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日渡心河
(心理学小说)
作者:高拥军
一、酒污
林深从省厅的公示栏前走过时,脚步没有停。
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位——那个位置意味着,他将被分配到榕城最偏远的青石镇司法所,而不是他填志愿时向往的市局机关。
同批入职的七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去了乡镇。
公示栏前围着的年轻人有的欢呼,有的拍肩膀道贺,林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逆着人流走回了宿舍。室友赵衍已经在打包行李了,他的去处是市局经侦支队,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深哥,晚上大伙儿聚聚?”赵衍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宽厚。
林深笑了笑,说好。
酒桌上推杯换盏,有人谈起这次分配的内幕,说是某领导的侄子占了市局的名额,又有人说起林深在面试时不肯给考官敬酒的事。林深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散场时,他在洗手间里吐了很久,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二十四岁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
青石镇比他想象的还要偏僻。从榕城坐大巴要四个小时,下了大巴还要搭摩的在山路上颠簸四十分钟。司法所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里,楼下是一家棺材铺,楼上两间房,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堆满了发霉的档案。所长姓周,五十多岁,长年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东西。
“大学生啊。”周所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意味深长,“坐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确实没什么事。司法所名义上管着人民调解、社区矫正、法律援助,可实际上一年到头也接不了几个案子。镇上的人有了纠纷,要么找村干部,要么直接动手,谁也不会想起还有个司法所。林深第一天上班,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只来了一个人——一个老太太来问低保的事,周所长把她支去了民政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林深开始觉得自己像一匙酒被倒进了一桶污水里,不是他要去适应环境,而是环境正在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吞噬他。第五天的时候,他开始学着周所长的样子,把脚翘到桌子上看手机。第七天的时候,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说“这事不归我们管”了。
改变发生在那天下午。
一个中年女人闯进了办公室,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纸条,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她姓陈,是镇上的裁缝,丈夫两年前在外面有了人,现在回来逼她离婚,还要把房子和铺面都拿走。她已经跑了好几个部门,都说管不了,最后被人指到了司法所。
周所长照例要往外推,说这事得上法院。
林深却忽然开了口:“把纸条给我看看。”
那些纸条上是她丈夫写的借条和保证书,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林深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法律效力。他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塞满了线头和灰尘,那是常年踩缝纫机留下的印记。
林深想起了自己母亲。母亲也是裁缝,父亲走后,她就是靠着那一台缝纫机把他供到了大学毕业。他在大学里学了四年的法律,考了两年才考上公务员,不是来把脚翘到桌子上看手机的。
“这案子我能做。”林深听见自己说。
周所长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林深用了三天时间梳理材料,又用了两天时间去找那个男人的住处。那男人躲在隔壁镇的一个出租屋里,门一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林深亮出工作证,把事实和法律条款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那男人起初还很横,说你们这些吃公家饭的都是废物,后来听到“重婚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些字眼,脸色就白了。
调解进行了四次。
第一次,男人摔了杯子。
第二次,他拍桌子走了。
第三次,他开始讨价还价。
第四次,他在协议上签了字。
房子归女人,铺面一人一半,孩子每个月八百块抚养费。
女人拿到协议书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哭了很久。她走后,周所长把林深叫到走廊上,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你小子,把事儿想得太简单了。”
林深没听懂。
一周后,他发现自己办公室的锁被人撬了,桌上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又过了三天,他的摩托车轮胎被人扎了。
消息很快在镇上传开,说司法所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多管闲事,惹了不该惹的人。那个男人的兄弟们放出话来,说要让林深“长长记性”。
周所长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告诉他以后少管闲事,“这地方不是你一个年轻人能改变的”。
林深那晚躺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是赵衍发来的消息,照片里是一桌子酒菜,配文是“今晚又喝高了”。林深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远处山里的狗叫了一声又一声。
他第一次认真地想,也许自己真的不该来这个地方。
二、蘑菇
第二天一早,林深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穿上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盆绿萝,是那个裁缝女人昨天送来的,说是在路边摊上买的,不值钱,就是觉得他办公室太素了。
林深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了昨天没看完的一桩宅基地纠纷案。他决定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一条一条地梳理镇上近三年的矛盾纠纷类型,一家一家地走访那些有过调解记录的家庭。
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象中艰难得多。青石镇下辖十二个行政村,最远的村子离镇上有四十里山路。林深借了所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顶着六月的日头,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有的村子他去了三次,村支书才肯见他一面,递过来的烟他得接着,递过来的酒他得喝,递过来的红包他得挡回去。
夏天过去了,林深晒成了一个黑炭头。他整理了厚厚一沓材料,给每个村都建了一份矛盾排查档案。周所长看了他一眼,又歪着头听了一会儿什么,说:“你还是太年轻。”
秋天的时候,一个叫做“曾家坳”的村子爆发了一场群体性纠纷。两大家族因为一块山场的界址大打出手,伤了七个人,派出所去了三次都没解决,最后推给了司法所。
周所长说这事管不了,让上面来人。
林深说我试试。
他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去了曾家坳,在村口就被拦住了。两个家族各据一方,中间隔着一块长满荒草的斜坡,坡上被人用石灰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林深站在那条线上,左手边是曾家大房,右手边是曾家二房,两边都有上百号人,手里拿着锄头和扁担。
林深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摩托车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公文包,走到两拨人中间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拆开,自己先点了一根,然后把剩下的烟放在石头上,说:“都别站着,坐下来抽根烟。”
没有人动。
林深也没催,自顾自地抽着烟,看着那块被石灰画出的界线。过了大约五分钟,二房那边的一个老汉走过来,拿了一根烟,蹲下了。又过了两分钟,大房那边的几个人也走了过来。慢慢地,两边的人都散了,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抽烟。
林深抓住这个机会,把两边的族长请到了村支部。他没有急着谈法律,而是先听他们讲。这一讲就是四个小时。曾家两房的分歧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那还是在生产队时期,因为一次土地分配的不公,两房之间结下了梁子。五十年来,大大小小的冲突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是一笔新的旧账。
林深用一个笔记本,把所有的矛盾和诉求一条一条地写了下来。写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双方的争议焦点其实并不是那块山场,而是一个面子问题。五十年了,谁都不愿意先低头,谁都不愿意被说成是“输了”。
他开始试着用三明治效应的方法做工作。先肯定两房在村里做出的贡献,再指出这次械斗的危害性,最后又重申两房同宗同源的血脉亲情。这个话他说了不下十遍,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快信了。
调解进行了整整七天。第七天的晚上,两边的族长终于在一个折中方案上签了字。林深从村支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山间的雾气很重,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骑上摩托车往回走,山路弯弯绕绕,他骑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是累的,也是怕的。
回到所里,周所长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他抬头看了林深一眼,说:“粥还有,要不要来一碗?”
林深坐下来,喝了一碗粥,觉得那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消息传到局里,林深的名字第一次被提到了领导的办公桌上。副局长说了句“这个年轻人不错”,然后又去忙别的事了。但对林深来说,这已经够了。他发现自己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焦虑,也不再时时刻刻想着调走的事。他开始觉得,这个地方也许真的需要他,而他也需要这个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关于蘑菇的比喻。人在阴暗的角落里待久了,要么烂掉,要么长成一朵蘑菇。他似乎正在长成一朵蘑菇的样子——不那么好看,但好歹还能活。
三、飞轮
冬天来的时候,林深已经跑了二十多个村子,调解了十几起纠纷。他的名声在镇上一点一点地传开了,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有的咨询离婚,有的问工伤赔偿,有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要问什么,就是进来坐坐,喝杯茶,跟他说说话。
林深知道,这是飞轮效应在起作用。当初他一个人推着那个沉重的轮子,一圈一圈地推,手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现在轮子终于开始自己转了,虽然还不够快,但至少不需要他用尽全力去维持了。
第二年开春,局里下了一个文件,要在全县推广“一村一法律顾问”制度。林深看到文件的时候,心跳忽然加速了。他知道,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机会。
他花了一个星期写了一份详细的实施方案,又花了一个星期挨个村子去谈。有的村干部根本不相信他能做出什么名堂来,说你们上面的人就会搞形式主义。林深也不争辩,只是每个月按时去村里值班,逢人就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电话号码和一句话——“有任何法律问题,随时找我。”
电话开始响了。起初是一个两个,后来是十个八个,再后来是半夜也有人打。林深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有时候正在吃饭,电话来了,他放下筷子就走。有时候已经睡了,电话来了,他穿上衣服就走。周所长说他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林深笑笑,没说话。
转机出现在那年夏天。
镇上最大的企业——一家竹制品加工厂——突然倒闭了,老板跑路,拖欠了七十多个工人的工资,总额将近四十万。工人们围在镇政府门口,拉横幅、喊口号,说要是不解决就去省里上访。镇领导急得团团转,找来林深,问他有没有办法。
林深看了材料,发现了一个细节:这家加工厂虽然倒闭了,但它的产品——一批已经加工好的竹地板——还在仓库里,市值大约五十万。如果能把这批货卖出去,工人的工资就有了着落。但问题在于,这批货已经被老板抵押给了银行,银行手里有抵押权,工人工资虽然优先,但要走程序,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半年,七十多个工人等不了。
林深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去找了银行的行长。他跟行长说了半天,行长只回了一句:“按程序办。”
林深又去找了镇里一个做竹制品生意的老板,那人姓吴,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人。吴老板看了货,说货是好货,但不敢收,怕惹上法律纠纷。林深拍着胸脯说法律问题他来负责,吴老板还是摇头。
林深用了整整三天时间,给吴老板做了一个详细的法律风险分析报告,把所有的风险和应对方案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吴老板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说:“小林,你这个人有股子犟劲儿,我喜欢。这批货我收了,但你要给我写个东西,保证将来银行不找我麻烦。”
林深写了。他用了担保人的身份,以自己的名义担保这批货的交易合法有效,如果将来银行追责,由他个人承担。
吴老板签了合同,付了款。七十多个工人拿到了工资,镇政府门口再也没有人拉横幅了。消息传到县里,县长在大会上点了林深的名字,说青石镇司法所那个小伙子“有担当、有办法”。
林深再一次被提到了领导的办公桌上。这一次,副局长没有再只说一句“不错”,而是拿起电话,给周所长打了个电话:“你们所里那个小林,局里打算用一用。”
周所长放下电话,歪着头看了林深一眼,那个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林深才明白,那是一个老人在说:你小子,还真的把那个轮子给推起来了。
四、聚光灯
林深被借调到县司法局的那天,正好是他在青石镇工作满一年的日子。
他穿上了那件最好的白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去了县城。到了局里,办公室的人领着他去了三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被借调来的年轻人。他们的表情都很相似——眼睛里有光,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林深被分到了基层工作股,负责全县的矛盾纠纷排查化解工作。这份工作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他需要协调十二个乡镇的司法所,每个所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强有的弱,有的配合有的敷衍。他每天要打几十个电话,写十几份材料,有时候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让他没想到的是,办公室里最难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人。
股长老刘,四十七岁,在局里待了二十三年,是个典型的机关老人。他对林深这些借调来的年轻人表面上客气,骨子里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排斥。每次开会,老刘都会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年轻人要沉得住气”“借调就是借调,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林深身上,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林深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他在会上不敢多说话,怕说错了被人笑话。他的方案不敢做得太好,怕太出挑了招人嫉妒。他甚至开始注意自己的衣着,怕穿得太好被人说“太讲究”,又怕穿得太差被人说“没品位”。
有一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不小心把汤洒在了衬衫上。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狼狈的,仿佛全食堂的人都在看着他,都在心里嘲笑他。他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食堂,回到办公室,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面色灰暗,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林深忽然想起了那个叫“聚光灯效应”的理论——人总是把自己的问题无限放大,以为别人都在关注自己,其实别人根本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他开始试着改变。第二天开会,他主动站起来发了一回言,把自己对某个纠纷化解方案的想法讲了一遍。老刘的脸色不太好,但也没有说什么。散会后,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女同事走过来,对他说了一句话:“你那个想法很好,我早就想说了,就是没人听。”
那女同事姓苏,叫苏晚亭,是局里的心理咨询师,三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气。她说自己在这个局里待了五年了,见过太多像林深这样的年轻人——“一腔热血地来,一盆冷水地走。”
“你知道为什么吗?”苏晚亭问他。
林深摇了摇头。
“因为你们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苏晚亭说,“你以为老刘针对你,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的,是因为他自己害怕。他怕你们这些年轻人把他比下去,怕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待不住。他的那些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林深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了。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老刘的软肋,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事——那些让他惶恐不安的目光,其实大多数都不存在。人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忙着焦虑、忙着算计、忙着自保,谁也没有那么多工夫来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从那天起开始变了。不是变得张扬了,而是变得松弛了。开会的时候该说什么说什么,做事的时候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不再去揣测别人的眼神,也不再为一句无心的话辗转反侧一整夜。
老刘还是那个老刘,但林深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五、酸葡萄
工作慢慢上了轨道,林深的方案被局里采纳了好几项,他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局里的通报中。有人说他是局里的“明日之星”,也有人说他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几个能出彩的案子。
林深对这些议论一笑而过,但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个孩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父亲拎着一个蛇皮袋走出院子。母亲追出去,喊了一声“他爸”,父亲没有回头。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村路尽头的转弯处。那年他七岁。
这个梦他已经很久没做了。在青石镇的时候,他太忙了,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到了局里,工作虽然忙,但强度没那么大了,那个梦就像水底的泥沙一样,慢慢地又翻涌了上来。
他开始失眠。凌晨两点,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零星的灯火,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想起父亲走后的那些年,母亲一个人拉扯他,白天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晚上还要去镇上的一家纸箱厂打零工。他想起自己高考那年,母亲病了,发着高烧还在缝纫机前坐着,说“这件衣服明天要交货”。他想起自己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哭了,说“你爸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他恨父亲。
这个恨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十七年。他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同事们只知道他来自单亲家庭,从没听他说过父亲一个字。他把这根刺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但每到深夜,这根刺就会自己长出来,扎得他坐立不安。
有一天,苏晚亭约他吃午饭,聊着聊着,忽然问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深愣了一下,说没有。
“你最近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苏晚亭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学心理学的,你别骗我。”
林深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说到母亲发着高烧还在缝纫机前坐着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抖了一下。
苏晚亭听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而是给他讲了一个关于“酸葡萄效应”的例子。她说,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这在心理学上是一种防御机制,用来缓解内心的痛苦和焦虑。但这种防御机制有一个问题——它只能暂时缓解痛苦,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你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来恨你父亲,”苏晚亭说,“这个恨让你觉得好受一些了吗?”
林深想了想,摇了摇头。恨没有让他好受,反而让他更累了。他恨父亲,却也在害怕自己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他拼命地证明自己,拼命地想要出人头地,说到底,不过是想向那个早已消失的背影证明——你看,你没有做到的,我做到了。
苏晚亭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至今想起来都会眼眶发酸的话:“也许你父亲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他想走,而是因为他病了。他病了,所以他扛不住了。你恨了他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是个需要被原谅的人?”
林深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在厨房里忙活。他问母亲,爸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他说,他对不起你们。”
林深挂了电话,哭了。
六、南风与北风
那件事之后,林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恨意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堵得慌了。
他开始试着用一种新的方式去面对工作、面对人际关系。他想起那个关于南风与北风的寓言——北风想要吹走行人的大衣,于是拼命地刮,结果行人把大衣裹得更紧。南风不急不慢地吹,吹来了温暖,行人自己就把大衣脱了下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何尝不是如此?
林深开始用“南风”的方式去处理那件棘手的信访积案。那是局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一个案子,信访人姓魏,六十二岁,是二十年前一个拆迁项目的被拆迁户。他认为政府当年给他的补偿不公平,二十年来跑遍了从县到省的所有部门,写了上千封信,成了全县有名的“老上访户”。
所有人都觉得老魏是个疯子。他的诉求在二十年前就终结了,法院判了,复议也做了,但他就是不接受。他每年两会期间准时出现在北京,成了维稳干部们最头疼的人。
林深主动申请去接这个案子。老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苏晚亭也委婉地提醒他别碰这个烫手山芋,但林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需要的不是一句“你的诉求不合法”,他需要的是被听见。
他第一次去见老魏的时候,老魏连门都没让他进。第二次,老魏开了门,但只让他站在院子里说话。第三次,老魏让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水。第四次,老魏开始给他讲自己这二十年的经历,讲他怎么从一个体面的退休工人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上访专业户”。
林深没有打断他,没有纠正他,没有告诉他法律是怎么规定的。他只是听,认认真真地听,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叹气的时候叹气。老魏讲了一整天,从早上讲到天黑,二十年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全都倒了出来。
讲完之后,老魏忽然哭了。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把话说完的人。”
林深从那天起真正明白了南风效应的意义。不是用技巧去操纵别人,而是用真诚去温暖别人。北风看似猛烈有力,实际上最是虚弱。南风看起来温柔和缓,反而有着真正的力量。
他用三个月的时间,把老魏的案子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他发现,老魏的诉求虽然在法律上站不住脚,但他当年的损失确实存在,二十年的奔波也确实耗尽了家里的积蓄。林深协调了好几个部门,为老魏争取到了一个困难补助的名额,又联系了一家公益组织,为他的孙子争取了一笔助学金。
老魏没有拿到他想要的那笔补偿款,但他在协议上签了字。他握住林深的手,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小林,你是个好人。”第二句是:“我不跑了,跑不动了。”
林深从老魏家出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他站在雨里,淋了很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南风真的可以吹走大衣的。
七、破窗
林深在局里的风头越来越盛。年终考核的时候,他被评为“全县司法行政系统先进个人”,局长亲自给他颁的奖。照片挂在局里的公示栏上,和那些老前辈们的照片排在一起。
但林深知道,越是往上走,脚下的路就越窄。
他开始注意到局里的一些微妙的变化。有的人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有的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太会来事”“太想出风头”。更有甚者,有人开始拿着放大镜找他的毛病,今天说他报销的单据不合规,明天说他外出没有按规定请假。
林深起初没有在意。他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挑刺。但他忘了一个道理——破窗效应。
他有一回因为外出调处一个纠纷,耽误了回来打卡的时间。按照局里的规定,外出要有领导签字,他那天走得急,忘了。这是他第一次犯这种小错误。如果这时候他及时补救,把手续补上,也许什么事都没有。但他想着,这么小的事,谁会注意?
结果真的有人注意到了。那个人把这件事捅到了纪检组,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林深知道,他的第一扇窗户已经被打碎了。
紧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有人举报他在青石镇的时候接受过当事人的宴请,有人举报他在处理某起纠纷时偏袒一方,还有人举报他未经批准擅自以个人名义为吴老板的收购行为提供担保。这些举报有的真有的假,有的确实存在争议,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扇被打碎的窗户正在诱导更多的人朝他的方向扔石头。
林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境。他白天要应付工作,晚上要写情况说明,周末还要接受组织谈话。他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掉,整夜整夜地失眠。有一天深夜,他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手机里那些铺天盖地的议论,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他真的不该回来,也许他真的不适合这个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叫“蘑菇定律”的说法。蘑菇长在阴暗的角落里,被人浇大粪,被人踩踏,但它还是会长大。可是,如果蘑菇长在一片碎窗户中间呢?它会不会被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割断根茎,死在还没长大之前?
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苏晚亭来找他了。
她带了一壶茶,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茶,听雨。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晚亭忽然开口了:“林深,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吗?”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为了当先进、当典型才做的。”苏晚亭说,“你是为了那个裁缝女人,为了曾家坳的那些村民,为了老魏。你是为了那些需要你的人。你现在在意那些举报、那些议论,是因为你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
林深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苏晚亭说出了他心底一直不敢面对的那个事实——他确实忘了。
他开始回想自己这一路走来,从青石镇的蘑菇期,到飞轮效应的临界点,从聚光灯下的惶恐,到酸葡萄效应的释然。他经历了那么多,战胜了那么多,难道要被几扇破碎的窗户打倒吗?
不,不能。
林深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走了,他也不躲了。他要去面对这一切,就像他面对曾家坳的那些锄头和扁担一样。
八、鸟笼
林深开始了一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要修复那一扇扇被打碎的窗户。
他主动去找了纪检组,把自己在青石镇工作的所有材料整理成册,一条一条地说明情况。那笔担保,他确实是以个人名义写的,但他在写之前请示过周所长,周所长当时说了句“你看着办”,这句话虽然没有录音没有字据,但周所长愿意为他作证。
他又去找了那几个举报他的同事,一个一个地当面沟通。他没有质问他们为什么要举报,而是心平气和地听他们把话说完了。他发现,这些人的举报并不全是恶意,有的确实是对某些工作程序存在疑虑,有的是因为信息不对称造成的误解。
最让他意外的是老刘。那个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股长老刘,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他在局党组会上说了一句话:“林深这个年轻人,做事是有瑕疵,但他的心是正的。我们这些老同志,应该帮他把窗户修好,而不是站在一边看热闹。”
林深事后听说了这件事,专门去老刘办公室道谢。老刘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这个单位留住一个好苗子。”
林深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鸟笼效应。
他曾经以为,鸟笼效应说的是人被外物异化,买了一只笼子就要买一只鸟。但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理解:有时候,那些看似束缚我们的“笼子”,其实也是我们成长的“框架”。一个人的边界、原则、底线,就是他为自己编织的鸟笼。这个笼子限制了他,但也保护了他。没有这个笼子,他可能会迷失在无边的可能性里,找不到自己该站立的地方。
他选择继续留在这个“笼子”里,不是因为害怕外面的世界,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边界,而是在边界之内找到自己的节奏。
纪检组最后的结论是:林深同志在工作中存在程序不规范的问题,但不存在违纪违法行为,予以批评教育。
这个结果对林深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惶恐不安的年轻人了。他像一棵树,经历了风霜雨雪,根扎得更深了。
九、野马结局
春天再来的时候,林深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来自榕城,是他母亲寄来的。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台崭新的缝纫机,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头发花白,背微驼,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林深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他的父亲。
信的末尾,母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段话:“你爸回来了。他病了,肝癌晚期。他想见你。妈知道你还恨他,但他终究是你爸。”
林深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阳台上。春天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都绿了,一片一片的,像是泼了墨的画。
他想起了苏晚亭说过的那句话——“情绪是自身选择的结果,外在事物并不能伤害我们,倒是我们自己对这些事物的信念与态度让自己受到了伤害。”
他恨了父亲那么多年,最后伤害的到底是谁?是那个早已消失的人,还是他自己?
第二封信是从青石镇寄来的。是那个裁缝女人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很久没写过字了。信里说,她在镇上新开了一家裁缝铺,生意很好,孩子也考上县里的初中了。信的末尾有一句话:“林司法,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我请你吃饭。”
林深把两封信放在桌上,对着它们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周末我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跟爸说,我回去看他。”
电话那头,母亲哭了。这一次,林深没有挂电话,他听着母亲的哭声,自己也哭了。但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没有原谅父亲。或者说,他还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原谅。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让这匹野马拖着自己跑了。他要学会做自己的主人,而不是情绪的奴隶。
十、糖果
林深在全县司法行政系统的工作会议上做了一次发言。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讲了几个故事:一个裁缝女人的故事,一个曾家坳的故事,一个老上访户的故事,还有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故事。
讲到最后,他说了一段话:“我花了三年的时间,从青石镇的蘑菇,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条路不好走,我摔过跤、被人扎过轮胎、被人举报过、被人当成傻子过。但我没有后悔过,因为我知道,成长这件事,没有捷径可走。就像糖果效应告诉我们的那样——一个愿意等待的孩子,才能得到更多的糖果。我们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自己长成想要的样子。这个等待很漫长,很煎熬,但值得。”
台下响起了掌声。苏晚亭坐在第三排,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笑。老刘坐在第一排,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也在拍。
会议结束后,林深走出会场。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
“赵衍,好久不见。有空出来坐坐?”
三秒钟后,对方回了:“深哥?你终于舍得联系我了!周末,我请客,不醉不归。”
林深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走进了那片灿烂的阳光里。
远处,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在忙碌着、焦虑着、不安着,像一群在迷宫里寻找出口的蚂蚁。但林深知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不需要和别人比较,也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你只需要找到自己的节奏,一圈一圈地推那个飞轮,总有一天,它会自己转起来的。
而那把洒进污水的酒匙,如果足够纯净、足够坚韧,也许真的可以净化一桶污水。
或者,至少可以让污水不再那么浑浊。
他想起周所长说的那句话——“你小子,把事儿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把事儿想得简单的人,不是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是那些经历了世事沧桑之后,依然选择相信美好的人。
他选择做这样的人。
浮生半日,渡尽劫波。心河之上,风正帆悬。
高拥军简历
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
高拥军,男,石家庄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生人,汉族,中共党员,期刊编辑,大学文化(河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笔名:高军、高仁。
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心理咨询师、高级催眠疗愈师。
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
主要作品:
散文集《美丽的回忆》,书信体散文集《羽高家书》,游记散文集《足行山河》,词集《虚怀若谷》,心理学文集《幽谷寻光》及科普集《龟舟搏楫》等十余部书藉。
另外,还在报刊及网上发表数千篇诗词、散文及小说作品。
曾任报刊社编辑,期刊主编,国企宣教处长,某学院国学教研员,老年大学写作课老师等职。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