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粗细搭配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一九七二年的秦巴山区,秋老虎还赖在天上不肯走。县粮站那栋刷着“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青砖瓦房前,排队的人龙从营业部窗口一直蜿蜒到巷口,毒辣的日头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地上,像一截截晒蔫的玉米秆。
冷蕙雪夹在人群里,衬衫后背早被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肉上。她刚从下乡支援的乡镇卫生院赶回来,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裤脚和鞋子还沾着尘土、黄泥巴,手里攥着的购粮本都被汗水浸得发皱。今天是她二闺女晓燕的五岁生日,答应了要给她蒸白面馒头,这才急三火四地往粮站赶。
粮站营业部的窗口开得又高又小,铁栅栏后头,冯秀琴正低着头开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齐耳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手里的钢笔在粮本上沙沙游走,每写一笔都透着股不容置喙的认真。窗口前的扩音喇叭反复播报着:“凭本供应,粗细搭配,细粮比例三十,粗粮七十,概不例外——”
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冷蕙雪越等越心焦。晓燕在家盼着呢,说不定正扒着门框望她。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见前面的老太太买了5斤面,被要求必须搭12斤苞谷珍,老太太颤巍巍地说吃不完,冯秀琴只是抬了抬眼皮:“规定就是这样,要么按比例买,要么别买。”
终于快轮到自己,冷蕙雪把沾着泥的解放鞋在地上蹭了蹭,理了理衬衫领口。前面的人刚离开,她立刻把购粮本从窗口塞进去,声音带着点急切:“同志,先给我办一下,我有急事。”
冯秀琴头也没抬,伸手把粮本推了出来,笔尖朝队伍末尾指了指:“排队去,大家都有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凉硬的石头,砸得冷蕙雪心里一沉。
“我真有急事”冷蕙雪又把粮本塞进去,语气软了下来,“我闺女今天生日,就等着这袋面蒸馒头呢。”窗口里的冯秀琴这才抬眼看她,目光扫过她沾土带泥的裤鞋和汗湿的脸庞,眉头皱了皱:“谁没点急事?后面排队去,规矩不能破。”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冷胖子(因身宽体胖,大家而称之)平时挺横的,今儿碰上个硬茬。”冷蕙雪脸上挂不住,丰盈而被太阳晒得有点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她是医院护士,平时工作中都是病人敬她三分,哪儿受过这种气。可一想到晓燕期盼的眼神,她还是咬了咬牙,拎着空粮袋走到了队伍末尾。
等了足足四十分钟,终于再次站到窗口前。冷蕙雪把粮本扔进去,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买十斤面!”
冯秀琴翻开购粮本,钢笔在纸上一顿:“国家职工每月30斤定量,细粮9斤,粗粮21斤。你要10斤,就得按比例来——3斤面,7斤苞谷珍。”
“我不买那么多,就买10斤面。”冷蕙雪急了,“粗粮我家里还有,这次就想要点细粮。”
“不行”冯秀琴的钢笔在票纸上划出清晰的字迹,“每次购粮都得粗细搭配,这是规定。要么3斤面配7斤苞谷珍,要么按全额买,9斤面配21斤苞谷珍。”
“我就要10斤面,不行吗?”冷蕙雪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这是故意刁难人!”
冯秀琴终于停下笔,抬眸直视着她,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严肃:“同志,粮站是国家的,粮食是定量的,我只是按规定办事。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挑三拣四,后面的人还买不买了?”她的话像算盘珠子一样,噼啪作响,句句都在理上。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就是,规矩都得遵守。”“人家姑娘也不容易,别为难她了。”冷蕙雪气得肝疼,攥着粮本的手都在抖。她看了看窗口里冯秀琴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想到家里等着的晓燕,最终还是泄了气:“行,3斤面,7斤苞谷珍。”
冯秀琴麻利地开好票,递出来的时候,粮本上多了一行工整的字迹:“一九七二年九月十二日,面3斤,苞谷珍7斤。”冷蕙雪接过票,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去取粮。身后的扩音喇叭又响了起来:“凭本供应,粗细搭配——”她觉得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得耳朵疼。
回家的路上,冷蕙雪拎着沉甸甸的粮袋,越想越憋屈。3斤面蒸不了几个馒头,晓燕的生日宴怕是要扫兴了。路过供销社,她咬咬牙买了块水果糖,这才稍稍安心。推开门,晓燕果然扑了上来,看见她手里的糖,眼睛亮了起来,倒把馒头的事忘了大半。
这事过去没几天,冷蕙雪在菜市场又碰见了冯秀琴。她穿着便服,正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要把一毛钱1斤的菠菜讲到8分钱。冷蕙雪本来想绕着走,却听见卖菜大妈说:“小冯啊,你一个人带娃不容易,这菠菜我给你算便宜点。”
她这才知道,冯秀琴丈夫前两年在修水库时牺牲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儿子相依为命。粮站的工作看似体面,工资却不高,每月三十几块钱要养两个人,日子过得紧巴巴。那天在粮站,她不是故意刁难,只是那本厚厚的《粮食供应条例》,她翻了无数遍,早就把“按规定办事”刻进了骨子里。
冷蕙雪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她想着自己和丈夫拉扯晓君、晓燕两个娃长大也是很艰难,不由得对冯秀琴多了份理解。从那以后,再去粮站买粮,她都规规矩矩排队,偶尔碰到冯秀琴儿子在粮站门口哭,还会掏出块糖哄一哄。冯秀琴看在眼里,再给她开票时,语气也柔和了些,有时会提醒她:“下次早点来,晚了有时细粮就没有了。”
转眼到了深秋,秦巴山区下起了冷雨。冷蕙雪刚从住院部来到门诊部,就听见注射室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正是冯秀琴。
冯秀琴裹着件旧棉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怀里抱着个军绿色的布包,想来也是生病了。她看见注射室门口排着长队,眉头又皱了起来,于是走到注射室里,声音带着点恳求:“大夫,我有点急事,能不能先给我打针?我儿子还在家等着我做饭。”
注射室里的人抬起头,正是冷蕙雪。她是县医院的护士,原本这周是在住院部上班,今天因为门诊病人特别多,临时调整到门诊部注射室的。冷蕙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了冯秀琴一眼,语气平淡:“没看见大家都在排队吗?都急,按顺序来。”
冯秀琴愣了一下,这声音有点耳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她还想再恳求,冷蕙雪已经转过身,去给下一个病人配药了。无奈之下,冯秀琴只好走到队伍末尾,冷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队伍慢慢挪动,冯秀琴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从小就怕打针,一看见针头就浑身发抖。终于轮到她,冯秀琴深吸一口气,走进注射室。冷蕙雪正背对着她调配药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光晕。
“把袖子挽起来”冷蕙雪的声音依旧平淡。冯秀琴依言挽起袖子,胳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当冷蕙雪转过身时,冯秀琴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她手里的针管上——那是一个大号针管,配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针头,比平时看见的针头粗了一倍还多。
“大夫”冯秀琴的声音都变调了,“别人用的都是小针头,怎么给我用这么粗的?”
冷蕙雪抬眼看了她一眼,慢慢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白净而丰盈的脸。冯秀琴这才认出来,她就是上次在粮站跟自己争执的那个冷胖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冷蕙雪已经举起针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粗细搭配嘛。”
“粗细搭配”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冯秀琴脑子里。她瞬间想起了粮站的那天,想起了自己当时斩钉截铁的语气,想起了冷蕙雪涨红的脸。一时间,尴尬、愧疚、无奈全都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蕙雪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小报复的快感很快就消失了。她放下针管,从消毒针盒里拿出一根细针头,换了上去,语气也软了下来:“逗你的,这根才是给你用的。上次在粮站,我态度也不好,对不起。”
冯秀琴愣住了,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那天我不该那么生硬。我也是没办法,粮站的规定卡得严,要是违反了,饭碗就没了。”
“我知道,”冷蕙雪一边给她消毒一边说,“后来在菜市场碰见你,听卖菜的大妈说了你家的情况,我就理解了。谁都不容易。”
针头轻轻刺入皮肤,冯秀琴竟然没觉得疼。冷蕙雪的动作很轻柔,比她想象中细心多了。注射完,冷寒冰递给她一块棉球,嘱咐道:“按住三分钟,别揉。回去多喝点热水,别再着凉了。你儿子要是没人管,就先送到我家,我家老二晓燕跟他差不多大,能一起玩。”
冯秀琴接过棉球,心里暖烘烘的。她看着冷蕙雪忙碌的身影,突然笑了:“冷大姐,上次你要的十斤面,下次来粮站,我给你留着。”
冷蕙雪抬起头,也笑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人脸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走廊里的扩音喇叭响了起来,播放着最新的新闻,可两个人都没太在意。她们知道,生活就像这粗细搭配的粮食,有细粮的香甜,也有粗粮的醇厚,少了哪一样,都不算完整。
几天后,冷蕙雪去粮站买粮。冯秀琴给他开票时,特意多写了一斤面:“这是我自己的细粮份额,给晓燕蒸馒头吃。”冷蕙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走出粮站时,她看见冯秀琴的儿子正跟晓燕在巷口玩跳房子,两个孩子笑得格外开心。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冷蕙雪拎着粮袋,脚步轻快。她知道,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温暖,就像这细粮一样珍贵,能在苦涩的生活里,品出一丝甜来。而那些曾经的争执和误解,就像粗粮一样,虽然粗糙,却也滋养着彼此的成长,让这份温暖更加醇厚绵长。
后来,冷蕙雪晋级为主管护师还当上了护士长,不但工作更忙了,而且责任也大了。冯秀琴依旧在粮站工作,只是待人接物时,语气里多了份温和。偶尔在菜市场碰见,两人会笑着打个招呼,问问彼此孩子的情况。晓燕和冯秀琴的儿子成了好朋友,经常一起写作业、玩游戏。
一九七六年,粮食供应政策有了松动,细粮比例提高到了四十。那天,冯秀琴特意给冷蕙雪留了10斤面,让她给晓燕做生日蛋糕。冷蕙雪提着面,心里暖暖的。她知道,不管政策怎么变,那份因“粗细搭配”结下的情谊,会像陈年的老酒,越酿越香。
很多年后,晓燕考上了大学,跟冯秀琴的儿子成了同班同学。开学那天,冷蕙雪和冯秀琴一起送他们去车站。看着两个孩子朝气蓬勃的身影,冷蕙雪笑着说:“当年的粗细搭配,倒成了缘分。”冯秀琴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岁月的温柔。
秦巴山区的阳光依旧温暖,那些关于粮本、细粮、粗针头的记忆,渐渐沉淀在岁月里。但那份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包容,却像一粒种子,在时光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了最美的花。
(2022年1月26日完稿,2025年12月2日修定)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