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斥方遒(心理学小说)
作者:高拥军
一
六十六岁的俞博释站在石门市第104中学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他对这所学校有特殊的感情。
1976年夏天,十七岁的他从这里高中毕业。
那一年,他背着铺盖卷坐上了拖拉机——上山下乡,到华北平原的一个村子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在冀中平原的村子里,他住了一年半。白天跟着社员下地干活,锄麦子、收玉米、挖河渠,晚上就着煤油灯偷偷看书。
1977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平原上空沉寂已久的云层。他徒步三十里路去县城报了名,又顶着西北风走了三十里路回来。
那年十二月的寒风里,他坐在公社中学的考场中,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但心是烫的。
他是石门104中那一届唯一考上大学的人,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蹲在生产队的打谷场边上哭了。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终于可以回来了。
大学毕业后,他进了石门经济报社,从记者做到编辑,再从编辑做到编辑部主任。
在新闻口泡了近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写过几千篇深度报道,拿过省新闻奖,也得罪过不少人。
五十五岁那年,为培养新人,他主动要求退二线。
并考取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又把自己早年跟一位老中医学过的中医知识及穴位按摩捡了起来,开了这家博释心理咨询室。
他还改了自己的名字。
他原来叫俞建国,为了博采众长,释放心灵。他改名为“俞博释”……
“俞老师,时间差不多了。”
向映红从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摞宣传册,三十二岁的女人,短发利落,眼神清亮。她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也是博释心理咨询室的合伙人,俞博释总说她像一把刀——锋利,但不伤人。
俞博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今天是他们团队进驻石门市第104中学的日子。
学校邀请了博释心理为初二、初三的学生做一场青春期心理健康专题讲座,主题叫“守护青春,读懂叛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进校园,但俞博释每一次都会紧张。做了大半辈子文化人,退休后转而做心理咨询,他深知一件事:跟孩子说话,比跟成年人说话难得多。成年人心里有墙,但墙上挂着门,你找到钥匙就能进去。孩子心里没有墙,可他们在墙上放了镜子,你看见的都是自己,进不去他们的世界。
“俞老师,咱们得先跟张校长碰个头。”向映红看了一眼手表,“十点整,还有十五分钟。”
“走吧。”
两个人穿过校门,走进校园。正是课间操时间,操场上乌泱泱全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广播里放着第九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动作整齐得像一群被程序控制的机器人。
俞博释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怎么了?”向映红问。
“你看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男生。”俞博释抬了抬下巴。
向映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个瘦高的男生,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做伸展运动的时候比别人多扬了三十度角,像是在跳广播体操,又像是在跳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舞。
“动作很夸张,”向映红说,“故意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故意,”俞博释摇摇头,“是他身体里有东西在往外冲,广播体操的框框装不住他。”
向映红看了俞博释一眼,没说话。她跟这个老人合作三年了,知道他的思维方式跟一般心理咨询师不太一样。科班出身的咨询师讲究技术、流派、标准化量表,俞博释讲究的是——看。
他在报社做了三十二年记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又懂中医的望诊,对人的身体语言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他常说,一个人的心理问题,在他走路的样子里就已经写好了。
二
张校长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窗户正对着操场。
“俞老师,向老师,请坐。”张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俞博释注意到她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板没吃完的胃药。
做校长的,胃没有几个好的。
俞博释坐下来,扫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立德树人”的匾额,书柜里摆着各种教育类的书,但最显眼的是办公桌上一张照片——一群孩子在操场上奔跑,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汗水亮晶晶的。
“张校长,”俞博释开门见山,“这次讲座之前,我想了解一下咱们学校学生心理方面的情况。”
张校长的笑容顿了顿,像一盘录像带被按了暂停键。
“俞老师,不瞒您说,”她斟酌着措辞,“这两年,情况比以前复杂得多。”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不对外公开的数据。俞博释和向映红凑过去看——
过去一个学年,石门市第104中学心理辅导室接待学生咨询二百一十六人次,比两年前翻了一倍。其中,因情绪问题求助的占百分之四十一,因人际冲突求助的占百分之二十八,因学业压力求助的占百分之十九。在这之外,还有十二个学生被确诊为不同程度的抑郁症或双向情感障碍,有七个学生长期请假在家——“躺平”了。
“这个学期开学第一周,”张校长的声音低下来,“初三一个男孩,爬到教学楼五楼天台上,坐在栏杆上。后来被体育老师拽下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俞博释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一个孩子坐在高处,不是因为想跳,而是因为只有在那样的地方,风声才大得能盖住脑子里的声音。
“张校长,”向映红放下笔,语气温和但直接,“我们今天这场讲座,除了给全体初二、初三学生做心理科普之外,我建议增加一个环节——开放式的团体互动,让学生们有机会说出他们真实的想法和感受。不做评判,不做记录,只说,只听。”
张校长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出状况?万一有孩子现场情绪失控,或者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那就是我们在这里的意义。”俞博释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张校长安静了。
三
下午两点,学校礼堂。
五百多个初二、初三的学生坐在台下,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海。台上的背景板上写着:“守护青春,读懂叛逆——青春期心理成长与情绪智慧讲座”。
俞博释没有上台。
今天的主讲人是向映红。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策略——一个三十二岁的女性咨询师站在台上,比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更容易让学生放下戒备。
俞博释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像一个不起眼的观察者。
向映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没有穿职业装,看起来像一位温和的姐姐。她站在台上,没有用讲台,没有拿话筒——礼堂的音响效果不错,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好,我叫向映红,是一名心理咨询师。”
台下没有反应。五百多双眼睛看着她,但大多数眼神是空洞的——他们已经听过太多讲座了,安全讲座、禁毒讲座、法治讲座,每一个都说“今天的内容很重要”,但每一个都在用一种俯视的姿态告诉他们“你应该怎样”。
向映红没有急着往下讲。
她安静地站了五秒钟,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在座的同学,有没有人觉得自己最近一年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礼堂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或者换一种问法,”向映红往前走了一步,“有没有人觉得,你心里想的东西,和你爸妈、老师眼里看到的你,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一次,议论声更大了。
俞博释坐在台下,目光在学生们脸上游走。他看到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猛地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看到中间靠右的位置,一个男生把原本翘着的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看到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剃平头的男孩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纸巾上,神情认真了一些。
向映红打开了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图片——一座冰山,水面以上的部分只有十分之一,水面以下的部分占了十分之九。
“青春期叛逆,就像这座冰山。”向映红指着水面以上的部分,“老师和家长看见的是顶嘴、关门、不听话、不学习、玩手机、发脾气——这些是水面上的十分之一。但水面下的十分之九,是你们正在经历的东西:自我意识的觉醒、独立需求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对认可的需要、对控制的厌恶、以及——你们可能不愿意承认的——深深的不安全感。”
礼堂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讲座刚开始时的冷漠沉默,而是一种“被说中”之后的安静。就像一个人走进一间漆黑的屋子,忽然有人拉开了窗帘,光透进来,你才发现这间屋子原来是有窗户的。
“今天这场讲座,”向映红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不会告诉你们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今天我想做的,是带你们看一看那座冰山下面的部分——你们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的那部分。”
四
讲座进行到第三个环节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向映红正在讲“情绪调节”的部分,屏幕上放着一张情绪轮盘图,把复杂情绪分成六个色块。她邀请几个同学上台做一个互动——选择一个色块,讲一讲自己最近一次体验到这种情绪的场景。
开始还算顺利。
一个圆脸的女生选了“平静”,说她上周六下午独自在家看书的时候感到平静;
一个瘦瘦的男生选了“愤怒”,说他在球场被人恶意犯规的时候感到愤怒,台下一片笑声。
轮到第三个学生——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细长眼睛,皮肤很白,校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走到台上,盯着情绪轮盘看了几秒,然后选了“悲伤”色块。
“我最近一次感到悲伤,是上周三的晚上。”她的声音很轻,但话筒把每一个字都放大了,“我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半,其实,那些题我都会,但我故意写得很慢,因为我不想写完。”
礼堂里安静下来。
“我不想写完,因为写完作业之后,就要睡觉了,睡着了就要醒来,醒来就要去学校。”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去学校就要见到他们,他们就会笑我,叫我‘怪胎’,把我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把水倒在我的桌上。我不想告诉老师,因为老师会说‘他们只是跟你开玩笑’。我不想告诉我爸妈,因为我妈会说‘你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礼堂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所以,上周三晚上,我写完作业之后,把抽屉里的美工刀拿出来,在我的左手小臂上划了三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说着,她撸起左臂的校服袖子——三道淡粉色的疤痕,新的,旧的,更旧的,像三条平行的河流,沿着纤细的前臂流淌。
向映红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但俞博释更快。
他已经从第一排站起来,三步迈上了台阶,走到了女孩身边。
礼堂里五百多个人,没有人比他离她更近。
俞博释没有拥抱她,没有碰她的手臂,甚至没有挡在镜头和她之间——他只是侧过身,站在她旁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把她的校服袖子轻轻拉了下来。
“好了,”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不是询问,而是一句极其日常的话,“袖子放下来吧,礼堂空调开得大,别着凉。”
然后,俞博释转头看向台下五百多双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讲座先到这里。各位同学辛苦了,一会儿按班级顺序退场。刚才那位同学分享的内容,是全场讲座中最勇敢的部分。”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说出来的人不是弱者,把痛苦藏在心里的人才最辛苦。”
五
讲座提前二十分钟结束了。
张校长脸色发白,把俞博释和向映红请进了办公室。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叫唐晚晚,初二(三)班——被请进了隔壁的心理辅导室,学校心理老师正在陪着她。
“俞老师,这……”张校长的手在发抖,“我应该提前跟您说这个孩子的情况的。”
“您不需要跟我说。”俞博释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得让人意外,“您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这个孩子上一次做心理评估是什么时候,结果是怎样的。”
张校长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俞博释。
三个月前,唐晚晚在学校心理辅导室做了一次评估。
量表结果显示,她存在中度抑郁症状,有自伤行为,建议转介至专业心理机构进行进一步评估和干预。
张校长签字了。学校也通知家长了。
但唐晚晚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小孩子哪有什么抑郁症?她就是不想上学,装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俞博释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没有叹气,没有摇头,没有发表任何关于“现在的家长”的评论。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张校长,问了另一个问题:
“张校长,您觉得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五百多个人面前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伤疤,她在想什么?”
张校长愣了一下。
“她是想被看见,”俞博释说,“不是被同情,不是被拯救,而是被看见。她划自己手臂的时候,是因为只有那种疼痛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她在五百人面前撸起袖子,是因为她想知道——当她主动把自己的痛苦展示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是会转身离开,还是会蹲下来看着她。”
向映红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整队退场的学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唐晚晚的声音——“你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想起自己的十四岁。
那时候她也在念初二,成绩中等偏上,话少,朋友少。有一天放学,她妈问她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她说不太开心,她妈说你是不是又跟同学闹矛盾了,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跟她妈说过不开心的事。
“俞老师,”向映红转过身,“唐晚晚这个案子,我来跟。”
俞博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六
三天后,博释心理咨询室。
石门市的秋天来得快,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咨询室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接待室、测评室、沙盘室、OH卡室、整合室、团体督导室、家庭疗愈室、解压室、书吧,一应俱全。
这是俞博释退休后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当,签约咨询师六十六人,在石门市有五家分店,算是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民营心理咨询机构之一。
俞博释坐在书吧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中医典籍,但他没在看。他在想唐晚晚的事。
这两天他跟唐晚晚的妈妈通过一次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疲惫的中年女人的声音,说话语速很快,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
“俞老师,我不是不管她,我每天晚上陪她做作业做到十二点,她爸在外地打工,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容易吗?她就是矫情,我跟她这么大的时候,我爸妈离婚了,我都没抑郁,她有什么好抑郁的?”
俞博释没有反驳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不是不爱孩子,是不会爱。他们的成长经历里没有“情绪”这个词,只有“活着”这个词。活着已经很难了,谁还有空管你开不开心?
但孩子要的不是道理,是回应。
俞博释放下书,拿起手机,给向映红发了一条消息:“唐晚晚的事,我想开一个个案督导会。你来主持。”
向映红很快回了消息:“好。我安排一下时间。”
俞博释又发了一条:“另外,跟学校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在下周组织一个家长工作坊。主题就定——‘当我们谈论孩子时,我们在谈什么’。”
七
家长工作坊那天,来了三十多个家长,把团体督导室坐得满满当当。
向映红主持,俞博释坐在角落里观察。这是他们惯用的模式——向映红负责引导流程,俞博释负责“听诊”。他像一个老中医,不急着开药方,先把脉,看舌苔,问二便,把所有的信息都收齐了,才动手。
向映红开场先放了一段音频。那是从一个初二女孩的日记里摘出来的——征得了本人同意,隐去了姓名。
“今天是开学的第四十三天。我感觉自己像一台电脑,每天被强制开机,运行各种程序,然后强制关机。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我妈说你要考上重点高中,我爸说你要考上重点高中,老师说你要考上重点高中。重点高中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考不上,我这个人就没有意义了。我在这个家里的意义,就是一块考重点高中的拼图。拼图不需要有情绪,拼图只需要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
音频放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爸爸举起了手:“向老师,我听了这个,心里挺难受的。但我想说,我们家长也不是故意的。我们也不想给孩子这么大压力,但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逼孩子,孩子以后怎么办?”
向映红点点头:“这位家长说得对,社会的竞争压力是真实的,您对孩子的担忧也是真实的。我想问一个问题——您觉得孩子考不上重点高中,她的人生就完了吗?”
格子衬衫爸爸犹豫了一下:“也不是完了,但肯定会难一些。”
“难一些,”向映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您说的‘难一些’,是您对孩子未来的担忧。但孩子听到的是什么呢?孩子听到的是——‘如果我考不上重点高中,我爸妈就不爱我了。’”
一个坐在后排的妈妈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哽咽:“向老师,我……我不怕您笑话,我上周打了我女儿。”
全场安静了。
“她回家就关门,叫她吃饭也不出来,作业拖到十一点才开始写,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我看着就……我就急了。”那个妈妈的眼圈红了,“我打了她一巴掌,打完我就后悔了。她看我那个眼神,不是恨我,是……是失望。”
俞博释在角落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失望”,这个词用得准极了。恨一个人,是因为还希望他改变。失望一个人,是已经不相信他会改变了。
向映红递了一盒纸巾给那个妈妈,然后,转向在场的所有家长:
“各位,今天这个工作坊,我们不教大家怎么管孩子。我只想跟大家分享一个心理学上的概念——心理可见性。”
她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心理可见性,就是一个人需要感觉到:别人看见的,是真的我,而不是一个我想表演出来的人,或者别人希望我成为的人。”
“青春期的孩子,对心理可见性的需求是一生中最强烈的。他们为什么叛逆?不是因为他们想跟你对着干,而是因为他们在用各种方式告诉你——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不要再用你的眼睛看我了,请你看看真实的我。”
“一个孩子从小被要求听话,她就学会了听话。但她心里那个不想听话的部分去了哪里?那个部分没有消失,它被压下去了。等到青春期,那个被压下去的部分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弹出来——顶嘴、对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甚至伤害自己。”
“唐晚晚为什么划自己的手臂?因为她心里那个不想听话的部分太疼了,疼到只能用另一种疼痛来盖住它。”
向映红讲完这段话的时候,格子衬衫爸爸第一个鼓了掌。然后掌声越来越多,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头不说话。
俞博释坐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了自己的十七岁——1976年,高中毕业,坐上拖拉机去华北平原的村子。在冀中平原的那一年半里,他学会了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生产队的人听不懂他的话,他也听不懂他们的话。他和那片土地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现在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之间,也隔着一层膜。
但那个年代的孩子没有比现在的孩子更幸福。只是那时候的痛苦没有名字,现在的痛苦有了名字。
有名字的痛苦,至少可以被疗愈。
八
唐晚晚的个案督导会在周五下午召开。
博释心理咨询室的全体咨询师都参加了。向映红主持,俞博释做督导。咨询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涵盖了精神分析、认知行为、人本主义、家庭疗愈、格式塔等多种流派的咨询师。
向映红先把唐晚晚的基本情况做了汇报:
“唐晚晚,女,十四岁,初二。主诉:情绪低落、兴趣减退、自伤行为持续三个月以上。家庭情况:父亲在省外务工,每年回家两次;母亲在石门市一家超市做收银员,独自照顾两个孩子。亲子沟通模式以命令和指责为主,母亲对女儿的心理状态缺乏认知,认为‘抑郁是装的’。学校情况:有轻微的被孤立和言语欺凌史,成绩中等偏上,班主任评价‘沉默、听话、不惹事’。目前评估:中度抑郁发作,伴自伤行为,建议进行系统性心理疗愈,同时需评估是否需要药物干预。”
“风险等级?”俞博释问。
“中高风险,”向映红说,“自伤行为的频率在增加,从最初两周一次到最近一周两次。但目前没有明确的自杀意念,她说划手臂是为了‘让自己感觉活着’,不是为了死。”
一位精神分析流派的咨询师开口了:“从动力学的角度看,她的自伤行为可能是一种自体客体需求的表达。她无法从母亲那里获得镜映和理想化的体验,于是用疼痛来创造一种存在感。”
一位家庭疗愈流派的咨询师接着说道:“我建议把母亲纳入疗愈体系。如果只做个体疗愈,她回到那个家庭环境里,所有的改变都会被抵消。”
俞博释一直没说话。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放下。
“各位说的都对。”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但我问一个问题——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还是一个病历?”
咨询室里安静了一下。
“唐晚晚这个孩子,我那天在礼堂见过她。”俞博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站在台上的时候,双手抱在胸前,这是一个防御姿势。但当她撸起袖子的时候,她的手臂是伸直的,手指是张开的——这不是防御,这是展示。”
“一个孩子站在五百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伤疤。这在精神分析里可以解释为暴露癖的变体,在认知行为里可以解释为寻求关注的适应性不良行为,在家庭疗愈里可以解释为对家庭系统的某种抗议。但我觉得,还有一种更简单的解释——”
俞博释停顿了一下。
“她在求救。”
“不是用语言,因为她已经试过语言了,没有人听。所以她用了更激烈的方式——你看我的身体,你看我做了什么,你现在总该知道我有多疼了吧?”
“所以她需要的不是疗愈方案,不是诊断标准,不是心理评估量表——至少目前不是。她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不会转身走开的人,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对她说——我看见了。”
俞博释说完这段话,在场没有人说话。
过了十几秒,向映红轻轻点了点头:“俞老师,您的意思是,先建立关系,再谈疗愈。”
“对。”俞博释点头,“关系本身就是疗愈。”
个案督导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最终确定了唐晚晚的疗愈方案:每周两次个体咨询,由向映红负责;每两周一次家庭疗愈,俞博释亲自做;同时转介精神科医生评估是否需要药物干预。
散会之后,俞博释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他想起了多年前做记者的时候,去采访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人。那老人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是我站在你面前,说了我的痛苦,而你告诉我——你想多了。”
俞博释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诗意,但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诗意,它很残忍。
九
唐晚晚第一次个体咨询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她走进咨询室的时候,背着一个旧书包,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她看了一眼房间——暖黄色的灯光,两张舒服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盆绿萝,墙角立着一个沙盘,架子上摆满了小玩偶。
“坐吧,”向映红指了指沙发,“你坐哪边都行。”
唐晚晚犹豫了一下,坐在了靠窗的那张沙发上。她把书包抱在胸前,双腿并拢,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
向映红没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跟唐晚晚成了一个九十度的角。这样不是面对面——心理学上,面对面是一种潜在的对抗姿态,九十度角则更温和,更像是一种“并肩”的感觉。
“今天我不是来跟你聊你的问题的。”向映红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朋友聊天,“我就是想认识一下你。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你想说的事,也可以什么都不说。这节课五十分钟,如果你不想说话,我们就一起坐五十分钟,然后你回家,下周二再来。”
唐晚晚低着头,手指在书包带上绕来绕去。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唐晚晚开口了,声音很小:“上次在礼堂……那个拉我袖子的老爷爷,是谁?”
向映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俞老师,俞博释。他是博释心理咨询室的创始人,也是我的老师。”
“他拉我袖子的时候,没有问我为什么。”唐晚晚说。
“他不需要问。”向映红说,“他只需要你知道,他看见了。”
唐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向映红没有想到的话:“我想学画画。”
向映红没有追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没有说“那挺好的”,而是问了一句:“你想画什么?”
“我也不知道。”唐晚晚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我就是……脑子里有画面,但我画不出来。”
向映红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几张A4纸和一套彩铅,放在唐晚晚面前。
“那你就画你脑子里那个画面,画成什么样都行。”
唐晚晚看着那套彩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一支深蓝色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纸的左下角开始,一直往上,到中间转弯,变成一个弧线,然后往下,画成一个圈,最后又回到了起点。
她画的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向映红看了一会儿那张画,然后问了一句:“这个迷宫里,困着谁?”
唐晚晚放下笔,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久到向映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向映红心碎的话:
“困着那个……还没被骂过的小女孩。”
十
向映红当晚给俞博释打电话,把唐晚晚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困着那个还没被骂过的小女孩。”俞博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说了一句让向映红意外的话:“向老师,你知道这句话最悲哀的地方在哪里吗?”
“哪里?”
“她说的不是‘还没被爱过’,她说的是‘还没被骂过’。”俞博释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说明在她的认知里,被骂是常态。她划手臂,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控制的事——她控制不了妈妈骂不骂她,但她可以控制自己疼不疼。在所有人都对她做事情的时候,她终于对自己做了一件事。”
向映红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石门市的夜景。这座北方小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俞老师,我有个想法。”向映红说,“唐晚晚想学画画,我觉得可以把这个作为疗愈的一个支点。艺术疗愈对她可能比谈话疗愈更有效。”
“可以,”俞博释说,“我认识石门市书画院的一个老师,如果合适的话,可以请他来做艺术疗愈的指导。但前提是——先把家庭疗愈做起来。她妈妈那边,我来谈。”
“您觉得她妈妈会来吗?”
“会。”俞博释的语气很肯定,“她妈妈不是不爱她,是不会爱。我们来教她怎么爱。”
十一
家庭疗愈的那天,俞博释特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看起来不像一个心理咨询师,像一个和蔼的长辈。
唐晚晚的妈妈叫刘桂兰,四十一岁,穿着超市的工作服直接来了。她说下班晚了没来得及换,俞博释说没关系,工作服挺好的,说明你是从工作岗位上直接赶过来的,很不容易。
刘桂兰听到这句话,眼眶红了。
俞博释没有直接进入疗愈环节,而是先跟刘桂兰聊了几句她的工作——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吃什么是自己带还是在超市买,超市的空调冷不冷。这些问题琐碎得像拉家常,但刘桂兰回答得很认真,像是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些事了。
聊了十几分钟,俞博释才把话题转到了唐晚晚身上。
“刘姐,我想问您一件事。”俞博释的态度很真诚,“您上次接到学校电话,说晚晚在学校情绪不太好,您当时是什么感受?”
刘桂兰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包:“我……我当时挺生气的。我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天天上班累得要死,她还给我找事。”
“生气之后呢?”
“之后……”刘桂兰的眼泪掉了下来,“之后我睡不着觉。我躺床上想,是不是我真的对她太凶了。但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不凶一点,她更管不住了。”
俞博释点点头:“您说得对,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确实不容易。我想问您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晚晚考上重点高中但一直不开心,另一个是晚晚考不上重点高中但慢慢开心起来,您会选哪个?”
刘桂兰抬起头,看着俞博释,眼神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神色:“这不是二选一的事,她可以既考上重点高中又开心。”
“我知道。”俞博释没有被她的反应影响,语气依然很温和,“但假如呢?假如必须要选一个呢?”
刘桂兰沉默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俞博释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我选她开心。”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破碎的。
唐晚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但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俞博释没有让唐晚晚立刻回应。他继续跟刘桂兰说话:
“刘姐,您刚才说的这四个字,是晚晚等了很久的话。但这不意味着您以前做错了什么,您以前只是不知道。现在您知道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让晚晚既能慢慢开心起来,也不耽误学习。这两件事不矛盾,但顺序很重要——一个人如果连活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拿什么去学习呢?”
刘桂兰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俞博释这时转向唐晚晚:“晚晚,你妈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唐晚晚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在膝盖上。
“听见了。”她的声音像一片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那你有什么想对你妈妈说的吗?”俞博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但又不那么正式的问题。
唐晚晚抬起头,看着她妈妈。刘桂兰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条干涸了很久的河流终于交汇。
“妈,”唐晚晚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故意让你生气的。”
刘桂兰听到这句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把女儿抱住了。
俞博释轻轻站起身,走出了咨询室,把门带上。向映红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眼眶红红的。
“俞老师,”向映红的声音有点哑,“您觉得这一家人,能好吗?”
俞博释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很久没有说话。
“能。”他终于说了一个字。
十二
之后的两个月,博释心理咨询室在石门市104中学又做了三场讲座和两个家长工作坊。
向映红逐渐摸索出了一套适合青少年的讲座模式——不讲大道理,不做道德评判,全程以体验式活动为核心载体。他们设计了“情绪过山车”游戏,让学生通过表情和肢体动作表达不同的情绪;设计了“如果我是一本书”互动,让学生用三句话描述自己内心的真实故事;设计了“我有一个秘密”匿名纸条环节,让学生把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投入箱子,再由咨询师随机抽取并给予回应。
这些活动像一把把钥匙,撬开了学生们紧闭的嘴。
匿名纸条上出现的内容,让向映红和俞博释一次次感到震惊——
“我想死,但我怕我妈哭。”
“我每天晚上失眠,脑子里全是声音,停不下来。”
“我爸妈以为我在看手机,其实我在查怎么死不会疼。”
“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喜欢男生。”
向映红把每一条纸条都认真回应了。她的回应很短,但每一句都像一束光照进黑屋子——“谢谢你愿意写出来。”“你不孤独。”“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你的错。”
这些写在纸条上的话,都是水面下的冰山。平时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存在,巨大而沉默。
俞博释有时会在讲座结束后,一个人留在礼堂里坐一会儿。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座椅,想象着五百多个孩子坐在这里的样子。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冰山,有的冰山小一些,有的冰山大到几乎要撑破身体。而这些冰山,大多数时候是看不见的,因为没有人在看。
十三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石门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唐晚晚来咨询的时候,穿着一件新棉袄,枣红色的,衬得她的脸白了一些。她把书包放下,没有像以前那样抱在怀里,而是随手放在了沙发旁边。
向映红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没有说破。
“今天想做什么?”向映红问。
唐晚晚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向映红。
是画。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一扇门前,门半开着,门外是亮光。
第二张画的是女孩走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沙发、茶几、一盆绿萝——向映红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咨询室。
第三张画的是女孩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线,线上写着两个字——“看见”。
第四张画的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女孩,女人的脸上有泪水,但嘴角是向上的。女孩的眼睛闭着,表情是一种向映红从未在唐晚晚脸上见过的神情——安详。
向映红把四张画排开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我妈妈现在每天会问我一句‘你今天开心吗’。”唐晚晚说,声音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她问的时候还是很生硬,像是在背课文,但我知道她在努力。”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以前从来不问。”唐晚晚顿了顿,“而且有一次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哭,哭完出来跟我说‘饭好了’。她没有跟我说她为什么哭,但她至少没有在我面前假装她没哭。以前她会假装。”
向映红点点头。
“晚晚,我能问你一个比较直接的问题吗?”向映红说。
“嗯。”
“你现在还想划手臂吗?”
唐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子遮住了那些疤,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想,”她很诚实地说了这个字,“但没有以前那么想了。以前是每天想,现在可能……一周想一两次。”
“如果你下次想划的时候,你可以做一件事。”向映红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你可以用这支笔在手臂上画一条线。不是划,是画。画完之后你看看,那条红色的线,跟以前你划出来的线,有什么不一样。”
唐晚晚接过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看着向映红,忽然笑了。
那是向映红第一次看见唐晚晚笑。
不是礼貌的、勉强的、为了不让别人担心的笑,而是一种真的觉得有趣的笑。
“向老师,您这个方法好奇怪。”唐晚晚说。
“奇怪有时候是一件好事。”向映红也笑了,“因为正常的方法你已经试过了,没有用,那就试试奇怪的。”
唐晚晚把那支笔小心地放进了书包的侧袋里。
十四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石门市104中学举办了一场特殊的活动——“听见我”学生心理健康主题班会。
这是博释心理和学校合作的一个试点项目,选取了初二年级四个班,由博释心理的咨询师进班主持,主题班会的核心环节是一个叫“我从未说出口的话”的写作练习。
俞博释去了初二(三)班——唐晚晚所在的班级。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学生们有些意外。他们以为来的会是向映红这样的年轻咨询师,没想到来了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
俞博释没有做自我介绍,没有讲任何跟心理学有关的概念。他走到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七个字:
“我从未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看着教室里四十多个十四岁的孩子。
“今天这节班会课,不考试,不记分,不评优,不排名。今天只有一件事——每个人拿出一张纸,写下你心里那句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可以不写名字,可以不交给任何人。写完之后,你可以选择撕掉、叠成纸飞机、装进口袋、或者交给旁边的同学。唯一的要求是——写的时候,不用想对错,不用想别人怎么看,就写你心里最真实的那一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翻本子的声音。
俞博释在教室里慢慢走着,像一条河在田野里流淌。他走到一个男生的座位旁边,看到那个男生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救我。”
他继续走,走到一个女生的座位旁边,看到她写了长长的一段话——“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明天不在了,会不会有人发现。”
他走到另一个男生的座位旁边,看到那男生什么也没写,只是握着笔,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
俞博释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轻声说了一句:“不想写也没关系。”
男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老师,我想写,但我怕。”
“怕什么?”
“怕我写出来之后,就真的得面对它了。”
俞博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会记住的话:“你已经面对了。你害怕面对的那一瞬间,你已经在面对了。写不写那句话,不重要。”
男生看着俞博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他在那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活动结束时,俞博释让全班同学做了一个集体动作——每个人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话。
那句话可以是任何话。但俞博释建议了一句——
“你已经很勇敢了。”
十五
寒假过后,春天来了。
石门市的春天很短,像一场来不及回味的梦。但俞博释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长了一些。
唐晚晚的家庭疗愈进入了第二阶段。刘桂兰开始每周二晚上参加博释心理组织的家长支持小组,小组里有十几个跟她情况类似的家长——都是一个人带孩子,都在工作和孩子之间撕扯,都曾经崩溃过、吼过、打过、然后深夜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默默流泪。
在这个小组里,刘桂兰学会了第一件事:不评判其他家长。她学会了第二件事:不评判自己。
俞博释在一次小组活动中说了一句让所有家长都记下来的话:“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们用你们仅有的方式爱孩子,虽然有时候那个方式不对,但你们已经尽力了。现在你们在这里,就是因为你们想学更好的方式。这不丢人,这很勇敢。”
唐晚晚的个体咨询从每周两次减到了每周一次。她的自伤行为频率降到了一个月一次,而且每次都是先用红色马克笔画线——她画的线越来越多,划的刀越来越少。
向映红问她,红色马克笔画在手臂上是什么感觉。
唐晚晚说:“像血管里的血要流出来了,但又没流出来。像被堵住的东西终于有了一条路,但不是一条会让人受伤的路。”
向映红把这个描述写进了个案记录,在旁边加了一个注释:“来访者开始发展出替代性的自我安抚方式,这是预后良好的信号。”
但让向映红真正感到欣慰的,不是临床指标的改善,而是另一件小事。
有一天唐晚晚来咨询的时候,书包上多了一个挂件——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笑脸形状的钥匙扣。
向映红问她是谁送的。
唐晚晚说:“我自己买的。”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买一个非必需品。她以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拥有任何不必要的东西。
十六
三月底,博释心理咨询室在石门市104中学做了一场面向全校教师的培训。
俞博释主讲,主题是“如何识别学生的心理危机信号”。
学校的大会议室里坐了一百多个老师,从初一到高三,各个年级都有。
俞博释站在台上,没有用PPT,没有讲稿,就是站着讲。
“各位老师,我今天不讲理论,不讲技术,不讲量表,不讲评估标准。我今天只讲一件事——怎么看。”
“一个学生坐在教室里,他可能在听课,也可能在看窗外。但他的眼神是空的,还是实的?如果他的眼神穿过窗户看向远方,那个远方是他想象中的地方,还是他只是不想看这间教室?这两者不一样。”
“一个学生下课了,他可能跟同学打闹,也可能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但他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他的脊背是直的还是弯的?如果他弯着背,他是累了,还是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好挺直了?”
“一个学生交作业了,他的字迹可能工整,也可能潦草。但如果他的字迹突然从工整变潦草,或者从潦草变工整——前一种情况可能是他出问题了,后一种情况也可能是他出问题了。任何突然的变化,都是信号。”
俞博释讲了四十分钟,全场鸦雀无声。
讲完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举手了。她是初二年级的班主任,带的就是唐晚晚那个班。
“俞老师,我有一个学生,女孩,成绩一直很好,但最近一个月突然下滑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的家长也说没事。但我总觉得她眼神不对,就是您说的那种……空的。”
俞博释看着她:“你觉得她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年轻老师的声音有些无助,“但她以前上课会举手回答问题,现在不举手了。以前下课跟同学一起说笑,现在一个人呆着。她像一个漂亮的瓷娃娃,表面上看好好的,但我总觉得轻轻一碰就会碎。”
俞博释没有给出具体的建议,没有说“你应该怎么做”。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老师,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张老师,你已经在救她了。”
年轻老师的眼眶红了。
“因为你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眼神变空的人。”俞博释说,“在心理学上,被看见就是疗愈的第一步。”
十七
四月的一个傍晚,俞博释在咨询室的书吧里整理学生们的匿名纸条。
他把每一张纸条都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按照主题分类——学业压力、亲子关系、同伴关系、自我认同、情绪困扰、性取向困惑、家庭变故……一共分了十几个类别。
俞博释看着这些纸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孩子的痛苦,有多少是青春期本身带来的,有多少是这个时代带来的?
答案大概是:两者都有。
青春期的本质是自我意识的觉醒,是儿童与成人之间的过渡地带。这个阶段本身就是动荡的、不确定的、充满了试错和探索的。但如果把青春期的动荡放在一个高压的社会环境里——家长的焦虑、学校的竞争、社交媒体的比较、未来的不确定性——它就会像一块本来就在震动的板子,又被加上了更多的重量,直到最后断裂。
俞博释拿起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想做我自己,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这句话写在一个皱巴巴的纸条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俞博释把这张纸条单独放在一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问题,就是答案。”
他不知道谁会看到这行字,也许永远没有人会看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问这个问题,就说明有人在寻找答案。
十八
五月份,博释心理咨询室在石门市104中学做了本学期最后一场活动——“青春不散场”心理健康嘉年华。
这是一场半开放式的心理互动体验活动,在学校操场和体育馆同时进行。设置了情绪宣泄区、沙盘体验区、绘画表达区、心理剧表演区、团体游戏区等多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师驻场。
活动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四点,吸引了全校近千名学生参与。
情绪宣泄区是最受欢迎的区域之一。区里设置了一个巨大的充气人偶,叫“坏情绪回收站”。学生们可以用充气棒击打人偶,同时大声喊出自己的烦恼——“我不想考试!”“我不想上补习班!”“我妈能不能别唠叨了!”——喊完之后,咨询师会递上一张纸条,让学生写下一个积极的想法,投进旁边的“好情绪储蓄罐”。
一个胖胖的男生打完了人偶,气喘吁吁地接过纸条,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我数学考了五十八分,但我英语及格了。”
他把纸条投进好情绪储蓄罐的时候,旁边的咨询师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看到自己的进步。”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师,您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沙盘体验区里,有一个男生摆了一个很特别的场景——一个孤岛,岛上有一个人,海面上有一条船,船上没有人。
咨询师问他:“那条船是来接岛上的人的吗?”
男生说:“是。”
“那为什么船上没有人?”
“因为那个人不想上船。”
“为什么不想上船?”
“因为岛上虽然孤独,但安全。船上虽然能去远方,但不知道远方有什么。”男生停顿了一下,“他还没准备好。”
咨询师没有追问“他什么时候准备好”,而是说:“那就让他继续在岛上待着吧。等他准备好了,他会自己上船的。”
男生看着咨询师,眼睛亮了一下:“您没有催他?”
“催没有用。”咨询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表。”
绘画表达区里,唐晚晚来参加了。
她在一张很大的画布上画了一片海,海边有一座灯塔,灯塔的光照在海上,海面上有一条小船,小船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向映红走到她旁边:“这个小女孩在等什么?”
“她没在等,”唐晚晚说,“她已经到了她想去的的地方。”
向映红看着那幅画,看到小女孩的脸被灯塔的光照着,表情不是喜悦,不是安详,而是一种向映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
后来她想到了一个词——踏实。
那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的踏实。
十九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博释心理咨询室开了一个内部总结会。
所有签约咨询师都来了,六十六个人,把团体督导室挤得满满当当。俞博释坐在中间,向映红在旁边。
向映红先做了数据汇报:过去一个学年,博释心理共走进石门市十二所中小学,开展专题讲座二十八场,覆盖学生一万二千余人次;开展家长工作坊十五场,覆盖家长一千三百余人次;开展教师培训八场,覆盖教师五百余人次。通过学校转介、家长主动求助等方式,接收青少年个案咨询九十七人,其中重度抑郁和中度抑郁四十一人,双向情感障碍十二人,焦虑障碍二十三人,其他各类心理问题二十一人。
“另外,”向映红翻到最后一页,“这九十七个青少年个案中,有八十二个在三个月内出现了显著的临床改善,有效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四点五。有十二个个案在六个月内完成了疗愈目标,成功结案。有四个个案仍在高风险观察期,我们已经启动了危机干预预案。”
俞博释听完这个汇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向老师,我想知道那十一个没有显著改善的孩子的名字。”
向映红愣了一下:“俞老师,您是想——”
“我想知道他们的名字,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盲区。”俞博释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做心理咨询的,不能只看有效率。那些我们帮不了的孩子,才是最需要我们反思的部分。他们每一个都不是数字,他们是有名字的、有面孔的、有故事的活生生的人。”
会议室安静了。
向映红翻开笔记本,念了那十一个孩子的名字。每念一个,俞博释就在心里画一个勾。十一个名字念完,他在心里画了十一个勾。
“好,”俞博释说,“这十一个孩子,我们暑假期间一个一个复盘。找到我们做得不够的地方,然后想办法改进。”
散会之后,向映红跟俞博释一起走出咨询室,站在街边。
石门市的夏天来了,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路灯亮着,街上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条条流动的光线。
“俞老师,我有时候在想,”向映红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天,“我们做这件事,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们帮助了几十个孩子,但这个城市里还有几百几千个孩子在受苦。我们救得过来吗?”
俞博释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高楼的轮廓和星星点点的灯光。
“向老师,你听过那个关于海星的故事吗?”俞博释说。
“一个老人走在海滩上,海滩上有成千上万的海星被潮水冲上岸,快要被太阳晒死了。老人捡起一个海星,扔回海里。旁边一个年轻人说,老人家,海滩上有成千上万的海星,你扔回去一个有什么用?老人看着手里的海星说,对这个海星来说,有用。”
向映红笑了一下:“俞老师,您这个故事太老了。”
“老的故事,如果还在被人讲,就说明它还没过时。”俞博释也笑了,“我们救不了所有的孩子,但每救一个,对那个孩子来说,就是全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向老师,”俞博释忽然开口了,“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请你来做合伙人吗?”
“记得。”向映红说,“您说‘你眼睛里有一股不肯认输的东西,做心理咨询的人,太容易认输了——认了现实的输,认了人心的输,认了有些事就是改变不了的输。你不肯认输,这就够了。’”
俞博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向映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六十六岁的老人,走路的姿态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风刮不倒,但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对风说,你吹吧,我在这里。
二十
七月,暑假。
博释心理咨询室比平时更忙了。很多家长趁着假期带孩子来做咨询,排期已经排到了九月。
唐晚晚来做了这学期的最后一次咨询。
这一次,她带了七张画来。
第一张:一个婴儿在襁褓里,眼睛亮晶晶的。画的背面写着——“我记得这个孩子。”
第二张:一个小女孩在学走路,摔倒了,旁边蹲着一个大人,伸着手但没有扶。背面写着——“她在等她。”
第三张: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教室门口,门关着。背面写着——“她进不去。”
第四张:一个女孩坐在咨询室里,对面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背面写着——“有人给她开了门。”
第五张:一个女孩和妈妈一起做饭,妈妈在切菜,女孩在洗菜。背面写着——“她们不讲话,但她们在一起。”
第六张: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影子是一个小孩子的形状。背面写着——“那个还没被骂过的小女孩,出来了。”
第七张:一条红色的线,从纸的左下角画到右上角,像一条河流,又像一条路。背面写着——“向前走。”
向映红把七张画排开,一张一张看过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做咨询师的人,要学会跟来访者的情绪在一起,但不被淹没。
“晚晚,”向映红的声音有些哑,“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七张画,可以成为你送给自己的礼物。它们记录了你这半年的路。”
唐晚晚看着那些画,安静了很久。
“向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唐晚晚说。
“你问。”
“您觉得……我会好吗?”
向映红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她的眼睛里还有疲惫,还有不确定,还有对未来的忐忑。但那双眼睛里也有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点点的光。
“你会好的。”向映红说,“不是因为你的问题不严重,而是因为你已经迈出了最困难的一步。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终于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第一步是最难的。你已经走出第一步了。后面的路,你不需要一个人走。”
唐晚晚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抱您一下吗?”她问。
向映红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十四岁的女孩,肩膀很窄,身体很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树枝的鸟,终于可以在风里歇一会儿了。
尾声
八月末,石门市104中学开学的前一天。
俞博释一个人来到学校,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树冠依然遮住了半边天,比半年前更茂盛了。
他想起这半年来见过的那些孩子——
唐晚晚,她学会了用红色马克笔画线,而不是用刀。
那个剃平头的男孩,他在匿名纸条上写了“救我”,后来他来找俞博释,说他想学心理咨询,以后帮别人。
那个在沙盘里摆了孤岛和空船的男生,他在暑假前最后一次团体活动中说了一句话:“我准备好上船了。”
那个被同学叫“怪胎”的女孩,她在家长工作坊结束后,拉住了自己妈妈的手,说了一句“妈,我有话跟你说”。
还有那些俞博释不知道名字的孩子——他们在匿名纸条上写下的那些话,那些被藏在心底很久的、从未说出口的秘密,那些水面下的冰山。
俞博释站在槐树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向映红问的那个问题——“我们救得过来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另一件事: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痛苦。他年轻的时候,在华北平原的村子里,痛苦是被压抑的,没有名字,没有声音,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现在的孩子,痛苦有了名字,但没有人听,像一本被翻到某一页就再也没有被翻过的书。
他能做的,就是翻开那些书,读完它们,然后放在书架上,等着下一个人来读。
俞博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那是他在整理匿名纸条时单独留出来的那一张,上面写着——“我想做我自己,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他在那张纸条的背面,写下了他想了很久的那句话:
“没关系,不知道也是答案。”
然后他把纸条折成一只纸飞机,轻轻一掷。
纸飞机在槐树的枝叶间飞了一小段,被一阵风接住了,飘到了更高的地方,然后消失在了树叶后面。
俞博释看着纸飞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慢慢向校门口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路,通往他要去的地方。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也许是告别,也许是期待,也许只是——
风在吹。
(全文完)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高拥军,男,石家庄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生人,汉族,中共党员,期刊编辑,大学文化(河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笔名:高军、高仁。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
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另外,还在报刊及网上发表数千篇诗词、散文及小说作品。
曾任报刊社编辑,期刊主编,国企宣教处长,某学院国学教研员,老年大学写作课老师等职。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