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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本实验性微小说五篇

洛本2026-03-26 00:52:28

洛本实验性微小说五篇

——洛本超意识学派条目,实验性微小说

 

作者:洛本

 

条目:记忆中的表演

 

编号:X-79

 

在《记忆词典》的边角处,有这样一则注释:

——有一个小孩,总是十岁,面无表情,像一张遗失的照片。他站在一幅自我绘制的画里,前方空无一物,却被凝视得像有无数观众。

 

背景不是真正的背景,而是一堆被遗忘的家具、褪色的街道和倒过来的钟表,像打翻的颜料泼在空气里。画面时近时远,像有人在拿放大镜逗弄。

 

在另一页,编者写道:

——主体曾进入一个平行的世界。那里的“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与原先相反,像左手写右手的字。可是无论怎样翻译、涂改,结局总是回到同一种情境:他睁开眼,看见空气里有一个人的轮廓——既像陌生人,又像自己没长大的影子。

 

这一切没有解释,只有附注:

“重复是最耐心的剧作家。它总是让你演同一场戏,直到你记得自己并非演员。”

 

条目:道德的双齿

 

编号:X-80

 

据《超意识学派·水卷》记载,每个人一生至少要在梦中淹死一次。

河水由时间、恐惧与反复咀嚼的记忆组成,

有人称之为“意识的腌制液”。

 

事件记录

 

有个男人正在河里打捞一个已经溺亡的老头。

但他打捞的其实是他自己——一个被岁月泡软的版本。

 

他没能捞起来,于是上岸坐下。

喘着气,像刚从现实里逃出来。

他的女人递给他食物,那是从梦境边缘挤出来的面条,

吃下去的瞬间,就恢复了体力。

 

于是他伸手去触碰那女人的肩膀。

像指甲刮过了河面的波澜。

女人愤怒地起身,她的身体里燃起一股借来的正义。

她举起一块木牌,那牌上写着“欢迎光临”。

于是她用“欢迎光临”狠狠地敲击男人的头,

敲得他像一个试图重启的坏掉的电视机。

 

她喊道:“拿尖筷子来!”

筷子,人们称之为“道德的双齿”。

 

专用来报复男人的!

但其他女人都退后了,

她们说:“那是你自己的事。”

 

那些女人其实并不存在,她们只是女人的不同声调。

一个胆怯、一个冷漠、一个在微笑。

她们围坐成一个心理圆圈,

中心放着那个刚被拍倒的男人。

他睁开眼,说:“其实我也是你。”

 

超意识学派认为,木牌不是用来拍打肉体的,

它是用来切断“自我与自我之间的误会”。

女人的每一拍都极其冷静,

她拍的不是那个男人,

而是她体内那个仍然相信“男人”的部分。

 

河水继续流淌,老头仍未被打捞上岸。

男人顺着水漂走,

像一盏点燃的灯泡,带着未熄灭的微笑。

他心中的女人们围坐在岸边,

有人说:“我们是不是杀错了人?”

有人说:“不,我们只是杀掉了犹豫。”

 

【注释】

当有怨恨的人开始互相指认,

当你发现每一个旁观者都与你相似,

这并非人格分裂,

而是“灵魂在镜子里数自己的人头”。

 

超意识学派称这种状态为:“多声部清醒”。

在那之中,杀戮即疗愈,恐惧即母语,

而河流——仍在缓缓地清洗她的记忆。

 

条目:失重的飞行记录

 

编号F-071

 

事件记录

 

我会飞,但我飞不过树梢。

 

那天整条街的人都停下手里的事,仰头望我,像望着一块从天空漏下来的、不合时宜的光斑。我不敢降落,只能在屋檐与电线之间反复横挪,像一句写坏了又擦不掉的病句,在风里反复寻找合适的位置。

 

他们唤我的名字,也可能是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树叶在笑,狗在叫,声音散在暮色里,真假难辨。空气薄得像一张即将被戳破的纸。我从这一头飘向那一头,成了整条街上空多余又显眼的一个尴尬标点。

 

后来我飞不动了。

风成了一句说不出口的托词。

 

我停在离家最近的屋檐,朝下面挥手。

他们看着我,像看一只忘了断线、又不肯归巢的风筝。

我想纵身落下,却被心底某种细密的空茫按住。

我想问——

这人间这么宽,竟容不下我一小段笨拙的飞行吗?

我从未想过惊扰谁。

 

我哭了,是那种连自己都觉得多余的哭。眼泪坠进虚无的缝隙,连声响都被悄悄吞掉。那哭声像被世界遗落的音节,在半空里找不到可以停靠的乐谱。

 

【旁注】

有路人在檐下说:

“他不是飞不高,只是怕一低头,就撞碎自己仅有的幻觉。”

另一人问:“那他为何要哭?”

“因为连幻觉,都不肯对他撒谎。”

在超意识条目中,被迫展示异常者,是一场无声的公共仪式。

围观者并无恶意,他们只是在反复确认,传统规则依旧牢固。

而飞行者始终困在一种被动的神话里:既想证明自己与众不同,又渴望所有人都对自己视而不见。

 

条目:眼中的异物

 

编号:H351

 

有一则记录讲述一个人面对镜子的经历,但记录并未说明镜子是否属于他本人。该镜面被描述为类似湖面,却拒绝风的参与,因此一切波动都被认为来自观看者内部。

 

他在镜中发现自己的右眼出现隆起,轮廓过于明确,以至于无法被解释为普通生理反应,更接近某种被安置进去的结构。

 

他尝试用手指扒开眼睑,内部并未出现血液或液体,而是充满细小白色颗粒,大小接近米粒,但排列方式更像被组织过的意见。它们彼此紧贴,温热,带有轻微的回应性,在触碰时产生酥麻而非疼痛的反馈,这一点在不同记录中被反复强调。

 

该人开始将颗粒逐一取出,每取出一枚,心跳即发生短暂失序,仿佛某种计数被打断。但容器并未因此减少,颗粒持续出现,像一段未被承认的积累。

 

房间在此过程中被描述为过于安静,以至于呼吸声被误认为他人的存在,然而没有第二个人被证实。

 

值得注意的是,每一次清理行为都以“惊醒”结束,镜中的眼睛恢复正常结构,未留下任何可供医学解释的痕迹。但指尖持续保留触感,掌心出现不明重量,像握住了未被登记的物质。

 

部分版本认为这些颗粒并非实体,而是视觉与触觉的缠结产物,是某种被长期忽略的自我在局部区域的聚集。它们选择眼睛作为出口,因为眼睛被误认为只负责观看,而不负责存储。

 

另有注释指出,镜中所见之物从未进入可见范围,它只是借用了可见性,以便被误读为外来异物,从而避免被认出其真实来源。

 

条目:可编程的睡眠者

 

编号:HUD352

 

常见病理:一种自我编辑的意识病理,或幻境的自我治愈。

循环醒来的错误出口、总在恶意更新。

 

嗜睡者J

 

他居住在,梦的工作室里,

每天醒来,都只是不断在备份自己。

 

他可以改写——

让天空下起鱼,

让走失的亲人从墙里走出,

让整座城市的人流倒着流动。

一切都服从他的意志,

除了恐惧。

 

一旦恐惧出现,它就会篡改脑路:

他删掉噩梦,噩梦却重写了他;

他关闭通道,门后又出现门;

他喊“醒来”,于是另一个自己睁眼,

却发现仍在梦中。

 

于是幻境与醒觉开始交错,

像两面镜子互相反射出无尽的自己。

每一次“醒来”,都只是跳转到更深的梦层。

噩梦变得越来越温和——

它微笑着递给他钥匙,告诉他:

“出口就在下一个醒里。”

 

附注:

可编程睡眠者总以为自己是人生的主人,

实际上,他只是梦的脚本。

梦不需要出口,

只需他继续“以为”自己能找到出口。

 

摘自:洛本超意识学派条目,实验性微小说5篇。

 

作者简介:洛本,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杂文作者。长期深耕多领域艺术创作与实践,涵盖园林景观设计,文艺评论,美学研究,当代水墨,城市雕塑等方向。著有《尊严的颓败》思想性杂文集《超意识学派条目》实验性文学《彼岸花》《种子》随笔合集,《甘遂中英对照短诗选》等著作。艺术作品被日本,新加坡,中国台湾地区及国内外藏家收藏。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