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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凛然(长篇武侠小说连载之四)

郭志锋2026-03-15 15:36:47

剑气凛然

(长篇武侠小说连载之四)

 

作者:郭志锋

 

作者简介:郭志锋,男,1968年9月出生,现任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自小热爱文学,曾涂抹文字数十年,虽收获不大,但挚情不改。承蒙抬爱,曾在《吉安广播电视报》、《井冈山报》等报开设个人专栏,也曾在《上饶晚报》连载小说,在《光华时报》连载过散文和随笔。

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已在市级以上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800篇。主编并公开出版各类文学作品集十多部,发表和出版长篇小说三部。

 

注:本部长篇小说系作者长篇处女作,2008年曾在由“红袖添香网”和香港中华书局联合举办的全球武侠小说大赛中脱颖而出,荣登“新人潜力榜”,系编辑推荐的VIP作品,经激烈角逐,最终在数千部作品中脱颖而出,曾以《忠义情狼浪荡侠》为题在香港正式出版。进行修改后,现改名为《剑气凛然》,再次刊发。

 

本书提要

  一个狼孩,有幸被正直勇武的夫妻收留,细心呵护,视同己出;

  一个美女,不幸爱上放荡无羁的纠纠武夫,从此陷入无休无止的相思之中;

  一幅书法传世之作《倪宽赞》,唐太宗无缘占有,却在民间不胫而走,从此演绎出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

  一对水火不容的教派组织,一双狼狈为奸的武家姑侄,一条阴险毒辣的诱人诡计……

  本书以唐朝武则天登基前后几年的史实为背景,如实地勾画出主人公褚一剑从狼孩到沦为面首,从懵懂无知、放荡不羁的青年到成为武功高强、担当正义的一代侠客的全过程,突出表现了他的侠肝义胆、纯真厚道等优秀品格。尤其是针对眼下游戏爱情者众多的现状,本书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主人公忠贞不屈、始终不渝的爱情观。


第二十一章 计中计太液池成功杀仇敌

 

 (八十五)

 

  秋深了,萧瑟的秋风,从宽阔的朱雀大街一直吹,吹过了重重殿堂,吹动了棵棵树木。那槐树、榆树和海棠都在秋风中低低絮语。高高大大的槐树上还挂满了一串一串的荚果,那娇小的海棠树上却只留下稀稀拉拉的几颗椭圆形的果实。空中、地上,飘荡着一片片唉声叹气的落叶。

  整个长安城,已经能感受到阵阵秋冬之交的寒意了。

  武承嗣端坐在一辆马车上,车夫正挥鞭驱赶,向着大明宫方向急驰。

  远远的,他就望见了含元殿高耸的屋脊,心中陡然生出一缕豪迈之情。

  含元殿,是大明宫最恢弘、最庞大的建筑,也是纳言武承嗣最喜欢来的地方。你瞧这殿堂,突兀巍巍,简直就像白云中的天宫一样,整个大殿的颜色以红白相间,柱额、门窗为红色,墙为白色镶红线,顶上全是金碧辉煌的鎏金铜瓦,它壮丽的造型就像一只打开双翼的巨鹰,以非凡的气度俯瞰着天下众生。

  太平公主、武婉蓉、杨荣、久长宗等几个人早已在殿右的栖凤阁等候。

  武承嗣笑微微地走进阁内,道:“让诸位久等了。”

  武婉蓉道;“大人为国事日夜操劳,我们等等有什么关系呢。”

  太平公主笑道:“快,快坐下,我可等得不耐烦了。”

  武承嗣向着杨荣、久长宗几人道:“几位将军,看看你们有何良策妙计,可一举剿灭那帮匪徒。嗯,哪个先说一下?”

  杨荣道:“内奸何英已除,但匪帮不一定获知了讯息。由此,卑职想,是否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找到突破口?”

  刚刚提任为游击将军的久长宗道:“这一次我们虽然我们已彻底捣毁了匪窝,毁坏了他们的火龙洞和青蛇洞,可是没有抓获一个活口。卑职以为,从这次泄密事件来看,这长安城里还有不少神火教内线,我们可以从中做点文章,比如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什么的。”

  武承嗣道:“嗯,很好,久将军讲到了点子上。实际上这一次,我们并不是没有抓获一个匪徒。在这里,我可以明白地宣布,我们利用肖家温提供的情报,已在全国十几个州县取得了突破,据各地呈送上来的塘报看,已经活捉匪帮线人七人,打死打伤二十五人,可以说是取得了初步战果。”

  太平公主喜滋滋的,道:“不错,真不错,可谓是战果辉煌。”

  “纳言大人,因为何英,给我们造成了不少损失。这件事情,我有责任,请大人责罚。”武婉蓉低语道,“以前,我太大意了。”

  武承嗣表情肃然,道:“公主用人不当,确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嗯,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也不要再计较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放长线钓大鱼,将匪帮一举消灭?”

  杨荣见久长宗得到了纳言大人的称赞,心里着实发急,道:“我有一计,不知可否?”

 

(八十六)

 

  “老将军有何良策?快快讲来。”武承嗣兴致大发,追问道。

  杨荣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还有不远处的几个侍女,呈现出很为难的样子,道:“这……”

  太平公主笑了笑,慢慢地起了身,棉里含针地讥讽道;“哟,杨大人有什么锦囊妙计。居然还怕我们听了去。好,好,我们走,我们走得远远的,空出一块地来,好让你们商量来商量去。”她的侍女雨诗可是个不好惹的角儿,见主人发了火,当即喝道;“真是画蛇添足!在这宫中,还有什么东西,不让我们公主听了去?就是太后老太太,处理这大大小小的国事宫事,也是不避我们公主的。哼!”

  武承嗣尴尬地笑道:“公主,你要听,就听吧。”

  太平公主的脸微微一沉,道:“走,走,走了。”

  武婉蓉与久长宗也只好先后告辞。

  杨荣见太平公主动了怒,深为刚才的举动而后悔。其实,他只是想避开武婉蓉与久长宗。故而,太平公主走出了好远,他还在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武承嗣大声地叫唤道:“杨将军!杨将军!杨荣将军!”

  杨荣猛吓一跳,方从自责的泥潭中拔了出来。他走上前,低头哈腰地立在武承嗣的身边,嘀嘀咕咕地讲着心里蓄谋已久的制敌良方。

  可是,他刚开口讲了三句话,武承嗣就猛地跳了起来,一个耳光打在他的嘴巴上,责骂道:“嗯?一个这样重大的事件也不向我禀报?嗯?你究竟还像不像一个宣威将军?嗯?”

  杨荣苦不堪言,只得频频坦承:“卑职失职,卑职愚笨,请大人处罚。”

  “哼!程务挺乃朝庭重犯,他的儿子居然还活着,一个这样大的事件,你竟敢隐瞒不报?真是吃了豹子胆了。嗯?”武承嗣肺都气爆了。

  杨荣还是不敢言及武婉蓉,反复道:“请大人处罚,请大人处罚。”

  武承嗣道:“处罚是一定要的。嗯,现在关键是看你能替我想出什么妙计来。这可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杨荣趋步上前,靠近武承嗣附耳低语了好一阵。

  武承嗣听着,听着,眉头一皱,道:“好是好,只是你能否确定这褚一剑就是程务挺的儿子,嗯?”

  杨荣语气坚定,道:“完全可以确认。因为他长得太像程务挺了。”

  “哦!”武承嗣捻了捻下巴上的那一撮短须,沉吟道,“嗯?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奇事?记得当年程务挺的父亲程振因为长期与突厥人作战,所以与突厥的酋长结下了深怨。嗯,好像是龙朔二年,那程振去世了。他的儿子程务挺结果成了突厥人攻击的目标。嗯,没错,我记得,好像是在乾封二年,这长安城里就传出了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说是西军检校丰州都督程务挺家丢了一个孩子……”

  杨荣赞道:“是的,是的,正是这样,大人的记忆力真是惊人呀!我记得那程务挺当时好像住在清道坊。”

  武承嗣道:“果如是,那真是奇事一桩。嗯,那褚一剑也真是命大,竟然劫后余生,还成了一个狼孩……啧,啧!”

  杨荣得意洋洋道;“如此这般,我们先来个打草惊蛇,再来个引蛇出洞,最后才是高潮,演它一场关门打狗的好戏。”

  武承嗣突然想起了游击将军唐同泰的谋划,不由得哑然失笑道;“嗯,妙计,妙计!”他的心里陡然又有了新的主意。

  杨荣更加兴奋,进而献策道:“我们要假戏真演,演得越逼真越好!”

  “好!”武承嗣拍了拍大腿,“就这样办,嗯!”

 

(八十七)

 

  尚书左仆射唐金的府邸座落在长安城的河套大街,府邸的大门上书写的却是“文昌左相府”几个大字。文昌左相,也就是尚书左仆射,这是武太后执权后推出的新官名。但是唐金的心里始终难以认同。平时,在家中,对朋友,他总是固执地自称为“左仆射”。

  那一天,好友、国子祭酒李峰应邀来到了他的府上。

  “程齐之?程务挺将军的儿子,不是已被斩杀了吗?怎么又抓获了一个程齐之?”李峰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询问道,“唐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唐金也是满脸不悦,道;“我也不知,这全是武承嗣这个老狐狸耍的把戏。也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峰大惊道:“你也不知?……这也太过分了。你身为当朝左相,竟然绕过你?”

  “嘿嘿,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人家是武家嫡亲,当然可以骑在我的头上。”唐金一脸无奈,道,“李大人,我请你来,也就是想问问你对此有何高见?”

  “谈不上高见。我以为,这或许是与神火教有关。”李峰道,“不过,我先表明我的态度,我再也不参与神火教的事了。”

  “哦?”唐金惊讶道,“这却是何故?”

  李峰道:“现在何英已经暴露,我们的处境很是危险。再说,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神火教总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何以见得?李大人。”

  “左相大人,你想过没有。前不久,武太后已令改元载初,如今已是载初元年的正月了,而且太后还令各部、院、寺等进一步布政维新,继续加大整饬风俗、刊正礼乐文书、优待阵亡士兵家属的力度等等一系列事情,已经表明太后就要登临天下,继承大统了。”李峰慷慨陈词道,“识时务者,在乎俊杰。往日,我只是同情神火教,现在我看,他们可是逆水行舟,不停则翻。”

  “哦?李大人,你岂知自己就是顺应潮流,顺流而下?”

  “左相大人,我知你一贯认死理,是个倔脾气。论官职,你是上官,我是下官。作为你多年的知交,我说几句知心话,请你三思。你瞧瞧,现在全国上下,有多少百姓都在上表请立太后为帝,满朝文武百官,又有哪一个对太后不心怀敬畏?唉,这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呀!”李峰发完这一通感喟,方才坐在了面前的椅子上,端起了为他早已泡好的杭州送来的天竺茶。

  唐金望着李峰那一脸的真诚,心里道;谢谢你的好心,也相信你的忠实。可是你也变化得太快了点,转得让人一时接受不了。哎!真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呀。

  唐金道:“李大人,我们管不管,这是我们的自由。神火教也从来没有强求过谁。是不是?只不过,这一下,神火教可真上钩了。唉!”

  “上什么钩?难道真与神火教有关?”

  “哦?”唐金慌忙掩饰道,“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也许这只是武承嗣的一个诱骗。”

  当初,何英曾向唐金打听过程务挺的事情,并向他提到了褚一剑。幸亏,他没有透露给李峰。

  “诱骗?他为何要这样诱骗?”李峰满腹狐疑。

  “这就得问武承嗣了。”

  李峰挥挥手,像要挥去眼前的困惑似的,道:“左相大人,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去管这样的事了。还是谈谈今年的打算吧。”

  唐金淡笑道:“我,也没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

  “哦?左相大人这么悲观?”李峰试探道,“我听说,已有很多官员准备联名上表,请求太后早日登基。还有的人说,说武承嗣将来可能做太子。”

  “呸!胡乱之谈。”唐金大怒,道,“而今,睿宗皇帝为人忠厚,体恤百姓,全国上下,无不称颂。还用得着这些人说三道四,他们凭什么竟敢安排皇位?”

  李峰惴惴道;“下官也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不足为信。”连忙起身告辞,匆匆忙忙地走了。

唐金不禁长叹一声,心情蓦然沉重:哎!这个何英死了,京都里我又不认识其他神火教的线人。这消息该如何传出去呢?哎!也不知这史雪琴、褚一剑会不会轻易上当?——但愿他们能从中看出端倪,侥幸躲过这一关。

 

(八十八)

 

  少室山的秋波峰老鹰洞,经过神火教众人的齐心协力,修整得居然像模像样。

  时值冬季,洞内寒气逼人。幸得早已备好不少柴草,日夜在这洞里烧烤,才将这温度提高了许多。众人穿着兽皮做成的衣袄,加之天天练武,因而大家也能勉强挺住。

  只是这冷淑芽近来常常胃肠不适,呕吐不止,而且极喜吃酸。史雪琴将这情况细细分析,又召来教中的金疮医进行诊脉问询,再根据教中几个年老妇人的经验,初步推断冷淑芽可能已经有了身孕。

  史雪琴喜气洋洋,召来褚一剑,与之商量道:“一剑,现在淑芽可能有了身孕,你就要做父亲了。请你注意一下她的生活起居。”

  “真的吗?”褚一剑狂喜道,“呃,没想到,我就要做父亲了。”

  史雪琴道:“老天开眼啊,也让我史家后继有人了。”

  “太好了!太好了!淑芽知道吗?”

  “她怎么会不知道?你这傻孩子。只是她并没有太大的高兴。近来,伤心事太多,也影响了她的心情。唉!”史雪琴脸一暗,嘴角边的笑意瞬间即逝。

  褚一剑心一颤,不错啊,近来神火教灾难频发,众人情绪皆很低落。

  他安抚道:“姨母,教头们虽然对于这一连串的打击有些窝火,然而大家并没有失去最后的希望。”

  史雪琴道:“肖家温叛变后,不仅逼得我们无隙可乘,而且扬州、并州的线人教总都被杀害,长安与洛阳的线人现在的处境岌岌可危,一下都不敢动了。我们神火教,如今失去了耳目啊,已是寸步难行了。”

  褚一剑低头不语,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坚毅。

  史雪琴道:“这老鹰洞,也没有完全修整好。洞内的寒气太重了些,可真是苦了淑芽这个孩子。”

  褚一剑会意道:“姨母,你尽可放心。淑芽学了你的火纳功,自可抵御这些寒气。”

  “嗯。练火纳功之人内脏五腑确实要比常人温热些,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史雪琴道,“走,我们看看去。”

  两人曲里拐弯,来到了冷淑芽的住洞。

  这是一间小小的洞穴,比起其他洞房,它的左侧多了一个耳窗,气流顺畅,阳光也能照进一些来。白天,可以不点油灯。

  两人踏进洞内,方知五教主方桂歌也在洞内。正陪着冷淑芽说笑。

  史雪琴一落座,便道:“淑芽,也是姨母考虑不周,居然关你禁闭。让你受委屈了。”

  冷淑芽笑道:“姨母,你不要再这样说了,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一剑,你也知道了?”淑芽温柔的眸子闪着一霁灵光。

  “呃。”褚一剑点点头,“我真不知怎样做父亲?你可得教我。”

  “哈哈……”几个女人都被褚一剑桥憨态逗乐了。

  冷淑芽捂着肚子,笑得在床上打滚,眼泪都下来了:“真是一个傻瓜。当了二教主了,还这样傻?我难道知道怎样做父亲?母亲,我也没做过。”

  方桂歌笑道:“二教主他是有意逗我们乐的,也好让我们松一口气。”

  她的话一出口,大家蓦然惊醒,一下子都低下了脑袋。

  史雪琴神态怆然,轻声道:“淑芽,你要多注意身体。从今日起,你每餐都要多吃一点,可不能委屈了肚里的小宝宝。”说罢起身走出了洞穴。

  褚一剑也起身道:“淑芽,你好好休息吧。我去陪陪姨母。”

  “嗯。”

  方桂歌见状道;“淑芽,这一剑可真是知冷知热啊。大家以前还怕他是狼孩出身,不晓得疼人。谁知,却是个多情种呢。呵呵。”

  冷淑芽心里甜滋滋的。

 

(八十九)

 

  史雪琴踱出洞房,径直往里走,一直走到了水帘洞。

  冬天的水帘洞,虽说没有出现滴水成冰的情景,可也是水流潺潺,往日的磅礴气势减了不少。

  褚一剑对这里太熟悉了。在这里,他度过了寂寞的三个月,经历了瀑布从雄伟到温驯,又到雄浑的全过程,终于练就了一代神功——瑜伽气纳功。

  他悄悄地跟在史雪琴的后头,看见姨母坐在靠近瀑布的一方石块上闭目养神,不忍惊扰,只得返回。

  其实,史雪琴发现了褚一剑,但她确实想一个人静一静。

  近段日子,神火教进入了一个多事之秋。曾做过教头的教总叛变、众多教徒被杀受伤、苦心经营的一张网被撕得四分五裂……更让人痛心的是埋伏在武婉蓉身边的何英近来也没有一点讯息。按理说,何英的潜伏,那肖家温并不知晓,可她怎么会突然失踪,一下子变得了无影迹?

  史雪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唉!想不到,我父亲苦苦建立的神火教遭到了如此重创,我真是无能之极,无用之极啊!既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父亲,也无颜再见我九泉之下的杨一荷师哥……”

  史雪琴花白的头发渐渐被瀑布溅出的水气浸湿了,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她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两只拳头,内心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煎熬。

  哭了一阵,史雪琴觉得心里好些了,方掏出棉帕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慢慢地起身,回转洞内。

  才走出几步,王胡子、郭同锋竟像从哪里冒出来一般,几个箭步,拦住了史雪琴。

  “你们,怎么也在这?”史雪琴惊道。

  郭同锋道:“我们在这儿等了好久了。教主,有重要情况禀报。”

  王胡子大嚷道;“教主,何英死了,被武承嗣那个王八蛋杀了。呜呜……”王胡子话未完,已是一股哭腔。

  “什么?你说什么?”史雪琴一阵昏眩,她赶紧暗运内气,支撑住身子,“你说,那武婉蓉身边的何英被杀了?”

  郭同锋忙道:“教主,回你洞内再说,你先去休息吧。”他走上去扶住教主。

  “你走开,我不用扶。”史雪琴紧盯着王胡子,大声道,“王教主,有什么话你快说。”

  王胡子哽咽道:“教主,何英死了,死了,我们神火教最重要的内线断了。她死得好惨,好惨呀!教主!”

  郭同锋责备道:“王教主,你呆会再说不行吗?”

  史雪琴顿感站立不住,她摇了摇身子,强打精神说:“走,回我的洞房去。”

  王胡子、郭同锋忙上前扶着进了洞。

  刚到洞房,王春艳等几个贴身侍卫迎了上来。

  郭同锋不满道;“你们怎么搞的,把教主一个人抛下?”

  王春艳道:“是教主不让跟的。”

  侍卫们扶着史雪琴在床上卧了。

  郭同锋叮咛道:“王春艳,你去把住洞口,任何人不得入洞,即使二教主一剑来,也不得入内。”

  王春艳答应着率着几名女侍卫退到了洞口。

  郭同锋把洞门一推,道:“王教主,还是你来说吧。”

  王胡子擦着眼睛,道:“太伤心了,太伤心了。郭教主,还是你来说吧。”

  史雪琴悠然长叹,道:“唉!我还是第二次看见王教主流泪,第一次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现在是第二次。也难怪,何英,多好的一个姑娘,竟被那武承嗣杀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郭同锋道:“教主,这只是一个消息。还有两个重要的消息,你得替大家拿个主意。”

  “哦?”史雪琴尽量平静自己的心跳,脸上显出淡定的神情。

  郭同锋禀道:“一个是现在长安城里,竟然到处贴着告文,说的是朝庭公差已捉拿到程务挺逃窜多年的儿子程齐之,并将在最近将其斩首;二是长安城里到处在风传,杨荣那老贼立了一大功,因为他挖出了埋在公主身边的奸细。如此说来,何英的死与他有直接关系。”

  “哦!”史雪琴惊得从床上一骨碌坐起,“还有这样的事。哎,消息是从哪儿得到的?”

  “周丽群派人送来的。”王胡子抢过话头,急道,“那周丽群真是了得。他得到肖家温叛变的消息后,立即转移到长安城里潜伏下来,还是以做豆腐为生。真真厉害,乖乖!她最近居然与长安城里的其他线人联系上了,呀!真是当代花木兰!……”

  “程齐之,程齐之?我好像记得,那程务挺不是全家都被杀了吗?怎么还有一个程齐之?”史雪琴狐疑道,“我看,这其中必定有诈!”

  “正是。”郭同锋道,“那送信的人说,周丽群也是认为有诈,不过,我们都想听听您的意见。”

  “难道与一剑有关?”史雪琴猛然大惊,道,“郭教主,你做得对,这事千万不可让一剑知晓。也许,武承嗣用的正是引蛇出洞之计。”

  王胡子大声道:“管它什么引蛇出洞。让我与二教主一剑大侠杀进这长安城去,为何英报仇!”

  “休要乱来。”史雪琴吆喝道,“你这正是自投罗网,自取灭亡吗?”

  郭同锋道:“教主,我的意见是以静制动。那边暗叫周丽群等人再去打听一下,我们这里却不可莽撞行动。”

  史雪琴道:“嗯。我同意,王教主,你的意见呢。”

  王胡子脸显不乐,道:“你们都定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真没劲!”

 

(九十)

 

  商量妥当,王胡子、郭同锋两人迈出洞房,向外走去。

  忽然,走在前面的王胡子大叫一声:“啊,怎么回事?”

  郭同锋低头一看,却见王春艳等几个侍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人细瞧,才发现侍卫们眼睛雪亮,脸上表情惊骇不已。

  “这是被点了头锁穴,定了身,又被点了哑穴。”郭同锋道,“哦,谁有这么好的身手?竟在一瞬间放倒了我们几个一流高手?”

  王胡子嗡声嗡气地说:“这里,我看也只有一剑大侠才有这个本事。”

  郭同锋惊叫道:“不好,一剑来过。”

  他们迅速地为王春艳几个解了穴,一问,果真是褚一剑来过。

  “唉!糟糕了!”郭同锋叫道。

  王胡子道:“我去告诉教主。”他又跑进了史雪琴的洞房。

  郭同锋一个劲地奔向冷淑芽住地。

  未进冷淑芽的洞房,就听见了冷淑芽的哭声。还有方桂歌劝阻的说话声。

  “怎回事?是不是一剑二教主已经走了?”郭同锋快步走进洞内。

  方桂歌正在拉扯冷淑芽,道:“郭教主,你来劝劝吧。淑芽也要去长安城里。”

  郭同锋厉声道:“你们这样乱作一团,正好中了武承嗣的奸计,岂非自找麻烦?”

  “什么奸计?一剑他也没有话音详说,只是说他要去长安,我与桂凤劝也劝不住。”冷淑芽道,“他还是那个野性,一旦上火,谁也拦不了。”

  “走了吗?真走了吗?”史雪琴颤微微地走了过来,王胡子垂眉低目地扶着。史雪琴边说边瞧了瞧房内,顿时怒骂道:“这个一剑,做了二教主了,还是那样独来独往,不听劝阻,唉!这可中计了!”

  郭同锋道:“眼下,我们原本应当避实就虚,慢慢来商榷一下应敌之策。现在看来,只能将计就计了。”

  “将计就计?”史雪琴道。

  “嗯。”王胡子接口道,“本来我与郭教主先商量了一个应对之策,只因教主身体欠安,是以我们准备下回再说。”

  史雪琴忙道:“哦,事不宜迟,快快道来。”

  几个人就着冷淑芽的床榻坐下,各抒己见,细细地商量着。

 

(九十一)

 

  西京长安。

  阔气的朱雀大街将长安城一分为二,左右各布满着五十多个坊间,整个长安城就像一个整齐划一、方方正正的棋盘。所有的街道,人群鼎沸,市场交易无比活跃。

  在长安的第三天,褚一剑掏出随身携带的银两,置办了些线团、丝绸和饰物,走街窜巷,摇身一变,俨然成了一个风流倜傥的小货郎,更是一个市井浪荡哥儿的形象。

  白天,他与人搭腔,摸些底细,并利用东奔西走的机会熟悉地形。夜晚,他身穿夜行衣,从外郭城窜到宫城,到处刺探程齐之的消息。

  “卖针线喽……卖首饰玩具喽……卖线团蜂蜜喽……”那日,褚一剑又在大街上吆喝叫卖。

  “卖你妈!卖你老母亲!”褚一剑正在文水街头行走,眼前忽有一个大汉拦住了去路。那大汉口出不逊,不问青红皂白,向着褚一剑挥拳扑来。

  褚一剑一摞担子,轻轻一闪,闪在路侧。

  那大汉登时怒火更旺,大吼道:“哪里来的野种,敢与大爷我过招。”说着双拳齐发,直击褚一剑的前胸。

  褚一剑收腹提气,暗使气纳功迎面抵挡。

  “蓬”一声闷响,那大汉“哎哟”一声惨叫,两只拳头如同碰在了石板上,顿时一片青紫色。

  “哈哈……”

  褚一剑扭头一看,周围不知何时竟围上了好多看客。

  “兄弟,在下如有得罪,请多多包涵。”褚一剑息事宁人地抱抱拳,施礼道。

  “你,哪来的?敢抢我们的生意?”

  “是哪,你一喊,我们的生意都没得做了。”

  “你他妈的一表人才,哪些女买主都被你勾去了……”

  褚一剑这才明白,原来那大汉却是同行的小货郎们请来的江湖打手。

  那大汉牛高马大,一双眼睛似乎狼眼一般,盯着褚一剑。他揉搓着两只手掌,深知遇上了强劲对手。但他没有退却,咆哮道:“罪你个妈,大爷今日就要得罪你!”他略一弯腰,猛地从脚下的靴子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迅速地向着褚一剑心窝扎来。

  “嗬!”

  “好!”

  人群中有人恶作剧地鼓掌。

  那大汉得了鼓励,右手持匕首猛刺,左手竖手为掌,也向着褚一剑的鼻子劈来。

  褚一剑轻叫一声:“得罪了。”

  身子向后微仰,大汉的匕首紧贴着他的前胸擦过,令人倒吸一口凉气。头一偏,让过了大汉的左掌。与此同时,右腿对着那大汉的裆部只轻轻一蹬,那大汉就像一团棉花,轻飘飘地飘出几步远,倒在地上叫苦不迭。

  “啊!”众人作鸟兽散。

  褚一剑又是双手抱拳,道:“得罪,得罪。”提起担子,一扔,丢在了右肩膀上。

  “好汉,且慢。”那大汉从地上爬起,对着褚一剑单腿下跪,道,“谢谢好汉脚下留情,我他妈的有眼无珠,请好汉不要责怪!”

  褚一剑道:“不怪你,你也是受人之托。”

  那大汉又施一礼,道:“一会儿再见。”言罢,羞愧而退。

  褚一剑迈开步子,摇首道:“唉!做个小货郎,居然也会引来杀身之祸。”

  “卖针线喽……卖首饰玩具喽……卖线团蜂蜜喽……”

  褚一剑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叫卖。周围的众商贩们见他声音巨大,生意奇好,也只有羡慕的份儿。那些不服气的,也只能敢怒不敢言,远远地躲避。

  走过一坊又一坊。坊与坊之间竟然均有城墙相隔,使褚一剑走了不少的冤枉路。

  夜幕徐徐降临。他踏着满地的月光,迎着寒冷的夜风,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住地。

  望着天空那一轮孤孤单单的明月,褚一剑的心里也涌起一股浓重的感伤。来长安已经五天,虽说到处可见斩杀程齐之的榜文,然而这程齐之是否真的收押在监?如果真是被抓,那么又关在何处?什么时候押赴刑场问斩?……却始终没有打探清楚。

  唉!褚一剑转过杨梅坊,正要走进一条小巷子。突然,月光下出现一队人影,站在路中央。

  “尔等何人?”褚一剑喝问,“让我过去。”

  “好汉,不要生气,是小弟我。”一个高大的身影闪出人群。

  褚一剑一看,却是下午与他交手的那个江湖打手。

  “呃,是你?什么事?”

  “我想请好汉你做我们的大哥。”那大汉抱拳道,“我们这些人全归你管,以后在几条街道上,大哥肯定是老大。”

  “我不做什么老大?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四海为家,扶弱灭强!我们都是京城里的浪荡侠。”那大汉大声叫道。

  “浪荡侠?就凭你们?”褚一剑摇摇头,挑着担子从那群人中间穿过。那群人个个身材高大,人人手上抱着一柄雪亮亮的大刀。见褚一剑目中无人,便纷纷故意用手肘子撞击着担子,使担子左右不停地摇晃。

  褚一剑呵呵笑道;“诸位大侠,后会有期。”

  那大汉笑道:“既如此,也就不勉强了。大哥也许看不上我们这群流浪汉,可是你这一身本事,做个小货郎太浪费了。告诉你吧,大哥,假如你有心在官府里做事,你尽可去上官美人那儿报名?那儿正在招募家丁勇士?”

  褚一剑心动道:“上官美人?”

  “嗯,京城里有很多人知道这个消息。他妈的,我们这些人前去应考,却没有一个被他瞧得上。唉!只得继续在这街头混碗饭吃。”那大汉有点气馁道,“要是有你这样的堂堂相貌和一身武功,那又何愁没有饭吃?”

  “谢谢,我明日去看看。”

 

(九十二)

 

  上官美人果是京城红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褚一剑很快就听到了她的很多故事。

  原来她叫上官婉儿,她的爷爷是高宗时的宰相上官仪,由于替高宗皇帝起草废除武后的诏书,而被斩杀,全家受到株连,襁褓中的她与母亲郑氏一道被送进了掖庭宫,做了奴婢。

  上官婉儿十四岁的时候,出落得妖冶艳丽,秀美轻盈,一颦一笑,自成风度。特别是她天生聪秀,过目成诵,文采过人,下笔千言。仪凤二年,上官婉儿曾被武太后召到宫中。武太后当场命题,让其依题著文。上官婉儿文不加点,须臾而成,珠圆玉润,调叶声和。她的书法秀媚婉约,才气洋溢,格如女子簪花。武太后大悦,当即下令免其奴隶身份,让其起草宫中诏命。

  如今她经得太后首肯,特在全社会招募贴身侍卫两名,要求相貌出众,武艺超群,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

  褚一剑来到上官婉儿府邸时,等待考试的人仍旧成群结队。

  “哧!这哪是招侍卫?简直就是招陪侍!”

  “哪个跟了她,可真有福气。”

  “她可是太后眼里的才女,粘上她,荣华富贵错不了!”……

  褚一剑站到队后,装作好奇,拍拍前面一位应征者的肩膀,道:“做了她的侍卫,可以进宫城吗?”

  “嗬?”那人显出不可一世的神情,“别说去宫城、皇城,就连太后也能见到!这点你都不知道,还敢站在这里。”

  褚一剑憨笑道:“在下山野之夫,不知详情。”

  那人别过头,不加理会。

  等了一会,从那府邸里走出来几个人,样子很沮丧。

  其中一人骂声不绝:“什么玩意儿?比了武,还得写诗,写字!哼!做侍卫用得着这些么?他妈的胡来!”

  队伍中有人拉着这些人,问三问四。那些名落孙山者哪里还有心思讲解,一个个黑着脸拂袖而去。

  从那些人的片言只语中,褚一剑大体明白了考试要过的三道关。

  褚一剑站了大半个上午,直到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时候,才轮到他进去考试。

  褚一剑雄纠纠地迈进殿内。见这一殿堂也是一品高官的气派,院墙高不可攀,院落宽宏大度。奇特是你只要站在大门口,就能看见内分三进,幢幢高楼拔地而起,呈梯形依次向着纵深排开,越往里房屋越大。

  第一座楼名唤“旖旎阁”。

  那殿阁的廊檐下坐着四个人,用眼光上下打量着褚一剑。那目光像是蚂蟥一般,叮在褚一剑的身上,久久不松懈。接着又有两人走下台阶,走到了褚一剑的面前,围着褚一剑打转,眼神专注,那头点得像是鸡啄米。

  “你叫啥名字?”一人问道。

  “王不大。”褚一剑不加思索地回道。

  那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微微一笑,道:“呵呵,名字也很奇妙。王不大,王不大,好一个王不大!”

  另一人道;“王不大,你算是过了第一关,去后楼吧。”

  褚一剑一怔,呃!这就过了第一关。第二关怕是比武了吧。

  第二座宫殿名唤“嵯峨堂”。

  那堂前的大草坪上早已站好四位武林高手。三男一女,各持一种兵刃。

  “今日,我倒是不用气纳功试试。”褚一剑在一个侍女的引导下,走到了草坪中央。

  “你用何种兵器?”那女子手持一柄长剑,发问道。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盯着褚一剑的脸面,一动也不动。

  褚一剑指了指她手中的长剑。

  旁边一人送上一柄长剑。

  褚一剑接过长剑,道:“你们四个人一起上吧。”

  “呔!哪个臭小子没有勒紧裤带,把你这无知小儿露出来了。”一个使大刀的汉子猛地跳了出来,詈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儿,看刀!”

  褚一剑身形一折,仿如燕子掠水,一下就纵到了“嵯峨堂”朱红大门上方的廊檐下,接着又是两个起落,盘旋而下。右手一闪,却把那汉子的大刀夺在手里。别说其他三人没有看清,即使那汉子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

  “好!”那汉子羞怯地叫道,“他妈的,我先告退了。”

  其余三人暗暗称妙!三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兵戎,奋勇扑来,三般兵器齐头并进,扫向褚一剑的中三路。那剑、钩、棍分别刺向他的幽门、关元、命门三个穴位。

  褚一剑身形一团,拔地而起,纵起数丈之高,跳在了圈子之外。那三人兵戎相见,发出“叮当”一声脆响,火花闪亮。

  “咦!人呢?”那女子吓得面如土色。

  “在这呢。”褚一剑右手持剑,就在原地一转,使起了“优昙剑法”三十二式。那身形闪动,剑光霍霍,真可谓迅如闪电,疾如雷击,星光灿烂,一片雪亮!

  那汉子拾起地上的大刀,道:“我们四人一起上,看看这个王不大究竟本事有多大?”

  那女子挽个剑花,也道:“今日死命一拚,非要见个高低。即使鱼死网破,我也在所不惜!”

  “不必了,武艺的高低早已明了。亏得好汉不使用宝剑,否则你们早就……”说话间,从“嵯峨堂”的殿堂中走出一个风姿绰约的青年女子。她的身后跟着两位佩剑使枪的女侍。

  “是的,小人献丑了。”那使大刀的汉子愧得头也不敢抬起。其他三人也是恭恭敬敬,惶恐不安。

  褚一剑抬起头,望着那年青女子。那年青女子恰好也在此时凝眸看望眼前的褚一剑。目光相碰,两人都一怔,愣住了。

  “天!世上竟有此等脱俗的女子!简直就与画上的人儿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张脸我怎么这样熟稔,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那年青女子嫣然一笑。

  “王不大。”

  “王不大?王不大?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名吗?”那年青女子呵呵直笑道,“走吧,跟我到后堂去。”

  “嗯。”褚一剑使命地按住自己的心跳。

  呃!她就是大名鼎鼎的上官婉儿吧。这一回我或许可以探听清楚自己的身世了吧!褚一剑紧跟在了那年青女子的身后,向着后堂走去。

 

(九十三)

 

  第三座名唤“酌醴殿”。

  我的名字古怪,这个殿堂的名称不也很古怪么?褚一剑的嘴角自然地流出几分笑意。

  那年青女子道:“王不大,你是在笑这殿名么?不瞒你说,这三个殿堂,都是我亲自取名,再由太后钦定的。”

  褚一剑默默地与她走进殿内。

  那两名女侍却没有跟着进殿,而是站在殿门口警戒。

  殿内陈设非常简洁。一方桌三木椅,还有几方立着的屏风,将殿堂的大厅分成几格。那些屏风上都绣着山水图画,无非是些山涧和小溪。整个大厅显得清俊秀雅,宽敞明亮。

  年青女子在那上首坐了,又指了指下方的一把雕花红木椅子,叫褚一剑也坐了。

  “你为何要来做我的家庭侍卫?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上官婉儿吗?”那年青女子脸色一变,忽地柳眉倒竖,寒气逼人地问道,“我看你,不像是真心做侍卫的,肯定是别有用心,对不对?”

  猛然间,褚一剑打了个激灵,急切道:“我,真心真意来做你的侍卫。”

  “哦?为什么?”

  “人人都说上官小姐色才俱佳,我很好奇,也想碰碰运气,所以就来了。”

  “呵呵,绝妙,绝妙!这是我听到的最诚实的回答。不过,我不知你想碰什么运气?”

  “小姐身为太后的心腹,假如我能得到小姐的赏识,那不是也很有可能,将会得到太后的赏识吗?这就是机会,我岂能放过?”褚一剑笑呵呵地回道。话一说完,他为自己的机智灵活吓了一跳。呃!什么时候,我也学会了说谎不脸红?

  “好!好!”上官婉儿眉开眼笑道,“走,我要考考你的诗词书画。”

  两人又走进了殿旁的一个牙殿。那殿却是上官婉儿的书房,房内书法、画作到处都是,满目琳琅,令人目不暇接。

  “我很喜欢左思的咏史诗。你呢?”上官婉儿顾自念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褚一剑坦白:“我读诗不多,过去家父也曾让我学诗作画,可我学得不精。”

  上官婉儿一怔,但旋即笑了,好像并没有在意,仍旧沉湎于古人文词,道:“那左思诗文都不错,可是听说他长得十分难看。倒是司马相如,风流倜傥,他的《长门赋》可是让我流了不少的眼泪。还有,他弹着琴弦,唱着情歌,向卓文君求爱。想想,那场景多浪漫啊!”

  褚一剑好似雾里看花,心下怅然道:唉,要是那馨儿在这儿,与这上官婉儿可是天配的一对,自能应答如流了。

  “你不会作诗?”上官婉儿忽然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幅画作,问道,“你看,这也是本朝的一个女才子画的,诗也写得不错。可就是太伤感了。”

  褚一剑凑过去一看,画作果真清新秀逸,灵光闪耀。

  那画画的是一位美丽的少女,独自一人坐在阁亭中。她的前方是沉沉西落的夕阳,脚下是即将凋落的菊花。而少女的脸上则显示出无限的哀怨,一双深沉的眼睛里,露出的是惆怅和相思。

  画左还有用小楷题写的一首小诗:“夕照秋意晚,菊花黄昏暗。云送月华卷,亭女懒相看。”

  褚一剑理解不出诗的深义,更不知辩别诗的优劣。但当他接过画作,再次浏览,看到署名时,却莫名地吓得叫出了声:“武兰馨?武兰馨?”

  “对!这幅画的作者就是那个武兰馨。那个女子可不简单,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可谓是当代的谢道韫、蔡文姬啊!”上官婉儿由衷地赞叹道,“可就是这样一个独步天下的才色佳人,命运却是那么得曲折不平啊!”

  “呃?怎样曲折不平?”

  上官婉儿道;“她因出身青楼,一直抬起头来。现在又作了纳言武承嗣的小妾,唉!”

  “什么?她出身青楼?现在作了武承嗣的小妾?”褚一剑神色剧变,大声道,“你可知她原来的名字?”

  上官婉儿吃了一惊,道:“怎么,你原来认识她?她原来的名字,我不知道。怎么啦?”

  褚一剑放下手中的画作,随手取来一支毛笔,道:“我来写几个字吧。听说,这也是你考试的内容。”

  “嗯。”上官婉儿拍拍手掌。从偏殿里走出两个清秀的小厮。一人替褚一剑铺开了宣纸,一人替他磨砺着墨汁。

  褚一剑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写得却又是曹操的《龟虽寿》。

  上官婉儿就着桌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口中不觉念出声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好!好!非常不错的诸体书法,想不到你还得了褚遂良的真传。”

  “呃!不,不!不!我也是随随便便地学了他的几幅字贴。”褚一剑脸如土色,浑身激灵。

  上官婉儿兴味盎然,道:“你这个王不大。形容俊雅,武艺高强,又写得一笔好书法,实乃当朝的风流才子,堪称此次招募中的一流人物啊!”

  “过奖,过奖。小姐才是巾帼不让须眉,当朝一流人物啊!”

  上官婉儿笑道:“这样吧。你暂且留在府内,等我们查明你的身份之后,再作决定。”

  “呃?”

 

(九十四)

 

  眨眼间过去了几天,上官婉儿并没有问起褚一剑的身世。问她调查结果,她也只是笑而不答,好似高深莫测。

  褚一剑留住在她的嵯峨堂中,天天与那几个看家护院的侍卫闲聊,并时不时地教他们几段武术的套路。这几个武林高手,对他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要与他义结金兰。

  这日,褚一剑又将自己打扮成小货郎,准备悄悄地溜出府院,去办一桩大事。

  岂知,他刚想迈出房门,上官婉儿就差侍女来请。

  “王不大,小姐命你速去她的书房。她在那儿等你。”

  “什么事?”褚一剑顺手扯掉头上的帽子,就要重换衣裳,“你在外面等一下。”

  “走吧,不必换你的行头了。”

  褚一剑只好匆匆忙忙地来到酌醴殿。

  但他走进书房一看,却没有上官婉儿的身影。正要转身询问那引路的侍女,竟在猛然间看到了一幅画像。

  褚一剑全身一抖,似乎连打了几个寒战。啊!这是什么?这是谁的画像?褚一剑猛扑过去,站在了书房的中央,面向着正面墙上的那帧巨幅画像。

  画像上画着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将军。细一瞧,那将军国字方脸,鼻梁高挺,一双剑眉下虎目生威,目光如焰,显得精明强干,威风凛凛!

  啊?这是谁?小姐叫我来,难道就是看这幅画像?

  看着,看着,褚一剑全身又是一麻,陡然醒悟:呃!这就是程务挺将军!是的,没错,他就是程务挺将军!

  啊!那我……褚一剑微一转头,便瞟见了左侧果然预备了一面大铜镜。他一个箭步跨到了镜前,对着镜子,抚摸着自己的五官,再比照一下画像中的程务挺,不禁大叫道:“呃!竟有这么相像,竟有这么相像!难道我果真就是他的儿子……啊,不是,不是,我是褚鸣川的儿子,我是褚鸣川的儿子……”

  “正是,你就是程务挺的儿子,一点没错!”上官婉儿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站在了褚一剑的身后。

  褚一剑失色道:“小姐,我……”

  上官婉儿冷冷道:“褚一剑,不,程齐涵,你叫程齐涵。嗣圣元年,你的父亲参与了保护太后的宫廷政变,帮助太后废了中宗,结果受到了武太后的的封敕。可就在第二年,你的父亲却又因为参与徐敬业、裴炎等人的策反而人头落地。这一奖一罚,竟在两年之间,沧海桑田,变化何其巨大呀!一前一后,两道截然相反的诏书,都由本小姐起草捉刀,不由得让我感慨万端,心如止水呀!”

  褚一剑听得一片茫然,急道:“我的父亲他怎会参加宫廷政变,怎会废了中宗陛下?……既然小姐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么就请小姐讲讲我的身世,讲讲我怎么成了一个狼孩,又是怎么被我的养父母收留的?如此,我死而无憾!”

  上官婉儿点头道:“好的,我给你讲讲吧。”

  你的祖父程振是突厥人闻风丧胆的克星,也是当朝功高盖世的名将。而你的父亲程务挺自小就在行伍中练功学习,长大后居然子操父业,竟成为突厥人的又一个克星。突厥人由此对你程家恨之入骨,恨不能立时拔掉这肉中刺,眼中钉。于是,在乾封二年,你家突然传出丢了一个男孩的消息。那时,你家住在清道坊,你父亲的职务是西军检校丰州都督。太后闻知,命各地迅速查究。然而,查了数年,虽然知道是突厥人所为,但终是找不到你的人影。

  永隆二年,你父亲与裴行俭大人一道抓获了突厥族酋长阿史那伏念。经审问,方知他们已将你丢进了神农架的深山老林。那时你父亲曾带人到原始森林中寻找,可是寻了数月,也是一无所获。

  “假如当年你没有被突厥人盗走,那么现在你也早已不在人世了。”上官婉儿接着道,“至于我是怎么知道了你叫做褚一剑,怎么知道你武功高强等等事情,你就不必问了。”

  “父亲,父亲……”褚一剑双手扶着画像,大声地哭了起来。

  上官婉儿皱皱眉头,道:“程齐涵,你大声地哭吧,哭个够,省得你到时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了。”

  褚一剑止住哭泣,道:“小姐,何出此言?”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你刚才不是要出门吗?我知道,你是要去刑场救你的哥哥程齐之。是不是?”

  褚一剑惊道:“此话怎讲?这一切难道全在小姐你的掌握之中?”

  “实话告诉你,这只是一个圈套。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诱惑你上钩,要让你们神火教上钩。你不必去了,否则你将一去不复回。”

  “你……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已经在我的手中,我何必再骗你?那程齐之早就死了,哪里还有程齐之?”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难道你这招募侍卫也是圈套?”褚一剑转悲为怒,吼道,“实话告诉你,你是抓不住我的。”

  上官婉儿指着那画像,诚心道:“程务挺将军是我最钦佩的一位将军,我与你的哥哥程齐之,又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至于招募侍卫,那全是太后的旨意。太后看这薛怀义,天天在暗中勾搭于我,很是担心。便命我以招募侍卫为名,让我自寻如意郎君。哪知道,竟然你程齐涵送上门来。哈哈……这岂非天意?”

  褚一剑脸色一暗,道:“小姐,可我已经成婚。而且我的妻子也已身怀六甲。”

  上官婉儿喝道:“你不必多讲了。好好考虑一下吧。”

 

(九十五)

 

  褚一剑推心置腹道:“小姐,你是不是喜欢过我的哥哥?可我毕竟不是程齐之。再说我已娶妻成家,你就饶了我吧。捆绑成不了夫妻,小姐。”

  上官婉儿冷笑道:“这还何须你指教?只不过,在这京城,你想要复仇,却肯定离不开我?”

  “嗯。”

  “因此,你必须从我,否则你寸步难行。”

  “我从不了,我曾经作过永不变心的承诺。”在那老鹰洞里,冷淑芽曾对他说过,结婚了,就只能与一个人做“那个”,不能再与别的女人好,否则就是背叛妻子,背信弃义,也是叛徒。

  “什么承诺?你真是一个呆子。活人哪能被尿憋死。这样的承诺,官场上到处都是,可是又有哪一个人会信守?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上官婉儿讥笑道,“你难道真想守着这样一个空洞的承诺,而违背我的话吗?”

  “小姐。我……”

  “那也好。你不是还有一件稀世珍宝吗?你用它代替你,交给我,也是可以的。”上官婉儿的眼里突然射出两道贪婪的光芒,“这件东西,太后可是想了很久了。”

  “不,不,这不可能。”褚一剑惊恐地叫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上官婉儿脸一黑,喝令:“程齐涵,你二者必选其一,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褚一剑咬咬牙,道:“好吧,等我杀了杨荣这狗賊,我就从了你。这东西,可是比我生命更重要。”

  “好,一言为定。”上官婉儿眉梢一展,大笑。

  “一言为定。”

  新的生活果然开始了。几天来,褚一剑跟着上官婉儿参加了三个宴会,会见了许多宾客。上官婉儿对褚一剑进行了一番煞费苦心的包装,将他修改得面目一新,并赐名上官天策。

  而上官天策与褚一剑最大的变化还不是形貌。褚一剑虽然不能口若悬河,但说起话来也能言之凿凿。上官天策却是一个哑巴,他天生就不会说话。

  “这是《大云经》,我有几个地方不是很明白,还请才女上官小姐指点一二。”有一天傍晚,武婉蓉突然来到了上官婉儿的酌醴殿,手中还持有一本佛经。

  《大云经》是薛怀义纠集几个法师编著的一部佛经,经书上列有多个部落国家女子为王的事例,意在替武太后登基制造些舆论和声势。

  上官婉儿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道:“这一段话说的是‘尔时众中,有一天女,名曰净光。佛告净光天女言,汝于彼佛暂一闻大涅槃经。以是因缘,今得天身。值我出世,复闻深义。舍是天形,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处四方之一。”

  武婉蓉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上官小姐太谦虚了,你这哪是讲解,还不是照本宣科吗?”

  上官婉儿心知她求教是假,表功为真,于是也笑道:“公主所学,正合太后之意。也可看出公主的一番忠诚,如果朝中大臣,都能像公主这般身体力行,则太后肯定十分高兴。”

  “谢谢小姐夸奖。太后登基,那也是人心所向,民心所趋。这普天同庆的大喜之事就要来临,作为武家的公主,我哪能落后于他人?”武婉蓉喜上眉梢,侃侃大谈。

  上官婉儿道:“看公主今日这般高兴,怕是还有什么大喜事,要告诉在下吧。”

  武婉蓉鼓意尖叫一声,道:“啊呀!你这个鬼机灵,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法眼。你知道吗?最近我们抓获了几个神火教的头目。”

  “哦?”上官婉儿其实早已知晓,但她仍然表示出浓厚的兴趣。

  武婉蓉陡地又叹了一声,道:“只可惜,我要抓的却没有抓到,有几个还自杀了。”

  “自杀?”上官婉儿这一回真的是很吃惊了。

  就在这时,“砰”一声,一声巨响将她俩吓得跳了起来。

  “什么人?”武婉蓉转过身来。她的身后立着目光如炬的褚一剑。

  在褚一剑的脚下,是一堆打碎了的瓷片。

  “上官天策,你干什么嘛?怎么这样不小心?”上官婉儿大怒道,“我这可是景德镇产的瓷瓶。”

  褚一剑用手比划着,嘴里哼哼哧哧。

  武婉蓉目不斜视地盯着,看了很久。

  上官婉儿道:“唉!我的堂弟上官天策,是个哑巴,真是可怜!”

  武婉蓉疑惑道:“小姐,我们交往这么久,怎么从未听你说过有个哑巴堂弟?你这个堂弟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啊!只是他的胡须太长了,好像是关羽重生哪。”

  上官婉儿的心头似有千万匹骏马在狂飙。她注视着褚一剑,道:“我这个弟弟,以前羞于见人,所以一直藏在乡下老家。现在他自己要出来,我也没有办法阻止。”

  褚一剑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屑。他的手有点颤抖,脸上的肌肉似乎也有点变形。

  武婉蓉从座位上站起身,一双眼睛粘在褚一剑的脸上,左看右瞧。

  褚一剑的腰弯得更低了,头也完全低了下去。

  上官婉儿跟着起身,也站到了武婉蓉的身边,调侃道:“公主,我这个哑巴弟弟有什么看的?你们在采阳洞里什么男人没有,难道还没看够?”

  “奇怪?我怎总觉得你这个弟弟在哪里见过似的?特别是那眼睛,太熟悉了。”武婉蓉又回到了座位上,脸上布满疑云,“上官小姐,你这个弟弟真漂亮,可惜了,是个哑巴。”

  上官婉儿戏笑道:“幸好是个哑巴,不然,也会被你抢去做了采阳洞的下酒菜。”

  武婉蓉正色道:“上官小姐,也只有你,敢在我面前提什么采阳洞。我告诉你,你这话可不能在太平面前说,否则你也会成为……”

  上官婉儿一笑,道:“那是自然,太平公主殿下的屁股,可是老虎的屁股,谁有哪个胆量去触犯她呀。好了,我现在就变哑巴,不说这个了。”

  褚一剑收起地上的碎屑,用个垃圾篓装了,端着走出了殿门。

  武婉蓉指着他的背影,道:“上官小姐,你的那个弟弟真是不分上下,下人做的事,他也抢着做。你就不管管?”

  上官婉儿道:“他要做,我有什么办法。好在是自己家里,也不会有外人看见。”

  武婉蓉笑道:“你倒真会说话。不过,你这个弟弟,我实在是在哪儿见过。”

  “公主,虽然你我情同姐妹,公主从来不拿婉儿作外人,可是……”上官婉儿慢吞吞道,“婉儿也不敢骗公主,公主请明察。”

 

(九十六)

 

  武承嗣近来的心情,就像这初春的天一样,时晴时阴,琢磨不定。

  他与杨荣一手策划的法场埋伏之计,果然奏效。非但抓获了神火教的三教主王晓东,而且还抓获了史雪琴的外甥女冷淑芽。只是没有想到,那王晓东性情刚烈,一直不肯接受劝告,居然引颈自刎了。

  而冷淑芽虽说没有自刎,可也是毛坑里的石头,臭硬兼具。即使用尽了各种办法,她依然不肯顺从。

  杨荣看到主子不顺心,也是心急如焚,坐卧不安。他再次献计道:“纳言大人,冷淑芽是个最好的诱饵,她能钓来史雪琴,也能钓来褚一剑。”

  武承嗣此刻正在院子里散步,他搓搓冷冰冰的双手,抬起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冷言道:“这个,我岂能不知?可是史雪琴也不是傻子,上了一次引蛇出洞的当,还会再次冒险中计?”

  杨荣低声道:“大人明察秋毫。看来现在只能先解决冷淑芽的事情。”

  武承嗣两眼闪着淫荡的光彩,默不作声地回到了屋内。

  屋内坐着手脚被缚的冷淑芽,她的嘴巴也被塞上了纱条。屋的四角都放上了香炉,燃料着沉香,香味与烟雾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屋子。

  冷淑芽看到武承嗣走进屋内,立时垂下脑袋,把脸扭在另一旁。

  武承嗣将手放在屋中央的香炉上烤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走到冷淑芽的面前,放浪地笑道:“想不到,你和你的母亲史雪玉一个性情。从了我,还会让你吃亏吗?嗯?”

  “我们大人现在是纳言,不久就是王,就是皇太子,就是皇帝了。冷淑芽,我劝你还是趁早抓住这个机会,否则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杨荣也走上前去,谄媚道,“你不要不识抬举,错失了这大好良机。”

  冷淑芽一动不动地歪着头。

  武承嗣伸手一扯,将冷淑芽嘴里的纱条拔了,道;“冷淑芽,你不要以为我没有办法让你屈服。嗯,我有的是办法。”

  “呸!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坏蛋,害死了我的父亲与母亲。我与你不共戴天,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冷淑芽吐出一团火球,那火球直扑武承嗣。

  武承嗣一闪,怒道:“他妈的,乔知之生出的种,都是这般不识好歹。”

  杨荣道:“冷淑芽,你这个火纳功,在这儿逞不了凶。”他抓起桌上的那团纱条,又要塞进她的嘴里。

  武承嗣挥手制止道:“让她吐,看她吐得了多远,吐得了几时?”

  冷淑芽向着屋脊奋力吐出一团烈火。那团烈火却只在屋中央闪动着,飞舞着。一个壮实的衙役提着水,向着空中一阵泼洒,那火瞬时扑灭了。

  武承嗣、杨荣两人相视大笑,脸上显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冷淑芽哭丧着脸,眼泪“哗啦啦”地流着。十几天来,伤心与悲痛、愤怒与思念,已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功力已是大减。那天,他们几个人赶赴刑场,前来寻找与接应褚一剑。哪知未到刑场,就遭到了杨荣、久长宗等众多武林高手的伏击。郭同锋、方桂歌两教主奋勇拚杀,有幸带伤逃脱,而王胡子为了掩护自己,却不幸被俘。王胡子性子太过刚劲,被捕不到三日,竟举刀自刎,活生生地死在了自己的面前。临终时,他还高声地叫了一句:“淑芽,告诉教主,我王胡子决不会做狗。”

  “王胡子,王教主,你不要怪我,没有与你一同共赴九泉,我,我是身不由己啊!”冷淑芽在心里轻轻地呼唤着,“王胡子,王大哥,你一路走好!”

  “哭,你不答应,有你哭的时候。”武承嗣忽地走到冷淑芽跟前,嬉皮笑脸道,“他妈的,这小娘们,就是哭,也是梨花带雨一般,真是好看!”

  杨荣奸笑道:“冷淑芽,你的父亲乔知之、母亲碧玉我都认识,他们可不是武大人害死的。他们的早死,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冷淑芽对着他又是一团火球,那火球速度极快。杨荣匆促趴下,倒在了地上,但还是被火球烧着了头发。他猛地从地上跃起,扬起手掌就要给耳光。

  武承嗣恶狠狠地大叫道:“杨荣,休得放肆。”

  杨荣无奈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武大人,这个妖女顽固不化,我看我们还是来个霸王硬上弓。”

  武承嗣叱道:“放屁!我就不信,他妈的心,有这么冰冷!即使她是一块冷冰冰的雪,我也要将她融化。嗯!”

  “真是白日做梦,奸臣,反贼!”冷淑芽愤怒难平,牙齿咬得咯咯响。

  武承嗣望着冷淑芽那张俊俏的脸孔,陡然想起了褚一剑,他阴阴一笑,道:“我会让你顺从的。只要我把褚一剑给你找来,你这个小娘们就得乖乖地听我的,嗯?”

  杨荣谄笑道:“大人高见,高见,哈哈……”

  “哈哈……”武承嗣看着杨荣,也大笑起来。

  冷淑芽全身像被抽去了筋一般。她只能大哭大嚎:“混蛋!奸臣,不得好死!”

 

(九十七)

 

  “这个人究竟是谁?我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武婉蓉自从在上官婉儿的府上见到褚一剑后,心里一直在打鼓。

  后来,她又几次借故走进酌醴殿,可是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位上官天策了。上官婉儿说,她的哑巴堂弟回老家了,过一个月就会回来。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

  宣阳公主的府院里,那一大片梅树乘着初春的脚步,都争先恐后地绽放出一朵朵洁白的、粉红的花儿。秀枝俏树,再加上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梅香。此景此情,只要人一走进梅花堆里,那便是“花不醉人人自醉,人人自醉花也醉”。

  眼下正是赏梅的最佳季节。我何不以赏梅为题,邀请姐妹们一聚,也好从中做些文章?武婉蓉漫步于梅树丛中,为自己的心有灵犀暗自喝彩。

  对,这么办。

  武婉蓉叫上马车,直驱太平公主居住的凤阳阁。

  太平公主听了武婉蓉的邀请,却有些犹疑。她婉拒道:“母后如今正在劳心劳力,分身乏术,我不去帮助她,反而去游山玩水,岂不有悖天伦?”

  武婉蓉嫣然笑道:“公主,我邀请的人也就是武兰馨、上官婉儿、七公主、千金公主以及其他几个姐妹。大家都在等你一句话。”

  太平公主有点不快,道:“那好吧。我不去,岂不是我不近人情,扫了人家的兴?”

  武婉蓉笑道:“哪里的话。公主能够参加,都是大家的福气呢。太后最看重的就是公主你了,关于这一点,公主王子们,哪个不吃吃你的醋?”

  太平公主原本绷紧的脸听到这话,也下意识地松懈下来,心道:这武婉蓉虽说是个假冒的公主,可对我也算是真诚,我就给她个台阶吧。于是回道:“好吧,我就依了你,谁叫你是我的长辈呢。”

  “不敢,不敢。我虽说比公主多虚度了几个华年,可公主才貌风流,天下第一,你这样说可折杀我了。”武婉蓉谦让道,“最近,太后新编了十二个新字。我想,趁着这梅花开得灿烂之机,你们这些才女们赏梅吟诗,将太后编的新字用到诗中去,也算是为太后作了点小事呢。”

  “唔。”太平公主顿开茅塞,道,“公主,想得很周全。”

  武婉蓉道:“我不懂诗赋,还得沾你们的光呢。”

  约请了太平公主,其余的人也就好办了。武婉蓉派人一一送去了请柬,相约正月十六上午,齐聚春阳宫赏梅吟诗。

  兰馨接到请柬的时候,正在菊香亭里静坐。

  侍女秋香举着请柬,左看右看,好似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道:“那武婉蓉搞什么鬼?以前她可是不答理夫人的。”

  兰馨接过请柬,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也道:“这可是怪了。这段日子,我与上官小姐经常来往,与她却没有什么瓜葛呀。是不是上官小姐叫她请的我?”

  “哼!这个放荡不羁的妖公主,懒得理她,我们不去,气死她!”秋香鄙夷地呶起嘴唇,道,“赏什么梅花,坐在我们的菊香亭里看这飞飞扬扬的雪花,倒是不比她的差。”

  兰馨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下亭子。她立在亭子的檐下,注视着天空中弥漫的雪花,眼里滚动着几道莹莹的泪光。

  秋香叹息着,也步下亭子,立在兰馨的身边,道:“夫人,你又在为这褚一剑担忧吗?秋香该死,秋香没用,夫人叫我去问冷淑芽关在哪个地方。秋香却一直打听不到。”言罢,秋香忍不住掉下几颗眼泪。

  兰馨转过身,以衣袖轻轻地为秋香擦了眼泪,道:“这武承嗣心狠手辣,不知他会怎么折腾冷姑娘呢?”

  “大人有这么多的妻妾,还有一大群乳母,竟然还是不知足!哼!”

  “秋香,我们女人都是命苦哪!冷姑娘本来嫁给了褚一剑,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可是却又落入了虎狼之窝呀?”兰馨走进了飞舞的雪花之中,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她火红的衣裙上。秋香跟在她的身后,虽然那些雪花像些顽皮的小孩子,用凉冰冰的小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和发丝,但秋香根本没有心思顾及,她的心情糟得一塌糊涂。

  “也不全是。太后也是女人,武婉蓉也是女人,太平公主、上官婉儿不也是女人?可她们就过得逍遥自在,

  母亲养面首,女儿采阳洞,哼!什么母仪天下?什么率先垂范?全是些无耻的荡妇!”秋香铁齿铜牙,劈劈啪啪一大套,“可是,夫人你心爱的男人却不能拥有,反而受到相思的煎熬。如今这男人的妻子被抓获了,夫人你又多添了一层烦恼。唉!”

  兰馨大惊,她转身抓过秋香的手,小声地嘱咐道;“好妹妹,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让人听了去,是要株灭九族的。”

  秋香道:“我也就是在这发发脾气了。夫人,你放心,秋香会注意场合的。”

  兰馨点头道:“嗯,这才是聪明的秋香。”

  两人沿着亭子下的一条长长的青石小路,慢慢腾腾地向前漫步。小路的两旁却是两排齐整的女贞树,寒光中依然显出昴扬的生机。

  此刻,灰暗的天空里云雾叠叠,不透一点缝隙。漫无边际的六角雪花,飘飘洒洒。兰馨、秋香两人静静地走了好长一段路,她们的肩上、头上都盖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花和雪粒。

  “赏梅吟诗?我哪有这个雅兴?可是太平公主都会亲临,我又怎能拒绝?”兰馨的心,也是一片灰蒙蒙的。

 

(九十八)

 

  正月十三,春阳宫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客人是位形貌俊秀、体态风流的女孩儿。她走进宫殿,闲话不说,叫随从打开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五个箱子,对着武婉蓉深深地施了一礼,正容道:“公主,这是我父亲孝敬给公主您的,共五千两银子。”

  武婉蓉微微笑道:“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与小姐情同手足,你们这样太见外了。”

  这客人弯下柳腰,又施一礼,道:“感谢公主飞驿传书,才让青青得到了这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哦,这也是应当的。”武婉蓉道,“自从小姐被这冷淑芽污辱之后,我实在是寝食不安,一直想为小姐挽回这个面子。”

  “谢谢。小姐的大恩大德,青青没齿难忘。”这客人正是房州刺史的千金黄青青。黄青青说完这感激的话,竟然又作揖道:“公主,是否现在带领小人去找纳言大人?”

  武婉蓉道:“不急,你且休息片刻。天气这么寒冷,亏你一路劳顿。”

  黄青青无话,只好坐下烤火取暖。

  武婉蓉坐在她的对面,注视着黄青青那张天仙般妩媚的脸蛋,心里却油炸一般。她知道,要想让武承嗣将冷淑芽交给黄青青处置,那真是难于上青天。

  坐了一会,武婉蓉起身道:“冷淑芽可是朝庭重犯,武大人怕是很为难呢。”

  黄青青道:“我知道,朝庭的规矩,我们也会遵循的。”

  武婉蓉怪笑道:“青青,我可是很难说动武大人的,到了这边,就全靠你自己了。”

  “嗯。只要能报杀母之仇。青青赴汤蹈火,无所畏惧。”

  “好!你有这个决心就所向披靡了。”武婉蓉话里有话。

  武承嗣得知武婉蓉的来意,果然怒容顿起,喝道:“不行,嗯,你是知道我的用意的。我们不是有过君子协议吗?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武婉蓉讪笑道:“这,这,我也是受人之托。大人,一切都让这个黄青青进来再说吧。”

  “嗯?”

  武婉蓉道:“大人,这个黄青青,可是一个天仙般的美女,你不见会后悔的。”

  “嗯?有这等事。如此,叫她进来吧。”

  黄青青在家丁的引导下,催促随从抬进了十个箱子。一进大厅,黄青青便施礼道:“房州刺史黄阿果之女黄青青拜见武大人。”

  武承嗣装腔作势地挥挥手,道:“嗯,免礼,免礼。小姐请抬起头来。”

  黄青青微微抬头,一看,眼前坐着一位胖乎乎的男人。这男人似乎纵欲过度,眼皮松软,眼光无力。

  武承嗣目不转睛地盯住黄青青,心里一阵狂喜。哟!又是一个人间尤物!太美了,太美了!这白白的皮肤简直比现在屋外的飞雪还要白,这一对秋水荡漾的眼睛简直能勾出人的魂魄。还有这精小的鼻子,简直就是刮了皮的莲藕做的,既白净又通灵。

  黄青青看出了武承嗣眼中的色相,心里头颤动了一下,不由得骂道:“老色鬼,果然名不虚传!看来,这武家上上下下,全是一群色狼色虎色豹!”

  但黄青青口里说出的话却是另一番意思:“大人,这是我父亲孝敬给大人的一万两银子。不成敬意,请大人笑纳。”

  武承嗣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黄青青继续谄媚道:“大人当然不计较这点银子了。以后,全天下的银子,都是大人你的了。而且……”

  武承嗣一听,喜上眉梢道:“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而且全天下的美人也都是大人你的了。”黄青青说完这话,红了脸,低下了头。

  “哈哈……”武承嗣放声大笑,道,“嗯,你真会说话,真会说话。看来,这个黄阿果真不错呀,居然生出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来。”

  武婉蓉见纳言大人这么高兴,兴致也被调起来了。她拉着武承嗣走到一边,悄声道:“大人,我用黄青青与你换这冷淑芽,行不?”

  “黄青青是你的么?那是黄阿果的。”

  “这可是黄青青自己的主意。”

  “嗯?原来她这么想?她为什么要交到你的手上?”

  “因为我与黄青青是好朋友。她要我为她报仇。”武婉蓉直言不讳道,“而我也想要这冷淑芽,她对我有大用。”说罢,她又附在武承嗣的耳边一阵细语。

  武承嗣连连点首,喜笑颜开道;“既如此,那我当然不能拂了公主的美意。”

  武婉蓉当即又走到黄青青的身旁,对她也是一番耳语。但见这黄青青面红耳赤,浑身一抖,道:“且容青青到公主府上休息两天,待身体舒适之后,便主动来服侍武大人。”

  武婉蓉只得说了黄青青的心意。

  武承嗣道:“嗯,不过,这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要是敢胡弄于我,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九十九)

 

  冷淑芽做梦也不会梦到这春阳宫,做梦都想在梦中杀了这武婉蓉。可是,如今她却落在了武婉蓉的手上。

  那天,几个衙役押着她,走出了这幢关了她十多天的临时监狱。走在铺陈着厚厚雪花的大道上,她以为自己死期已到。从咸阳殿一路走过,直穿过凤阳阁,走了数百步的路面,竟然很少见到行人。那挂着冰霜和冰凌子的榆树和槐树,都像是被冻得不行了似的,牙齿打颤,簌簌发抖。

  冷淑芽的心里陡然被塞进了几块冰块,只觉得透心的凉。

  她并不怕死。死,也许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解脱了。

  然而,她又不能死,而且也不敢死。

  寒风中,她用冻僵的左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一直在说:“我的小宝宝,母亲对不起你了,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肚里的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坚实理由。这个孩子既是她与褚一剑的爱情结晶,更是褚一剑作为程务挺的后代、杨一荷的后代两个家庭的血脉。“孩子啊,你担负了两家的香火传承重任,母亲,怎舍得丢下你,让你与我一起去死呢?”冷淑芽趔趄着走在衙役的前面,她的脸上显示出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应有的那种坚韧和温情。

  可当武婉蓉走出大院,来到她的面前时,冷淑芽几乎晕厥。

  天哪!我怎么会落在这个娼妇的手里?她可是奸淫我夫、杀我师伯的罪魁祸首,我宁可死,也决不向她低头。

  “呸!你这个荡妇!”这是冷淑芽送给武婉蓉的第一句话,也是见面礼。

  武婉蓉好似早有预料,不但没生气,反而笑道:“冷淑芽,听说你很坚强,死也不肯顺了纳言大人。好,有志气,不愧是碧玉生出来的好女儿,以后在史书也可大书特书一笔。”

  冷淑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你没有资格提我母亲的名字。”

  武婉蓉灵机一动,激将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将你请到我的府上来吗?因为,我将要上演两场好戏给你看,这两场好戏你都是主角之一,也是一个重要的观众。”

  “王八蛋,娼妇!你又要使什么坏主意?可惜,我们再也不会中你的奸计了。”冷淑芽双脚起跳,大骂道。无奈她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否则她早就要冲过来与武婉蓉来个鱼死网破。

  “呵呵!你不是已经中计了吗?而且成了我们的瓮中之鳖。可叹,可悲,更可笑。”武婉蓉似乎在往冷淑芽的伤口上撒盐,“我目前所设计的那场好戏,将更加得的惊心动魄,更加精彩!这将是一计过后又一计,简而言之,叫做计中计!”

  “娼妇!荡妇!妖邪!你就是当朝的妲己,那个千年狐狸精!”

  武婉蓉奸笑道:“冷淑芽,听说宣威将军杨荣已废了你的武功。开始我还以为是谣传,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呵呵,这一下,你的那火纳功,再也不能逞凶了!”

  “武婉蓉,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你们武家人终有一天会得到报应,天下人将用你们武家人的头颅来祭奠皇帝陛下的列祖列宗!”冷淑芽因为内功被破,她再也没有能力吐出烈火了。

  武婉蓉恬不知耻地激将道:“褚一剑这个男人,功夫真可谓是天下一流。啧啧!而且本宫还是他的师傅,让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很有味道的男人,呵呵!只可惜,现在却被你这个匪首一个人霸占了。哼!这一回,我要钓鱼,钓上褚一剑这条大鱼!呵呵……”

  “呸!呸!呸!……”冷淑芽急火攻心,呼吸忽然粗重起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武婉蓉视若无睹,残忍地往冷淑芽的心口上再插上一把尖刀,道:“冷淑芽,我现在让你见个人!”

  她拍拍手掌,黄青青在几个随从的族拥下,从另一侧的厢房里,慢慢地走了出来,神态很是得意与傲然。

  “啊,是你?”冷淑芽缓过神来,惊得双眼圆瞪。

  “又是一个没有想到吧?”黄青青凶狠道,“冷淑芽,我实话告诉你,你还将会遇到许多想不到的事情。纳言大人、公主殿下,已设置出了几场大戏,会让你好看的。”

  冷淑芽眼睛微闭,轻蔑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这娼妇,没有资格与我对话!”

  “脱!”黄青青一声令下,几个随从凶恶地扑了上去,“嗞嗞”几声,就把冷淑芽的衣裳撕破了。冷淑芽那对丰腴的乳房,顿时如同一双调皮的白兔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殿中的几个男衙役、公差如饥似渴地盯着那一对乳房。

  “呸!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冷淑芽歇斯底里地狂叫。

  “哈哈……”众人狂笑着。

  黄青青讥诮道:“实不相瞒,本小姐也曾与褚一剑有过秦晋之好。褚一剑,这个男人中的极品,应当让天下姐妹共同享用,岂能让你这泼妇一人独占?”

  冷淑芽羞怒交加,气得头发昏,胸发闷,哪里还有精力回话。

  黄青青还想指挥众人扒掉冷淑芽的内衣短裤,却被武婉蓉拦住了。武婉蓉道:“这个天气滴水成冰,不要让她冻死了。我还要用她做鱼饵呢。”

  黄青青摇摇头,表示很遗憾。

  武婉蓉道:“等我把史雪琴和褚一剑抓住了,这个冷淑芽就送给你,随便你怎么收拾她,我都不管。”

  黄青青道:“青青遵命。”她向武婉蓉施了一礼,尔后走到冷淑芽的跟前,突然吐出一口浓痰。那痰直飞冷淑芽的脸上,冷淑芽因全身捆住,躲闪不及,被痰砸在左颧骨上。

  “哈哈……”黄青青忧郁的脸上终于绽放出胜利者的笑容。

  武婉蓉道:“青青,你可得回纳言大人那儿了。”

  黄青青笑声骤停,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子凝固了。她这时才想起,自己短暂的快乐,却是用一生的幸福换来的。那个肥猪一般的武承嗣此刻也许正在虎视眈眈地盯住自己。而自己的命运,也与这眼前的冷淑芽相差无几,都是别人手中的玩物,口中的食物。

  “是的。”黄青青脸色灰暗地答道。

 

(一〇〇)

 

  的确,武承嗣此时正坐在家中,美美地想着黄青青。

  黄青青,多鲜嫩的一朵花呀!白白的皮肤像能拧出水来,白亮亮的牙齿洋溢着充沛的性感。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秋波流转,勾人魂魄。啧啧!摘下这朵玫瑰花,我武承嗣即使做鬼,也能留下一段风流故事!

  今天,这小娘们就要送肉上砧了,我马上就可以与她一道共赴巫山,写就一段云雨传奇了。

  “哈哈……”武承嗣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大人,什么事这么高兴呀?”话到人也到。

  武承嗣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心腹游击将军唐同泰。

  “你有什么事吗?”武承嗣立即端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架式,居高临下地问道。

  唐同泰喜气满脸,道:“大人,据了解,这褚一剑已进入长安。”

  “哦?此话当真?”武承嗣突地从座位上立起。

  “千真万确。”唐同泰两只手仿佛冻伤了似的,一直在慢悠悠地揉搓着,幅度极小,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好!”武承嗣双手一握,攥着了拳头,大声道,“这一回,务必将他抓获。上次,杨荣出了个引蛇出洞的好计策,可是引来引去,唱戏的主角没有引来,却引来了个冷淑芽。我的那幅《倪宽赞》自然也毫无点踪影,嗯。”

  “大人,据我们分析,褚一剑极有可能早已来到长安。至于上次他为何没有来劫持刑场,我们认为,极有可能是有人通风报信。”

  “嗯?”

  “大人,据我的手下观察,文昌左相唐金、国子祭酒李峰等人,都曾与神火教人有过来往。”

  “哦?!”武承嗣大惊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大人,现在关键是如何引出这褚一剑?说来说去,还是引蛇出洞的问题。”唐同泰果然处心积虑,替自己的主子花费了不少心思。“只要引得出史雪琴或是褚一剑,那么,也有可能引出这朝中窝藏的叛逆,找到他们造反的证据,到时便可一网打尽。”

  “嗯。唐大人是不是早已心中有数?”

  “大人,我上次与你说的那个计策,不妨一用。”唐同泰的眼睛里闪出两道狡诈的光束。

  “嗯。现在,宣阳公主也有一计。她要用这冷淑芽做诱饵,引出褚一剑或是史雪琴。嗯,我们且看看她的计划如何?倘若她失败了,我们紧接着让杨荣也来做一回诱饵,再次引蛇出洞。”武承嗣踢踏着一双黑面软缎暖鞋,在殿中踱来踱去,脸上显示出得意之色,“一条计策用三次,这就叫做计中计,连环计,也叫做兵不厌诈。嗯,兵不厌诈。这史雪琴万万想不到,我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出同样的计策。”

  “只不过,委屈了杨将军。”唐同泰假惺惺地露出一副苦瓜脸。

  武承嗣瞄了唐同泰一眼,心里暗骂道:“真会猫哭耗子!假戏真做!”他笑了笑,道:“我也是忍痛割爱呀,杨将军跟从我武承嗣多年,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假如这一次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么他的家属,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唐某代杨将军谢过大人。”唐同泰向着武承嗣跪下,施礼道,“武大人真是爱护属下,体恤下人!”

  “哈哈……”武承嗣笑着,挥了挥手。

  唐同泰知道,这是武承嗣催人离开的信号。他赶忙告别,兴冲冲地走出了殿堂。

  武承嗣信步来到了他的养生堂。今日,他要好好地补补身子,养足精神气儿,以迎接黄青青的到来。

  “大人,您来了。”武承嗣一踏进屋子,十多个年青女子立马飞了过来,围绕在他的身边。

  这些人都是武承嗣的招来的新乳母。

  武承嗣的乳母一月一换,他喝的都是新鲜的乳汁。那些新生产的乳娘第一个月的奶水给了武承嗣,第二个月才轮到自己的儿女。

  “来,今天我都尝尝。”武承嗣坐在那把披着兽皮的雕花木椅上,招手叫乳母们过来。

  乳母们纷纷解开衣裳,袒露出一个个挺拔鼓涨的乳房。她们明白,今天的武承嗣肯定有什么喜事,所以他又要来个“樱桃点豆腐”。

  乳母们依次走到武承嗣身边,武承嗣一个一个地吮吸着她们甜美的乳液。整个屋子里飘荡着令人眩晕的奶香。

  武承嗣“吧答吧答”地吮吸着,他的眉毛上、两腮上、嘴角边都是一道道的奶汁。有的乳母身上的衣服早被丰沛的奶水润湿了,还有的早胀得全身不适,两乳生疼。是以,见到武承嗣“樱桃点豆腐”,心里却长长地嘘了口气,巴不得武承嗣多为自己吸去一点。

  一个乳母被武承嗣吸了两大口,竟然还站在那儿,不肯离开。她忸怩道:“大人,你多吃点,多吃点。”边说边把乳房朝武承嗣的脸上贴。

  武承嗣一瞧,却是一个脸如桃花的美丽女子,性欲当即勃发。他跳将起来,一把将那女子按在椅上,就要解开她的裙子。

  那乳母没想到弄巧成拙,大叫道:“大人,不可,不可呀。小女子刚生小孩,你可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武承嗣哪里容得你辩解,三五几下就剥去了那女子的衣裙,当着众人的脸面,将那女子奸淫了。

  那女子的下体,立时流出一大淌血来。众乳母无不毛骨悚然。

  武承嗣皱了一下眉头,道;“晦气,真他妈的,晦气。来人哪,嗯,将这个贱人拖出去。”

  两个高大的妇女走了过来,拖起还昏眩在椅子上的年青乳母,迅速地向着屋外走去。地面上,划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武承嗣顿感良好的心情绪被破坏,猛地吼叫道:“你们这些混蛋,都给我老实点。否则,有你们的好果子吃,嗯。”

  他愤愤地系好了衣带,气呼呼地迈出了养生堂,连早已炖好的人参汤都来不及喝。

  而他的身后,众乳母都像被传染了一般,猛地都嚎啕大啼起来。

 

(一〇一)

 

  正月十六。

  天气居然也作美,雨停了,雪住了。暖融融的阳光,如同一只只花蝴蝶,飞舞在那一丛丛梅花之间。

  褚一剑像个小跟班,紧靠上官婉儿的左右,须臾不离。

  赴会前,上官婉儿对褚一剑进行了一番重新的装束,并对他下了三条死命令:“一是不准开口讲话,遇到再吃惊的事情,都是一哑巴;二是不准单独行动,必须紧跟在自己的身边;三是不要单独与武婉蓉相处,更不要上她的圈套。”

  上官婉儿道:“本来我赴会即可,可是武婉蓉偏偏说,要我带上你去,还道是太平公主的意思。这就怪了,太平公主殿下,怎么知道我身边有一褚一剑?”

  褚一剑道:“难道上次,我已被她识破?”

  上官婉儿道:“这武婉蓉实在太狡黠,我们小心为上。”

  主仆二人乘坐着一辆马车,心事重重地走过了一重又一重宫殿,行过了一道又一道街坊。阳光很温柔,但干冷的风吹在人的脸上,还是能够感觉出一阵阵寒意。

  上官婉儿的马车刚停,太平公主的四人抬小轿也刚好落地。

  “婉儿拜见公主殿下。”上官婉儿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太平公主笑道:“婉儿怎么生疏了?我们姐妹之间还用得着这些繁文缛节吗?”她伸出右手,与婉儿的左臂挽在一起,两人大笑着走进春阳宫。

  褚一剑与那些随众,哄笑着也一同涌进大殿。

  武婉蓉早在殿下恭迎。一见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立时喜形于色地上前道:“欢迎两位大美女、大才女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均嘻嘻一笑,三人相拥着走向殿内。

  梅花丛位于春阳宫的正中央。三人绕过一个很大的水池,再穿过池边的桃树林,远远地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梅香。紧接着,一树树雪白的、粉红的梅花扑面而来,还看见一些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姑娘正在树下嬉戏。

  “七公主、千金公主她们几个人都来了。就差武兰馨了。”武婉蓉道。

  上官婉儿“咦”了一声,道:“她可是真正的才女,她不来,未免太大煞风景了。”

  太平公主睫眉一皱,道:“她既嫁给了我的哥哥,如今又是姓武,怎能不来呢?”

  武婉蓉道:“我再去催催。”

  “不来便了。爱来不来,去去去……”太平公主淡薄道,“我们几个姐妹先乐乐,不要让她扫了我们的兴致。”

  “也是。”武婉蓉朝着那边嬉戏的几位公主大叫道,“快过来,快过来,太平来了,上官婉儿也来了。”

  那边几位见武婉蓉在招手,叽叽喳喳地飞了过来。她们五彩缤纷的服饰,在雪白、粉红的梅花丛中若隐若现,实在是别有一番景象。

  太平公主见众人围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就如同这满树的梅花一般,特别得灿烂,在阳光下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武婉蓉道:“今日婉蓉承蒙姐妹们不弃,相聚这春阳宫里来赏梅吟诗。今日的题目是以赏梅为主题,每一个人都要吟诗一首,而且最好是在诗中要出现太后新近颁布的新字。你们说,这个规则好不好?”

  太平公主道:“来了都要写,没来的也要去请过来。”

  “不用请了。我来了。”梅花丛中传来一个婉转的嗓音。紧跟着,一个身着红色衣衫的漂亮女子从梅花丛闪出。

  “哟!兰馨今天可真漂亮呀。”上官婉儿大喜,欢呼雀跃着,跑过来,一把搂住了武兰馨。

  “兰馨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来了就行。”太平公主道,“来,与大家一起来作诗。你可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呢。”

  武兰馨忙乱道:“公主,你这话言重了。你才是今天的大主角呢。”

  “呵呵,你们俩别谦让了。开始吧。”上官婉儿拉着武兰馨,道“公主,我看先让大家一起走走吧,也好先在头脑中酝酿一下。”

  武婉蓉点头赞许。

  众人于是轻移莲步,一起走向梅花丛中。

  阳光下,这满眼的梅花灼灼发光,白的更白,红的更红。而清爽、怡人的梅香却悄悄地沁入人的鼻孔、胸腔,仿佛把每一个观花的人都薰成了香人儿。

  武婉蓉走在最前面,她回眸一看,笑道:“姐妹们,我说看什么梅花呀,你们这些个漂亮的女孩儿,倒是都比那梅花儿更俏、更香呢。”

  太平公主点将道:“那好,公主,你且先来一首。”

  上官婉儿一怔,心道:这太平也叫武婉蓉公主,怎听上去总是那么别扭呢。

  武婉蓉微愣了一下,好似被搞了个措手不及。她笑了笑,道:“好吧,本来我是不解诗情,但今日我特别高兴,也就不管不顾了,献丑一回了。”

  众人嘻嘻哈哈着,要她快快念来。

  武婉蓉勉为其难道:“天无百日晴,地无一日湿。曌梅灼灼丽,冰雪岂敢欺?”

  众人愣住了。武兰馨使劲地闭住嘴,不敢让自己笑出声来。

  太平公主也愣了,但她随即拍手道:“好,好。虽说韵律不是那么齐整,但却把太后新造的天、地和曌等字都嵌进去了,也难为她了。”

  上官婉儿道:“我看,还是让兰馨来一首吧。她的诗也许可以启发一下大家。”

  武兰馨推辞道:“我还没有想好。还是让你们先来吧。”

  武婉蓉道:“也好。我看这样,我听说上官小姐的堂弟风流潇洒,又有一身绝世武功。今日姐妹们高兴,不妨让他过来演练一番,为我们助助诗兴,诸位意下如何?”

  “公主见笑了。婉儿的堂弟也很一般,岂敢在各位公主面前放肆?”上官婉儿花容失色,忙推脱道。

  “哦?婉儿小姐原来还有堂弟?”太平公主笑道,“快让他进来,也让姐妹们见识见识。”

  武婉蓉呵呵直笑,道:“诸位姐妹,太后对上官小姐真是疼爱有加,特让她自选两名男侍卫。前不久,上官小姐广招勇士,居然选到了两位如意的男孩儿!今日,我饶过了她,没有叫她把这两位男侍卫带来。只是因为,一是本公主不想夺人所爱,二是她的堂弟实在是远远地超过了这两名侍卫。”

  “哦?!”众人惊叫着,“快快宣上官小姐的堂弟进来。”

  上官婉儿急红了脸,道:“见笑,见笑。婉儿的堂弟根本不懂武功,而且不懂礼数!”

  武婉蓉不容分说,毅然决然大叫道:“请上官小姐的堂弟上官天策进来。”

  “我的堂弟,他可是……”上官婉儿急了。

  “他可是……上官小姐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太平公主的兴致陡然上涨,“以前,可是谁也说不过你。”

  上官婉儿恨恨地瞪着武婉蓉,武婉蓉视而不见,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众人被武婉蓉引到两棵大大的梅树中间,那儿早已摆好桌椅,前面还有一块小小的空地。众人刚刚坐下,就见褚一剑迈着方步,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进了梅花丛。

  七公主一见,惊道:“啊!这人真高!”

  千金公主也惊叹道:“哟!胡须可真长,真是关公再生呢。”

  “你叫上官天策?”太平公主见这人果然眉清目秀,身材巍然,大喜道,“婉儿一家人也真让人羡慕,个顶个的标致。”

  婉儿道:“公主过誊了。天策,还不谢过公主?”她使劲地向着褚一剑丢眼色。

  褚一剑双手抱拳,施了礼。方才微微地抬起头来,向着众人一瞄。

  猛地,他的双眼眨巴了一下,浑身一颤,像是被针刺了一般。

  天哪!这不是馨儿吗?她怎么也在这里?难道上次看到的这幅图画果真是她所作?

  褚一剑全身发冷,头脑中一片空白,两只手在不停地颤动。

  太平公主凝眸许久,叹道:“哦?可惜了,是个哑巴。天策,看你的架式,倒是会武功的。”

  上官婉儿看了看褚一剑,又瞧了瞧武婉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颤声道:“天策,你怎么啦?要是不会武功,那也不要紧。姐已经替你告诉了公主殿下。”说着,她再次示意褚一剑退下。

  褚一剑一心盯着馨儿,周围的一切他都暂时忘却了。他只觉得自己就像犯病了一样,忽冷忽热,好似有一股胡椒水迅速地涌进了胸腔,十分得难忍。

  所以,上官婉儿的话他全然没有注意。忽然,他几步跨到了一棵梅树下,并指成拳,运掌成风,打起了一套武当拳。

  坐在观众席上的武兰馨,这时心里也犯了疑。她有一种直觉,觉得这男人似乎认识自己。你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放,那眼睛里放出的光彩也似乎含着各种奇怪的意味。

  他是谁?他的眼睛,我为什么总觉得似曾相识?难道是在梦中见过?

  难道他是……馨儿想到这里,也是全身一震。一种麻痹的感觉猛地从头上流到了脚底。如果是他,他怎么又成了这个模样?怎么又成了上官婉儿的弟弟?而且是个哑巴!如果不是他,那他又为何只盯住自己不放?目光为何又是那般得熟悉?

  “给。”突然,武婉蓉抽出自己身上的宝剑,扔给了褚一剑。

  褚一剑随手接住了剑,惊愣了一下,但立即便开始展开身躯,左点右劈,上砍下刺,练了一套基本的武当剑。

  这一下,武兰馨完全看清了。——不错!绝对是他!他握剑的姿势、伸剑的神态、运剑的动作,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持剑练武的雄姿,在她的梦中也不知出现过多少回了。

  可是,我不能认他!是的,绝不能!以前我是一个妓女,不配与他结成夫妻!而今,他已与冷淑芽成就秦晋之好,自己又嫁给了武承嗣做小妾,怎能再去惊扰他呢?——更何况,今日的赏梅吟诗,看来这武婉蓉好像早有预谋似的。……难道她已知道我与他的历史?这不可能呀!这段历史已深深地被自己埋藏在心底,至今未对任何人讲起过。……或许是这武婉蓉早已认出了他,于是替他摆下了这鸿门宴?……不管怎样?我总是不要被人识破了才好!

  褚一剑情知武婉蓉早有怀疑,但他从见到了馨儿那一刻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练完一整套武当剑,见馨儿还没有反应,索性使起了“天山无极剑法”。身形变化多端,剑术出神入化,剑人统一,身剑相合。众人看着、看着,慢慢地只看得到剑影,而见不到人身。那树上的梅花在他的剑风下,飘飘洒洒,飞得满天都是。众人的衣衫上、头上、面前的桌子上,到处都是冰清玉洁的白梅。

  太平公主看得呆了,喝一声:“好,太好了!”

  上官婉儿脸色寡白,目定舌麻,讲不出一句话来。

  最高兴的当然是武婉蓉。此时,惊喜交集的她,尽力地压制住内心的狂热。她一边拍着手掌,也轻轻地叫了几声好,一边却在暗暗地思量对策。她不想再推出什么冷淑芽了,更没有心思搞什么吟诗会了。目前,她最大的任务是如何转移这太平公主的注意力,将这褚一剑打发走。

  武婉蓉眼看着褚一剑就要收剑定气了。她急得如同被打昏了的鸡一般,团团乱飞。蓦然,她瞧见了太平公主身旁的雨诗。这丫环,沾着太平公主的光,什么地方都能长驱直入。就连太后的清宁宫,她都可以佩带武器。随着太平公主自由出入。方才,众侍卫和丫环都分散在殿外的偏殿里等候主子,只有她大模大样地直闯进梅花丛中。

  “雨诗,你也来一段,让公主们开开眼界。”武婉蓉提议道,“雨诗的剑术也算是一流的了。”

  雨诗乖巧地看了看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留恋地望了褚一剑一眼,默许地点点头。

  雨诗便跳将出来,站在了褚一剑刚才的位置上。因她穿得是红衣裳,与那白梅相映成趣,真像是一幅绝妙的图画。

  雨诗开始施剑行功。众人全神贯注地欣赏着。

  那武婉蓉见褚一剑正往偏殿方向走,竟悄悄地从人堆中溜出,尾追过去。

  到得那个大小池边,武婉蓉见四周无人,突地大叫:“褚一剑!”

  褚一剑猛地驻足,但顷刻间,他便反应过来,反而加快了脚步。一直没有回头。

  “你不用这么装腔作势。我实话告诉你,冷淑芽,现在在我的手上。”武婉蓉使出了杀手锏。

  果然不出所料,褚一剑停下了脚步。

  “我不骗你。冷淑芽确实在我的手上。只要你褚一剑一句话,我就把冷淑芽放了。”

  “什么话?”

  “只要你从了我,让我们一起重温旧梦。”武婉蓉抓住机会,再也顾不得什么了。

  “你休想。我现在是冷淑芽的丈夫。”

  “你可别忘了。现在有两条人命在我的手里,你真幸福,就要做父亲了。”

  ……褚一剑的心尖子一抖,好似又一次被针刺了进去。

  “你再想想。”

  “你让我见到冷淑芽再说,”褚一剑痛苦地低下了头,轻声道,“我可以考虑。”

  “那好,我在春阳宫里随时恭候你的到来。”武婉蓉喜不自禁地说,“你走吧,我还得去组织吟诗会呢。”

 

(一〇二)

 

  赏梅吟诗聚会坚持了两个时辰,因为寒风越吹越厉害,大家只得提前散场。

  上官婉儿一上马车,就迫不及待地让车夫将马车往太液池方向狂奔。

  上官婉儿脸色有点难看,心怀不满道:“褚一剑,你刚才的举动太让我失望了。你是分明特意让武婉蓉认出你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褚一剑自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与馨儿的事,扯谎道,“我也是迫不得已,不管我怎样做,武婉蓉都能认出我来。她对我太熟了。”

  “这个我暂且不管。现在你知道我带你去哪儿吗?”

  “不知道。”

  “我带你去太液池。听说杨荣在那游玩,这老色鬼,最近又从武承嗣手上得到了一个漂亮女孩儿。”上官婉儿急匆匆道,“这是你下手的一个好机会。”

  “哦?”褚一剑深感意外。

  “我只能送你到达门口,其余的事情全靠你自己了。完事后,你可在东池的左侧上岸,那里我将派人接应你。”

  “谢谢上官小姐。”

  “不必谢。你只要兑现你的诺言,便罢了。”

  ……

  褚一剑无言可答。他将头探向了窗外。车外闪过的是一座座高大威武的宫殿,间或还有一两棵树木。

  马车夫轻车熟路,不消半个时辰,便已到太液池门口。上官婉儿对守门的小吏打了个招呼,那门吱呀一声立即大开,褚一剑快步下车,直入皇家园林禁地。

  马车夫一勒马嘴,马车掉头飞奔而去。

  “大人是上官小姐的……”马车夫颇为客气地向褚一剑施了一礼。

  “在下上官天策,是上官婉儿的堂弟,来找杨荣将军。”

  “哦。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竟是上官小姐的贤弟。杨荣将军正在西池,你跟我来。”小吏亲自在前面引路。

  偌大的一个太液池,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冷,也许是因为它本为皇家重地,不对普通百姓开放的缘故,其时游人很是稀少,气氛寂寥。褚一剑跟着小吏,走过一座座造型各异的曲桥,穿过一条条池间小道,终于来到了西池边的一个小亭子上。

  “诺,这个便是。”小吏指了指数十步之外的一个小船。

  “好的,我在这里等他。谢谢你了。”褚一剑坐在了亭子里的一条石几上。

  小吏又施一礼,速速地走了。

  褚一剑脱下身上厚重的棉袍,只留下贴身的内衣。他一缩丹田,稍稍运气,立时全身气息凝聚,硬如钢铁。他走到池边,轻轻一跃,跃入了清清的池水之中。

  “啊,有人跳水了。”那边的岸边有人瞧见了,急得大叫。

  褚一剑在水中屏气凝神,向着杨荣的小船箭一般地快速逼进。

  杨荣坐在小船上,正与新得的佳人举杯痛饮。

  杨荣搂住那红袖佳人,喜洋洋道:“纳言大人真是宅心仁厚,居然肯将你这样一个闭月羞花的美人儿赏赐于我,哈哈……”

  那佳人也是非常得意,道:“大人,今日要不是你带我进到这太液池,我恐怕一辈子都进不来呢。”

  “那是,那是。别说你进不来,就是我这个官居四品的宣威将军,平常都不能进来。”杨荣介绍道,“平常这里是皇亲国戚玩耍的地方,我等如何进得?现在时值初春,天气寒冷,又得武承嗣大人的恩赐,我们方可进来。”

  “哟,原来这么复杂呀。”那佳人举起杯,就要与杨荣碰杯。就在这时,小船猛地一摇,从水里倏地钻出一人,跳在了船上。

  “什么人?”杨荣吓得手中的杯子也掉在了船上。那佳人早已魂飞魄散,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我,不认识吗?”褚一剑的胡须因为浸渍了水,一半耷拉了下来。他顺手一扯,露出了真面目。

  “啊!”杨荣舌头打结,全身筛子般抖个不停,“你,你要干什么?”

  褚一剑冷冷道:“你先不要大叫,否则我叫你立马死在这里。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行,行,……”杨荣的两腿直打颤。那一头花白的发丝,看上去显得特别惹眼。

  “你当年是怎么出卖我父亲的?”褚一剑声色俱厉,两眼射出尖刀般的锋芒。

  杨荣除了还能从相貌上认得出这是褚一剑之外,褚一剑的神态、说话的语气和腔调,他都已经非常陌生了。他吃惊地盯着褚一剑,五短身材好似收缩在一起,显得更短小了。

  “我,我曾经与杨一荷,或与你的令尊大人一起在褚遂良家里做家僮。……因为我爱上了褚遂良的侄女褚清风,……可是这褚遂良不顾我的感受……”杨荣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脸色如同死人,惨白一片。

  褚一剑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道:“是你不顾我母亲的感受,对我母亲大耍无赖!”

  杨荣惊恐万分,两眼瞪得大大的,道:“你怎知道?……后来,我一怒之下,就离开了褚遂良。”

  “你这个王八蛋,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你学了我父亲的优昙剑法三十二式,便卖友求荣,投靠了武承嗣这个狗东西。而且你走的时候,居然还偷走了褚遂良大人的一幅字。是不是?”褚一剑掏出一把小刀,抵在杨荣的喉咙口。

  “不是,是,不是……那幅字是假的。”杨荣狡辩道,“我拿的是褚遂良写的草稿,是他没有用的。”

  “呸!你这狗仗人势的坏东西,今日是你的死期。我要替褚遂良大人,替我的父母亲报仇。”褚一剑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杨荣死命地挣扎,可是年事已高的他,哪里还能从一个练了气纳功的年轻人手中挣脱。

  褚一剑手起刀落,将那小刀一下刺进了他的喉管。鲜血“扑”一声,喷起好高,溅了褚一剑一脸。那杨荣短小身子痉挛了一会,便无声地死在了小船上。

  那佳人刚刚苏醒过来,一见这血淋淋的场面,竟又吓得昏了过去。

  褚一剑看了她一眼,身子一纵,再次跃入水中。

  池边杨荣的几个侍卫或是发现了情况的异常,当即大喊起来:“来人呀——来人呀——”还有几个人驾着小船向着这边飞速行来。

 

(一〇三)

 

  杀了杨荣,褚一剑从水中潜游,一直游到了太液池的东池左侧,上了岸,却没有发现上官婉儿派来接应的人。倒是看到池周围众多的兵士提剑持枪,往来穿梭。

  他出了左侧的小门,往春阳宫方向奔去。可是有人发觉了,大叫了几声,一群士兵立即涌过来追捕。

  褚一剑就像一只没有方向感的小猪,在街坊中乱窜。

  当他奔到一个窄小的巷子中时,跑着、跑着,突然发现这是一条死巷。褚一剑刚想纵身上楼,从屋脊上逃出。却见巷子的末端有个小门,像是一户官家的后院。那门的左侧上写着一行小字:“文昌左相唐府”。

    “这不是唐金家吗?听姨母讲,他可是我们神火教的朋友。”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褚一剑大喜过望,伸手在门上使劲地敲了起来。

    门隔了许久才开。

    一个须眉花白的老汉站在门口道:“是谁在这儿乱敲门?”

    褚一剑从旁边一闪而进,闪在门内的小院落里。

    那老汉大怒,道:“什么人,竟敢私闯文昌左相大人的内府?”

  褚一剑道:“老伯,请你快去通报一下,我是神火教的褚一剑。”

    “神火教的?”老汉迟疑道,“什么神火教?我看你是水教的,这么一身水淋淋的。”

    褚一剑笑了笑,道:“没有办法,后面正有人追杀我。”

  那老汉关了门,眉头一皱道:“我试试,我要先禀报管家。”

  这时,屋外有士兵杂踏的脚步声。

    又有人高声叫道:“他可能进这屋了!”

    “不可能吧,这可是文昌左相大人的府上。”

    “他肯定进屋了,你看,这一路还有水渍呢。”……

    不一会儿,一个武高武大的中年汉子迈着矫健的步子,向着褚一剑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三五个家丁模样的人,其中就有那个老汉。

    想必这就是唐大人了。

    褚一剑趋步向前,抱拳道:“在下褚一剑,唐突闯进府上,请唐大人恕罪。”

    “哦,你就是褚一剑?”中年汉子果真豪爽,大笑道,“果然人才难得,气度不凡哪!”

    “碰碰碰”,外面传来几声敲门声。

    中年汉子降低声音道:“管家,快快引这位小后生去换身新衣裳,这么冷的天!哪里吃得消呢。”

    一个精明干练的汉子立即走上前来,向着褚一剑施礼道:“先生,请跟我来。”

    褚一剑向着唐金又抱了抱拳,跟着管家沿着一条青石小道向前走去。

    他的身后传来了老汉叱骂兵士的声音。

    褚一剑换过衣服后,唐金早已坐在客厅等候。

    他一进客厅,双膝一曲,竟拜倒在地,向着文昌左相行了个大礼,道:“唐大人,感谢您伸手搭救!我们神火教都十分得感谢您!”

    唐金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道:“一剑,你不必这么拘礼。对于贵教,我向来敬重。贵教不畏权势,敢于坚持大统,老夫所为,也还实在有限得很呢。”

    褚一剑立起身子,眼前晃动着冷淑芽、馨儿的面庞,心里早已急如星火,只得匆匆告辞道:“唐大人,大恩不多言,只因一剑身上还背有几桩急事,是以现在我就得离了贵府。”

  “不可,不可。那些兵士肯定还在敝府的周围逡巡呢。这样吧,你且在这儿呆上几个时辰,看看情况再说。”唐金劝阻道,“千万不可造次。”

    褚一剑应允道:“那又得惊扰府上了。”

    唐金眉头紧锁,道:“一剑,今日这么多兵士,因为何事追捕你?你又怎的一身湿淋淋的闯到了我的府上?”

    褚一剑详详细细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述说了一遍。

    唐金道:“杀了杨荣?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杨荣乃军营老将,且是武承嗣的心腹,你这一回,虽说是报了大仇,但也闯下了大祸。”

  “唐大人难道也清楚一剑与他的仇恨?”

    “怎的不知?当年杨荣背叛褚遂良大人,并将褚大人的那幅著名的书贴《倪宽赞》偷给了武承嗣。此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那杨荣由此也让很多人瞧不起,而且他还多次在军营中挤兑你的养父杨一荷,甚至诬陷你的养父……唉!这个人人品太低下,口碑太差了。”

  “哦,原来大人也很清楚这事。”

    “特别是上次,他向武承嗣设计,以抓获了程齐之为诱饵,诱你上钩。结果你没有去刑场劫持,却引来了神火教的三教主王晓东和冷淑芽。”唐金以一种忧伤的语调叙说着,脸上显出沉痛的神情,“后来,我听说王教主自杀了,而冷淑芽却被武承嗣逼着做他的小妾……”

  “这个王八蛋。”褚一剑再也无法忍受,他“霍”地一下立起,在面前的桌子上重重地擂了一拳。桌子当即开裂,“咣”一声全身分了家。

    唐金惊道:“一剑,神火教众人都给我说,你是一个奇人,今日一见,实在如此。”

    褚一剑惊醒过来,忙表歉意道:“一剑实在太愤怒了。”

  “你与你的生父程务挺,脾气大不一样。”

    “大人与我生父相熟?”褚一剑急不可待,央求道,“大人,我的生父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你可否向我讲讲?”

  “你长得很像你的生父程务挺,尤其是鼻子与嘴唇,简直没有区别。你的生父高高大大,有一身的蛮力气,他在军中以勇力闻名。然而,他的脾气却很温和,待人接物谦虚谨慎。入了行伍之后,他年纪轻轻凭战功,便做了校尉,后来像你的爷爷一样,不断地与突厥人开战,逐步成了一个令突厥人心惊胆寒的骁将,立下的赫赫战功数也数不清。只可惜……唉!往事不堪回首啊!想当年,我与你生父程务挺同朝为官,常在一起喝酒聊天,纵谈天下大事,可如今,却是阴阳相隔,再无瓜葛了。”唐金叹息道,“唉!要是你生父知道他的小儿子程齐涵还在这世上,真不知要多高兴呢。”

    唐金这一番话好像早已窝藏在他的心底,就等着有一天能够得到宣泄似的。讲着、讲着,他已是老泪横流,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抓住了褚一剑的一双大手,不停地摩挲着,眼里闪动着慈爱的光影。

    “大人!”褚一剑就像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般,猛地扑倒在他的怀里,痛哭起来。

 

第二十二章 套中套春阳宫失足陷深渊

 

(一〇四)

 

  唐金道:“一剑,你也别哭了,呆过几个时辰,你再从后门出去。”

  褚一剑再次拜谢道:“早听姨母说过多次,大人于我神火教恩重如山。今日,又喜遇大人,方使我褚一剑死里逃生。”

  “哈哈……一剑,今日你乱跑乱撞,却撞到了我的府上。这真是无巧不成书,既是缘分,更是天意!”唐金笑起来声音爽朗,很能感染人。

  褚一剑笑道:“大人,你看起来很是年轻,怎么与生父如此相熟?”

  “哈哈……”

  “大人何故发笑?”

  唐金指了指自己下巴上的短须,道:“一剑,你仔细地看一下,老夫有这么年轻吗?”

  “嗯。我看,大人最多不超过四十岁。”

  “哈哈……”唐金笑得全身发颤,声震屋瓦。

  褚一剑纳闷地看着他,心里疑云丛生。

  唐金笑了一阵,悠然道:“一剑,实话实说,确实有很多人在初次见到我时,都问过相同的问题。我唐金数十年来,仕途坎坷,跌宕起伏,但我从来没有绝望过,更没有消沉过,一直保持良好的心态。”

  “呃?!”

  “只要一个人按照孔明先生说的那样去做,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则何愁红颜易老?何惧人生苦短?”唐金好似一位谆谆教导的老师,向着学生吐露着自己的心声,“老夫今年已经六十二岁,完全看淡了人生中所有的名名利利,总觉得红尘破败,名利幻灭,还是自由一点好!”

  “呃!六十二岁?!”褚一剑失色道,“自由一点好!难道自由一点,就能像大人那样永葆青春?”

  “嗯。一剑,我告诉你,人,最难做到的就是心态自由。当年陶元亮先生隐居深山,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由生活,真是令吾等羡慕啊!”唐金慢慢地立起身来,在屋中踱着方步,走到窗前时,他眼望窗外,情真意切道,“桃花源,桃花源,我们的桃花源在哪儿呢?”

  褚一剑深受感染,心道:难道这唐大人要学陶渊明,退隐深山老林?或许是暗示我什么?可是,我却不能像他一般,忘却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是的,我绝对不能。淑芽是我的妻子,她的肚子里还怀着我的骨肉。我一定要去救她。哪怕死路一条,我也要闯一闯!……还有馨儿,她怎么成了武承嗣的小妾?她现在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

  唐金好像看穿了褚一剑的心思,微笑道:“一剑,你当然与我不同。老夫年事已高,万事已休。既然冷淑芽现在有难,那么我不留你。我再设法与神火教的勇士联系一下,叫他们助你一臂之力!”

  褚一剑一听此言,立时起身,道:“那一剑现在就去春阳宫。”

  唐金道:“武婉蓉诡计多端,你可得多长几个心眼。”

  “呃!纵是龙潭虎穴,一剑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褚一剑拜别唐金之后,直扑春阳宫而来。

 

  天色渐晚。阳光早已消失殆尽。刺骨的寒风袭击着路上的行人和树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冰冷的夜空中瑟瑟颤抖,发出一阵阵可怜的细语。

  春阳宫殿前的几棵老槐树上,此时却亮起了几盏小灯笼。远远望去,就像是幽灵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有点吓人,又有点诱人。

  而在一根丈余高的枝条上,不知为何拴着一条长长的丝带。枝条下,是一个大大的坑道,里面栽种着尖尖的铁钉和铜刺。

  树的四周,游动着一道道黑影。在微弱的灯光下,有的黑影显出了他们的原形。原来这是一些手持刀剑的兵士,灯光还照出了他们一张张亢奋、阴沉的脸。

  突然,有人喝道:“站住?什么人?”接着是“嚓嚓”几声刀剑出鞘的脆响。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公主与纳言大人。”有人高举着火把引路,一队侍卫冲上前来。

  槐树下的士兵们一看,骂人的却是一位高大威猛的将军。在他的身后,走着宣阳公主武婉蓉和大腹便便的武承嗣。

  武承嗣走到那个大坑前,四面瞧了瞧,道:“这一次务必擒拿住褚一剑,来不得半点疏忽和麻痹。”他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沮丧,也很郁闷。

  武婉蓉道:“大人请放心,我已经布置下三道关口,接连设了几个套,就等褚一剑自己送上门来钻套。”

  武承嗣围着大坑又走了几步,脸上显出忧心如焚的神色,慢慢道:“褚一剑独自一人闯进太液池,居然杀死了杨荣将军。此人武艺之高、胆量之大、速度之快,实在是闻所未闻!嗯……我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啊,这个狂徒,让我抓住了,有他好看的。”武婉蓉每每想到褚一剑那副狂傲不羁的神态,想到他的不识抬举和自以为是,就恨得咬牙切齿。

  武承嗣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公主不要大意,此人确实不可小视。我们几次设计,不但没有抓住他,嗯,反而让我们损兵折将。本来我还想让杨荣作个诱饵,可是……嗯!他妈的,杨荣反而先被他杀了。”

  “大人请放心,这个褚一剑,为了他的妻子冷淑芽,今晚他肯定会主动前来。”武婉蓉道,“纵是他有三头六臂,他也有顾忌的地方。”

  武承嗣道:“嗯,虽说如此,但我还是给你派来了久长宗将军和两百名武林高手,嗯,但愿你不要再度失手。”

  “哦,哦。”武婉蓉频频点头。

  “如何行动,在下全凭公主殿下吩咐。”久长宗走到武婉蓉跟前施礼道。

  武婉蓉道:“嗯。久将军,等一下我们再合计合计,看看我这个套中套还有什么不周之处?”

  武承嗣听着他们的对话,眉头一展,眼里陡地闪出几丝淫欲的光亮,大声道:“走,我要再会会这个小娘们。”

  “别去了吧。我怕大人你看了会失望的。”武婉蓉看着面前下流成性的武承嗣,不知怎的,突然生出几分厌烦和嫌弃。

  “走,看看去。”久长宗附和道。

  于是,侍卫前面举火带路,众人快速来到了关押冷淑芽的地方。

  这地方叫做“折翅宫”,意思是即使你本来身为凤凰,来到这儿也要断了翅膀,休想逃出,更休想有什么将来打算。它地处春阳宫左侧,以前属于宣阳公主的私人刑房,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奴仆和丫环的。现在却成了关押朝庭重犯冷淑芽的牢狱。

  武婉蓉叫人打开一扇小铁门,众人往里一望,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地方名唤“折翅宫”,原来却是一间背阴、湿冷的小屋子。

  “冷淑芽,纳言大人亲自来看你了。”武婉蓉挥手叫人进去,嘴里却阴阳怪气地叫着。

  两个守卫的粗壮妇女走进屋子,从黑暗中将冷淑芽拎了出来。

  “啊!”久长宗惊叫了一声。

  “嗯……”武承嗣满腹牢骚道,“几日不见,怎就成了这个样子?嗯?”

  众人面前此刻的冷淑芽,与几日前的冷淑芽,确实俨然两个人似的。你看她,颧骨高耸,瘦得皮包骨头;一双曾练过火纳功锐利的杏仁眼,已是暗淡无光,呈出六神无主的呆滞。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原来丰腴、窈窕的身材现在变得单薄和瘪弱。

  “快叫人帮她洗洗,再换上一套新衣裳。”武承嗣脸呈不满,道,“嗯?假如这冷淑芽死了,那公主你用什么来完成这套中套?”

  哟!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下流坯子今日居然还知道怜香惜玉!呸!在我眼前充什么好人,真是瞎了你的鸡公眼!武婉蓉乜斜着武承嗣,没有回声。

  “呸!呸!一对狗男女!不管你们用什么计,下什么套,我褚一剑绝不会上你们的当,呸!”冷淑芽从屋子里被架出来时,两眼还是迷迷糊糊。当她适应光亮之后,双目一睁,立即开骂。

  几个妇女上前,架着她去洗漱。她依然骂不绝口,直呼了几十个“狗男女”。

  冷淑芽的话,猛然刺到了武婉蓉的软肋。刹那间,武婉蓉想起了以前自己与武承嗣的点点滴滴,心里一时感慨不已。唉!我曾那么痴情地爱过他,甚至容纳师傅柳闻莺与他苟合。可临到最终,自己得到了什么?还不是成了他一只用旧了的鞋子,随手一扔,便万事大吉了。而今,还要替他武家独霸天下绞尽脑汁,苦心经营。……哼!若不是为了得到褚一剑,我才懒得管你家的那些破事呢?

  武婉蓉沉吟许久,一丝冷笑爬上她的腮腺。

  褚一剑出了文昌左相的府宫,顶着寒风,跑了一段。忽地转身,却向着上官婉儿的住地奔来。

  朦胧的夜色下,上官婉儿的住宫透着一种威仪和肃穆。褚一剑如同一只夜猫子,悄悄地跳进院子,进了嵯峨堂,只在里面停了一会,又悄悄地偷空溜了出来。出来时,他的手上多了几个小布包。有道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此刻的褚一剑,就像一只挣脱了羁绊的小鸟,撒开双腿,在夜色中死命地飞奔。

  飞到一片空地,褚一剑见四周空旷,不见一人,便驻足稍息,随手打开了其中的一个布包。褚一剑眼光一闪,一绺乌黑的发丝从布包中抖露出来,他一把握在手中,感觉柔柔的、暖暖的,一丝别样的感觉刹时悄然涌上心头。

  “馨儿,你再等等,我救出了淑芽,就来救你。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在这妖魔窟里受苦。”褚一剑抚摸着这绺发丝,只觉得自己的

  心尖儿一直在颤悠。

  一阵夜风吹来,吹在褚一剑的脸上。褚一剑顿觉得有好几把尖刀在刺自己的两腮、自己的鼻子。

  “淑芽,我来了,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到了。”他收起发丝,系好布包,又塞进了自己贴身的怀抱。

  “这个我倒要埋在这儿。”他拔出宝剑,在地上戳了个小坑,又丢下一个布包,盖上土,做了记号。“等我救回淑芽和馨儿,就

  来接你。”他双手抱拳,向着土坑作揖,样子很虔诚,“你可不能失约,让别人抢了去。”

  “这两个我却要带去。”手上还有两个小布包,褚一剑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一边胡乱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耽误了这么久,

  淑芽肯定急坏了。”

  褚一剑一个急转身,又在夜色中飞奔起来。

  春阳宫离得不远,褚一剑施展看家本领,眨眼功夫,便靠近了目的地。

  奇怪的是春阳宫里灯光缥缈,而且没有一点声响。

  不对呀!武婉蓉今日上午不是向我暗示,只要我进了宫,她随时随地都有所防范吗?怎么今晚如此寂静,如此平常?

  褚一剑猫着身子,贴着宫墙,伏地急走。走了数十步,已到了春阳宫的正门。

  他静下心来,贴耳倾听,果然宫内没有一丝声音。向着四周的一排排槐树巡视,竟然也是一片空阔。褚一剑猜度道:莫非武婉蓉今晚没有想到我会来劫掠?或者说她已将冷淑芽送往他处,于是不必作任何准备?……也罢!既来之,则安之。我且进去摸摸情况再说!

  “唿”一声风响,褚一剑纵身飞上了高墙。又轻轻地一踮脚尖,稳稳地落在了宫内的大前院里。

  果是公主寝宫,自与别家不同。褚一剑看着那夜空中的翘檐飞角,心里嘀咕着:“这么多的房屋,冷淑芽究竟会藏身何处呢?”

  他速速地越过了几重殿门,一直向着中央的宫殿奔去。

  就在这时,四边的宫殿和厢房,突然间亮起了强烈的灯光。雪亮亮的光束向着夜空直射,映照出几条廊檐下密密的兵士。

  “褚一剑,你今日还叫王大大吗?”一个鸡公嗓门猛地响起,在静静的夜晚传得很远。

  褚一剑一瞧,却是武承嗣挺着个大肚皮,坐在前面的中央大殿下手舞足蹈。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叫什么,管你屁事!”褚一剑啐了一口。

  “人家现在叫做王不大,也叫上官天策。”

  这是个动听的女声,不用说,准是武婉蓉出来了。

  褚一剑一回头,武婉蓉却在另一个方向的殿下坐着,她看上去似乎很兴奋,很激动。

  “褚一剑,你老实听着,本官什么也不想要。只要你交出那幅《倪宽赞》,本官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否则……”武承嗣三句话不到,就露出了贪婪的本性。

  “否则怎么样?呃!”

  “否则,你死路一条,还有你的妻子,你的孩子,哈哈……”武承嗣得意地狂笑着,“到那时,只怕你空有一身气纳功,也无可奈何了。”

  “你……”褚一剑奋力跃起,纵起有数丈之高。空中亮光闪闪,他的宝剑早已直劈过来。

  “啊!”武承嗣连忙起身,往殿中后退。

  一群兵士涌上,护卫着武承嗣退逃。褚一剑挥剑直砍,在兵士中左冲右撞。那些兵士犹似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一个个鬼哭狼嚎,先后替武承嗣做了刀下鬼。褚一剑本就将气纳功练得出神入化,再加上报仇心切,用力十分,因而一杆剑在他的手中已是力超千钧,犹如一条雪龙,闪烁着寒光,在人海中摇首摆尾,纵横驰骋。

  雪龙过处,红光片片,人头闪动,叫声凄婉。

  “休得猖狂!我再也会你!”一位武高武大的将官手持长枪冲了上来。周围还跟着一群嗷嗷乱叫的武林高手。

  褚一剑微一侧眼,认得这人却是早已交过手的久长宗。

  武承嗣见状大叫:“久将军,你们合力给我拿下!”

  褚一剑闻声,唯恐这厮迅猛溜走,便将怀中的那个布包掏了出来,里面装着最后的六十多颗“夺命神钉”。褚一剑眼前浮现出馨儿痛苦落寞的面容,真是怒火陡起,好似万箭穿心。他右手一把抓起“夺命神钉”,用足狠力,猛地对准武承嗣掷去。连飞三把,扬扬洒洒,分作三十六路,恰如电闪一般,寒辉流泻,势不可挡。武承嗣旁边的侍卫接连栽倒,那武承嗣无处躲藏,左手臂上竟也中了一钉,大叫一声,抱头鼠窜!

  与此同时,褚一剑身子一歪,侧身躲过久长宗刺来的一枪。左手挥着宝剑,用力一格,久长宗的长枪便颤抖不止,险些从手中脱飞出去。久长宗自知功力相差天壤,只碍着面子,勉为其难,应付了几个回合。

  武婉蓉见武承嗣中了神钉,大呼一声:“褚一剑,冷淑芽在此,你往哪里去?”她这一叫唤,着实帮了久长宗的忙,否则那武承嗣纵有四条腿,也难逃出他的手掌!

  褚一剑回头一望,果见冷淑芽被吊在宫外的一棵槐树上,离自己大约有百来步,中间隔着数重宫殿和围墙。

  “淑芽,我来了,我来救你!”褚一剑大喊一声,挥剑直冲。

  众高手与兵士却是奇怪,倏然躲闪,眨眼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褚一剑跑了数步,猛然间头皮一麻,只觉得后背传来了几声怪嗥。他驻足转身,一瞧,吓了一大跳。原来在他的身后,居然冲过来两条摇晃着粗尾巴的土狼!两条狼呲牙咧嘴,前爪扑地,两眼放出骇人的绿光!

  “褚一剑,你不也是一条狼吗?今天让你与你的同类相争一下,比比高低!”

  久长宗站在楼上高叫着,灯光下,他的脸上呈现出无比的亢奋和好奇。而他的旁边,却坐着微笑不语的武婉蓉。

  “你们这些奸佞!看我如何收拾你们!”褚一剑曲身蹲下,找准角度,目视着两条凶恶的豺狼。

  “唿”,一个猛扑,一条狼腾空而起,对着褚一剑的脖颈俯冲下咬。褚一剑何其敏捷,略一纵身,跳出数步之外,比那狼还快了几分。另一条狼紧跟着四肢腾空,直扑褚一剑的面门。好个褚一剑,两脚不移半步,只用左肘一顶,却将肘关节送给了狼嘴。那狼兴冲冲张开血口,死劲地吞咽进褚一剑的大半个手臂。“咯嚓”一声,众人听到了一声惊心动魄的咬牙声!

  “啊!褚一剑,你……”武婉蓉惊得飞身而起,护在了楼上的拦杆上。

  “好!”许多人兴奋地欢叫着。

  “去吧!”但褚一剑却出乎众人的意料,好像没事一般,右手扔下长剑,在那狼头上一拍,那狼的脑袋瓜子立时开成了瓢葫芦,脑筋和血液溅了褚一剑一脸。那狼轰然倒地,悄无声息。褚一剑抽出左臂,竟无半点伤痕,反而从狼嘴里带出一大把的碎牙片!

  另一条狼本来还斗志昂扬,被这一场面惊了一吓,有点三心二意地在场子中打转。褚一剑用脚一勾,长剑一弹,握在手中。他站直身子,陡然张嘴,对着冰凉的夜空长嗥一声:“霍霍……”。声音如同惊天雷鸣,尖细刺耳,十分哧人。那狼居然浑身一颤,赶紧摇摇尾巴,缩回了洞穴。

  “啊呀……啊呀……”在场所有人无不相顾骇然。

  “看来我的第一关,消耗他的体力,挫伤他的意志,已经宣告失败。”武婉蓉又惊又喜。她手一挥,那边的冷淑芽在空中忽然一荡,还似乎传来了她微弱的叫声。

  “武婉蓉,你快点将她放下来,否则我定将你碎尸万段,就像这只狼。”褚一剑挥着手中的长剑,怒吼着。

  “有本事,你来呀!”武婉蓉大笑道。

  褚一剑怒火攻心,飞身上前,越过三重小殿屋脊,直扑冷淑芽。其时,他离冷淑芽只有数十步,他听见她正在叫他不要再往前了,小心危险。她的声音微小而虚浮!

  啊!淑芽,她究竟怎样了?现在她怎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遭受了什么样的凶残折磨?

  褚一剑心急如焚,跌跌撞撞地在空中又跳又窜。然而,他没有想到,一个新的陷阱又等着他。当他再度飞越了几重殿堂,就要接近冷淑芽之时,一张奇特的大网从天而降,一下就把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他大怒,在网中施展神功,企图挣脱网络。岂知那网结实无比,越挣扎箍得越紧,渐渐地刺到了他的脚心与下体,触到了他的要害和薄弱部位,真让他措手不及,后悔不迭!

 

(未完待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