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
仇什么?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茶馆临街的窗开着,下午四点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把浮尘照成金粉。靠窗的桌上,一只白瓷杯里,半凉的茶水映着晃动的树影。邻桌的谈话便在这光与尘的帷幕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嗓音里掺着一种惯见的愤慨。“要我说,现在的人,心都让什么给糊住了?从前是仇富,恨不能把有钱人的金库点了天灯;后来仇官,觉着台上坐的没一个干净;这几年,连专家的话也成了放屁,称专家为“砖家”,说什么都先疑上三分。”他啜了口茶,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我看呐,这‘仇’字,跟瘟疫似的,专挑着人群里扎堆的地方传。你说,接下去还仇什么?”
他对面坐着的年轻人没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蓝莹莹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半晌,他才抬头,眼神空茫茫的,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也没看。“仇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算不上笑,“大概……仇一切比我们‘过得好’的东西吧。仇天气,仇流量,仇隔壁邻居的狗叫得太欢,仇地铁里陌生人的胳膊肘碰到了自己。最后……”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怕是连早晨照镜子,都要仇里面那个人,怎么活得这么没劲。”
我转回头,看着自己杯中那片晃动的、破碎的光斑。那年轻人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滞重。这“仇”的蔓草,似乎真的在疯长,从具体的人与阶层,向着更无形、更弥漫的一切攀爬。它不再需要确凿的靶子,一种弥漫的、无明的不悦,一种对自身处境的焦灼,仿佛总要找个外部的“由头”来附着,才能获得片刻虚幻的坚实。
我想起昨夜读过的几页闲书。古人笔下的“仇”,往往有个具体的对象,或是乱臣贼子,或是昏君暴政,恨得铮铮然,有金铁之声。即便是阮籍的穷途之哭,嵇康的广陵散绝,那巨大的悲愤与孤高,也是对着一个可以名状的、铁桶一般的黑暗世道。他们的“仇”,是浊浪中的巨石,自身便是坐标。而今人这“仇”,却更像无处着落的烟尘,东飘西荡,最终或许会沉沉地、均匀地覆盖在每一寸生活与心田上,让一切都蒙上一层灰扑扑的、令人倦怠的色调。这或许更可怕,因为它解构了“仇”本身的意义,使之沦为一种没有出路的、自我消耗的常态。
茶馆角落里,一个老人独自坐着,面前摆着杯沿有了缺口的紫砂壶。他一直很安静,直到这时,才忽然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接了话茬,不像是加入讨论,倒像在对自己说一则古老的寓言:
“看见壶里这茶垢了么?日积月累,黑褐的一层。新来的开水,再清冽,倒进去,染了这垢的色,透了这垢的味,喝的人便说:这水不好,有陈腐气。他骂水,骂壶,骂茶叶,甚至骂卖茶的人……却很少想起来,该把这陈年的壶,彻彻底底地烫洗一回。”
他不再言语,端起壶,对着光,眯眼细看那厚厚的、润泽的茶渍。邻桌的议论,不知何时也停了。那愤慨的中年人望着窗外车流,眼神有些空。那划手机的年轻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光移了位置,不再直射桌面。杯中的树影消失了,只剩下一泓幽暗的、温吞的茶水。我忽然觉得,那无处不在的、幽灵般的“仇”,或许从来不是向着外面的。富、官、专家,天气、网络、噪音,乃至镜中的自己……都只是一面面擦得不够干净的镜子,或是一只只积了茶垢的壶。我们在那模糊的、变形的映照里,在每一口变了味的“生活之茶”中,品咂出的,终究是自己也难辨面目的、堆积的阴影。
那么,接下来还仇什么?问题或许该换一种问法:我们何时才肯,平静地,望向那壶中的积垢本身?
壶中的茶,早已凉透了。
(2026年4月14日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