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小镇做题家

李积敏2026-03-21 14:12:42

【短篇小说】

 

小镇做题家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铃声像一把钝刀,割开了考场黏稠的空气。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骤然密集,又渐次衰弱下去,最后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和空调压缩机沉闷的喘息。沈默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盯着试卷最后一页,那空白处像一个不断塌缩的奇点,吸走了他全部思绪。

题目只有一行字,打印体的黑色宋体,标准得冷酷:

“你人生的目标是什么?(20分)”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笔,指尖却只是在桌沿冰凉的人造木纹上蹭了蹭。目标?他十八年的人生,似乎就是为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从一个叫孟石岭镇的地方,考进县中学,再坐到这里,面对这张可能决定他人生未来是否还有考试资格的试卷。目标是“考上好大学”,然后呢?“找到好工作”,再然后呢?“娶妻生子,安稳生活”?这些词语像被嚼烂的甘蔗渣,干瘪、无味,排列组合不出任何能说服他自己的答案。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把这些写上去,阅卷老师会如何在那句话旁边,用红笔打上一个平庸的钩,再批注“空洞”或“缺乏真情实感”。

 

可他有什么“真情实感”?他的世界里,只有“已知条件”、“求解”和“证明完毕”。他擅长从复杂的受力分析里找出最关键的那个矢量,能在有机化学的迷宫般结构式中一眼认出官能团,能对上下五千年的年份和事件倒背如流。但这个问题,不在任何一本考纲里,不在任何一套真题汇编中。它没有标准答案,甚至没有思路提示。这是一道“超纲题”。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不是热的,是一种冰冷的黏腻。他能感觉到斜前方那个总考第一的女生,笔尖正在飞快移动,行云流水,仿佛胸有成竹。右边那个据说家里早就铺好出国路的男生,甚至轻轻吹起了口哨。只有他,被钉在这道价值二十分的题目前,大脑一片前所未有的、干净的空白。不是不会,是不知道“会”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沙漏里所剩无几的细沙。他完成了前面所有的题,那些有确定解的东西。函数最大值,配平化学反应式,分析文言文虚词用法……他做得又快又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可仪器不需要目标,只需要指令。

 

交卷前十分钟,他盯着那片空白,忽然觉得那不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黑洞,一个深渊,是对他过去十八年所有埋头苦读的一个巨大的嘲讽。他引以为傲的“做题”能力,在这里彻底失效。笔尖在距离纸面一毫米的地方悬停、颤抖,最终没有落下任何墨迹。他放下了笔。

 

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了上来,带着自毁般的快意。既然无法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那么,不如就交上这份干干净净的、诚实的空白。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属于自己的答案。

 

监考老师,一个两鬓有些斑白的中年男人,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次靠近,都让沈默的脊背僵硬一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曾数次掠过他的肩头,停留在那片刺眼的空白上,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个出了故障的精密零件。

最后一次,那脚步停在了他身后,几乎不再移动。沈默能听到老师平缓的呼吸声,能闻到粉笔灰和旧书混合的、独属于教师的气味。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闻。他等待着,等待着一声叹息,或者一句低声的提醒,但什么也没有。只有沉默,和那片空白一起,沉重地压在他的试卷上。

 

交卷铃终于响了,尖锐刺耳,扯断了所有绷紧的神经。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嘎吱挪动,纸张哗啦作响,夹杂着压低声音的讨论和如释重负的吐气声。沈默坐着没动,看着那只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从自己面前抽走了试卷。他的试卷,前面写满了工整的答案,最后一页,却干净得像他初来这个世界时的模样。

那只手顿了顿。

然后,一个很低、很轻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的气流,送进了他的耳朵:

“恭喜你。”

沈默浑身一颤,猛地想转过头。

那只手已经带着试卷离开了,声音的余温却残留着:

“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答对了题。”

 

声音消失了,连同那张试卷,一起被收走,混入厚厚一摞不断翻动的纸张中,再也分辨不出。沈默僵在原地,耳鸣嗡嗡作响,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疯狂回荡、碰撞、变形——“答对了题”、“答对了题”……哪道题?最后那道没有答案的题?答对的标准是什么?是“诚实”吗?还是“勇敢地留下空白”?或者,这道题本身,考察的就是“敢于不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考场的。盛夏的阳光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对着答案,争论着某个选项,懊恼或庆幸的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具体的问题,具体的分数,此刻离他无比遥远。他仿佛从一个真空的寂静里,突然被抛入了沸腾的声浪中,却感觉自己仍被那透明的寂静包裹着,隔绝着。

 

“嘿,沈默。最后一题你写的啥?我写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是不是特稳?格局打开!”同桌勾住他的脖子,热气喷在他耳侧。

沈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该怎么回答?说我交了白卷?然后呢?解释那道题如何让他大脑宕机?解释监考老师那句莫名其妙的“恭喜”?

“我……”他喉咙干涩,“我没写完。”

“啊?不会吧!”同桌惊讶地松开手,旋即又安慰似的说,“没事没事,就二十分,前面全对就行了!你肯定没问题!”

 

前面全对就行了。是的,这才是他们世界的运行法则。用可量化的正确,去填补那些不可量化的空白,或者,干脆忽略那些空白。目标?那大概是填满所有空白之后,自然会出现的东西吧?或者,它本身就是一个不必深究的、最大的空白。

 

但那个声音,那句“恭喜”,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了,涟漪却一圈圈扩散开来,无法止息。他开始回想那位监考老师的样子,很普通,戴着眼镜,眉宇间有一种长期伏案形成的疲惫纹路,看人的时候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能穿透一切。他是什么人?语文老师?哲学老师?还是仅仅是一个看多了试卷、对“答案”产生了某种倦怠和怀疑的普通教员?

 

“答对了题”……如果“交白卷”是正确答案,那么,之前他拼命填满的那些试卷,那些让他从孟石岭镇走到这里的试卷,上面密密麻麻的“正确”答案,又算什么?是错误吗?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白卷”呢?

这个问题,比试卷上那个更让他恐惧。它动摇的不是某一次考试的结果,而是他十八年来赖以生存的整个基础。他像一台一直按照精编程序运行的机器,突然被输入了一个自相矛盾的指令,然后,宕机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句话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吃饭时,走路时,甚至试图用刷题来麻痹自己时,那几个字都会毫无征兆地蹦出来,带来一阵尖锐的晕眩。他偷偷去打听过那个监考老师,只知道姓李,并不是本校的教师,而是从外地某所大学请来的巡考。除此之外,再无信息。那个人,就像他留下的那句话一样,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谜。

 

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人。那些目标明确、步伐坚定的优等生;那些早已规划好捷径、神态轻松的富家子弟;那些和他一样埋头苦读、眼中只有下次排名的“做题家”们。他们的人生目标,真的如他们所写、所说的那样清晰而坚定吗?还是说,那只是一种在现有规则下,必须表演出来的“正确”?如果他们面对那张白卷,又会写下什么?如果写下的并非真心所想,那是不是一种更隐蔽的“白卷”呢?

 

高考放榜那天,沈默的名字高悬前列,足以让他离开孟石岭镇,踏入那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尖学府。祝贺的电话、羡慕的眼神、镇上鞭炮的碎屑和酒席的喧闹,构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庆祝“正确”的盛宴。父母的笑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湿润而明亮,他们一生的辛劳,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确凿的、辉煌的答案。

 

沈默笑着,接受一切,心里却一片冰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用前面所有题目的“正确”,换来了最后一道题交白卷的“特权”。这是一种交换,一种妥协,他终究没能挣脱那个系统。那道空白,被巨大的、鲜红的、代表成功的分数暂时覆盖了,掩盖了。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伤口,一个隐秘的胎记。

 

临行前的夜晚,他最后一次整理那个承载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旧书包。里面塞满了各种笔记、错题本、用光的笔芯。在夹层的底部,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张硬硬的纸片。抽出来,是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卡片,上面是小学时,老师让每个人写下的“我的梦想”。他那张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我想知道星星为什么会发光。”

他拿着那张卡片,在昏暗的台灯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它和那些密密麻麻写满“正确”答案的笔记、试卷,仔细地放在了一起。一起塞进了行囊。

 

火车轰鸣着驶出站台,熟悉的景物向后飞掠,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前方是庞大的、未知的都市,是更高的学府,是更复杂的“题海”,或许,也有更难的、没有标准答案的“最后一题”。

 

沈默靠窗坐着,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映影。映影里的少年,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未曾有过的东西,不是期待,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迷茫,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平静。

他想,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位李老师所说的“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从那个交白卷的午后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身体里那台精密运行的、只求解题的机器,某个齿轮被那句轻轻的“恭喜”卡了一下,从此运转时,便带上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疼痛的杂音。

这杂音,或许会伴随他很久,很久。它是对过往所有“正确”的微小背叛,也是通往未知“答案”的、唯一可能的路标。

 

车窗外的光线明明灭灭,划过他的脸庞。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与偶尔流窜的光斑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试卷,最后那页,那令人心悸的、干净的空白。而这一次,那片空白,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

它就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重新定义的开端。

 

(2026年3月11日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土族。祖籍青海乐都,出生陕西岚皋。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