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凛然
(长篇武侠小说连载之六)
作者:郭志锋
作者简介:郭志锋,男,1968年9月出生,现任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自小热爱文学,曾涂抹文字数十年,虽收获不大,但挚情不改。承蒙抬爱,曾在《吉安广播电视报》、《井冈山报》等报开设个人专栏,也曾在《上饶晚报》连载小说,在《光华时报》连载过散文和随笔。
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已在市级以上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800篇。主编并公开出版各类文学作品集十多部,发表和出版长篇小说三部。
注:本部长篇小说系作者长篇处女作,2008年曾在由“红袖添香网”和香港中华书局联合举办的全球武侠小说大赛中脱颖而出,荣登“新人潜力榜”,系编辑推荐的VIP作品,经激烈角逐,最终在数千部作品中脱颖而出,曾以《忠义情狼浪荡侠》为题在香港正式出版。进行修改后,现改名为《剑气凛然》,再次刊发。
本书提要
一个狼孩,有幸被正直勇武的夫妻收留,细心呵护,视同己出;
一个美女,不幸爱上放荡无羁的纠纠武夫,从此陷入无休无止的相思之中;
一幅书法传世之作《倪宽赞》,唐太宗无缘占有,却在民间不胫而走,从此演绎出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
一对水火不容的教派组织,一双狼狈为奸的武家姑侄,一条阴险毒辣的诱人诡计……
本书以唐朝武则天登基前后几年的史实为背景,如实地勾画出主人公褚一剑从狼孩到沦为面首,从懵懂无知、放荡不羁的青年到成为武功高强、担当正义的一代侠客的全过程,突出表现了他的侠肝义胆、纯真厚道等优秀品格。尤其是针对眼下游戏爱情者众多的现状,本书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主人公忠贞不屈、始终不渝的爱情观。
第二十五章 女皇登基一代武杰自宫
(一〇九)
武太后笑道:“褚一剑,我听说你浪荡四方,侠义忠肠,我可以封你为天下第一浪荡侠,如何?”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的冷淑芽。太后,请您交出冷淑芽吧。”褚一剑义正词严,刚直不阿的气度,使武太后越加得佩服。
“嗯!忠义可嘉,如此男儿,有骨气。”武太后高兴地叫道,“来人呀,传我旨意,特封褚一剑为浪荡侠,秩同四品,官邸即日建造。”
“是。”值星官奔来跪下接旨。
一连几日,褚一剑并未见到冷淑芽,深知已被太平公主所骗。幸武太后一言九鼎,果向外广泛公布,钦封褚一剑为大唐“浪荡侠”,秩同四品。是以,没有人敢再伤害褚一剑。与此同时,朝中大小百官均到褚一剑的监时住处来庆贺,连武承嗣都腆着脸,赶来拜访。
武承嗣说:“太后如此看重大侠,大侠实在是有福之人。浪荡侠这一封号真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褚一剑冷冷道:“大人此言差矣!一个连夫人都保不住的男人,还有何脸面谈有福或是无福?”
“这……嗯……”武承嗣似乎发现脸上落了灰尘,讪讪地擦了擦,又道,“太后即将登基,追求的的是宽容和大度,故而没有再追究大侠的过去,大侠就该为此庆幸,好好地忠诚于太后。嗯?”
褚一剑冷眼侧视着武承嗣,不客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现在只求速速一死。谈什么忠诚不忠诚?要说忠诚,我也只是忠诚于我的夫人。”
武承嗣发现两人芥蒂太深,无法交流,只好悻悻而去。
武承嗣前脚刚走,文昌左相唐金后脚便进了褚一剑的住殿。
“大人,”褚一剑一见,就要下拜,“不知大人驾到,一剑实在失礼。”
“大侠请起。”唐金脸上布满阴霾,他慌忙将褚一剑扶起,急问道,“一剑,你难道真要做太后的面首?”
褚一剑目光一暗,低声道:“冷淑芽现在她们的手上,我有何办法?”
唐金一惊,心道:“哦,原来他仍旧不知冷淑芽已经上吊自杀,小孩子也已经出生落地。这事事关重大,老夫该不该告知于他?”唐金沉思默想了一会,犹豫道:“夫人与小孩的事,你暂时不要去想它,月圆月亏,天意如此,随它去吧。只是要早点为自己作打算。”
“可是……”褚一剑目光呆滞,充满着哀伤,道,“没有了冷淑芽和我的小孩,我也不想再活了。”
唐金一听,厉声叱道:“呔!这是什么话!男儿当坚强。等着你办的事还很多,假如你的后代需要你,你难道要扔下她不管?”
“大人,”褚一剑聪颖过人,哪里听不出唐金话中的弦外之音。他两眼猛地放射着夺目的光彩,一扫刚才的呆板之状,追问道,“是不是我的孩子早已出生?是不是?”
唐金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流成了两条小河。
那天,黄阿果率兵攻打春阳宫。冷淑芽得知事情的来由后,因为不愿被太平公主和武婉蓉抢来抢去,更不愿成为褚一剑的累赘,于是将女儿托付给了自己的贴身丫环,毅然决然地解下腰带,在房间里自缢身亡。而那个忠诚不渝的丫环抱着婴儿,趁着混乱居然逃到了宫外,并把婴儿送到了唐金的府上。尔后,大叫一声:“夫人,我随你来了。”竟一头栽进了护城河,立时香消玉殒,化作了一段千古传奇。
可是这一切,又叫唐金如何谈起?更何况史雪琴已死,神火教已是树倒猢孙散,褚一剑面对如此事实,该做出何等过激的举止?谁也不敢保证。
唐金面对褚一剑的追索,不敢直言相告,只能违心地回道:“一剑,我不清楚事情的具体过程。我只晓得,你的女儿目前很好,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终于有女儿了,天哪!我做父亲了!”褚一剑一阵狂喜,手舞足蹈,连呼道,“我终于有女儿了!做父亲了,做父亲了……”
忽地,褚一剑跪在地上,面向门外的蓝天,呼唤道:“养父、娘亲,生父、生母,你们在九泉之下听到了吗?你们的儿子也终于做父亲了。你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后代了。杨家有后了,程家也有后了,我们有后了!有后了!”
唐金泪雨滂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动情的场景,从未见过褚一剑这个铁骨铮铮的大侠有过这样柔情的一面!
唐金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他告辞道:“一剑,老夫这就告辞,因为太后登基的事情我还得去料理。”
褚一剑急了,他一把揪住唐金的宽大的袖子,哭求道:“大人,你肯定知道冷淑芽的下落,请你告诉我,行不行?”
唐金无力地摇着头。两条腿却迈不出半步。
“是不是冷淑芽不在这个人世了?”褚一剑话一出口,自己也被吓倒了,连续叫着,“不,不,绝不,她绝不会独自离开我的,绝不会!是不是,大人,冷淑芽她是不会独自离开一剑的,是不是,大人?”
唐金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内心就像被一把利剑在切割,一点一点,切得粉碎。
褚一剑简直就要哭昏过去了。他强悍的体魄此时看上去,似乎变得十分得虚脱,一张脸也变得惨白起来。
唐金心疼地抚着他的头颅,抽咽道:“一剑,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不,我要问。大人,请你告诉我,冷淑芽她究竟怎样了?”褚一剑抬起头,他泪眼迷茫,声音嘶哑,一个劲地追究,“冷淑芽,她果真不要我和女儿了吗?她果真先走了吗?……我的天哪!淑芽,你究竟在哪里呀!”
褚一剑的仰天长啸,越来越难控制的歇斯底里,已彻底地摧毁了唐金的心理防线,简直逼得他快崩溃了。
“一剑,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老夫这就走,这就走!”唐金欲强行离去。可是哪里动得了半分。他长叹一声,声音一下低沉了许多,一字一顿道,“是的,是的,一剑,老夫不得不告诉你,淑芽她确实先走了,确实先走了。哇……”说罢,唐金忍耐不住,猛然大哭起来。
“不!不,这不是真的。不!不!”褚一剑从地上徐徐站起,晕头晕脑地在殿堂上踉跄着,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不可能,她那么喜欢我,那么爱我,她不会先走的,她不会扔下我不管的,不,绝不!……”
“一剑,你这是怎么啦?”唐金吓了一跳,忙止住哭,上前扯了扯褚一剑。
褚一剑仿佛没有感觉似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殿堂,嘴里还在念叨:“不,不会,不,她绝不会离开我的,淑芽,她不会离开我的……”
天哪!这可怎么办?唐金立在殿中,呆若木鸡。
太后登基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九日,地点大明宫勤政殿。
那日早上,武太后早早起了床,洗漱、穿戴完毕,她便来到了褚一剑居住的“凤来阁”。她是来劝说褚一剑的,恳求他也去参加登基大典。
褚一剑自从得知冷淑芽上吊之后,便像一只好战的斗鸡,伸着长长的尖喙,见人就啄;张开尖利的脚爪,见人就扑。
这一回,也不例外。你瞧,他双目瞪着武太后,似乎在向外喷着火焰。两只鼻孔,气呼呼地喘着粗气。猛地,他张开大口,背诵起了骆宾王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中的词句:“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
随行的太监和宫女、值星官们吓得面无人色,瞪着褚一剑,不知如何是好。
武太后却一直微笑着,看着褚一剑的表演,脸上波澜不惊,平静如初。
“褚一剑,你当真不去看看这个历史的时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武太后开着玩笑说,“中国第一个女皇帝登基,这样的典礼后无来者不敢大言,但至少是前无古人,创造了新的历史。”
“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褚一剑干脆闭上了双眼,声音更加响亮。
值星官喝道:“褚一剑,你狗胆包天,不识抬举!”
武太后阻挠道:“休得难为他,我们走吧。”
大朵大朵的阳光,如盛开的玫瑰花一样,映照着武太后脸上的笑意。
她穿着皇袍,系着冠带,气宇轩昂地一步一步登上了则天楼,坐在了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楼台下,匍匐着众臣,一侧跪的是李家的遗老遗少,个个神色悲戚。另一侧跪的是亲武的朝臣,皆目光傲然,派头十足。
阳光充足,白亮亮一片,整个大殿显得金碧辉煌,气象万千。
武太后坐在龙椅上,装腔作势地再次表示推托。
此刻,纳言武承嗣迫不及待地挺身而出,奏道:“臣闻圣人则天以王,顺人以昌。今天命陛下以主,人以陛下为母。天之丕律,元命也;人之大猷,定姓也。陛下不应天,不顺人,独高谦让之道,无所宪法,臣何等何仰则?”
又有薛怀义出班奏劝道:“天意如彼,人诚如此,陛下曷可辞之!陛下若遂辞之,是推天而绝人,将何以训?”
文武百官一齐高喊道:“天意如彼,人诚如此,陛下曷可辞之!”
“天意如彼,人诚如此,陛下曷可辞之!”
“天意如彼,人诚如此,陛下曷可辞之!”
……
(一一〇)
山呼海啸,地动山摇。
武太后龙心大悦,于是不得已而从天命,宣布改国号“唐”为“周”,洛阳为都城,改元“载初”为“天授”。并大赦天下,降睿宗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
武太后目视着台下众臣,陡然想起褚一剑早上那张坚硬的脸膛,忆起褚一剑那背诵檄文时的滑稽模样,心里不禁暗暗发笑道:这个怪人,真是幼稚得可爱,也幼稚得可笑!殊不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没有力量抵挡。谁要是逆潮流而动,那么他即使坚贞不屈,也只能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想到这里,武太后的心里更是得意,非常舒畅。
然而,就在这时,凤来阁里却发生着血腥的一幕:褚一剑挥起宝剑,朝着自己的下体狠命地一切,切去了两个硕大的睾丸。那两个睾丸似乎明白气数已尽,居然一骨碌滚进了阁下的下水沟里。尔后,褚一剑提起一大缸烈酒,倾洒在了自己的下体上。
“飞吧,飞吧,你们这一下自由了,这一下自由了……哈哈……”他狂笑一阵,突地昏倒在阁檐下。
旁边的侍女和奴仆一涌而上,扶起了昏厥中的褚一剑。
“浪荡侠,浪荡侠!”
“褚大侠,褚大侠……”
“褚大人,褚大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呼喊着。有人跑去叫太医了。
原来,早上武太后一离开,褚一剑就将众奴婢驱散到了阁外。而他自己坐在阁中,静静地喝着闷酒,一碗接一碗,边喝边大声地诵读《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中的词句,喝了几个时辰,足足喝下了十大碗纯酿美酒。
后来,就听到了他在阁内大哭的声音,众人躲在阁外的廊下,倾听着里面的动静,可谁也不敢冒然闯进。直到他挥剑切去了自己的睾丸,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冲进了殿阁。
武承嗣听完下人的禀报,直气得三窍生火,四窍流血。
“这还了得,这分明是蔑视皇上,污辱我大周天朝。”武承嗣向着武则天建议道,“如此不识抬举的狂徒,留他何益?不如杀了。”
武则天眉宇间飘着几丝忧郁,惋惜道:“如此坚持不渝的男人,天下真是少见。只可惜,不能为我周朝所用。也罢,念在他对夫人忠心耿耿的份上,暂且饶他一命吧。”
“陛下,您这是养虎为患哪!此人武功绝伦,独步天下,今放虎归山,恐怕以后……”武承嗣只恨自己下手太迟,没有及时为陛下分忧。
武则天挥手道:“承嗣,你这是杞人忧天。朕初登大位,已经大赦天下,当以百姓为本,为何独惧一个褚一剑?”
“那浪荡侠这个……”武承嗣结巴道,“难道也要保持他的这个待遇?”
“当然。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可戏言?”武则天坚定地回道。
“陛下,浪荡侠走了,褚一剑他跑了,跑了。”值星官急急忙忙地奔来,向着武则天跪报这一惊人的讯息。
武则天宛若早有心理准备一般,眼皮子只轻轻地一翻,懒洋洋道:“跑了就跑了呗。有啥大惊小怪的。”
此刻,她还在房里与面首张昌宗喝早茶。
今年八月以来,她已渐渐地疏远了薛怀义,而将重心慢慢地转向了张昌宗、张易之两兄弟。本来,她还把褚一剑纳入了自己男宠的重点培养计划。
谁知这褚一剑头脑顽固不化,没有运气消受上天赐给他的福份。
“这真是一个奇人呢。”武则天忆起褚一剑那张坚硬的脸膛,心里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可是当武则天上了早朝,听了武承嗣的禀报之后,却不禁大惊失色。
武承嗣禀报说,他最宠爱的小妾武兰馨昨天晚上被人抢走了,守卫武兰馨的侍卫和家丁都被杀死,大大小小数十口人。
“陛下,臣妾武兰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嗯,实为臣之心腹和股肱,今人已走,臣如割去一手一足,嗯。”武承嗣涕泪长流,这件事确实让他威风扫地,脸面尽失,“而且武兰馨的武姓还是陛下格外开恩,亲自赐予的呢。”
“竟有这等事!”武则天拍案而起,怒火难消,道,“朕登基未过五日,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进纳言府,公开抢夺?”
她当即下旨,着有司速查此案,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武兰馨找到,务必擒住元凶。
游击将军唐同泰出班启奏道:“陛下,今闻武兰馨夫人昨晚被人抢走。而臣上朝之前又听说,新封的浪荡侠褚一剑也在昨晚同时消失,是以臣斗胆设想……”
“你是说,武兰馨是被褚一剑抢走的?”武则天打断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们素不相识,褚一剑何以突然带走武兰馨?”
“陛下,”武承嗣这时又上前启奏道,“臣以为,唐大人的话言之有理。一语惊醒梦中人哪。嗯……启奏陛下,臣今早观察被杀的那些侍卫,个个都是武功高手。可是他们都轻易地被对手所杀,且刀口整齐,手法之娴熟,行动之迅速,唯有褚一剑这样一流的剑客才能达到。”
“是的,陛下。”唐同泰接着道,“武兰馨夫人曾在房州居住多年,而褚一剑也是从房州来到了京城,他们两人以前是否相识,是否相熟,都值得研究。臣以为首先可以从这找到线索。”
“准奏。”武则天面目阴郁,驱逐了脸上原有的笑意。
武兰馨,这确实是个貌若天仙的女子,而且朕还亲自聆听过她演奏的琵琶。此女的失去,朕逃脱不了纵虎归山的责任。
想到这儿,武则天安抚道:“纳言爱卿,朕看你失去了武兰馨,心情极为糟糕。这样吧,为了抚平你内心的创伤,朕送你十名美女,你再从中挑选择一位做了妾吧。”
武承嗣喜出望外,忙跪拜在地,再三叩头道:“谢武皇陛下圣恩。武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点点头,道:“平身吧。”又问:“众位爱卿,还有奏折吗?”
“有,臣有一事相向陛下启奏。”
武则天一看,却是文昌左相唐金,便道:“唐爱卿,有话请讲。”
“陛下,臣朽木之身,近来每况愈下,常常夜来头痛不已,手中的事务也常常拖沓,难以顺利完成。”唐金越说越声音越低,字斟句酌道,“故而臣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深觉老朽无用,徒占要位,行尸走肉,恐有愧于陛下,有愧于天下百姓。”
“爱卿的意思是……”武则天一直皱着眉头。
唐金鼓起勇气,目光直视武则天,语音提高了许多,朗声道:“臣因此向陛下请求辞去文昌左相一职,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武则天怫然不悦,道:“爱卿,你年龄比我还小,朕今年已六十七岁,都不服老。更何况爱卿脸色红润,身手矫健,看上去还不到中年呢。为何就要告老还乡?”
唐金坚持道:“陛下夸奖,臣惶恐不安。陛下青春长在,臣怎敢与陛下相比?”
武则天再次劝道:“朕初登大位,
“陛下,浪荡侠走了,褚一剑他跑了,跑了。”值星官急急忙忙地奔来,向着武则天跪报这一惊人的讯息。
武则天宛若早有心理准备一般,眼皮子只轻轻地一翻,懒洋洋道:“跑了就跑了呗。有啥大惊小怪的。”
此刻,她还在房里与面首张昌宗喝早茶。
今年八月以来,她已渐渐地疏远了薛怀义,而将重心慢慢地转向了张昌宗、张易之两兄弟。本来,她还把褚一剑纳入了自己男宠的重点培养计划。谁知这褚一剑头脑顽固不化,没有运气消受上天赐给他的福份。
“这真是一个奇人呢。”武则天忆起褚一剑那张坚硬的脸膛,心里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可是当武则天上了早朝,听了武承嗣的禀报之后,却不禁大惊失色。
武承嗣禀报说,他最宠爱的小妾武兰馨昨天晚上被人抢走了,守卫武兰馨的侍卫和家丁都被杀死,大大小小数十口人。
“陛下,臣妾武兰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嗯,实为臣之心腹和股肱,今人已走,臣如割去一手一足,嗯。”武承嗣涕泪长流,这件事确实让他威风扫地,脸面尽失,“而且武兰馨的武姓还是陛下格外开恩,亲自赐予的呢。”
“竟有这等事!”武则天拍案而起,怒火难消,道,“朕登基未过五日,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进纳言府,公开抢夺?”
她当即下旨,着有司速查此案,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武兰馨找到,务必擒住元凶。
游击将军唐同泰出班启奏道:“陛下,今闻武兰馨夫人昨晚被人抢走。而臣上朝之前又听说,新封的浪荡侠褚一剑也在昨晚同时消失,是以臣斗胆设想……”
“你是说,武兰馨是被褚一剑抢走的?”武则天打断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们素不相识,褚一剑何以突然带走武兰馨?”
“陛下,”武承嗣这时又上前启奏道,“臣以为,唐大人的话言之有理。一语惊醒梦中人哪。嗯……启奏陛下,臣今早观察被杀的那些侍卫,个个都是武功高手。可是他们都轻易地被对手所杀,且刀口整齐,手法之娴熟,行动之迅速,唯有褚一剑这样一流的剑客才能达到。”
“是的,陛下。”唐同泰接着道,“武兰馨夫人曾在房州居住多年,而褚一剑也是从房州来到了京城,他们两人以前是否相识,是否相熟,都值得研究。臣以为首先可以从这找到线索。”
“准奏。”武则天面目阴郁,驱逐了脸上原有的笑意。
武兰馨,这确实是个貌若天仙的女子,而且朕还亲自聆听过她演奏的琵琶。此女的失去,朕逃脱不了纵虎归山的责任。
想到这儿,武则天安抚道:“纳言爱卿,朕看你失去了武兰馨,心情极为糟糕。这样吧,为了抚平你内心的创伤,朕送你十名美女,你再从中挑选择一位做了妾吧。”
武承嗣喜出望外,忙跪拜在地,再三叩头道:“谢武皇陛下圣恩。武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点点头,道:“平身吧。”又问:“众位爱卿,还有奏折吗?”
“有,臣有一事相向陛下启奏。”
武则天一看,却是文昌左相唐金,便道:“唐爱卿,有话请讲。”
“陛下,臣朽木之身,近来每况愈下,常常夜来头痛不已,手中的事务也常常拖沓,难以顺利完成。”唐金越说越声音越低,字斟句酌道,“故而臣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深觉老朽无用,徒占要位,行尸走肉,恐有愧于陛下,有愧于天下百姓。”
“爱卿的意思是……”武则天一直皱着眉头。
唐金鼓起勇气,目光直视武则天,语音提高了许多,朗声道:“臣因此向陛下请求辞去文昌左相一职,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武则天怫然不悦,道:“爱卿,你年龄比我还小,朕今年已六十七岁,都不服老。更何况爱卿脸色红润,身手矫健,看上去还不到中年呢。为何就要告老还乡?”
唐金坚持道:“陛下夸奖,臣惶恐不安。陛下青春长在,臣怎敢与陛下相比?”
武则天再次相劝:“朕初登大位,爱卿乃三朝元老,岂可扔下朕不管不顾?”
唐金道:“实不相瞒,陛下。本来臣早有退意,只因陛下登位事大,故臣一直未敢言明。今大位已定,天下太平,臣也想学学晋代的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过过天人合一的生活。”
武则天阴郁的脸色稍解,遂道:“既然爱卿去意已决,朕也就不好强人所难了。只是朕还是深为爱卿惋惜呢。”
“谢陛下圣恩。”
“唉……说真的,朕也羡慕陶渊明呢。只是朕没有这个福份,去做一番山水游啊。”武则天神色陡然黯淡。
第二十六章 老臣辞行两颗情种落地
(一一一)
天授元年十月八日,秋高气爽。
在通往南方的驿道上,数辆马车排成个长队,浩浩荡荡地向着前方奔去。一身布衣的唐金显得精神焕发,目光炯炯。他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推开车窗帘子,望着车旁匆匆晃过的中原秋色,凝神深思。
就在前两天,武则天下旨,纳言武承嗣改任文昌左相,正式取代了他的位置。也就在昨天,他才接到了武则天准许他返回老家的旨意。为了防止武则天反悔,今天一大早,他就率领全家三代数十口人,从洛阳出发,向着老家南方的吉州进发。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望着车旁雄浑苍茫的黄土大地,贺知章的诗句悄然涌上唐金的心头。从二十岁离开家乡起,唐金已有四十余年没有回老家了,那份乡情、那份牵挂一直像把锥子,刺得他坐立不安,夜不能寝。
“终于可以回家养老了。”唐金喜滋滋地喃喃自语。他的夫人依偎在他身边,也是一脸的洒脱,就像是一只脱离了樊篱的小鸟,喜形于色。
猛然,从西方的黄土地跑来了几匹快马。那马跑得太快,腾起了一阵漫天大尘。
“这是什么?”夫人首先发现,惊得双手打颤。
“啊!”唐金也是一脸得惊恐。车上可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和家人,要是万一碰上土匪,那就糟了。
唐金催促车夫全速前进,所有马车登时加速狂奔,风驰电掣一般,冲向前方。漫天的灰雾遮盖了天上的太阳。
然而,远来的快马更加迅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在了他们车队的前面。
一个面目清秀的汉子从马上飞了下来,提着一柄长剑,立在地上,挥舞着手臂叫喊。
唐金对夫人嘱咐了几句,慢腾腾地走下马车,来到了汉子的面前。
“大人可是文昌左相唐金唐大人?”来人一开口,却仿佛是一个女声。
唐金厉声道:“打听这个干什么?你们快快让开,我们还要赶路呢。”
“唐大人——”来人一掀头上的白巾,露出一头飘逸的长发。那清秀的脸蛋分明是个美丽的女子。她一曲膝,跪在了地上,道,“唐大人,可找到您了。”
唐金一惊,道:“你们是……”
那女子一扬手,其余几人都跳下马来,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那女子又道:“唐大人,我叫周丽群,我曾是神火教房州和邓州的线人教总,也曾在京城呆了很久,只因怕连累大人,故一直未敢也与您联系。”
“我叫胡小莉。”
“我叫郭同锋,曾任四教主。”
“我叫方桂歌,曾任五教主。”
……
“哦,原来你们都是神火教的好汉俊杰。大家快快请起。”唐金喜不自禁,连忙上前,一一扶起。
郭同锋向着唐金抱拳施礼,道:“大人,听说我们二教主冷淑芽的女儿被大人所救,不知现在何处?”
唐金微微一笑,道:“一剑现在何处,是不是他派你们来的?”
“正是,褚一剑现在已正式接任我们神火教的大教主,他派我们来找大人。”周丽群接口回道。
唐金看了看周围,突然一挥手,道;“你们随我来。”他向着车队的后方走去,众人随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了第四辆马车。
“下来吧。”唐金跳上马车,向着车厢内招了招手。一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小孩,小心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唐金上前双手接过,慢慢地走到周丽群的面前,道:“这就是一剑与淑芽的孩子,淑芽已为她取名,叫做淑剑。”
“淑剑。”众人都涌了上来,注视着孩子粉嘟嘟的小脸蛋。
周丽群伸出双手,颤微微地接过孩子,满眼的泪水夺眶而涌,口中哽咽道:“淑剑,淑剑,淑芽与一剑。”
秋日的阳光下,那小孩睁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惊奇地望着众人,乌黑的瞳仁闪闪发亮。
“二教主……”
“淑芽……”众人再也控制不住,都哭了。
唐金劝解道:“冷淑芽这孩子像她母亲一样,宁折不弯,可歌可泣啊。……你们也别太伤心了,快带着孩子离开吧。”
“大人,您对我们神火教恩重如山,叫我们如何为报?”郭同锋再次跪拜,道,“大人,请再受在下一拜。”
“大人,请再受我们一拜。”大家再次跪下。唐金的夫人这时也已下车,目睹此景此情,她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那个跳河的侍女,可真是烈女呢。”唐金想起那个救出小孩,不辱使命的侍女,心如刀绞一般。
郭同锋叹道:“我们也曾听大教主说过,只是不知那烈女姓名,可真是遗憾啊!”
唐金忽忆起一事,便顺口问道:“请问,你们大教主一剑,是否带着一位绝代佳人,名叫武兰馨的?”
“你怎知道?”周丽群一张利嘴,回答挺快,“那不叫武兰馨,叫做馨儿。”
“馨儿?”唐金莫明其妙。
周丽群于是将他们两人的故事简略地讲了一遍。唐金听罢,不禁叹服道:“哦!难怪,这对有情人也终算是修成了正果。两颗情种一旦落地,迟早会发芽的。”
“嗯,二教主也会祝福他们的。”周丽群一脸悲怆道,“上天,总是不会辜负有情人的。”
唐金点头赞同,又望了望众人那些快马,脸上却显出一丝忧虑之色,道:“不知各位,分别之后,去往何处?”
“也许是去天山,也许是去另一个地方。反正四海为家,持剑走天涯吧。”郭同锋豪情万丈道。
胡小莉天真地眨了眨眼,道:“大教主在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哦!”唐金大笑道,“那老夫就此祝愿大家一路平安,快乐永远。”
周丽群抱拳道:“我们也祝福大人身体健康,再活它一百年。”
“哈哈……再活它一百年,好,老夫就再活它一百年。”唐金跳上马车,与众人告别。
众人纷纷上马,马头一转,便飞驰而去。蓝天下,腾起一阵狂风。
快马越奔越快,越奔越小,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远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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