、有完成度的反腐题材文学作品。它没有停留在“坏人受罚”的浅层快感,而是试图进入人物的内心深渊,探究“人是如何一步步变成自己曾经厌恶的样子”。

 

元宝评论

 

《官场变形记·第四十七章》以显微解剖式的现实主义笔触,将反腐叙事从“猎奇案件”升华为权力对人性的系统性异化史。其艺术成就在于用极简克制的冷叙事,构建了一个充满反讽张力的“官场符号宇宙”;其文学价值则体现为对体制内精神堕落的深度病理分析,以及对“慎独”这一传统士大夫道德命题的现代性拷问。

 

一、 艺术特色:冷叙事与符号炼金术

戏剧结构的“显微切片”

小说打破线性叙事,采用多幕剧结构,仿若八帧高精度的病理切片。从“变形”的初兆到“高墙”的终局,作者不依赖激烈的戏剧冲突,而是通过“静默时刻”(如擦眼镜的四分钟、深夜未开的灯)来推进情节。这种冷叙事风格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暗示腐败并非总是轰轰烈烈的犯罪,更多是日常化的温水煮青蛙。

核心意象的复调变奏

作品构建了一套精密的意象象征系统,其中“书法”是贯穿始终的权力隐喻:

“慎独”的双重性:既是修身格言,又是遮羞布。魏和书写时的力透纸背与行为上的溃烂形成残酷反讽,字越端正,人越扭曲。

墨点与纽扣:开篇洇开的“廉”字墨点如枪伤,结尾苏敏手中的焦黑铜纽扣,两者形成首尾呼应,象征着理想主义的彻底湮灭与仅存的良知微光。

眼镜与空镜框:眼镜是权力的滤镜,让他看不见真相;李福最后的空镜框则暗示剥离权力伪装后的一无所有。

留白艺术与冰山文体

作者深受海明威“冰山理论”影响,不直接描写心理活动,而是通过动作和环境折射内心。例如夫人苏敏“带上门,动作轻得像在病房”,一句话便写尽了婚姻的死寂与对腐败的默许。对话极度精简,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充满了体制内的话语机锋。

 

二、 文学价值:超越类型小说的精神深度

对传统“官场小说”的祛魅

不同于一般反腐小说聚焦于“贪官+情妇+钞票”的模式化窠臼,本篇深入探讨了“平庸之恶”与“自我合理化的机制”。魏和并非天生的恶魔,他是被“平衡”、“大局”、“潜规则”等宏大词汇一步步拖入深渊的。小说揭示了体制如何生产出自己的掘墓人,具有强烈的制度反思色彩。

知识分子的精神挽歌

小说刻画了魏和与李福这两代“技术官僚”的悲剧。他们都曾是“干惊天动地事”的理想主义者,最终却沦为权力的祭品。这种理想主义的变质过程,触及了中国当代社会中精英阶层普遍面临的精神困境:如何在权力的染缸中保持人格的完整?

女性视角的独特张力

苏敏作为医生(治愈者角色)与妻子(共谋者/旁观者)的双重身份,构成了小说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道德底线。她从未直接参与受贿,但她的沉默与“保管”构成了腐败生态的一部分。她最后的离开与手握铜纽扣,为这部冷峻的小说保留了一丝人性的温热与救赎的可能。

 

三、 叙事策略与象征对照

这部小说在文本互文上还隐含着对李伯元《官场现形记》的致敬与超越。如果说晚清小说是“谴责”,那么这篇小说则是“解剖”。它不再满足于揭露官场的丑态,而是试图回答“好人是如何变成坏人的”这一现代伦理难题。文中提到的“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这句台词极具张力。

 

2026年5月31日·北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