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村
文/杨海军
一切都不算正常,一切又都算正常。
北方的冬天是那种干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风倒是不大,可那股寒意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你衣领、袖口、裤腿里钻。你要是站在院子里不动弹,用不了几分钟,脚底板就开始发麻,手指头也跟着僵了,再到后来,连鼻子尖都像不是自己的了。
老赵头把棉袄又裹紧了些,袖口处破了的棉花露出来一小团,白花花的,像是冬天里长出来的蘑菇。他也没心思去缝,反正这村里也没谁会多看他一眼。他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红薯,红薯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他一口一口地咬着,红薯很甜,甜得有点发腻,可他吃惯了,也觉不出什么味道来。
村子静得不像话。
以前不是这样的。老赵头还记得,早些年这个时候,村里该有人杀年猪了,猪叫声能传出二里地去,接着就是孩子们的笑闹声,大人们扯着嗓子吆喝的声音,还有鞭炮声,从腊月二十三一直响到正月十五。那时候村子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喘气的。
现在呢?
现在这村子像是死了。
不,也不全死。还有气儿,就那么一口,吊着,咽不下去,也活不过来。
村东头那个流浪狗又来了。老赵头认得它,一条脏兮兮的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尾巴总是夹着,偶尔摇一两下,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还值不值得它摇。它慢悠悠地从路那头走过来,鼻子贴着地,东嗅嗅西闻闻,走到老赵头跟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走了。
它每天都这样。
从村东走到村西,再从村西走回村东,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村子里没有了人给它吃的,它就在垃圾堆里翻,有时候翻到半个馒头,就叼到背风的地方,趴在地上慢慢嚼。老赵头有时候会给它扔一块红薯,它就摇两下尾巴,吃了,又继续走。
它大概是在守护这个村子。
或者说,它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这条路上走,习惯了在这个村子里转,习惯了那些破败的房子和空荡荡的院落。人走了,狗还在。狗比人念旧。
村里还剩几户人家?
老赵头数过,加上他,五户。
东头的王老四两口子,都七十多了,自己都快照顾不了自己了。西头的刘老太太,去年摔了一跤,腿脚就不利索了,现在整天坐在炕上,连院子都不怎么出。南边那个胡同里还有李大爷,八十三了,耳朵背得跟棉花塞了似的,你跟他说话得凑到他耳边吼。再有就是老赵头自己,七十六,说老不算太老,说年轻那更是笑话。
还有一户是谁来着?
哦,还有村中间那对老夫妻,姓张,也是七十好几了。老太太身体还行,老头子不太好,听说入冬以来就一直咳嗽,也没见好。
五户人家,加起来不到十口人。
十个人守着这么大一个村子。
空房子一排一排的,有的门锁着,锈迹斑斑的锁头挂在门上,像是挂着一块心病。有的门干脆就没锁,就那么虚掩着,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响。院子里长满了草,夏天的时候草能长到腰那么高,到了冬天就枯了,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说话。
老房子就是这样。你不住人,它就败得快。墙皮脱落了,檐角的瓦掉了一片又一片,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呼呼地响,像是在哭。老人们常说,人能养房。你住在里面,房子里就有了人气,有了烟火气,它就精神,就撑得住。你要是走了,把房子扔在那里,它就像没人管的孩子,慢慢地就萎了,蔫了,也就倒了。
这话说得有道理。
老赵头看了看自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那是他三十年前种的,那时候还觉得日子长着呢,种棵枣树,将来能给孙子孙女打枣吃。现在枣树倒是长得很高了,枝丫伸出去老远,一到了秋天就挂满了枣子,红彤彤的,看着喜人。可也没人来打了。枣子熟透了就落到地上,烂了,被蚂蚁吃,被鸟啄。老赵头有时候会捡一些,可他自己也吃不了几个,剩下的就随它去了。
村西空地上那个岗亭还在。
那是前几年闹那个病的时候搭的。具体哪一年老赵头有些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年冬天好像也特别冷,村里的大喇叭一天到晚地喊,让别出门,让戴口罩,让做那个什么检。村干部在村口搭了这个岗亭,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不让外边的人进来。那阵子村子里反倒比现在热闹,进进出出的都是人,戴着红袖章的志愿者,开着三轮车送菜的村干部,还有那些被拦在外面进不来的亲戚,隔着栏杆吵吵嚷嚷的。
现在岗亭还在。
可村子已经不需要它了。
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哨兵。帆布顶棚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生锈的铁架子。支架上的蓝色漆皮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锈,一层一层的,像是树的年轮。门口还挂着那条横幅,红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上面的字也淡了,但要仔细看还能认出来:
“外来人员,禁止入内。”
那几个字现在看起来有些荒诞。哪还有什么外来人员?连自己村里的人都没剩几个了。就算有外来人员,谁会来这个鬼地方?一个连鬼都嫌偏远的荒村。
可横幅还在。
风一吹,它就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铁架子,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音。夜里老赵头有时候半夜醒了,就能听见那个声音,远远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什么,又像是在催什么。
他觉得那个岗亭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等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
老赵头的老伴走了三年了。
不是走的那种“走”,是真的走了。人没了,睡了一觉就没再醒过来。老赵头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还睡着,他以为她只是困了,就没叫她。等到快中午了他才觉得不对劲,过去推了推,身子已经凉了。
他当时没有哭。
他就那么坐在她身边,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了。脑子像是一锅浆糊,糊住了所有的念头。后来是王老四的老伴过来了,一看这情形,赶紧打电话叫了人。再后来就是办丧事,入殓,火化,下葬。一切都走程序,一切都按规矩,一切都很正常。
可一切又都不正常。
不正常在哪呢?老赵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屋里少了点什么。不是东西少了,老伴的东西他都留着呢,她的衣服还在柜子里叠着,她的镜子还在窗台上放着,她的针线筐还在炕边搁着。可这些东西都在,人却不在了。就好像一切都还在原地,可最要紧的那个没了。
那种感觉,像是你穿在身上的衣服突然被人从背后扯了一把,说不上疼,可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浑身不自在。
他开始变得不爱说话。
以前他话也不多,但至少跟老伴还能唠几句,今天吃什么了,明天干什么了,东家长西家短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现在没人跟他聊了,他跟谁聊呢?跟王老四?王老四嗓子不好,说几句话就咳半天。跟刘老太太?她耳朵又不行。跟李大爷?那更不行,你跟他说东他跟你扯西,驴唇不对马嘴。
时间长了,他就习惯了不说话。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也没人听。
他有时候会想,人的一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年轻的时候拼了命地往外面跑,总觉得这村子太小了,关不住自己。他十七岁就出去打工了,北京、天津、石家庄,哪儿都去过。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馆里洗过碗,在码头扛过麻袋。那时候浑身是劲儿,干一天活累得要死,晚上躺下来还能跟工友吹牛,说将来要挣大钱,要在县城买房子,要过上电视里那种日子。
后来呢?
后来他确实挣了些钱,在县城也买了房子,儿子也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好像真的好了,好起来了,好到他想都不敢想的那种好。可再后来呢?儿子去了南方,几年也回不来一次。儿媳带着孙子回了娘家,也不怎么来。老伴走了。他一个人在县城的楼房里住了一段,觉得憋屈。楼上楼下的都不认识,关上门谁也不跟谁说话。他在阳台上往下看,满大街都是人,可没有一个人是冲着他来的。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树,表面上还活着,可根早就伤了,怎么都扎不下去。
他就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子里,回到这个他以为早就厌倦了的地方。老房子还在,虽然破了点,修一修还能住。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到了秋天还能打枣。村子还在,虽然人少了很多,可至少他还认识这几个人。
他回来那天,老黄狗从村东头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就呜呜地叫,像是在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一阵风从西边刮过来,穿过空荡荡的村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老赵头手里的红薯凉了,他也没心思吃了,就把碗放在门槛上,起身进屋里去了。
屋里很暗,他也没开灯。他对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闭着眼睛也不会碰着什么。他摸到炕沿坐下,伸手摸了摸炕头的砖,还是温的,上午烧的炕还没凉透。他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岗亭上横幅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他老伴的生日。
农历十月初八。
他还记得她六十岁生日那天,儿子儿媳都回来了,带着孙子,一家人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吃了一顿饭。老伴那天特别高兴,穿了一件红毛衣,头发也染了,还涂了口红。她坐在饭桌旁边,笑得像个孩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来年了。
那时候她还在,那时候一切都还好。
老赵头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然后他躺下来,把棉袄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起来添煤烧炕呢。
日子总得过。
村西那个岗亭歪了。
也不知道是哪天歪的,好像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儿。老赵头早上出去倒水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哪儿不对劲,仔细一看,岗亭朝北歪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可它确实是歪了,像是一个站久了的老人,腿开始发软,再也挺不直了。
老赵头看着它,忽然觉得那就是自己。
他也是这么歪着的,硬撑着的。说不定哪天风一吹,他也倒了,跟这个岗亭一样,歪在地上,再也没人能扶起来。
中午的时候,王老四过来了。
他端着一碗饺子,用一块蓝布盖着,说是他老伴包的,白菜猪肉馅的,让老赵头尝尝。老赵头接过来,道了谢,让他进屋坐坐。王老四摆摆手,说不坐了,还得回去给老伴拔罐,这几天她腰疼得厉害。
“你这身子骨咋样?”王老四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问。
“还行,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时候腿麻。”老赵头说。
“老喽,都这样。”
“可不嘛,老喽。”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门槛,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草和土腥味儿。村东头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路中间,歪着头看他们,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尘土。
“你说,咱这村子还能撑多久?”王老四忽然问。
老赵头愣了一下。这话他也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可从来没有人当面问过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撑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他说。
王老四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棉袄显得又宽又大,像一件袍子披在身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抬得不高,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老黄狗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又折回来,在路边趴下了,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着什么。
老赵头把那碗饺子端进屋,拿了一双筷子,一个一个地吃着。饺子还好,皮薄馅大,白菜很脆,猪肉也新鲜,是老伴还在的时候那个味道。他吃着吃着,忽然就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酸,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放下筷子,使劲眨了眨眼。
不能哭。
七十六岁的老头子了,哭什么哭。
他又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饺子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他把碗洗干净,用那块蓝布盖上,准备下午给人家送回去。
下午他没去送。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不想动了。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户上的霜花发呆。霜花很好看,一片一片的,有的像树叶,有的像羽毛,有的像是一朵盛开的花。那是冬天画在玻璃上的画,太阳一出来就没了,可第二天又会长出来,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他还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冷,村东头的大坑里结了厚厚的冰,他跟几个伙伴在冰上打陀螺,比赛谁的陀螺转得最久。他的陀螺是自己削的,用一根木头棍子,一刀一刀地削,削了整整一个晚上,削得圆圆的,滑滑的,还在顶上画了一个红点。那天他赢了,赢了所有人的陀螺,高兴得在冰上翻跟头,一头扎进雪堆里,灌了一脖子雪。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那时候他们不知道,有一天这个村子会变成这样,他们自己会变成这样。
他忽然就很想见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老伴,是一个他年轻时候喜欢过的姑娘。那个姑娘叫秀兰,是隔壁村的,长得白白净净的,梳着两条大辫子,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月牙。那年冬天他们一起去赶集,在集上被人群挤散了,他找了她半个多钟头才找到她。找到的时候她正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冻得脸通红,手里攥着两毛钱,看见他就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秀兰嫁到外县去了,听说过得还行,生了三个孩子。再后来就没听说过她的消息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老赵头把这些旧事翻出来,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像是把一些旧照片翻出来看,看完了又放回去。那些事情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它们又很近,近得好像就在昨天,好像他一伸手就能够着。
他把王老四家的碗送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落,到了五点多就全黑了。他走在村巷里,两边是黑黢黢的墙壁和院门,头顶上是一小块灰蓝色的天,已经能看见一两颗星星了。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远近近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稀稀拉拉的,像是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窟窿。
王老四家的灯还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看着暖融融的。老赵头敲了敲门,王老四的老伴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步子过来开了门。她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她还是笑了笑,说:“饺子好吃吗?”
“好吃,好吃,”老赵头把碗递过去,“你包的,跟以前一个味儿。”
“爱吃就行,改天我再包,给你送过去。”
“别别别,你身子要紧,别忙活了。”
两个人推让了几句,老赵头就出来了。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李大爷家门口,听见里面收音机还在响,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听不太清是京剧还是梆子。他本来想进去看看,又一想,这个点了,李大爷大概已经躺下了,就没去。
他回到自己家,添了煤,烧了炕,又煮了一碗面条,就着两块咸菜吃了。吃完也没什么可干的,就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正在播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热闹得很。老赵头看了看,觉得那些人离他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生物。他把声音调小了,让电视就那么亮着,有个人说话的声音也好,免得屋子里太安静了。
他坐在炕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困了,眼皮越来越沉。他关了电视,躺下来,听着窗户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外面那只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叫了起来,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告诉谁什么事情。
后来狗不叫了,风也不刮了。
整个村子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可那几盏灯还亮着。
那几户人家的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光。
像是在告诉这片土地:还有人呢,还有人没走呢。
老赵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他想,这心跳一天天地跳着,也不知道哪一天就突然不跳了。就像他老伴那样,睡一觉,就再也没有醒来。
他现在也不怕那个了。
以前怕,怕得要死,怕生病,怕死,怕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可现在他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该走的总得走,该来的总得来。他来的时候这村子就是这样,他走的时候这村子还是这样。流水一样的日子,流水一样的人。
他又想起了那个岗亭。
那个歪了的岗亭,和那条已经看不清楚字的横幅。
“外来人员,禁止入内。”
现在还有谁是外来人员呢?他自己都快变成外来人员了。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孩子,在外面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回来以后反倒像个客人了。他跟村里的这些老人们说话,有时候都觉得隔了一层,不是故意的那种隔,是时间搁出来的,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不高不厚,可就是翻不过去。
不过也没关系了。
岁月不言,却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时光不语,道尽了一切的辛酸。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吹着,像是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老到没有一个人记得住歌词,可是每个人都听得见。
黄狗又在村东头叫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作者简介:杨海军,山东禹城人,作家、诗人、科幻作家,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深耕创作二十余年,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科技日报》《齐鲁文学》等平台,涵盖诗歌、散文、科幻等体裁。亦为资深管理营销专家,历任企业高管等职,文风质朴厚重,兼具人文情怀与现实洞察。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