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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岩塘纪遗

陈传鹏2026-04-13 11:48:49

广岩塘纪遗

——献给故乡的礼物

 

作者:陈传鹏

 

 

有个地方叫广岩塘,

广岩塘曾经有多广,

从爷爷的爷爷那里,

流传下来就唱到:

广岩大塘

……

 

这首民谣,它来自我童年时村庄里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寂寞的歌声中,只是时间太过长久,歌谣后面的词句我已经记不清了。后来,我才从一个叫胡安的人的那里得到了这首歌谣完整的内容。

那时的我,对“广岩塘”的名称没有丝毫的注意,只觉得这只是一个地名,一串模糊的排行罢了。

直到读小学三年级时,我在乡贤周定一老先生的文章里,得知我的村庄是“古广岩塘最低洼的地带”。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炸裂了我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从此,我对广岩塘的执念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我如考古般搜集关于它的每一片碎屑传闻,执意要将其拼凑、复原成一方完整的碑文。但是,广岩塘的史学记载近乎缺失,先前村庄的老太太也早已作古,我无法了解广岩塘更多的信息。

偶然的一个机会,听说胡安正在研究广岩塘。胡安是我的乡党,中学时我们同校,他读书十分用功,考上了名牌大学,历史系毕业,现在是县文史馆的研究员。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立夏过后,田野里的秧苗刚刚变绿,我专程赶往县城,班车一路疾驶,我坐在靠窗的座位,欣赏着窗外五月的胜景,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到了县城,胡安早已在汽车站等候。

我们坐在一家高档的酒店,他点了许多酒菜,热情地招待我这位家乡的来客。我们促膝相谈,他烟瘾很大,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但他一滴酒都不喝。他说:“作为一个史学者,一旦爱上喝酒,他研究的成果必定会存在瑕疵,必然会遭受质疑,史学的研究不能有半点含糊”。 

我爱喝酒,尤其和可以畅谈的人在一起,他以茶代酒,频频向我举杯,为了尽他的地主之谊。

酒过三巡,我不得不说出我的来意,我想探索广岩塘的愿望他十分支持,他点燃一支烟:“我所研究的成果,可以全部告诉你”,我欣喜若狂,赶紧掏出纸和笔。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缓慢消散,他用低缓的声音,向我娓娓道来。在茶与酒的氤氲间,他为我重建了那座塘。

 

 

1

在合肥新桥机场的北侧,有一处遗迹,叫“钓鱼墩”,其实是一个圆形高台,紧贴着南小河的河畔。据当地民间传说,这里曾是姜子牙在广岩塘垂钓的地方,他经常来到广岩塘,就站在这个墩子上垂钓,他钓鱼和别人不一样,他从来不使用鱼饵,有人好奇地问过姜子牙:“不用鱼饵怎么能钓上鱼呢?”。姜子牙笑着回答:“愿者上钩”。

这句人尽皆知的歇后语:“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家乡的人们一直坚定地认为,它就诞生在这里。

1996年,钓鱼墩迎来了一批考古队,对遗迹进行了考古挖掘,出土了大量的螺壳和陶器残片。螺壳说明了这个地方曾与水域密切相关,可以推断,这里曾是广岩塘中的一个小岛。陶器残片经过科学鉴定,属于商周时代的物品,考古人员在对这些陶器残片的进一步研究中,却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残片上的文字竟对广岩塘有明确的记录。让我们今天可以更加完整地认识广岩塘的来历。

上古时期,九河不治,天下洪水泛滥。经四岳举荐,尧用鲧治水。

鲧治水的九年期间,可谓殚精竭虑,煞费苦心。他深切感受到天下苍生正深处于滔天洪水的苦难之中,然而他壅土以拦截洪水的大坝,十之八九,都被洪水冲垮,“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

鲧并不气馁,他想尽了一切可以想到的办法,终于,他打听到了有一件宝物可以解决溃坝的难题:息壤。

“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

鲧迫切地想得到息壤。但他也明白,天帝是不会轻易把息壤交给他的。他曾尝试去向天帝借,但天帝一句话让就打消了他的念头,“你借去后拿什么还我?”鲧无言以对。想得到天帝的息壤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肩负天下治水的重任,他不得不做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偷!

偷窃天帝的宝物,是要触犯天条的,而鲧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只要天下苍生能够得到安宁。

鲧果真偷来了息壤。

在中华民族浩瀚的历史长河中,鲧是第一位治水官员,在上古时期简单的治水经验中,鲧选择了“堵”。把洪水拦截在一些湖泊塘坝之内,也是可以减轻大江大河洪水的压力。

在寿县炎刘镇广岩街道的东边,一个现在叫“丘决口”的地方,鲧曾在这里劳师动众,大兴土木,他率众用从上帝偷来的“息壤”,修筑了一道宏伟的拦水坝工程,将望塘寺、吴山庙、长岗店之南、将军岭以北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雨水全部壅堵在堤坝之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这个巨大的“蓄水池”,正是民间传说中的广岩塘,广岩塘也叫广塘。

“这不是空穴来风”胡安郑重地告诉我。

鲧修筑的拦水坝,虽历经上下五千年的风侵雨蚀,但至今堤坝的主体依然坚固。它像一条卧龙一样栖息在寿县南乡的土地上,默默地向人们诉说着它久远的历史。

“你应该去看看,离你的家乡不过5公里。西边和西南边堤坝都还在”。他还特别提醒我。

“好的,我一定去看”

窗外,初夏的太阳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光影,空气里浮着一种暖烘烘的、植物蒸腾的气息,混着远处柏油路被晒后淡淡的焦味,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整个世界像浸在一杯温水里,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向着更盛的绿与更亮的光里融化下去。

 

2

至今,寿县南乡仍然有许多人还在传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有个地方叫广岩塘,

广岩塘曾经有多广,

从爷爷的爷爷那里,

流传下来就唱到:

广岩大塘(即广岩塘)

安丰二塘

罗陂三塘

寡妇四塘

曾经有多广,

望塘寺菩萨应该知道

他常常在寂寞的午后向门外张望,

不远处就是那熟悉的汪洋

为伐东吴

曹操曾在此横槊舟头

沉吟的目光

穿透面前雾茫

直逼数百里外长江

为了《水经注》

郦道元跋山涉水而来

揉了揉昏花的眼睛

急促的拐杖要把堤坝丈量

 

歌谣,是记忆的河流,是最坚韧的传承之绳,它被口耳相传,可能是不完整的,变调的,但它却能填补历史的缺环。

歌谣中清晰地告诉我们,广岩塘最大,今天号称“天下第一塘”的安丰塘,在当时排名才第二,排名第三的是罗陂塘,它在解放前尚且存在,之后被人民政府开垦为农田,如今是寿县开荒农场(农场名)的一部分。只是寡妇塘太过久远,已难以考证了。

广岩塘是依自然地形修筑而成,并非标准的方形水塘。其东南北三面地势较高,仅西南边地势较低,拦水坝位于广岩塘的西南处。从丘决口向东,有四五处洼冲区与塘体相连,延伸至十多公里外石头河,广岩塘的南北宽度不一,最宽处是从胡庙岗(村庄名)到原河东小学,约六七公里。史学研究者与广岩塘周边的乡间名流曾从不同角度对广岩塘展开多次研究。在这些地方研究学者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高刘镇的“广岩塘迷”方庆宗先生。他依据1982年的地形测绘数据,结合现存的广岩塘堤坝遗迹,经过精确计算得出:当时广岩塘的最大蓄水面积约为39.36平方公里。而安丰塘在新中国成立后,历经数次整修续建,蓄水面积才达到34平方公里,实际上,历史上安丰塘的面积远小于现今规模。

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记载,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曹操亲率大军南征,“作轻舟、治水军。秋七月,自涡入淮,出肥水,军合肥”。肥水,源出于肥西和寿县之间的将军岭。据说曹操当年为了和东吴作战,曾在广塘辽阔的水域里训练水师。

试想,那种千帆竞度、百舸争流的场景,没有宽阔的水域,是呈现不出来的。

我不住的点头,手中的笔飞快的记下他说的每字每句。胡安果然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史学者,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解说,所引用的文字以及数据,可以信手拈来,准确无误。

数字是冰冷的,却垒砌出惊人的面积。39.36平方公里——他报出这个数字时,我仿佛看见一片内海,在故乡的版图上熠熠生辉。

 

3

“这么大的塘,怎么又消失了呢?”我顺理成章的提出我所想要探讨的答案。

胡安笑了一笑:“你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我再告诉你。”

他的热情使我深受感动,我站起身:“就当这杯酒敬您了”

他端起茶杯,我们茶杯与酒杯相撞,“砰”的一声异常的清脆。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了”,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毁坏广岩塘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先祖,尉迟敬德”。

“啊......”我吃惊的大叫起来。“尉迟敬德....是你的祖先?”

他低下头,神情严肃:这段历史,我的家族编年史中有明确地记载。

“尉迟”是典型的源出北方少数民族的姓氏。尉迟敬德是鲜卑人,是南北朝时期鲜卑拓拔部尉迟氏族的后代。古代汉人习惯称北方少数民族为:“胡人”,所以尉迟敬德就被叫成“胡敬德”了。连唐太宗李世民也这么称呼他,《西游记》中有过描述 :

太宗又不忍二将辛苦,又宣叔宝、敬德与杜、房诸公入宫,吩咐道:“这两日朕虽得安,却只难为秦、胡二将军彻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传二将军真容,贴于门上,免得劳他,如何?”其中的“秦、胡二将”,秦是秦琼,胡指的就是尉迟敬德,他还是镇宅的门神。所以尉迟族人迁到中原后,都改姓胡了,到我这代,算起来我是尉迟敬德36代后人了。

据家史记载,广岩塘溃堤造成的灾难,一度惊动朝廷。当朝皇帝唐太宗李世民亲自指派一批官员,要彻查这场灾难发生的根本原因。    

这批官员来到广岩塘前,站在坚如磐石的堤埂上,他们根本不相信“息壤”铸就的堤埂可以溃破的事实。他们不得不更细致深入地调查,他们发现溃堤的的决口向内延伸了一道几公里的沟壑,弯弯曲曲,像是神鞭所劈留下的印迹,他们断定,这一定是人为所致,官员们按照此线索一路追查,果然不出所料,他们终于查到制造这场灾难的真正原因。当官员们得知罪魁祸首是尉迟敬德时,相互间竟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下此定论。一提到尉迟敬德,无不战战兢兢。

尉迟敬德何许人也?大名鼎鼎的尉迟敬德,隋末唐初的一员猛将,跟随秦王李世民,参与唐初统一战争,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徐圆朗,颇有功勋。武德九年(626年),参加玄武门之变,一路把李世民扶上皇帝的宝座,受封右武候大将军、吴国公。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七名。

尉迟敬德权柄赫赫,兼一副烈火雷霆的脾性,百官对其威势无不侧目而视,纵然心有微词,亦无人敢攫其锋芒。明哲保身,方是立于朝堂的生存之道。

他们左右为难,为了应付朝廷,他们们不得不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这场水患的是“无支祁”干的,他挣脱了铁索,从淮阴龟山脚下跑了出来,它从淮河逆流而上,跑到了广岩塘,是它摧毁了广岩塘的堤坝。

“水兽好为害,禹锁于军山之下,其名曰无支奇(无支祁)”、“其形若猿猴,金目雪牙,轻利倏忽”。据《山海经》等史籍记载,巫支祁是尧舜禹时期的奇妖,也是中国有史以来最有神通也是最有影响的第一奇妖。无支祁出生在豫南桐柏山中的花果山,为天生神猴。后娶龙女为妻,生了三个儿子,都是神通广大的魔头。他自为淮涡水神,在淮河中建有龙宫,其势力波及黄河中下游和长江中下游。

无支祁无恶不作,唯有应龙才能降服无支祁,当年大禹就是请应龙出山,才把无恶不作的无支祁锁在淮阴龟山脚下,天下才得以太平。

既然祸首是妖,对策也需神祇。但又去哪里请应龙出山呢?。最后,官员们又异想天开:既然应龙可以降服无支祁,那就画一个应龙。遂请来了画师。画师根本不知道应龙长是什么样子,凭空想象竟画了一条长龙的纸画,挂在广岩塘的岸边。官员们告诫地方百姓:“以后无支祁再也不敢来广岩塘祸害了”。

因为脆弱的纸画不能经受风雨的侵蚀,于是官员们又想到了给纸画建一所房子,把龙画挂在屋内,这就可以永久让应龙镇守这片水域了。其实广岩塘早已经干涸的连一滴水都没有了。

据说,广岩塘的纸画屋,就是我国古代龙王庙的前身。

 

4

毁塘的这段具体的过程要从胡尉迟敬德到合肥修城说起。

公元627年,唐太宗李世民,命大将军尉迟敬德到庐州建城,在西汉旧城东南高地,重筑土城,史称合淝唐城,亦称金斗城。今天的淮河路步行街的LOGO,为什么采用了以尉迟敬德的脸谱为原型设计?就是因为尉迟敬德修建金斗城这一史实的原因。

尉迟敬德奉旨从京都长安出发,带着父母和妻儿历经数月一路来到了庐州,军营驻扎在合肥城北海宝集一带,即今双墩镇的海宝村。

据清嘉庆版《合肥县志》卷十四“古迹志”记载:

洗马寺在海宝集,离城五十里,相传尉迟敬德驻军洗马于此。

年迈的父亲尉迟伽也是戎马一生,常年征战在外,身子骨遭受多年的风寒,以至于老年后体弱多病。从长安城到庐州数月的舟车劳顿,又初到南方,气候异常,水土不服,不久就病死在海宝村的军营里。

身居高官厚禄的胡敬德,理所当然的要厚葬他的父亲。首先,他在大操大办父亲葬礼的同时,紧急寻找一块风水宝地作为他的父亲的长眠之地,人生的终点是坟墓,辛苦了一生的父亲应该要有一个好的归宿,这不单是孝顺,而且祖坟的风水,也直接影响未来家世的兴衰。

于是他火速的下达命令,要求地方官府立即举荐风水宝地。官府不敢怠慢。举荐了多处适合作为墓地的地方,经过尉迟敬德的幕僚逐一审查,发现其中在寿州广岩塘北边的一块地,是所有举荐中风水最好的一块。此地北面地势较高且宽阔平坦,南边被浩瀚的天下第一塘半绕环抱,墓地坐北朝南,符合前有秀水环绕,后有高地依托,左有青龙右有白虎,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绝世宝地,且坐落在千年古塘的岸边,更有灵气。先祖葬于此,子孙后代必将富贵昌盛。

那年十月金秋的一日,秋高气爽,江淮大地正值水稻收割的季节,到处一片金黄,路边的青草仍然葱绿,只有榆树偶尔飘落下来几片黄叶。

一支数百号人马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海宝集出发,“嘚嘚嘚”的马蹄声像鼓点一样急促的敲击在乡间的小道上,溅起了滚滚烟尘。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上,装着一具红漆棺材,紧靠马车旁边,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人,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白色孝服,头系白布,只有黑乎乎的脸还露在外面,虎须倒竖,两眼血红,犹如捉鬼的钟馗。此人正是胡敬德。

不足半日,这支人马到达了广岩塘的北岸,寿州的州官早已在此相迎。在风水先生的指导下,当地的几十号壮丁们挖了八丈深的墓穴,在墓穴内架起长梯,胡敬德头顶着着棺椁的底部,踏着梯子一步步艰难的往下走,每挪一步,他真切的感到父亲的沉重,小心翼翼的把棺材引到墓底。孝顺的子女为归去的父母“顶棺下世”,算是行最后的送行大礼,胡敬德也没有例外。接下来,十几辆的马车从远处拉来黄土,壮丁们一层一层把黄土夯实,黄土越堆越高,一座巨大的墓冢,经过三天三夜的奋战,终于完成了。这就是今天当地人称作的“胡老坟”,坐落在寿县刘岗镇川塘村的西南端。这座古墓至今仍然高大,远看去像一座低矮的山丘。

为了看管坟墓,胡敬德还从塞外迁移了一大批族人在此屯田。从此,在广岩塘的周围,一直散落着许多胡氏的族人,直到今天,还有许多村庄和地名仍然保持着“胡”字冠名,如胡楼、胡庙岗、胡大岗坎、胡大塘、胡老家、胡湾,胡糖坊等村庄。

“太宗八年,寿春淮南大水”,也即公元633年的夏初,正值江淮之间的梅雨季节,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一周有余,仍然没有一丝停下来的迹象,昏暗的天空好像漏了的锅底,大雨倾盆倒下,广岩塘水位越涨越高,洪水已经漫过塘北边的尉迟敬德父亲的墓地了。

正值中午,尉迟敬德正坐在自己的帐中,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的喝着下官敬献的天竺的“上茗”,精致的白色陶瓷碗中,散发着浓郁的清香。天气有些闷热,两个身材窈窕的仆女,一左一右,不停的给大将摇着蒲扇。

忽然,门卫来报:“大帅,有四位淮南道广岩塘的来客求见”。听说是广岩塘的来客,大将未加询问,随手一挥:“喊他们上来”

尉迟敬德当得知父亲的尸骨已经淹没在洪水里的时候,伤心不已,顿时嚎啕大哭,泪如雨下,堂堂的朝廷长官,竟哭的像个泪人儿,那本来就黑乎乎的脸越发更加难看了,黑得简直就像木炭一样。他慌忙吩咐安排人马,亲自带上幕僚立即出发。

一行人马不停蹄 ,急急匆匆向广岩塘飞奔而去。

一片浑黄的水面上,碎草和杂乱的枯枝凌乱的漂浮着,偶尔还夹杂着动物的尸体,被水泡得鼓鼓的,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味。父母的坟头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坟头的小树还露出一点儿树梢,在水中摇摆。还没等到尉迟大将从马背上下来,一大群的族人已经跪下来,纷纷向尉迟敬德请罪。

“大老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尉迟敬德慌忙让族人起身,经过与族人一番讨论后,大将顾不得众人的阻拦,果断做出决定:泄洪救坟。

族人不敢怠命,纷纷拿着铁锹锄头等工具,跟随大将的人马径直赶往广岩塘下游的堤坝。族人们纷纷挥起锄头,扬起铁锹开始挖凿缺口,而坚固若磐石的塘堤,也许当年鲧真的是用天帝偷来的的息壤筑成的,族人们挥汗如雨,人人都使出了所有的力气,累得精疲力竭,大半天才凿出一尺来宽的口子。大将急不可耐,他盘算着,按照这样的进度,就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也凿不出可以把广岩塘的洪水泄下去的决口,父亲的墓冢何时才能救出来呀!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在塘埂上走过来转过去,心急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匆匆走进人群中,突然大喝一声:

“小子们,都给我让开”

族人不知所措,战战兢兢闪到两旁,只看见他从腰中抽出一根神鞭,共有九节,丈长有余,而且金光闪闪。

“突突突....”,他把神鞭在手里抖了几下,

忽的一声狂吼:“啊...啊....”

胡安的叙述在这里达到一种平静的残酷:“只看他举起长鞭,朝着塘埂,横空劈下......滔滔洪水顺着决口奔腾而下,一泻千里。”

祖坟保住了,可怜广岩塘下游的百姓却遭了殃。多年以后,尉迟敬德在回忆自己辉煌的人生经历时,眼前常浮现那毛骨悚然的一幕,让他颤抖不已。泛滥的洪水像一只愤怒的猛兽,吼叫着冲了下去,“轰轰...”的咆哮声,夹杂着人们的哭喊声、求救声,掩盖了房屋的倒塌声…… 有的在漩涡中打转,有的在水中挣扎着,还有举着孩子的,人头已没在水中……从广岩塘到瓦埠湖,村庄不见了,只有一望无际的水面,到处漂浮着零乱的尸体。

听到这里,我的心不禁为之一颤,在忠与孝、公与私的逼仄缝隙里,这位凌烟阁上的名将,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也最私己的道路。

保护一座坟茔的执念,轻易碾过了千万生民的安危。洪水如猛兽出柙,村庄、田畴、生命,瞬间被吞噬,从广岩塘到瓦埠湖,唯余“一望无际的水面,到处漂浮着零乱的尸体”。

我握笔的手停在纸上,墨迹晕开成一个黑色的窟窿。堂堂贞观之治,天下一片盛世,身为朝廷高官,岂也竟有如此残暴的行为!那个门神形象,那个民间守护神的金身,在这一鞭之下,碎裂了。神性褪去,露出人性深处最自私、最专断的狰狞。这不是天灾,是一场精心装扮、以孝为名的屠杀。

我钦佩胡安,他果然是一位最真实的史学研究者,即使牵涉到他的先祖的荣辱。

 

5

保护一座坟,一堆尸骨,却伤害了千万条生命,竟是一个朝廷高官所为......尉迟敬德每当想起这件事时,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使他一呼一吸都疼痛万分,它感到快要窒息了,身体再也无力支撑,他倾倒下去缓缓地跪坐在地上,嘴角却尝到了一丝咸苦的泪水,他使劲抓着自己的胸口,恨不得将那痛苦的心揪出来,清洗一下再放进去。

尉迟敬德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前,文稿散乱,他看到无数的灵魂簇拥在他的身边,一个个狰狞的面孔控诉着他们的愤怒,像那无止无休的海浪一般,一浪一浪敲击着他的心灵。

他再也无法安心操持朝政了,惶惶不可终日,他不得不上书朝廷,辞官居家。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几来年里,他常常面壁思过,闭门修心,以减轻他心灵的慌乱,为了掩盖内心的情绪,那段日子以来,他一直在扩建他的后花园,那些在他眼中无比混乱的木石按照预定的程序拼接成假山叠石、楼台水榭。仿佛就像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在经过木石的喧嚣之后,必将导入一个完美的不出意料的结局。这让他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但是,心灵深处的慌乱不是靠掩饰所能消弭的。不久,他重又陷入这种慌乱中,他躲在新建的后花园中,再不愿意与任何人交往,每天弹奏着最凄凉的清商乐曲,他希望从音乐中找到解脱,找到寄托,他似乎觉得音乐才是洗涤他灵魂的唯一途径。他再也没有离开后花园半步,一直到他郁郁寡欢的离开了人世。

 

6

就在这一刻,他平静的叙述突然停止,他悄悄的扭过头,擦了一下眼泪。

过了许久,他激动地说:“我们继续聊”。

鲧被杀后,舜为什么还任用鲧的儿子禹来治水?史学家们一直困惑不解,这种因果关系根本不合乎最基本的逻辑,禹的治水经验完全来自于他父亲的言传身教,禹又怎能担负天下治水的重任?最后大家一致认为:鲧并非九年而无功,鲧被杀,也不是舜之所为,而是鲧偷天帝之息壤时,违背了天帝,天帝指使祝融杀的鲧。

胡安用一种坚定地语气:如果用现代的语言表达:鲧是英烈。

据说,禹在淮河到巢湖的治水工作期间,曾路过广岩塘,它站在广岩塘的堤坝前,看到他的父亲一手“堵”截的巨大水域,这根本不符合禹的治水理念,他也一度想拆除这项巨大的工程,但禹几经考察,广岩塘不仅在雨季拦截了大量的洪水,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广岩塘可以灌溉从丘决口到瓦埠湖一带几十公里百万顷良田,广岩塘成为寿县南乡百姓赖以生存的生命水源。“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大禹十分重视发展农业,他最终保留了广岩塘。

从此,又一个鱼米之乡在广岩塘的流域诞生,从尧舜禹到唐朝初年,广岩塘跨越夏商周秦汉隋6个朝代,历经3000载漫长的历史,广岩塘养育了寿县南乡一代又一代的黎民百姓,粮食年年丰收,人民安居乐业,寿县也成为我国历史上最富裕的地区之一。

楚考烈王果然慧眼识珠,把郢都也迁到了寿春。

我看到胡安的脸,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情。

 

三、后记

 

我终于还是去了“丘决口”。

站在那道传说中被神鞭劈开的决口遗址上,脚下已不是滔天洪水,而是一片向远方舒展的、在初夏阳光掩映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寿县新桥产业园正如火如荼的建设中。风从瓦埠湖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禾苗的青涩气息。胡安曾为我描绘的那条“拐了99道弯”的南小河,如今在田垄间静静蜿蜒,如一道温柔的缝合线,将历史的创口与今日的丰饶悄然连接。

胡安告诉我的,远不止是一个地方风物的考据,更是一则关于创造与毁灭、记忆与救赎、权力与苍生的宏大寓言。

我看到,尉迟敬德那赎罪般的晚年孤寂,与无数无名者重建家园的默默耕耘,共同构成了历史苦涩的另一面:毁灭带来反思,罪愆催生敬畏。那道森冷的寒光,不仅照亮了权力的暗面,更在漫长的时光里,警醒着后世何为轻重,何为代价。于是,龙王庙的香火里,寄托的不再是对虚无神力的逃避,而是乡民们对风调雨顺、人水和谐最朴素的祈愿。

广岩塘消失了,但它的灵魂,却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那道鞭痕,没有终结一切,反而成了命运转折的沟壑。滔天的洪水褪去后,留下的不再是疮痍,而是更加深厚、因苦难而倍加珍贵的记忆——那是历经劫难后,人们对家园更深沉的眷恋,对生存更坚韧的智慧。

而那首几乎失传的歌谣,才是真正的“息壤”。它不是天帝的宝物,是生于民间、长于口耳的记忆之壤,生生不息。它承载的,不再是单纯的盛景追忆或哀伤凭吊,而是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铭记。正是这铭记,让一段近乎湮没的历史,穿透时光的壁垒,重新获得新生,让“广岩塘”二字超越了地理的消亡,升华为一个关于发展、关于生存、关于传承的精神地标。

而此刻,站在这片曾被泪水与洪水浸透的土地上,我看见的,却是寓言最终走向新生的篇章。如今,合肥市新桥国际机场已经矗立在古广塘的南麓,每天几百架次的航班在这里起降,国内外的商贾在这里云集,伴随机场带来的新机遇,空港新城正蓬勃发展,日新月异,并且新城已经初见规模。听说,寿县新桥国际产业园管委会正在谋划“广塘公园”的筹建。

在这片神奇土地上,底蕴深厚的古广塘必将在这里烙下深刻的印记。

归途上,那首古老的歌谣再次在我心中响起,它更是一曲传续之火、重生之歌,必将被后代的人们继续传唱下去。

 

作者说明:允许转载。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