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回响
(心理学小说)
作者:高拥军
(标题释义:幽谷象征生命中最幽暗的深谷,回响既指求助者内心的呼唤,也指疗愈者给出的应答,更指生命与生命之间碰撞后久久不散的声音。)
一、坠落之前
石门市的秋天来得总是悄无声息。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还绿着,风一吹,却簌簌地往下掉,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刘放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那些叶子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碾碎。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瘦削,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没有风的旗。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有些过分,像是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了,不肯反射出一点来。
“刘放,你妈妈来了,在班主任办公室。”
班长跑过来传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几个月,全班同学都知道刘放不太对劲,但没人知道到底哪里不对。他成绩还是好的,年级前十,上课也回答问题,甚至偶尔还会笑一笑。但那种笑,像是画在纸上的,风一吹就皱了。
刘放点点头,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
楼道里贴着月考红榜,他的名字在第三行。旁边有人围在那里看,叽叽喳喳地议论谁进步了谁退步了。刘放没有看,他已经不需要看了。他知道每一道题的答案,知道每一个公式的推导,知道每一篇古文的意思。但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班主任张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孩子很聪明,这我们都知道。但最近上课走神严重,作业也交得不及时。上次月考虽然还在前十,但比起之前下滑了不少。刘放妈妈,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放妈妈的声音很低,低到刘放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没有啊张老师,家里都挺好的,我跟他爸也没有吵架……就是孩子最近不太爱说话,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刘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妈妈看见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笑。那个笑她很努力地在维持,但眼角眉梢的焦虑怎么都藏不住。刘放看在眼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烦躁,不是对妈妈的烦躁,是对自己的烦躁。他知道自己让妈妈担心了,但他控制不了。就像一个人知道水是湿的,但湿本身就是水的属性,你怎么让它不湿呢?
“刘放,老师就是想跟你聊聊,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跟同学之间有什么矛盾?”张老师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刘放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他看着张老师,看着那张充满善意的脸,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说“没事”,说“我挺好的”,说“老师您放心”。这些话他都会说,而且说得很好。但今天他突然不想说了。
“张老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那他还应该活着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张老师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刘放妈妈的手猛地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刘放站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用颜料涂上去的。他说:“妈,我们回家吧。”
那天晚上,刘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吃晚饭。
妈妈把饭菜端到门口,敲了半小时的门,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后来爸爸回来了,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工厂里当技术员,一辈子老实本分。他站在儿子房门前,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转过身对妻子说:“让他静一静吧。”
夜里两点,刘放的房间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在挣扎。妈妈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他房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哭声停了。她等了很久,再也没有听到。
第二天早上,刘放正常起床,正常吃了早饭,正常去了学校。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这种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腕上多了三道浅浅的划痕……
二、沉默的螺旋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盘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所有的画面都在加速,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刘放开始频繁地请假。今天头疼,明天肚子疼,后天说昨晚没睡好。张老师打电话来问,妈妈只能说“孩子身体不太舒服”。其实她不知道刘放哪里不舒服,因为每次她想进他房间,门都是锁着的。
有一天中午,妈妈去学校给刘发送饭,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没有等到人。她去教室找,同学说刘放第三节课就请假走了。她打刘放手机,关机。她慌了,沿着他可能走的每一条路找,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家门口看到了他。
刘放坐在楼梯上,书包扔在一边,头埋在膝盖里。
“小放!”妈妈跑过去,蹲下来抱住他。
刘放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妈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他说:“妈,我不想上学了。”
那天下午,妈妈带他去了医院。不是普通医院,是石门市精神卫生中心。
候诊室里坐着各种各样的人。一个中年男人不停地抖腿,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年轻女孩把头发拔得一缕一缕的,露出头皮;一个老人在角落里无声地流泪。刘放坐在这些人的中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轮到他们了。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温和。他问了刘放很多问题: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会不会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刘放一一回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他说自己睡眠不好,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胃口一般,不想吃东西;没有听到过声音。关于伤害自己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想过。”
王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很多字,写完抬起头看着刘放妈妈:“重度抑郁发作,伴有中度焦虑。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治疗。”
刘放妈妈拿着处方单去药房取药,手一直在抖。药单上写着:舍曲林,每天一次,每次一片。
那天晚上,刘放吃了药,九点就睡了。妈妈站在房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不知道的是,刘放根本没有睡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像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所有他走过的路和所有他不知道该怎么走的路。
舍曲林吃了两周,效果是有的。刘放的睡眠好了一些,食欲也恢复了一些。但他整个人像是被调低了一档音量,什么都小了一点:笑容小了一点,愤怒小了一点,连悲伤都小了一点。他不再哭了,但也不再笑了。他变成了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妈妈觉得这样不行,又带他去找心理咨询师。
第一个咨询师姓李,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办公室里有薰衣草的精油味。她用了三十分钟了解刘放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学习情况,然后问他:“你觉得你妈妈爱你吗?”
刘放看着她,想了很久,说:“李老师,您这个问题问得太简单了。爱不是一个有或无的问题,它是一个质量和形式的问题。我妈妈当然认为她爱我,但她爱的方式是她自己的需要,不是我的需要。她用她的焦虑来爱我,我就必须消化她的焦虑才能接收到她的爱。但一个人消化别人的焦虑是需要能量的,我的能量已经不够了。”
李老师愣住了。她入行七年,见过的青少年不少,大多数孩子会说“我妈妈很爱我但有时候很烦”或者“我觉得我妈妈根本不理解我”。像刘放这样一开口就是情感认知和能量理论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一小时的咨询,做了四十分钟,刘放就说:“李老师,我觉得我们不同频。您是个好人,但您帮不了我。”
第二个咨询师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资深心理治疗师,据说有上万小时的个案经验。他的风格比较直接,上来就说:“你觉得自己聪明吗?”
刘放说:“这要看怎么定义聪明。如果聪明是指能够快速地理解和解决问题,那我可能比一般人聪明一些。但问题在于,我用这种聪明去看世界的时候,看到了太多普通人看不到的矛盾和荒诞。我看到人们都在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而且他们自己意识不到。我跟他们说,他们觉得我有问题。所以赵老师,您告诉我,到底是看清了荒诞的人有问题,还是看不清荒诞的人有问题?”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沉吟片刻:“你这种思维方式,会导致你和人群的隔离。”
“我知道,”刘放说,“但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您是不是要教我接纳?接纳自己的与众不同,接纳世界的不完美?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懂道理和能过好日子是两回事。就像一个人知道游泳的动作要领,但掉进水里还是会淹死。”
赵老师又推了推眼镜,这次推了很久……
后面的四个咨询师,结果都一样。
有的被刘放绕晕了,有的被他说服了,有的干脆沉默了。
他们不是不专业,也不是不用心,而是刘放太聪明了。他的思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每一个问题的表皮,直达肌理。大多数咨询师习惯了在表皮上工作,突然遇到一个直接掀开皮肉看骨头的来访者,他们慌了。
六次咨询,六个咨询师,都没有接住刘放。
最后那个咨询师在结束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刘放记了很久的话:“你把自己武装得太好了,别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刘放听完这句话,笑了。这是真正的笑,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因为这句话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但笑完之后,他彻底放弃了……
三、关门
刘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了。
那扇乳白色的木门,从外面看和所有的门没什么两样,但从里面看,它是一道城墙。墙外是妈妈焦虑的脚步声,是爸爸沉默的叹息声,是学校里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座位和榜单;墙内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全部世界——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扇窗户,和一双越陷越深的眼睛。
他开始昼夜颠倒。晚上不睡,白天不起。窗帘永远拉着,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他玩游戏,但不是为了开心,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大脑不空下来。一空下来,那些念头就会涌进来,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把他往下拽。
妈妈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开。等半个小时后再来收碗,有时候吃了一些,有时候一口没动。有一次妈妈看到碗里的饭一动没动,蹲在门口哭了很久,但不敢发出声音。她怕刘放听到,更怕刘放听不到。
爸爸请了长假,在家守着。他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每天就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守着那扇门。有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就盯着那道光看,好像那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有一次他走到门前,贴着一张报纸说:“小放,爸知道你难受。爸帮不了你,但爸在这儿。”
门里面没有声音,但过了很久,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那是半个月以来,刘放第一次回应。
但回应不代表好转。事实上,情况在变得更糟。
有一天凌晨三点,刘放发了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好累,算了。”
然后他打开了窗户。
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快要凋谢的那种甜腻的味道。他站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四楼,不算太高,但足够摔死一个人了。地面上的路灯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像是一个小小的舞台,等着什么人跳进去。
他没有跳。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跳下去,我妈妈会怎么样?她的后半辈子要怎么过?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她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像一只手,把他从窗台上拉了回来。他关上了窗户,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过了很久,他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孩子。
他哭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他活着是别人的负担,死了也是别人的负担。他被卡在生与死的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药片,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二天,妈妈发现了那条朋友圈,疯了一样冲进他的房间。门没有锁——事实上,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刘放再也没有锁过门。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后来妈妈带他去了医院,医生开了新的药:舍曲林加量,又加了奥氮平。药名听起来很好听,吃下去却是一嘴的苦。
刘放开始吃药,但他会偷偷把药压在舌头底下,等妈妈走了再吐出来。不是不想好,而是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药能起作用的范围内了。
那些药片太小了,小到拿在手里都嫌轻,怎么能扛得起一座山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什么都没有留下。
刘放的妈妈叫赵玉兰,是个普通的会计,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这一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但为了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开始疯狂地找心理医生。线上线下,市内市外,公立私立,她几乎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有的听说孩子不出门,说不接;有的听说孩子已经看过六个咨询师了,犹豫了;有的答应试试,结果视频了一次就再也没联系了。
赵玉兰快要绝望了……
有一天,她在一个家长群里看到有人发了一个消息,说是一个叫俞博释的老先生,花甲之年,专门做青少年心理的,方法很独特,救了很多孩子。
下面跟了一长串的感谢和赞美,还有人发了锦旗的照片,上面写着“妙手仁心,渡人渡己”。
赵玉兰把那个电话号码存了下来,存了三天都没敢打。她在想,万一这个人也不行呢?万一他也是那些“不同频”的咨询师之一呢?万一孩子被打击得更深了呢?
第四天,她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您好,哪位?”
赵玉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就哭了。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后来记了很久:“孩子把门关上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在门外跟他说话。门里的人不出来,不代表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赵玉兰擦了眼泪,问:“那我该怎么做?”
“你回去之后,找一个他心情好一点的时候,把电话给他,让他加我的微信。如果他愿意跟我说话,哪怕只说一句,都可以。”
赵玉兰有些犹豫:“他连人都不见,微信他会愿意加吗?”
老人笑了笑:“试试嘛。试试又不花钱……”
四、第一道缝
机会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赵玉兰照例把水果放在刘放门口,这次不是苹果,是切好的芒果。
刘放小时候最爱吃芒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怎么吃了。
赵玉兰没有多想,就是觉得今天的水果摊上的芒果看起来很好,就买了。
门开了。
刘放探出半个身子,把果盘端了进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玉兰差点没站稳的话:“妈,今天的芒果挺好的。”
赵玉兰强忍住眼泪,说:“嗯,楼下水果摊新到的,甜着呢。”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走到门口,敲了敲虚掩的门:“小放,妈妈有个朋友,姓俞,是个伯伯,写了一辈子书,知道很多事。他说想跟你聊聊,就微信聊聊,不用视频,也不用见面。你要是愿意,妈妈把他的微信推给你?”
沉默。
赵玉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面传来刘放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哪个俞?俞敏洪那个俞?”
赵玉兰愣了一下,马上说:“对对对,就是那个俞。”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
赵玉兰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把俞博释的微信名片发了过去。她看着那个名片被接收的消息,手还在抖。
刘放加了俞博释。
第一句话是刘放发的:“大伯,我是刘放,我妈说你是一辈子写书的,你写过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隔了大约两分钟才回复。
这两分钟里,刘放盯着屏幕,没有任何表情。
回复来了,是一张图片。不是书名,不是简介,是一张手写的毛笔字照片,上面写着四个字:“不知道啊。”
刘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问号。
俞博释说:“我以为你会问我‘人为什么活着’,所以,我就先回答不知道了。”
刘放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又停,最后打了几个字:“那你觉得我是那种张口就问人生意义的人吗?”
“你不是那种人,你是那种把所有人生意义都想清楚了、发现没有意义、然后被这个发现困住的人。”
这次刘放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你觉得我被困住之后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刘放皱了一下眉:“那你加我干嘛?”
“我来不是为了给你答案的。因为你太聪明了,给你答案你会觉得我在侮辱你。我来是想跟你说,那条路我也走过。”
刘放坐起来了。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打了一半又删了,删了又打,来回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真的?”
“真的。五十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比你还要糟糕。但我那时候没有你幸运,没有心理咨询师,没有这些药,连一个可以说‘好累’的人都没有。”
刘放想了想,问:“那你后来怎么走出来的?”
“四个字:硬扛,软化。硬扛是咬着牙不死,软化是允许自己不那么坚强。”
“这两句话不矛盾吗?”
“生活本来就是矛盾的。你能够同时接受两个互相矛盾的观念,还能正常活着,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刘放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而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说的话,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像人话?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
从天文聊到地理,从量子力学聊到庄子,从当下的教育制度聊到六七十年代的知青下乡。俞博释什么都能聊,而且聊得都很深,但又不掉书袋。他像是一个知识的大海,但每一个浪头打到刘放面前,都刚好是他能接住的高度。
刘放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跟人说话了。
临睡前,他给俞博释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大伯,明天还能聊吗?”
“我每天都在。”
“那我明天想跟你见一面,不是视频,是真人。”
俞博释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你不怕跟我见面之后发现我是个糟老头子,幻想破灭?”
刘放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翻白眼的图。然后打了四个字:“你本来就是。”
两个人都笑了。
隔着屏幕,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和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在深夜的石门市,同时笑了……
赵玉兰第二天早上看到刘放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放的房门是开着的,他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着昨天剩下的芒果,看到妈妈出来,说了一句:“妈,今天能带我去见一个人吗?”
赵玉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
五、初秋的见面
石门市的初秋,有一种特别的温柔。
天高了很多,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路边的法桐树开始变色,一些路段的银杏树叶泛黄了,有的还绿着,有的半黄半绿,像是一幅被时间慢慢浸染的画。
赵玉兰开车带着刘放穿过了半个城市,来到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很多改成了商铺,有裁缝店,有修鞋摊,有卖杂货的小铺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博释心理。”
没有花花绿绿的招牌,没有“专业心理咨询”“国家认证”之类的宣传语,就那么一块木匾,朴素得像一个不起眼的门牌。
刘放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匾,说:“还挺低调的。”
赵玉兰紧张地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一楼是个不大的接待室,摆设很简单:一张木质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有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像是一道绿色的帘子。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新旧不一,有些书页都翻卷了,一看就是经常被翻阅的。
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
俞博释六十七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像是一口老井,表面看起来平静,底下是涌动的活水。
他看了看刘放,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刘放,你好,我是俞博释。”
刘放握住了那只手。老人的手很温暖,干燥,有力,握了几秒钟就松开了,既不让刘放感到疏离,也不让他感到压迫。
“坐吧,”俞博释指了指椅子,“喝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
俞博释倒了三杯白水,递给赵玉兰一杯,递给刘放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坐在了刘放对面。他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刘放,微微笑了一下:“你比我想的要瘦。”
刘放说:“你比我想的要老。”
赵玉兰差点把水喷出来,但俞博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响亮,在小小的接待室里回荡:“说得好!说明你之前把我的样子想年轻了,这是我的问题。”
刘放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俞博释没有马上开始所谓的“咨询”。
他跟刘放聊起了这间工作室的来历,说这条巷子以前是石门市的老城墙根,他小时候经常在这里放风筝。
他说他年轻时候下乡当知青,在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待了三年,在那里学会了种地、养猪、给牛接生,还当了赤脚医生,用草药给老乡治病,也学会了用一种最笨的办法给人松筋骨——用手按。
“你知道柳河村这个名字的来历吗?”俞博释问刘放。
刘放摇摇头。
“村口有一条河,两岸种满了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飞起来,像下雪一样,特别好看。但那个地方其实很苦,冬天零下十几度,河都冻住了,要去挑水得先凿冰。我在那儿待了三年,头一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逃回去,后两年却开始舍不得走了。”
“为什么?”刘放问。
“因为你会在那个地方发现,人活着的意义不是想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每天要吃饭,就要干活;你生病了,就要想办法治;你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这些事情本身都很小,但当你一件一件把它们做完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在活着了,而且活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刘放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一扇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
赵玉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前面那六个咨询师,每个人都是在跟刘放“谈问题”。谈他的抑郁,谈他的厌学,谈他的自伤,谈他的家庭关系。他们试图用理论去解释他的痛苦,用技术去缓解他的症状。但俞博释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谈问题”,他在“谈生活”。
他把刘放当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不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机器。
聊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俞博释说:“刘放,我带你去二楼看看。”
二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被分成了几个区域。有一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中药标本,标着名字和功效;有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摆着心理学、文学、哲学、中医类的书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按摩床,床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茶台,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有一个古铜色的香炉。
“这是我的‘百宝箱’,”俞博释笑着说,“你要是有兴趣,下次可以来试试我的‘三板斧’。”
“什么三板斧?”刘放问。
“中医心理评估、穴位按摩、催眠引导。三个东西加在一起,效果还不错,很多孩子试过都说好。”
刘放皱了皱眉:“你是要给我催眠?”
“不是‘要’,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俞博释纠正道,“我从来不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你能来,能坐下来喝杯水,愿意跟我说说话,这已经很好了。其他的,不着急。”
刘放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秋日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我今天什么都不想做,”他说,“就想坐着。”
“那就坐着。”俞博释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们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不做任何事,只是坐着。
赵玉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老一少面对面坐着喝茶的场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但光是看着那点光,脚就突然有了力气。
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刘放站起来:“大伯,我先回去了。”
“好。”
“下次什么时候来?”
俞博释看了看他,笑了:“你定。”
刘放想了想:“后天吧。”
“好,后天见。”
赵玉兰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刘放。
刘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状态——放松。
她不敢问,也不敢说太多,只是把车开得很慢很稳,像怕打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六、第二次见面
刘放如约而来。
这次他没有让妈妈陪着上楼。
他对赵玉兰说:“妈,你在楼下等我就行。”赵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点头。
刘放一个人上了二楼。
俞博释已经在等他了。茶已经泡好了,是铁观音,香气淡淡的,像一个不打扰的问候。
“今天想聊什么?”俞博释问。
刘放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伯,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他卷起了左手的袖子。
前臂内侧,有三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不深,但很清晰,像三条平行的铁轨,通向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去的地方。
俞博释看了看那些划痕,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叹气或者皱眉。他只是看着,像看一棵树上被风折过的枝条。
“疼吗?”他问。
“当时不疼,后来疼。”
“嗯,”俞博释点点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当时不觉得,后来才疼。”
他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第一次吃舍曲林之前。”
“之后还有过吗?”
刘放看着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没有了。不是不想,是怕我妈受不了。”
俞博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刘放很意外的话:“你怕你妈受不了,这个理由很好。它能让你在撑不住的时候多撑一秒钟。但以后,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更好的理由——比如你自己不想伤害自己了。”
刘放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我不觉得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你觉得意义的本质是什么?”
刘放想了想:“意义就是事情的理由和目的。我做一件事,因为这件事能带给我什么,或者能达成什么。”
“那你觉得一朵花的意义是什么?”
刘放愣了一下。
“花不会想自己的意义,”俞博释说,“它就开在那里。有人看到了,觉得好看,它的意义就有了;没人看到,它还是开在那里,那个‘开’本身就是意义。你活着,不需要为了什么,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这话太鸡汤了,”刘放说,“我知道这是对的,但它不能让我好起来。”
“你说得对,”俞博释没有反驳,“知道一个道理和让这个道理在身体里活起来,中间隔着一条河。这条河不是用脑子过的,是用身体过的。”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中药标本墙前,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走到按摩床边,拍了拍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按摩床。
“这就是我说的‘三板斧’之一,”俞博释说,“穴位按摩。不是给你治病,是帮你把身体里那些堵住的东西疏通一下。你脑子转得太快了,但身体跟不上。你的情绪都堆在心里,出不去,你的身体就替你把那些情绪扛着。你的肩膀是不是经常酸痛?脖子是不是经常发僵?晚上睡下去总觉得胸口有什么压着?”
刘放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两个肩膀是往前扣的,这是典型的‘心气郁结’的姿态。坐的时候你总是下意识地用手撑着下巴,这是‘气虚’的表现。你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会不自觉地咬一下嘴唇,这是‘焦虑’的身体反应。你的身体什么都告诉你了,只是你没有去听。”
刘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真的是自己的。
“你要不要试试?”俞博释看着他,“第一次,就做两个地方:肩井穴和百会穴。肩井在肩膀上,按一按能把郁结的气往下引;百会在头顶正中央,按一按能让你的脑子不那么乱。不扎针,就是用手按。”
刘放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躺下来吧。”俞博释指了指按摩床。
刘放躺了上去。床是硬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棉垫,枕头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他躺上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肩膀离床面有好几厘米——他是悬着的,因为肩背的肌肉太紧了,根本贴不到床面。
俞博释把手放在刘放的肩膀上,没有立刻按,而是先放着,让手心的温度慢慢透进去。
“先不按,你先感受一下我的手放在你肩膀上的感觉。”
刘放闭上了眼睛。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那层紧绷的肌肉里。刚开始的时候,刘放觉得那只手的存在感很强,强到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它吸引了。但过了一会儿,那种“被压着”的感觉慢慢变成了“被托着”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肩膀下面垫了一块温热的东西,让那些一直悬着的肌肉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现在我开始了,”俞博释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说,我就停。”
他的手开始在刘放的肩膀上缓缓移动。那不是按摩店里那种有节奏的揉捏,而是一种很慢的、像是探测一样的手法。他的拇指沿着刘放的肩胛骨上缘,一点一点地往前推,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感觉到肌肉的紧张程度,然后轻轻地、持续地施加压力,等那块肌肉自己松开,再往下走。
到了肩井穴的位置,俞博释停了下来。
“这里是不是特别酸?”
刘放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酸胀,像是什么被堵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又酸又胀,但酸胀之后紧接着是一阵奇异的轻松。
“忍着点,”俞博释说,“就几秒钟。”
他的拇指在那个点上缓缓地、持续地施加压力,力度越来越大,但增加得非常慢,慢到刘放几乎感觉不到力度的变化,只感觉到那个地方的酸胀感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像涟漪一样,从肩膀扩散到脖子,从脖子扩散到后脑勺。
然后,俞博释松开了手。
刘放大大地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但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了。
“感觉怎么样?”俞博释问。
刘放动了动肩膀,惊讶地发现刚才那个让他倒吸凉气的点,现在变得暖暖的、软软的,那种紧绷了一百年的感觉像是被人用熨斗熨平了。
“再来。”他说。
俞博释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声里有一种被信任的欣慰。
接下来是百会穴。
俞博释让刘放保持躺着,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他头顶正中央的那个凹窝里,不压,只是放着。
“你脑子里是不是经常有很多声音?”俞博释问。
“嗯,很多。一个在说话,一个在评论那个说话,还有一个在评论那个评论的。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脑子是一个菜市场,每个摊位都在喊,但卖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现在你感觉一下头顶的这两根手指。”
刘放把注意力放在头顶。那两根手指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当他刻意去感觉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地方有一种微微的、嗡嗡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运转的声音。
“那是你的气血在运转,”俞博释说,“百会穴是诸阳之会,所有阳气都在这里汇聚。你把注意力放在这里,你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就会慢慢安静下来,因为你的阳气归位了,不需要那么多声音来争夺注意力了。”
俞博释开始用极轻的力道在百会穴上做顺时针的按揉。那种力道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刘放觉得那不是在按,而是在拂。但奇怪的是,那种拂动的感觉像是一只手在他的大脑里轻轻搅动,把那些乱成一团的想法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归拢到一起。
刘放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没有睡着,但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醒着,他知道自己在醒着,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空的、很安静的感觉,像是一间被清空了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但空气是清新的。
“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安静了很多?”俞博释问。
刘放轻轻“嗯”了一声,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就把那种安静打破了。
俞博释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指在刘放的头顶上继续轻轻地按揉着,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收了手。
“好了,坐起来吧。”
刘放慢慢坐起来,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不是换了性格或者想法,而是换了一副身体。他的头变轻了,肩膀变松了,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变小了一圈。这些东西都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亲身体验过,他绝对不会相信按摩能做到这种程度。
“大伯,”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可思议,“你这是什么手法?怎么感觉比吃药还管用?”
俞博释收好了床上的布巾,笑着说:“这没什么神秘的。中医说‘形神合一’,你的身体和你的精神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面。你的精神出了问题,身体一定会有反应;反过来,调理了身体,精神也会跟着变化。我不是在治你的抑郁症,我是在帮你把身体里那些堵住的气血疏通开。气血通了,你自然就有力气去面对那些问题了。”
刘放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有‘三板斧’,这是第二板斧?中医心理评估是第一板斧?”
“对。第一板斧你已经经历了——你跟我聊天,我看你的神态、听你的声音、观你的气色,心里就有了判断。第三板斧是催眠引导,今天就不做了,先让你感受一下按摩。”
“那下次可以做第三板斧吗?”
“可以。但你不用着急,一板一板来,你的身体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那天回去之后,刘放主动跟妈妈说了话。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是一句“妈,晚上吃什么?”赵玉兰愣了两秒钟,然后说:“红烧肉,你不是最爱吃红烧肉吗?”
刘放说:“行。”
简单的两个字,赵玉兰听出了重量的变化。
以前的“行”是一个句号,今天的“行”是一个逗号,后面还有话没说,但那是以后的事,不急……
七、谷底
然而,好转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俞博释告诉过刘放的妈妈:“心理的康复像爬山,不是一直往上走的,会有下坡,会有平台,会有回头路。孩子今天好了,明天可能比之前更糟糕,这都很正常。我们要做的不是追求一步到位,而是保证他在往下掉的时候,有人在底下接着。”
赵玉兰当时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但当她真正看到刘放“往下掉”的时候,她还是被吓坏了。
那是他们第三次见面的前一天晚上。
刘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情绪崩溃了。没有任何征兆,下午他还跟妈妈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情绪是平稳的。到了晚上九点多,赵玉兰听到刘放的房间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跑过去一看,刘放把书桌上的台灯摔在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小放!”赵玉兰冲过去抱住他。
刘放推开她,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管我!你们都别管我!我不好!我好不了!你们跟我说什么都有用,但一到了晚上,所有道理都没用了!那些想法还是会来,它们比什么都强大,我打不过它们,我试过了,我真的打不过!”
赵玉兰跪在地上,抱着他,嘴里不停地念:“没事的小放,没事的,妈在,妈在。”
刘放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赵玉兰不敢松手,就那么抱着他,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刘放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着妈妈,说了一句让赵玉兰心碎的话:“妈,我不想去了。去了也没用,我昨天又那样了。”
赵玉兰犹豫了很久,最后给俞博释打了个电话。
俞博释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赵玉兰很意外的话:“今天让他来,但不要劝他来。你就跟他说一句话:俞伯伯说,如果今天想来,就来;如果不想来,就不来。来和不来,都是对的。”
赵玉兰把这句话转述给了刘放。
刘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然后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门口:“走吧。”
到了俞博释的工作室,刘放没有上楼,直接坐在了一楼的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俞博释从楼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也没说,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沉默了很久。
刘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大伯,我觉得自己在骗你。”
“骗什么了?”
“我昨天又那样了。摔东西,哭,想死。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我以为我好一点了,结果一到了晚上,我比之前更糟了。我觉得你说的那些话对我没用,但我又不想让你失望,所以我一直在装,装我在变好,装我在听你的话。但其实我没有。”
俞博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刘放,”他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段话里,最重要的一句是什么吗?”
刘放摇摇头。
“是‘我以为我好一点了,结果一到了晚上,我比之前更糟了’。你知道为什么这是最重要的一句吗?因为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在观察自己,在记录自己的状态。你不再是一个被情绪淹没的人,你已经能够跳出来一点,看着自己被情绪淹没了。这就是进步。”
刘放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以为你摔东西、哭、想死,是退步了,但其实不是。这些情绪以前也在,只是你压抑着不表现出来,然后把它们变成自伤。现在你摔东西,你哭,你没有伤害自己,这说明你的情绪找到了一个比伤害自己更安全的出口。这是进步,不是退步。”
俞博释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些:“你觉得自己在骗我,恰恰说明你没有骗我。真正在骗人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在骗人。”
刘放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收了回去。
“所以,”俞博释说,“你昨天摔碎了一个台灯。台灯坏了可以再买,但你没有伤害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你以后可能还会摔东西,可能还会崩溃,这都很正常。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愿意来见我,就还有机会。”
那天,他们没有做任何治疗。刘放在一楼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两杯水,说了不到二十句话。离开的时候,俞博释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都在那里。”
刘放回到家,躺到床上,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一点,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崩溃。但他记住了一件事:今天,他没有伤害自己。
这是他连续第三天没有伤害自己……
八、电击与选择
时间在缓慢地向前移动,像一只受了伤的蜗牛。
刘放的状态在好转和反复之间来回摇摆。有时候他能跟俞博释聊上一个多小时,甚至能开玩笑;有时候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俞博释从不催促,也不追问,只是陪着他坐着,偶尔说几句闲话,或者泡一壶新茶,让茶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但赵玉兰的焦虑一直没有消除。她是妈妈,她看到的是儿子休学已经一年多了,同学们都在备战高考,而她的儿子连门都不愿意出。她看到的是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刘放还在原地打转。
有一天,赵玉兰在网上看到了一篇文章,说是北京有一家精神专科医院,采用最新的物理治疗技术,配合药物和心理治疗,对青少年的重度抑郁有很好的效果。文章里有不少成功案例,还有治疗前后的对比照片,那些孩子从眼神涣散到目光有神的变化,让赵玉兰心动了。
她跟刘放的爸爸商量了一整晚,第二天给那家医院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说,需要先做一个全面的评估,如果是适应症,可以采用MECT治疗——改良电休克治疗。
“电击”这个词让赵玉兰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对方解释说,现在的MECT已经非常成熟了,在全麻状态下进行,患者没有任何痛苦,对重度抑郁的治疗有效率很高。赵玉兰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觉得这可能是最后的路。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试探着跟刘放提了一下。
刘放正在喝粥,听到“电击”两个字,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电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了。
“不是那种老的,是很新的技术,全麻的,没有任何痛苦……”赵玉兰连忙解释。
刘放放下勺子,看着她:“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疯子?”
“不是不是,妈不是这个意思——”
“你觉得我是疯子,所以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电击?”刘放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赵玉兰从没听过的愤怒,“我告诉你,我不是疯子!我就是难受,我就是想不通,我就是不想活了!但这不代表我是疯子!”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
“我就是不想活了”——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从来没有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过。他一直用各种道理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用“人生的意义”“世界的荒诞”这些大词来掩盖那个最简单的真相。但今天,在愤怒和恐惧的交织中,那个真相自己跳了出来。
赵玉兰哭了。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是因为儿子骂了她而哭,而是因为她终于亲耳听到了儿子说出的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她的心里。
“小放,”她哽咽着说,“妈不送你去,不去,哪儿都不去。你不想去的地方,妈再也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刘放看着妈妈哭成那样,心里的愤怒突然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他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伸出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
“妈,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吼你。”
赵玉兰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刘放给俞博释发了一条微信:“大伯,我妈想送我去做电休克。”
俞博释很快回了:“你呢?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行了。你没有伤害别人,也没有犯法,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有权利决定要不要接受治疗。”
刘放看着这句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因为俞博释给了他许可,而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一个他本来就知道但一直不敢用的权利——说不的权利。
过了一会儿,俞博释又发了一条:“不过,既然你妈妈提到了这件事,说明她觉得你现在的进展太慢了。那我们能不能加快一点?当然,是在你接受的前提下。”
“怎么加快?”
“下次来,试试完整的‘三板斧’。中医心理评估、穴位按摩、催眠引导,三样一起做。不是电击,不会让你不舒服,甚至可能会让你觉得很舒服。”
刘放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催眠会不会控制我?”
“真正的催眠不是控制,是唤醒。唤醒你身体里本来就有但被压抑下去的力量。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
“那我试试。”
“好。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来之前好好睡一觉,吃一顿饱饭。你的身体是战场,你不能让战士饿着肚子打仗。”
刘放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了个“好”字……
九、三板斧
秋天更深了。
石门市的天空变成了那种很高很远很蓝的样子,偶尔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像是什么古老的信使在传递消息。
刘放第三次来的时候,赵玉兰照例在楼下等着。她现在已经不太焦虑了,或者说,她把焦虑压到了自己心里最深处的地方,不让它浮到脸上来。她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了一点,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高远的天空,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俞博释的工作室里,刘放已经躺在了二楼的按摩床上。
这是俞博释的“三板斧”第一次完整地用在刘放身上。
第一板斧,叫“中医心理评估”。
俞博释坐在刘放旁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左腕上,闭上了眼睛。这是中医的切脉,俞博释年轻时候当赤脚医生学的,后来跟大学里的中医教授反复切磋过,已经有了四十多年的功底。
他切了左手切右手,切了右腕又切左腕,前前后后切了将近二十分钟。刘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他发现俞博释在切脉的时候,整个人变得完全不同了。平时的俞博释温和、随和、像个邻家伯伯,但切脉的时候,他的眼神变得非常专注,像是整个人进入了一个只有他能进入的世界。
切完脉,俞博释睁开眼睛,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刘放:“你的脉象是典型的‘气郁化火,兼有心脾两虚’。简单说,就是你身体里的气堵住了,堵久了化成了火,烧得你心烦意乱、失眠焦虑。同时你的心和脾也虚了,所以你会觉得累、没力气、不想动。”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左关脉特别弦,这是肝气郁结的表现。肝主疏泄,管的是人体气机的调畅。你这个人,心思太重,脑子里想太多,但又不说出来,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肝里,肝气就堵住了,堵住了就会发脾气,或者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刘放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学过,但听着却觉得每个字都落在了对的地方,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中医不讲抑郁症这个词,”俞博释说,“中医讲的是‘郁证’。‘郁’就是堵住了。你的脑子里那些想不通的问题,不是大脑出了问题,是心气堵住了。心气通了,很多问题自然就不想了,或者想了也不难受了。”
第二板斧,叫“穴位按摩”。
俞博释让刘放转过身趴着,在他的后背、肩膀和头部做一些按摩。
“今天先做几个关键的地方,”俞博释一边在手上抹了些润滑油,一边说,“你躺好,放松。”
他的手先落在刘放的肩膀上,这一次不是试探性的轻触,而是有力度、有方向、有节奏的按压。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的温度很高,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把一团温热的能量送进了刘放的身体里。
俞博释先做的是肩井穴。他的拇指和其余四指分开,像一把钳子一样扣住刘放两侧的肩膀,然后用掌根在肩井穴的位置上缓缓地、持续地加压。那种力道不是一下一下的猛力,而是一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层层递进的力量。
“这里,”俞博释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点上,“是不是特别酸?”
刘放“嘶”了一声。那种酸胀感从肩膀一直窜到后脑勺,像一根绳子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忍着,就几秒。”
俞博释的拇指在那个点上停住了,保持着恒定的压力。起初刘放只觉得酸,酸得他想叫出来,但过了大约十几秒,那种酸胀感突然变了——它不再是往外胀的,而是往里收的,像是那个被堵了很久的阀门终于被冲开了,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肩膀涌向手臂,又从手臂涌向指尖。
俞博释松开了手。
“感觉一下,肩膀。”
刘放动了动左肩,震惊地发现那个肩膀变轻了,像是有人在肩膀里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硬块都被棉花撑开了、软化了。
“再做右边。”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酸胀,同样的温热。做完之后,刘放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的毛巾被人松开了,所有的褶皱都在一点一点地展开。
俞博释没有停。他的手移到了刘放的背部,沿着脊柱两侧,一寸一寸地往上按。每到一个穴位,他就停下来,用手指的指腹在那个点上做顺时针的揉按,力度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用触觉在刘放的背上弹奏。
“这是心俞穴,”俞博释的手停在左肩胛骨内侧的一个点上,“管心的。你心里堵的那些东西,都堆在这里。你看这个位置,你的肌肉绷得比右边硬多了。”
刘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不是哭,不是悲伤,就是眼泪自己流出来了,像是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突然通了,水自己往外冒。
“哭就对了,”俞博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面湖水,“这说明气在动了。以前你的气是死的,所以你没有力气哭。现在气活了,你才能哭出来。哭不是坏事,哭是在排毒。”
他的手继续往上走,到了颈部的风池穴。这是刘放最紧张的地方——长期低着头、窝着肩膀、弓着背,他的颈部肌肉硬得像石头。俞博释用了很长时间在这个区域,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揉开那些结节。每一个结节的松开,都伴随着一阵从颈部蔓延到整个后脑勺的温热感。
最后是头部的按摩。俞博释让刘放转回来仰面躺着,用双手的十指在他的头皮上做一种类似梳头的动作,从前额发际线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梳,梳到后脑勺,然后再回到前额。他的手指很有力,但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一把细密的梳子,把刘放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缕一缕地梳理开。
“你的脑子太累了,”俞博释说,“它一直在高强度运转,从来没有休息过。你不让它休息,它就让你休息——用生病的方式让你停下来。现在,你主动让它休息一下。”
俞博释的双手覆盖在刘放的头顶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头皮、透过颅骨,一直透进了大脑深处。刘放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团温暖的棉花包裹住了,所有的噪音都被隔绝在外面,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缓慢的、像海浪一样的节奏。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了,但不是那种昏沉的模糊,而是一种清醒的、放松的、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那种模糊。
俞博释没有打扰他,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头上,保持着那个温暖的接触。
大约过了十分钟,俞博释轻轻地把手拿开。
“好了,第三板斧之后再做,今天就到这里。你感觉怎么样?”
刘放慢慢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但实际上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我的头……”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空了。”
“不是空了,是清了。”俞博释笑着说,“你的脑子以前是浑浊的,像一杯搅浑了的水。现在你让它静下来了,泥沙沉下去了,水就清了。泥沙还在,还在杯子底下,但你至少能看到水面了,不再是满眼浑浊。”
刘放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不抖了,从几个月前开始,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但今天,他的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大伯,”他说,“你这是什么魔法?”
“不是魔法,是科学加经验加一点点的耐心。”俞博释收好了按摩床上的布巾,“你的身体有自愈的能力,我只是帮你把路清理了一下。路清了,它自己就会走。”
刘放穿上鞋,站在地板上,觉得自己比以前高了一点。当然不是真的长高了,是他以前一直缩着、弓着、窝着,现在他的肩膀打开了,脊背挺直了,整个人的姿态变了,所以看起来高了。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人他认识,但又不太认识。那是他,但又是一个更好的他——眼睛里有光了,不是那种亢奋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水面反光一样的光。
“大伯,我想每周都来。”
“可以。但我们说好,来得勤不代表好得快。你需要的不是依赖我,是把这些方法带回家,变成你自己的本事。我帮你按的时候你觉得舒服,这不算什么。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那才是真本事。”
“那我怎么自己照顾自己?”
“我会教你一些简单的穴位按摩手法,你自己每天做,不用很长时间,每次十分钟就够了。还有呼吸练习、情绪记录、身体的感知训练,这些都是你的武器库。你不是手无寸铁地跟那些念头打仗了,你有装备了。”
刘放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终于领到了装备的新兵,虽然还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但手里有了东西,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十、反复与坚持
如果说康复是一条路,那么这条路上最多的不是风景,而是坑。
刘放从俞博释那里回来之后,状态确实好了几天。他主动跟妈妈说话了,甚至有一天晚上跟爸爸下了盘象棋,虽然输了,但没有发脾气,这在他爸爸看来简直是个奇迹。
但第五天,他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这一次的原因很小,小到在别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他在网上看到了一则新闻,说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因为抑郁症跳楼了。新闻下面有几万条评论,大部分是惋惜和同情,但也有人写了这样的话:“现在的孩子就是太脆弱了”“家里条件这么好还抑郁,矫情”“我们那时候谁管你抑郁不抑郁,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刘放看完这些评论,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又开始想那个问题:如果我真的是“矫情”呢?如果我的痛苦根本不存在,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呢?那我不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吗?俞伯伯对我这么好,妈妈对我这么好,他们都在帮我,但如果我根本不值得帮呢?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越缠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给俞博释发了一条微信:“大伯,我是不是在装病?”
俞博释很快回了:“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不是在装病。真正装病的人不会怀疑自己在装病。”
刘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又打了一行字:“那为什么别人能扛过去,我不行?”
“你不需要跟别人比。每个人的承受力不一样,每个人的痛苦也不一样。你断了一根手指,不能因为别人断了三根手指还在笑,就觉得自己的手指不疼了。”
“可是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坚强。那些评论说得很对,我可能就是太脆弱了。”
“你知道坚强是什么吗?坚强不是不疼,是疼了还能继续走。你现在在走,你没有停下来,你在跟我发消息,你还在想办法,这就是坚强。你每天坚持从床上起来,坚持吃东西,坚持活着,这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事,在你这里就是壮举。不要小看自己。”
刘放想了很久,发了一条:“大伯,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大约十年前。”
“为什么做这个?”
俞博释的回复停了一会儿,然后来了一大段文字。
“因为我失去过一个人。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跟你一样,很聪明,很敏感,能看透很多事情。我们经常一起喝酒聊天,聊到深夜。后来他得了抑郁症,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抑郁症是什么,大家都觉得他就是想不开。他找过很多人帮忙,但没有人能接住他。三十八岁那年,他跳了长江。”
刘放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死之后,我用了很多年去理解这件事。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不够坚强,他是太坚强了,坚强到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他走了,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了自己,把所有的内疚都留给了活着的人。”
“所以你现在做这些事,是为了他?”刘放问。
“不,不是为了他。他是他,你是你。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看到了太多像他一样的孩子,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听懂他们说话的人。我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专业的,但我是最愿意听的。”
刘放放下了手机,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听到楼下妈妈在做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不太成调但很温暖的歌。
他又想哭了,但这次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不是因为他痛苦,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十一、百炼成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冬天的河面下那些看不见的水流,表面是冰,底下在动。
刘放和俞博释的关系也在变。从最初的“咨询师和来访者”,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是师徒,又像是忘年交,更像是两个在同一座山上迷路的人,虽然走的路不一样,但抬头看到的星空是一样的。
俞博释开始教刘放一些自己就能做的按摩手法。
“你每天晚上睡觉前,可以用大拇指按揉你的内关穴,”俞博释在自己手腕上比划着,“就在手腕横纹往上大概两寸的地方,两根筋中间。按的时候要用点力,感觉到酸胀了才算到位。每次按三分钟,能安神、能定志、能让你晚上睡得好一点。”
刘放学得很认真。他把那个位置记下来,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按,按着按着就睡着了,睡眠质量比以前好了很多。
俞博释还教他按揉膻中穴,在两乳连线的正中间。“这个穴位是‘气会’,全身的气都汇聚在这里。你生气的时候、郁闷的时候、想哭哭不出来的时候,按这里,按到打嗝或者叹气,气就通了。”
刘放试了。第一次按的时候,他按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打嗝,打了好几个长长的嗝,打完觉得自己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整个人都软下来了,但那种“软”是舒服的软。
“你按得太对了,”俞博释笑着说,“打嗝和叹气都是身体在排气。你心里的那些郁气,总得找个出口出去。你按膻中,就是在帮它找出口。”
俞博释还教他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叫“三分钟呼吸空间法”。每天三次,每次三分钟,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呼吸。
“这听起来太简单了,”刘放说,“能有用吗?”
“你试试看,试一个星期,没用的我再换一个。”
刘放试了。第一天,他坐了三分钟,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几乎没有一秒钟是安静的。第二天,好了一点,他有那么几秒钟真的只是在呼吸。第三天,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当他走神的时候,只要他意识到自己走神了,然后轻轻地、不带任何评判地把注意力拉回到呼吸上,那个“拉回来”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一个星期后,他发现自己在情绪快要崩溃的时候,能多撑那么几秒钟了。这几秒钟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在悬崖边上的人来说,几秒钟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俞博释还教他写东西,不是写日记,是写“情绪记事本”。每天用一两句话记录自己的情绪,不分析,不评判,只是记录。比如“今天上午心情还行,下午三点突然很难受”“晚上吃了妈妈做的红烧肉,觉得好了一点”“看到窗外的树,没什么感觉”。
记了两个星期后,刘放翻回去看,发现了一个规律:他的情绪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模式的。他上午的状态通常比下午好;阴天的时候情绪更低落;如果前一天晚上睡得好,第二天状态就会好很多。这些规律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痛苦本身,而不是痛苦的模式上。
知道了规律之后,他开始有了一些主动的策略。比如他知道下午三点容易情绪低潮,就在两点半的时候做一次呼吸练习,或者按揉一会儿内关穴。这些小小的调整看起来不起眼,但累积起来,效果惊人。
有一天,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法桐树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变成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的碎屑,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是俞博释跟他说过的:“你的病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一部分。你不用消灭它,你只需要学会跟它相处。”
他终于开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十二、那张白纸
冬天来了。
石门市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那种冷是阴冷的,渗进骨头里的那种。
天空经常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一个没睡醒的人,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中,有光,没有温度。
刘放已经连续做了三个月的调理。每周两到三次,风雨无阻。他的状态好了很多,但离“正常”还有很远的距离。他依然没有回学校,依然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依然会在某些时刻被那些念头淹没。但他学会了一样东西——在溺水的时候不挣扎,让自己沉下去,然后等那股劲过了,自己浮上来。
这一天,俞博释没有做任何治疗。他让刘放坐在一楼的茶台前,给他倒了一杯普洱茶,然后从书架上拿下来一张白纸,放在刘放面前。
“今天,我们做一件很简单的事,”俞博释说,“你在纸上写下你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你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的东西。写完之后,把它交给我。”
刘放看着那张白纸,白得刺眼。
“我写不出来,”他说,“太多了。”
“那就从你最怕的那件事开始写。”
刘放拿起笔,在纸的最上面写了几个字:“我怕死。”
然后停住了。他看了看这几个字,觉得不对,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我怕活着。”
又划掉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我怕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写完之后,他的手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写,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我怕妈妈为我伤心,但我更怕我的病好了之后,还是没有理由去活。我怕别人说我矫情,但我也怕别人说我坚强——因为坚强意味着我的痛苦是假的。我怕回学校,不是因为学习有多难,而是因为我害怕面对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怕我不够好,但我更怕我够好了之后才发现,好没有用。我怕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但我更怕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可能——因为可能就意味着还要努力,而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他写满了整张纸,又翻到背面继续写。写了将近四十分钟,直到再也想不出任何要写的东西,才放下笔,把纸递给俞博释。
俞博释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看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看着刘放。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分析你写的这些东西?”俞博释问。
刘放点点头。
俞博释拿起那张纸,当着刘放的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碎了。
纸碎片像雪花一样从老人手中飘落,落在茶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一老一少之间的空气里。
“痛苦不需要被分析,它需要被看见,然后被放下。”俞博释说,“你今天写下来的所有东西,我都看见了。现在,它们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在那些碎纸片里。”
刘放看着满地的碎纸片,胸口的那个东西突然松了一下。不是完全消失了,而是被挪开了一点,就像一个压在胸口的石头,被人挪到了一边。石头还在,但胸口不那么疼了。
“可是,”刘放的声音有些哑,“它们不会真的消失,明天它们还会回来。”
“会回来的,”俞博释没有否认,“但每一次你看见它们、写下它们、撕碎它们,它们的力量就会弱一点。不是它们在变弱,是你在变强。你以前被它们压得死死的,现在你能站起来跟它们打一架了。虽然还会输,但已经不是那个被一拳打倒的人了。”
刘放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纸,上面写着“我害怕”。他看了看那三个字,突然觉得很好笑。那三个字被撕成了一小块碎片,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死了的虫子,再也没有力气咬他了。
他把碎片放回地上,站起来,看着俞博释。
“大伯,你觉得我还能回学校吗?”
俞博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个老人看着一棵小树在风雨里一点一点地挺直腰杆。
“你不仅能回学校,你还能考上大学,还能过你想要的生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把‘回学校’当成唯一的出路。你现在做的事情——活着、吃饭、睡觉、跟我聊天、写那些字——这些就已经是你的成绩了。回学校只是其中的一道题,做对了很好,做错了也没关系。你要学会把自己的价值从‘能不能做到什么’中分离出来。你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证明。”
刘放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你活着”本身就是值得的,不需要他考上好大学,不需要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甚至不需要他开心。只需要他在呼吸,在心跳,在吃早餐,在发微信,在从床上爬起来。这些事情本身就够了。
那天晚上回家,刘放把那张撕碎的纸的事讲给妈妈听。赵玉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刘放鼻子一酸的话:“那个俞伯伯,他是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了。”
刘放没有回答。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呼呼地吹着,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叹息。但那个叹息声不再让他感到害怕了。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了整整八个小时,中间没有醒过一次……
十三、跨越
俞博释的疗愈方法,刘放后来才知道,远不止那“三板斧”。
在接下来几个月的相处中,刘放渐渐发现,这个花甲老人身上有一种罕见的本事——他懂得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刘放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跟一个活着的图书馆对话。
每次去工作室,俞博释都会根据刘放当天的状态,选择不同的方式和内容。
状态不好的时候,俞博释会给他做穴位按摩,用双手帮他疏通身体里那些堵住的气,然后用催眠引导他进入一种深度放松的状态。刘放发现,每次做完这套流程,他的情绪都会有一个明显的提升,那种提升不是“被鼓励”后的短暂亢奋,而是身体层面真实的改变。
状态一般的时候,俞博释会跟他聊天。
不是心理咨询式的聊天,而是两个爱读书的人之间的交流。
他们会聊最近读的书,聊电影,聊新闻,聊历史。
俞博释的知识面极广,从《黄帝内经》到量子物理,从唐宋诗词到现代经济学,他都能聊,而且聊得很深。但他从来不炫耀,也从来不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刘放。他更像是一个“同路人”,跟刘放一起探讨那些让他困惑的问题,而不是居高临下地给出答案。
有一次,刘放问俞博释:“大伯,你觉得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是认真的,不是那种随便问问。”
俞博释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以前在报社当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个老农民。他七十多岁,一辈子没出过那个村子,种了一辈子的地。我问他觉得这辈子值不值。他说:‘值。’我问为什么。他说:‘我种的地,养活了我一家子人。我的三个孩子都上了学,都进了城,都有了工作。我这双手,捏过多少土,拔过多少草,收过多少粮食,我自己都数不清。但这双手做的事,值了。’”
俞博释看着刘放,继续说:“人生的意义不是一个能被人想出来的答案,它是一个活出来的状态。那个老农民不会说‘我的人生意义是养活家庭、传承生命’,他只会说‘我的地种得还行,孩子们过得好’。意义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手上的。”
刘放沉默了很久,说:“那我呢?我什么都没做过,我有什么意义?”
“你做过很多事,”俞博释认真地说,“你活过了十七年,你没有在你最难受的时候放弃,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你每天努力让自己多吃一口饭、多睡一分钟,这些都是你做过的事。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有很多时间去‘种地’,不急,慢慢来。”
几个月下来,刘放身上这些潜移默化的变化,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
刘放的脸上开始有了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惨白。他的眼睛亮了,不再像两口枯井。他开始在吃饭的时候主动说话了,虽然话不多,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而是完整的句子,甚至偶尔能开个玩笑。
最重要的是,他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不是突然有一天“打开心门”了,而是一点一点地,像冰块在春天慢慢融化。他先是愿意在客厅坐一会儿,然后愿意跟妈妈一起去超市,然后愿意在小区里走一走,然后愿意去巷口的小面馆吃碗面。
每一步都很小,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愿意走的,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劝的,是他自己觉得“可以试试”。
有一天,赵玉兰在厨房做饭,刘放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句让她差点切到手指的话:“妈,我想回学校看看。”
赵玉兰转过身看着他,手还在抖:“你……你想好了?”
“没想好,就是想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行,行,妈送你去。”
第二天下午,赵玉兰开车带刘放去了学校。
正是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刘放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看到了以前的同班同学,有些人他还能叫出名字,有些人他已经不认识了——不是忘了名字,是他们的样子变了,长高了,发型变了,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变得比记忆中成熟了很多。
一个女生从车旁边走过,是刘放以前的同桌,叫林小雨。刘放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但林小雨已经看到了他。她停下脚步,弯下腰往车里看了看,然后笑了:“刘放?真的是你!你还好吗?好久没看到你了!”
刘放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不好”,想说“我休学了”,想说“我得了抑郁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说:“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大家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张老师老提起你,说你是她带过最聪明的学生。”
刘放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小雨走了之后,刘放在车里坐了很久。
赵玉兰不敢催他,就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刘放说:“妈,走吧。”
赵玉兰发动了车。
回家的路上,刘放一直没说话。
赵玉兰以为他不开心,心里有些忐忑。
车停到家楼下的时候,刘放突然说了一句:“妈,我想下个学期回去。”
赵玉兰整个人僵住了。
“但有一个条件,”刘放说,“我要先跟大伯商量一下,看看他怎么说。”
赵玉兰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几个月,她哭了太多次,但今天的眼泪是她等了一年多才等到的……
十四、内部的风暴
然而,命运从来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一个人。
就在刘放决定回学校的那个星期,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刘放一个人在家。赵玉兰去超市买菜了,爸爸在单位加班。
刘放本来是打算下午去俞博释那里的,但俞博释临时有事,改到了周日。
刘放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不知怎么就点进了一个论坛。
论坛上有一个帖子,标题是“那些休学的孩子最后都怎么样了?”
他点了进去,一页一页地翻着……
有人在帖子里说,自己休学两年后复学,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最后高考一塌糊涂,现在在工厂打工……
有人说,休学之后社交能力完全退化,回到学校被同学孤立,抑郁症更严重了……
有人说,自己现在已经三十岁了,还走不出休学的阴影,总觉得人生在那一年就断了……
刘放看得浑身发冷。
他开始算时间:他已经休学一年零七个月了。如果下个学期复学,他要跟比自己小一届的学生一起上学。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他?一个比他们大一岁多的“留级生”?一个曾经因为“想不开”而休学的怪人?如果他跟不上怎么办?如果他复学了又崩溃了怎么办?如果他又想自杀了怎么办?
……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就长满了他的大脑。
他开始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手不停地抖。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恐慌发作。他想打电话给俞博释,但发现自己连拨号的力气都没有。他想做呼吸练习,但吸气的时候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不进去。
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一遍,两遍,三遍……
水顺着脸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他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他的脸,但又不太像了——脸色惨白,眼睛充血,嘴唇在发抖。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鬼魂。
“你好丑。”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子:
你不应该回去。你永远都不应该回去。你永远都不应该出门。你应该把自己关起来。你只配活在房间里,活在黑暗里,活在没有人看到你的地方。
他的手摸到了洗手台边上的一把修眉刀——那是妈妈的。他拿起了那把刀,看到了锋利的刀刃上反射出的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俞博释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在你最难的时候,做一件最简单的事。”
最简单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最简单的事是放下那把刀。
他把修眉刀放回了洗手台上。
最简单的事,是把手机拿起来,打一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玉兰的号码。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玉兰听出他的声音不对,说:“马上,五分钟就到。”
“好。”
他挂了电话,坐到沙发上,把脸埋在双手里。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心跳已经慢下来了。
赵玉兰五分钟后就到了。她冲进家门,看到刘放坐在沙发上,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但没有受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放,发生什么事了?”
刘放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赵玉兰听完,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小放,你这次没有伤害自己,你等妈妈回来了。你比以前强了。”
刘放愣了一下。
他刚才太沉浸在“我又崩溃了”的痛苦中了,完全忘记了自己做出了一个跟以前完全不同的选择——他放下了刀,他打了电话,他等了妈妈。
他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他崩溃的时候,世界是黑白的,没有选项。
今天他崩溃的时候,他看到了选项,并且做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赵玉兰给俞博释打了电话,把事情告诉了他。
俞博释说:“让他明天照常来。这次不是坏事,是一次重要的信号。”
第二天,刘放来到工作室,低着头,不太敢看俞博释的眼睛。他觉得丢人,觉得自己“又失败了”。
俞博释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说:“你昨天做了三件事,你注意到了吗?”
刘放抬起头:“哪三件?”
“第一,你没有用刀划自己。第二,你给你妈妈打了电话。第三,你等到了她回来。这三件事,以前你做得到吗?”
刘放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以前做不到,现在做到了。这不是失败,这是你赢了。你赢了最关键的那一仗——你活下来了,而且没有伤害自己。这一仗打赢了,其他的仗都可以慢慢打。”
俞博释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说的那些关于复学的恐惧,我理解。但你要知道,恐惧不是现实。你恐惧的事情,百分之九十都不会发生。剩下的百分之十,就算发生了,你也有能力应对。因为你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你了。以前你是一个人扛,现在你有你妈妈,有我,有那些你学会的方法。你不是赤手空拳上战场的人。”
刘放的眼眶红了。
“大伯,我真的能回去吗?回去之后,我跟不上怎么办?同学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怎么办?”
“这些问题,我们一个一个来解决。”俞博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画了一张表格,“这是‘恐惧清单’。你把所有你担心的、害怕的事情,一个一个列出来。然后,我们在每一件事情后面写上: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有多大?如果真的发生了,我能怎么做?我有哪些资源可以调用?我们把它变成一张作战地图。”
刘放看着那张空白的表格,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了十几条:跟不上课程进度、被同学嘲笑、上课的时候恐慌发作、老师对我特殊对待、考试考不好让爸妈失望、再次崩溃导致再次休学……
每写完一条,俞博释就跟他一起分析。
分析完之后,刘放发现,大部分恐惧要么是不太可能发生的,要么是即使发生了也有应对办法的。真正没法应对的情况,其实只有一种——就是他彻底放弃了。但“放弃”不是必然发生的,它是一个选择,而且是一个他可以控制的选择。
写完这张表格,刘放觉得自己胸口那块大石头又小了一圈。
“大伯,你总能用很简单的办法让我想明白很复杂的事情,”刘放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俞博释笑了,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秘诀就是,我吃的苦比你多,摔的跤也比你多,所以,我知道哪些坑你不用再摔了。但也有一部分坑,你必须要自己摔,摔了你才能真正学会。我能做的,就是在你摔的时候,给你递一瓶药水,让你摔得不那么疼。”
刘放看着这个老人,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不是感激——感激太轻了,承不住这份重量。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终于遇到一个能听懂你说话的人,那种“终于”的感觉……
十五、慢马与快马
有一天,刘放在俞博释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书,书名是《幽谷寻光:心理咨询个案集》,作者就是俞博释。
“大伯,这是你的书?”
俞博释点点头:“去年出版的,里面写了一些案例,不过都是用化名写的。你也放心,不会把你写进去的。”
刘放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看到其中一篇的标题是《慢马》。他好奇地看了下去。
那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跟刘放的情况很像,也是抑郁,也是休学,也是把自己关在家里。
俞博释在文章里写了一段话,刘放反复读了好几遍: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马。一种马,你给它一鞭子,它就拼命往前跑。另一种马,你给它多少鞭子,它都不动。但第二种马不一定就是懒,它可能是受了伤,可能是迷了路,可能是背负的东西太重了。对于受伤的马,给它更多的鞭子是没有用的。你需要做的事不是催它,而是把它的伤治好,把它的重担卸下来,然后,它自己就会跑了。而且,你永远不知道,那匹跑不动的马,其实,是一匹千里马。”
刘放把书放回书架上,看着俞博释:“大伯,你觉得我是千里马?”
俞博释正在泡茶,头都没抬:“你是不是千里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一匹马,你就应该在大地上奔跑,而不是被关在马厩里。你跑多快、跑多远,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要先走出马厩。”
刘放笑了笑:“你这比喻还挺土的。”
俞博释也笑了:“土就土吧,管用就行。”
寒假来了,又过去了。
春天来了。
石门市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突然。
前一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第二天就能看到满树的花苞。
阳光变得暖了,空气变得软了,连风都变得温柔了,不再像冬天那样又冷又硬。
刘放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严重的恐慌发作了。他的睡眠基本恢复正常,虽然偶尔还会失眠,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情况。他的胃口好了很多,体重从九十多斤涨到了一百一十斤,虽然还是偏瘦,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一个会随时被风吹倒的人了。
最重要的是,他开始有计划了。
他跟俞博释一起制定了一个复学准备计划。
从二月份开始,他每周花三个上午的时间,自己在家里复习以前学过的课程。不是为了学多少东西,而是为了找回学习的状态和节奏。
刚开始的时候,他坐十分钟就坐不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进去。
俞博释告诉他:“不要强求,能看多少看多少。今天看十分钟,明天看十五分钟,慢慢来。”
一个星期后,他能连续看半小时了。
两个星期后,他能看一小时了。
一个月后,他能连续学习两个小时,中间只休息一次……
他还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主动联系了班主任张老师。不是见面,是发了一条微信:“张老师您好,我是刘放。我想跟您请教一下复学的事情,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张老师秒回了:“刘放!老师一直在等你联系!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刘放看着这条消息,眼睛酸了一下。
他跟张老师约了一个时间,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店见面。
张老师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因为变化太大,而是因为跟上次在学校办公室看到他的时候相比,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说完全好了,而是那种“活着”的感觉回来了。
张老师详细地跟他说了复学的流程、课程的安排、补考的方案,还告诉他学校的心理老师可以为他提供支持。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自然,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过度的关切,就是把刘放当成一个正常的学生在对话。这让刘放很舒服。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刘放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他突然觉得,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挺好的……
十六、开学
三月一日,石门市中小学开学的日子。
刘放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只放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站在学校门口。门卫大叔认出了他,笑着说:“刘放,好久没见你了!精神不错啊!”
“谢谢刘叔。”刘放笑了笑,走进了校门。
那条通往教学楼的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今天走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走这条路,他脑子里想的是“又要上课了”“又要考试了”“好烦”。
今天走这条路,他脑子里只有三个字:“我来了。”
这三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高一的新班级在教学楼三层。
刘放走到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同学,大部分是原来比他低一届的学生,有些面孔他见过,有些完全是陌生的。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继续嘈杂起来。
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也没有人指指点点。
事实上,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班里来了一个复学的插班生。
刘放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支笔和那个本子,然后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孙,看起来很干练。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刘放:“这是新来我们班的刘放同学,以后跟大家是一个班的。刘放,你上来说几句?”
刘放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看着下面几十张陌生的面孔,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他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刘放。很高兴能跟大家在一个班。”
他鞠了个躬,然后走回了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按照俞博释教的方法,做了三次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是函数,刘放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听懂大部分内容。虽然有些地方跟不上了,但至少不是完全听不懂,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课间的时候,旁边的一个男生主动跟他打招呼:“嘿,你叫刘放是吧?我叫王浩然。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就是本校的,但我休学了一段时间。”刘放说。
“哦,那你这学期是我们班的了?”王浩然看起来是个很开朗的男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对。”
“那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王浩然伸出手来。
刘放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多多关照。”
第二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了一首唐诗,杜甫的《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刘放以前背过这首诗,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今天,看着窗外渐渐泛绿的树梢,听着老师抑扬顿挫的朗诵,他突然觉得这首诗写的不是什么春雨,而是时间本身。时间就像春雨,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在你不知不觉中,把一切都改变了。
他拿出本子,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我坐在教室里了。我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很想告诉大伯一声。”
放学的时候,王浩然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刘放说好。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在校门口那条种满法桐的路上,春天的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响。王浩然是个话很多的人,从足球聊到游戏,从游戏聊到美食,嘴巴几乎没停过。刘放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话。他发现听一个人讲那些很无聊的小事,其实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因为那些小事意味着“正常”,意味着“日子还在过”。
走到路口分岔的地方,王浩然说:“明天见啊!”
“明天见。”刘放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涌上一种很久违的感觉。那种感觉叫什么?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期待。
他期待明天再见……
十七、晨光
开学一周后,刘放的生活逐渐有了新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七点十分出门,坐公交车去学校。四十分钟的车程,他以前觉得很漫长,现在觉得刚刚好——不长不短,够他在车上做一次简单的呼吸练习,或者按揉一会儿内关穴,或者听听音乐,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窗外的人和车发呆。
上午四节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食堂的饭菜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至少比以前待在家里的那些泡面、速冻水饺要好得多。他总是坐到食堂靠窗的那个位置,因为那个位置阳光最好,而且没什么人注意他。
下午两节课,然后是自习时间。
自习的时候,他会把当天没听懂的内容标记出来,回家之后再慢慢消化。他发现自己的学习能力还在,虽然比不上以前那种“过目不忘”的状态,但至少比普通人强不少。这让他心里有了底——他不是跟不上的,他只是需要时间。
放学后,他会去俞博释那里。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安排:开学后的第一个月,每周去三次,之后逐渐减少。
俞博释帮他调整状态,处理在学校遇到的情绪问题,也会给他做一些穴位按摩,帮他缓解身体的疲劳和紧张。
“怎么样?”俞博释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还行。”刘放每次都会给同样的回答。
但这两个字的意思在慢慢变化。
刚开始的“还行”,意思是“我没崩溃,你别担心”。
后来的“还行”,意思是“我真的还行,虽然有点累但能坚持”。
再后来的“还行”,意思是“挺好的,我跟大家相处得不错,学习也能跟上”。
有一天,俞博释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你会怎么样?”
刘放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从他第一次踏进这间工作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个月。这八个月里,俞博释几乎是他生活的定海神针。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沉下去了,都是俞博释把他拉回来的。他不敢想象没有俞博释的日子。
“你不会现在就要把我甩了吧?”刘放半开玩笑地说。
俞博释哈哈大笑:“不是我要甩你,是你终有一天会长大。我的任务不是把你永远绑在身边,而是帮你长出一双翅膀,让你能自己飞。”
刘放沉默了。
“但也不用急,”俞博释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翅膀还在长,我就是那个帮你喂食的老鸟。等你翅膀硬了,就算我想留你,你也会自己飞走的。”
刘放看着窗外的天空,春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只鸟在远处飞来飞去,不知道在忙什么,但看起来很快乐……
十八、夜色
但夜里,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些事。
那些事没有消失,它们只是退到了幕后,不再占据舞台的中央。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突然感到一阵恐慌,那种熟悉的、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拍打着他脆弱的心墙。
但现在的他,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他会先做三次深呼吸,然后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急,很快,但还在跳。然后,他会告诉自己:“这是一次恐慌发作。它会持续几分钟到十几分钟,然后就会过去。我现在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我不需要跟它对抗,我只需要等待。”
然后他会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春天的夜风很凉,但很舒服。他会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路灯,看着路灯下偶尔经过的夜归人,等着那股恐慌慢慢退去。
有的时候几分钟就退了,有的时候要十几分钟,有几次甚至要半个多小时。但每一次,它都退了。它从来没有不退过。
这给了他一个很重要的信念:不管来的时候多凶猛,它都会走。
有一次夜里醒来,他发现自己在哭,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躺在床上,任由眼泪流着,不做任何事,只是感受着那种悲伤。过了一会儿,眼泪停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换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更完整了。他把那七个月的黑暗和这两百多个夜晚的眼泪都吸收了,变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割掉的毒瘤。
他想起俞博释说过的一句话:“你的病是你的一部分,你不用消灭它,你只需要学会跟它相处。”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不是把敌人变成朋友,而是承认敌人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消灭自己……
十九、那些曾经
期中考试前的一个周末,刘放一个人去了人民广场。
那是石门市最大的广场,春天的时候有很多人来放风筝。
刘放找了一个安静的长椅坐下来,看着那些在天空中飘来飘去的风筝,想着一些事情。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站在四楼的窗台上,往下看。
他想起了那些夜里,他拿着修眉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下一道道痕迹。
他想起了那些心理咨询师的脸,那些他看过的医生,那些他吃过的药,那些他做过的噩梦。
他想起了妈妈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想起了爸爸坐在沙发上守着那扇门的背影,想起了俞博释从书架上取下那张白纸、撕碎、让它像雪花一样飘下来的场景。
这些记忆都在他身体里的某个角落,不会消失,但他不再害怕它们了。因为它们是他的一部分,是把他变成现在这个人的那些砖瓦。没有那些砖瓦,就没有现在的他。
他现在能做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了:早上按时起床,跟同学一起吃饭,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放学后跟朋友打一会儿篮球(虽然他打得不好),周末去图书馆看书,偶尔跟俞博释一起吃顿饭。
他还在吃药,但剂量已经减到了最初的四分之一。
医生说再坚持几个月,如果状态稳定,就可以考虑停药了。
他还在做心理调理,但频率从每周三次降到了每两周一次。
俞博释说,等到他完全适应了学校生活,就可以改成一个月一次,然后就不需要了。
一切都在向好,缓慢地,但坚定地,像春天的大地在一点一点地回暖。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刘放排在年级前三十。
对于一个休学了一年多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成绩了。
但刘放没有太在意这个排名。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学会了在“在乎”和“不在乎”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他给俞博释发了条微信,只有两个字:“还行。”
俞博释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俞博释又发了一条:“想不想听听我最近在想的一个问题?”
“想。”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那个跳江的朋友,有一个人能跟他说说话,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待着,有一个人能陪他走过那段最黑的路,他会不会选择留下来?”
刘放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大伯,你想听真话吗?”
“当然。”
“我觉得他会留下来。不是因为那个人说的话有多对,而是因为多了一个选项。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不是不想选生,是看不到生这个选项。如果有人能帮他把‘生’这个选项点亮,哪怕只是让它不再那么灰暗,他都有可能会选。”
俞博释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发了一条很长的话:
“我花了十年想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你:你已经点亮了自己。你不再需要我来点亮你的选项了。你以后的路还很长,还会有黑的时候,但你心里已经有了光。那道光不会灭,哪怕有时候很暗,它都在。你相信这一点,就够了。”
刘放的眼眶湿润了。
他看着人民广场上空的风筝,那些风筝在春风中越飞越高,线在那群放风筝的孩子手中,被紧紧地攥着,又放得远远的……
二十、尾声
六月的石门市,槐花开了。
整条街都是那种甜腻腻的香气,不浓不淡,刚刚好。刘放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种满槐树的老街,花香灌进鼻子里,让他觉得整个夏天都是甜的。
高考结束了。
他不是今年的考生,明年才是他的战场。但他已经不再害怕那个战场了。因为他知道,战场上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试卷和分数,而是他自己。而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怎么跟那个敌人相处。
赵玉兰最近开始笑了。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她跟邻居聊天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提起刘放:“我们家小放啊,最近成绩上来了,上次月考考了年级十八名,他自己还挺不满意的……”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刘放的爸爸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开始会在周末的时候喊刘放一起去钓鱼了。钓鱼的时候两个人可以一整个下午不说话,就那么坐在河边,看着浮漂在水面上轻轻地晃。偶尔有鱼咬钩,两个人就手忙脚乱地把鱼拉上来,然后哈哈大笑。
刘放有时候会想,如果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从四楼跳下去了呢?
那条路他没有走,所以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但他知道的是,他没有走那条路,所以有了今天。今天有槐花香,有自行车,有王浩然那个话痨同桌,有妈妈的笑声,有爸爸的沉默,有俞博释那个老头的茶和那双温暖的手。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加在一起,组成了他活着的理由。
不是一个大道理,是很多很多的小事情。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刘放去了俞博释的工作室。
这次是他自己去的,没有妈妈送,也没有人催。他骑着自行车,穿过石门市的大街小巷,在巷口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然后,慢慢悠悠地骑到了那条老巷子。
俞博释在二楼的阳台上浇花。
刘放走上去的时候,看到他正在给一盆茉莉花浇水。那盆茉莉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小小的,但香气很浓,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
“大伯,”刘放站在楼梯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俞博释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说。”
刘放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想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任何语言都无法承载。他想说“谢谢你”,但觉得太轻了。他想说“我好了”,但觉得不准确。他想说“你救了我的命”,但又觉得这份重量太重了,重到不该说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大伯,我下学期想当心理委员。”
俞博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笑得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
“你确定?你才好了多久,就想去帮别人了?”
刘放认真地说:“不是帮,是陪着。我就是想让那些跟我以前一样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可以来找我说话,我不会给他们灌鸡汤,也不会分析他们,我就是在那儿坐着。就像你当初对我做的那样。”
俞博释收起了笑容,看着刘放,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我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孩子从坑里爬出来。但能像你这样,刚爬出来就想回头去拉别人一把的,不多。”
刘放笑了一下:“那是你教得好。”
俞博释伸出手,在刘放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还是那样温暖,干燥,有力。
“去吧,”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但不管走到哪里,记住一句话——你永远不需要一个人扛。”
刘放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下楼梯,经过那个挂着木匾的门口,骑上那辆旧自行车,汇入了石门市午后的车流中。
阳光很好,风很好,槐花的香气很好。
他用力地踩着脚踏板,自行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不知道明天的路会怎样,会不会又有新的风暴。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窗台上的少年了。
他在地面上,在人群里,在阳光中。
他在活着。
(全文完)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