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灰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老林最后一次擦拭那块樟木箱板时，指腹沾了一层细碎的朱砂。那是“林氏家谱”四个篆字上剥落下来的。箱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卷宣纸，脆得像蝉翼。
女儿站在书房门口，手机贴在耳边：“爸，拍卖行的人说，这箱子如果是明代的，能值两个W。至于那卷纸……算印刷品吧，不收。”
老林没抬头，指尖抚过纸上的裂痕。第三世祖的名字处断开了，像一道伤口。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家谱是船，人是水。水干了，船也就朽了。”
第二天，老林把家谱铺在客厅地板上，用高清扫描仪一页页扫。机器嗡嗡作响，像一群愤怒的蜜蜂。女儿的小孩跑过来，光脚踩在“二十六世孙”那一行，留下一个黏糊糊的果酱脚印。老林想吼，却只咳出一声叹息。
扫描件存在云端，命名为“Family Tree Backup”（家谱备份）。三天后，女儿发来消息：“云盘会员到期了，这些老照片要续费吗？”老林回复：“删了吧。”
除夕夜，全家人都在抢红包。老林独自上了阁楼，把那卷宣纸投进火盆。火焰腾起的瞬间，他看见历代祖先的名字蜷曲、焦黑，最后化成蝴蝶般的灰烬，盘旋上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从未说过，那棵传说中三百年的银杏树，究竟在哪座山头。
老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纸，在火光旁写下：
《除籍》
我的姓氏在火焰里蜷成灰蝶
二十六代人的名字
轻得像一声咳嗽
云端没有祠堂
二维码扫不出香火
我们终于把自己活成了孤本
连错别字都无处校对
写罢，他将诗稿也扔进火盆。火苗舔舐着纸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极了小时候，父亲在祠堂叩首时，木鱼敲出的回响。
（2026年4月28日修定）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