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飞过蓝天
作者:谭昌乾
第一章 命运冰雹
1990年的夏天,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云贵高原的沟壑间,仿佛苍穹洒下一把锋利的碎屑。周彤蜷坐在自家半塌的土坯房前,手中紧紧捏着一张被揉皱的高考成绩通知单——比专科录取线低了7分。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混着泥土,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汪又一汪的小小泥潭,像极了他此刻混乱而又无头绪的生活。
“考砸了就认命吧,还能把人困死?”父亲周大柱嘴里叼着一袋旱烟袋,烟锅里一明一灭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这个在矿井里苦干二十年的汉子,三年前因塌方砸伤了腰,从此再也挺不直脊梁。母亲在一旁默默垂泪,手里攥着从邻居那里借来的五十元钱——那是准备让周彤复读的全部经费。
夜深人静,周彤悄悄爬上村后的山头。七月的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密密麻麻,如同撒落的米粒。他想起班主任那句话:“你这孩子,是块金子。”可如今,这块金子被冰雹砸得斑驳陆离,连一点光亮都发不出来。
第二章 城市霓虹
当年秋天,周彤背着一个蛇皮袋子,踏入县城参加乡镇八大员公招考试。公招考试的录取榜单贴在县政府门口的公示栏,他的名字赫然排在倒数第二位。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差了半分,明年再来吧。”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刺进他的心里。
他在劳务市场徘徊了三天,终于揽到了一份在县城城关镇建筑工地搬砖的活计。工棚里充斥着汗味与劣质烟味,他用安全帽当枕头,在同伴的鼾声中默念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他记得那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周仔,你还真打算再考大学啊?”包工头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工地上的灰啊,可是养不出什么读书人啰。”
老王劝他别太倔犟,死钻牛角尖,生活有很多种活法,跟着自己干,过几年就可能当老板。周彤只是笑笑,把书悄悄地藏进铺盖底下。
1991年夏,他以社会考生身份第二次走进考场,高考成绩超过本科录取线40多分,终于踏进林业大学的校门。四年毕业后,被分配到月亮乡林业站工作。
那年秋天,他遇见了林晓燕。这位棉纺厂姑娘,脸颊红润如山丹丹花。他们在县城的电影院看了第一场电影《人生》,散场时,她递给他一个馒头:“我妈蒸的,你肯定没吃过。”
爱情犹如一束微光,周彤看到了人生征途中的一抹光亮。
第三章 折翼之冬
1996年的寒潮裹挟着细雪,提前叩响了川南大地的山门。周彤攥着全县第五的公招考调成绩单,却在县医院的体检报告前折戟沉沙。人事局的红漆柜台后,那句"不符合录用标准"的宣判似乎带着铁锈味的寒气,与肩头融化的雪花凝成冰棱。他想考调到县局的愿望落了空。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城关镇的凤天棉纺厂,铁栅栏后飞梭的缝纫机针脚般扎着林晓燕的眼眶。"我妈说..."姑娘的话音突然在缝纫机的哒哒声里断裂,碎成飘进车间的雪片。
当夜,搪瓷缸里的二锅头仿佛盛满了整个冬夜的寒光,他踉踉跄跄地踏碎满城积雪,从城南走到城北,又从城北走到城南。既尴尬别扭又无可奈何的是,林晓燕的新男朋友马赛克居然是他们林业站的副站长,是他的直接领导,天天都要见面。
第四章 破茧时刻
腊月檐角垂着冰凌的清晨,林业站的站长王工踩着积雪叩响了他的门扉。王工从蓝布棉袄里掏出一则党校招生简章,带着油墨未干的温度。王工的一个表哥在县委组织部当部长,也是党校校长,王工推荐周彤去党校学习提升。他想让周彤换个场地避免尴尬。
1997年夏蝉撕开蝉蜕时,党校的烫金通知书照亮了灶台上的搪瓷碗。
父亲拄着柏木拐杖站在石磨盘边,浑浊的瞳孔里跳动着晨雾:"城里人讲究,但别把自己根儿丢了。"
几年间他像山涧的岩羊,在林业站和党校间腾挪,直到某天裹着熟睡婴孩的啼哭撞入眼帘。林晓燕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刺痛了他的瞳孔,而她丈夫手中晃动的奶瓶,正将往事摇成残羹。
第五章 泥土淬火
1998年的惊蛰雷声里,周彤拖着帆布行李箱碾过月亮乡的泥泞,出任副乡长。党委书记的羊皮袄沾着草屑,拍在他肩上的力道震落了墙灰:"月亮乡穷,很多人还没有脱贫。"
下乡指导插秧时,水蚂蟥巴满脚踝,他却在泥浆里摸到老支书偷偷塞进的风湿膏药。
民政办老张时不时开他玩笑:"周副乡长的肉蚂蝗也爱吃呀。"周彤在生产劳动中同村民们搞得很是熟络,村民有事都爱找他帮忙,他经常说自己就是个农民的孩子嘛。
那年汛期的泥石流裹着惊雷奔涌而来时,他放下校对的扶贫台账冲进雨夜,直到组织疏散的最后一个老人撤离瞬间,看见山体崩塌,泥石流掠过悬崖滚滚而下。村民安全了,他才踹了口气。
第六章 爱情花开
第二年春天,周彤在一次下乡扶贫中遇见了县医院的医生劳春雪。她戴着一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正蹲在田埂边为一位贫困户量血压。当她注意到周彤那双因常年奔波而布满老茧的手时,微微蹙眉,柔声说道:“这样的手,得多加爱护才行啊。”
劳春雪的到来,仿佛一缕温润的春风,吹散了周彤心中积压已久的疲惫。两人并肩走过泥泞的乡间小路,一同为村民送医送药,在青山绿水间,彼此的心也悄然靠近。
“我母亲常说,找人就要找你这样,能吃苦、肯干事。”劳春雪低头说着,脸颊泛起一抹绯红。周彤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温柔。
这一年,周彤因工作成绩突出,被任命为月亮乡乡长。上任那天,他带着劳春雪回到老家。父亲望着儿子,眼中泛起泪光,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第七章 崭露头角
2003年,周彤调任至井口镇担任镇长。这个曾因上访频发而声名狼藉的小镇,在他手中悄然发生变化。他走村入户,倾听百姓疾苦,化解矛盾,解决多起多年未解的信访难题。
一位曾上访多年的老人紧紧握住他的手,眼含热泪地说:“周镇长,您真是我们的父母官!”他只是笑着回应:“大爷,我只是个公仆,为大伙儿办事,是份内之事。”
在他的推动下,井口镇开始发展旅游观光特色农业,并搭建起农产品电商平台。短短两年,贫困发生率从三成骤降至不足五分。2006年,他当选为井口镇党委书记。在党员大会上,他目光坚定地说:“我们共产党人,要做的不是口号,而是把群众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只要心里装着百姓,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八章 风雨兼程
2010年,周彤升任副县长,主抓农业农村工作。刚上任不久,一场百年一遇的大旱席卷全县。为保粮食稳产,他一头扎进田间地头,整整一个月未曾归家,亲自组织村民打井取水,抗旱自救。
秘书看他日渐消瘦,忍不住劝道:“周县长,您都半个多月没回去了。”他却摆摆手,语气坚定:“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我怎能离开?”
在他的带领下,全县新建小型水库五十余座,节水灌溉面积扩展至十万亩以上。那年,粮食不仅没有减产,反而比上一年增长了百分之五。
2015年,流感疫情突如其来。他主动请战,担任县疫情防控指挥部副总指挥,吃住在办公室,每天仅睡三四个小时,与全县人民并肩作战,最终打赢了这场无声的战役。
第九章 云岫舒卷
2017年的春风掠过山脊时,周彤的肩上镀上了常务副县长的徽记。从黄土地里拔节而起的身姿未曾佝偻,他仍会在每个麦穗垂首的季节,踩着露水叩响老屋的柴扉。那日黄昏,父亲倚着斑驳的枣木拐杖,烟斗里飘出的灰雾裹着山岚:"当官不带弯弯绕,才是真格的青松样。"他握住老人龟裂的手掌,指节里流淌着二十年前帮母亲捆麦秸的力道。
2021年霜降前夜,省人民大礼堂穹顶的星辰灯次第亮起。周彤作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代表,他站在鎏金话筒前,胸腔里翻涌着洛浦河水击打礁石的轰响:"我愿做穿石的水滴,把每份公文都写成百姓窗棂上的新漆。"散会后他独自登上楼顶,远山如黛色笔锋勾勒在天际,云絮正将落日熔成赤金的琉璃。
风起时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晒谷场仰望的流云,是否也这般执着地奔向蓝天?
第十章 霄汉垂光
省委书记的银发在镁光灯下泛起涟漪,拟升职干部集体谈话会上,周彤的表态发言正化作春燕掠过会场。
他讲述着高考放榜那日踩碎的锄头柄,讲到工地搬砖默念《游褒禅山记》,讲凌晨四点的办公室灯光如何惊醒了檐下的麻雀……直到前排的领导们微微颔首。
"周彤同志把泥腿子走成了登云梯,他的心中装着人民。"省委书记的结语惊起满堂掌声,像惊蛰的雷声滚过麦田。
转角处劳春雪牵着儿子的手,孩子校服口袋里还塞着半块烤红薯——那是他偷偷藏起的,想留给加班的父亲当夜宵。电梯镜面映出他们相携的倒影,恍若三十年前母亲在油灯下补他磨破的书包带。
暮色浸染城市天际线时,他站在二十七层的落地窗前。晚霞正将楼宇熔成琥珀,那抹橙红却让他想起老屋灶膛里未熄的柴火。
命运或许如暴雨冲刷屋瓦,但总有人在檐下守着星火,等着它燎原成天际的云锦。
此刻掌心温热,原是妻子悄悄塞进的体温计——当年那个在工地上背诵《游褒禅山记》的少年,终于活成了万家灯火里的一盏灯。
2026年5月12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