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凛然
(长篇武侠小说连载之三)
作者:郭志锋
作者简介:郭志锋,男,1968年9月出生,现任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自小热爱文学,曾涂抹文字数十年,虽收获不大,但挚情不改。承蒙抬爱,曾在《吉安广播电视报》、《井冈山报》等报开设个人专栏,也曾在《上饶晚报》连载小说,在《光华时报》连载过散文和随笔。
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已在市级以上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800篇。主编并公开出版各类文学作品集十多部,发表和出版长篇小说三部。
注:本部长篇小说系作者长篇处女作,2008年曾在由“红袖添香网”和香港中华书局联合举办的全球武侠小说大赛中脱颖而出,荣登“新人潜力榜”,系编辑推荐的VIP作品,经激烈角逐,最终在数千部作品中脱颖而出,曾以《忠义情狼浪荡侠》为题在香港正式出版。进行修改后,现改名为《剑气凛然》,再次刊发。
本书提要
一个狼孩,有幸被正直勇武的夫妻收留,细心呵护,视同己出;
一个美女,不幸爱上放荡无羁的纠纠武夫,从此陷入无休无止的相思之中;
一幅书法传世之作《倪宽赞》,唐太宗无缘占有,却在民间不胫而走,从此演绎出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
一对水火不容的教派组织,一双狼狈为奸的武家姑侄,一条阴险毒辣的诱人诡计……
本书以唐朝武则天登基前后几年的史实为背景,如实地勾画出主人公褚一剑从狼孩到沦为面首,从懵懂无知、放荡不羁的青年到成为武功高强、担当正义的一代侠客的全过程,突出表现了他的侠肝义胆、纯真厚道等优秀品格。尤其是针对眼下游戏爱情者众多的现状,本书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主人公忠贞不屈、始终不渝的爱情观。
第十四章 反间计成就美满姻缘
(四十二)
史雪琴道:“情况万分危急,眼看着我们的反武大业就要夭折,请诸位各抒己见,贡献良策吧。”
铁棍门教头、四教主郭同锋道:“这武媚娘气焰嚣张,当务之急应是杀杀她的威风,挫凿她的锐气,以免她越滑越远,以为天下无人!”
“正是。”史雪琴道。
“那我杀了这薛怀义狗日的面首,以谢天下人!”王胡子大叫道。
“不可,这个没有实质意义。”蓝剑门教头、五教主方桂歌反驳道,“杀了这薛怀义,还有王怀义、刘怀义等更多的面首出来。众所周知,太平公主、宣阳公主与那武承嗣,暗地里都在全国替那武才人选拔面首,我认为此计不可。”
“那就烧了这明堂,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王胡子举起椅子边的大刀,在空中挥舞着,道,“让他们清楚,神火教也不是吃素的。”
郭同锋赞同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教主,你看——”
史雪琴环视全场,目光巡游着众人,果断作出决定,道:“好!众教门听令——”她忽地立起,双目直视,运气用功,口中“扑”一声,喷出一团烈焰,在堂中飞旋,紧接着又是几口,后面的烈火直撞前面的火团,最后凝成一团大大的火球,在堂顶飞舞。众人匍匐倒地,口中齐呼:“谨遵教主之令!”突感酷热难挡,纷纷以大袖掩头,遮盖头发与脸面。
“青剑门听令!”史雪琴喊道。身后侍卫赶紧上前,递上插了几支冷箭的箭筒。
冷淑芽伏在地上,口中答道:“得令。”
“着你全门立即做好准备,择时赴京都放火,烧了这邪恶明堂。”史雪琴从筒子里拔出一支令箭,掷在地上,冷淑芽上前双手捧起。
“大刀门听令!着你全门仔细收集各州县官吏上表请立武雌为帝相关讯息,凡有敢犯天条捏造事实者,带头上表者,赴京请愿者,一律定斩不饶。”史雪琴又掷下一支令箭,王胡子上前双手捧起。
“铁棍门、蓝剑门听令!着你两门继续在全国追查面首选举事宜,只要线人来报,立刻阻截,截获人质,休要让这武雌获得一位男子!”史雪琴掷下两支令箭,郭同锋、方桂歌分别上前双手捧起。
……令箭发布完毕。史雪琴忽而对着褚一剑道:“一剑,此次出征,我没有单独给你任务,你可远走京都,助淑芽一臂之力。只是你身份特别,要注意隐身。”褚一剑想到自己尚未去过京都,且可探听程务挺消息,心中便知师姑关照,高兴地应道:“是的,师姑。”
那火球此时却依在空中飞舞,众人的脸上渐渐沁出了汗珠。史雪琴朝褚一剑微微一笑。
褚一剑这时已吃完中饭,他丢下饭盆,跳将出去,立于史雪琴身旁,运起瑜伽气纳功,纵身飞起,越过人头,腾在空中,双手一抱,将那火球团在胸前。忽然,火苗一摇,舔着了他的衣袍,烧出一个大洞,继而烈火烧燃起他浓密的胸毛,发出轻微的“嗞嗞”响声,一缕青烟飘起。
“你着火了。”冷淑芽尖声叫道。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都在替褚一剑捏着一把冷汗。
褚一剑双手忽地发功,内气犹如万马奔腾,气势汹汹,急急灌出,手中的火团如遇狂飙,被刮得东倒西歪,四散开来,小火球与那小火花在空中纷纷飘落。而手中的火球越变越小,越变越淡。眨眼间,便消失殆尽,无影无息。
“啊呀!”“好!”……众人喝彩。
史雪琴含笑赞许,冷淑芽兴冲冲道:“姨母,师哥成功了,应该可以加入到我们神火教了吧。”
“正是,一个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倒差点忘了。哈哈,还是淑芽有心。”史雪琴大笑道。她眼光一瞄,正见冷淑芽粉面含羞地盯着褚一剑,便又说道:“这个入教仪式,我提议就由青剑门教头、二教主冷淑芽主持,大家意下如何?”
“好!那是再恰当不过了。”王胡子嘿嘿一笑,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嗯,我同意。”郭同锋将眼光转向褚一剑与冷淑芽,意味深长地笑道。
“好!”众人一致通过。
众人腾出桌椅,各门领事六十余人立于议事堂的中央,分成八排。在他们的前面八个教头分站两边,冷淑芽、褚一剑分立左右,站在方阵的最前头。
教主史雪琴也从太师椅走下,站到了冷淑芽、褚一剑的中间。
几个青年教徒手持用松脂油制成的大火把,从外洞依次进入大厅,后着跟着几位手捧瓷碟和衣物的女孩,个个英气逼人,姿态雄健。另有三个青年抬着一只大缸走了进来,大厅里忽地飘荡着一股酒香味。原来他们抬进了一缸酒。这是什么样的仪式?难道还要喝酒?褚一剑心里犯着嘀咕。
冷淑芽高声喊道:“褚一剑入教仪式开始!”
众人齐呼:“神火,神火,万世长红;神火,神火,卫我唐祖!”连呼三遍,方才停了。褚一剑嘴唇蠕动,随声附和。
“第一项仪程:请褚一剑上香行礼!”冷淑芽拖着长音叫道。
史雪琴的一位侍卫上来,将褚一剑引到堂中的神台下面,指点他上香行礼的礼数。禇一剑从侍卫手上接过一对松油大烛,双手捧起,踮起脚尖,恭恭敬敬地置于神台中间,尔后跪拜于地,行了三叩大礼。
冷淑芽道:“第二项仪程:义结金兰,永世长存!”
那几个捧碟的女孩儿,领头的一个先走至史雪琴的面前,史雪琴一咬手指,鲜血汩汩流出,那女孩儿用碟接住,接着是冷淑芽。其余的几个女孩儿却走到了教头与领事们的面前。大家一一咬指献血。褚一剑也依样破指献出了几滴血液。一瞬间,大堂内又弥漫起一股青涩的血腥味,与那酒味杂在一起,直冲鼻孔。
女孩儿接了血液,一一上前倒在了那酒缸内。史雪琴健步上来,立于缸边,曲身弯颈,头伸缸中,如牛饮水,“咕嘟”一声,喝进一大口血酒,道:“义结金兰,永世长存!”
冷淑芽以目示意,褚一剑走到缸边,也曲腰低头,大喝了一口,道:“义结金兰,永世长存!”接着是其余七个教头和众领事依次上前饮酒宣誓。
礼毕,一个女孩儿捧着红色的袍衣走了上来,冷淑芽接过,又转交给褚一剑。褚一剑正要伸手接过,冷淑芽喝道:“褚一剑,跪下听令!”
褚一剑跪在地上,心里却有点烦那礼数太过繁琐。
冷淑芽道:“褚一剑,你是自愿加入神火教的吗?”
褚一剑道:“是的。”
冷淑芽又问:“神火教,坚决反对武才人自立为帝,誓死消灭逍遥教,褚一剑,这些你能永远坚持不变吗?”
褚一剑回道:“我能。”
“褚一剑,背叛神火教,有五个处罚方式你清楚吗?”冷淑芽脸上冷若冰霜。
褚一剑道:“知道,一是刀剑刺脸,永留耻辱;二是神火燃烧,化为灰烬;三是车裂四肢,五马分尸;四是箭射喉头,身首分家;五是株连全家,斩草除根。”
“正是,褚一剑,你能牢记这些,永不背叛神火教吗?”冷淑芽厉声喝问。
“我能,我若背信弃义,愿受处罚。”褚一剑回答干脆利落。
“好!”史雪琴带头使劲地鼓掌,喜不自胜地说道:“现在我宣布,褚一剑,正式成为神火教教徒。”
众人齐鼓掌,大厅内掌声雷动。
“一剑,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好兄弟啦!”王胡子跳前几步,使劲地抱住了褚一剑。“好兄弟呀!”众教头一齐涌上,抱在一起,久久不放。
(四十三)
永昌元年三月十五日,冷淑芽、率领褚一剑及其青剑门几位女领事,一同闯进了洛阳城,去执行教主火烧明堂的指令。褚一剑初进东都,心里新奇,一双鹰隼目眼观六路,兴味盎然。只觉那洛阳城无限庞大,皇城拱卫着宫城,巍峨的宫殿连绵起伏,大大小小,数不胜数,无不高大威武,气势不凡。城内遍种海棠、枇杷和石榴,还有各种不认识的奇花异草,真像是走进了一座美不胜收的大花园。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还有不少穿着怪异的胡人与波斯人。
冷淑芽她们几个,穿着时尚,举止大方,旁若无人地行走在大街上。冷淑芽化名王芳菲,假称是吏部侍郎之女。她头梳宝髻,髻上簪花,上穿鸡心领窄袖衫,下着大摆曳地花裙,两肩披帛,脚蹬软底绣花鞋。几个随从化作贴身的丫环,一律梳着飞天宝髻,身着圆领对襟衫,高腰石榴长裙,个个显得年轻漂亮、气宇轩昂。
褚一剑化名王大大,扮成个武纠纠的家丁,脸上巧妙地安上络腮胡,衣着普通,身佩宝剑,跟在后头。几个人走走停停,不时围着店铺、街摊说说笑笑,冷淑芽趁势向褚一剑介绍些京城情况。褚一剑一一记在心里。
当天下午,他们就找到了明堂。
明堂座落在应天门对面,建得果然气势恢弘,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共分三层。下层为正方形,配以青、白、红、黑四色,象征春夏秋冬;中层是正十二边形,供奉十二生肖,象征十二时辰,并特别铸造了一个十二生肖像,夹在中层墙壁中,暗示万民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最上层是二十四棱柱体,象征二十四节气。三层之上,是金碧辉煌的的圆形屋顶,九条苍龙围绕其周,正中却是一只俯视底下、虎视眈眈的金凤凰!冷淑芽一行从北面的五级天堂登基而上,俯瞰明堂,更觉工程浩大,花费奢侈。冷淑芽站在天堂之上,心里犹如油烤般难受,暗道:那武雌为给自己当上皇帝造势,不惜视百姓牲灵为涂炭,肆意消耗民脂民膏!居然还让天下百姓前来参观,真是大逆不道,禽兽不如!
可是,当冷淑芽一行走下明堂,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宣传牌上刻着的文字时,更是气得七窍冒烟,喉咙出火!
那牌上竟有那不知好歹的大臣写下了明堂颂词。
一曰《颂歌》:“顺春秋之左右,法天地之圆方。成八风而统刑德,现四序而候炎凉。跨东西而作甸,掩二七心疏疆。下临星雨,傍控烟霜。翔鹎坠于层极,宛虹拖于游梁……”
一曰《明堂赋》:“衣冠肃于虔诚,礼乐崇于景令。三阳再启,百辟来朝。元熏雾集,旌旗云摇!”洋洋洒洒,极其阿谀之能事,穷其奉承之多端。
冷淑芽眼神冷峻,似乎里面被风吹进了沙子。她冷笑一声,道:“写得太好了!”
褚一剑看了几遍,竟不知所云,只道是吹嘘明堂的,心里也是冷笑不止。他几步上前,暗暗发功,欲用气纳功将其击落,却让冷淑芽察觉,冷淑芽上前附耳道:“在京城里,你可不能乱来,一切得听我的指挥。这可是我们来之前定下的规矩。”
褚一剑只好作罢。黄昏时分,几人怏怏不乐地沿着来路,回到了宣风坊里的住处“龙门客栈”。
龙门客栈店主,是个趋炎附势的家伙,他见冷淑芽一脸不快地走进店里,忙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道:“小姐,怎么当真住在小店?”上午,冷淑芽慌称与做吏部侍郎的父亲因为婚事闹翻,来这客栈躲避几个时辰。李华随手塞上一锭纹银。店主道是捡到一个便宜,未知他们当真住店,于是显得着急。
“是啊,这个也烦你多问,你只管收银子罢了。”随从领事李华没好气地抢白道。
“我,与家里闹翻了,家父不亲自来请我,我是不会回去的。”冷淑芽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
“哦?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侍郎大人一旦知道小姐藏在小店,那小人就完蛋了。”店主吓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那可不是我们的事!”李华冷笑道。
“这,这……”店主赶紧折身从柜子里取出那锭银子,道,“小的实在不敢收您的银子,原样奉还。”
“呃!想收便收,不收就不收?”褚一剑一脚踏在桌面上,那桌子登时四分五裂,“哐”一声散了。
店里的几个客人一见,立即溜之乎也。
“这,这……”店主吓得一下跪在地上,结巴道:“我,我,小的也实在是惹不起呀!”
冷淑芽冷眼相视,道:“只要你替我保密,我保你没事。如何?”
店主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小姐尽管吩咐,小人一定照办。”
“好,你起来,我现在要你到那春阳宫里找个人,怎么样?”李华一把揪住店主的衣领,喝问。
“春阳宫?春阳宫?”店主面如土色,道,“这,这可是宣阳公主的住宫,小人进不去。”
“不用你进去。你只去那儿,将一个人带来便可。”李华道。
“我,我……”店主犹豫不决。
“去不去,嗯?”李华用力一扯,那店主的衣领被拔得好长,半个人也被提得歪歪斜斜。
“小人去就是了。”店主有气无力地答道。
“去吧,如果你胆敢走漏半点风声,我将你店烧了,将你全家杀个干净。”李华威胁道。
那店主战战兢兢地走出店门,直往那春阳宫奔去。
月上柳梢之际,店主果真带回来一人。那人走进店里,冷淑芽迎上前道:“快快进房内再作商议。”冷淑芽拉了褚一剑,上楼进了冷淑芽居住的房间,李华带着其余三人主动留在楼下望风。
那人面如白玉,眼如点墨,头戴黑纱幞头,穿着圆领长袍,腰束绢带,脚踏黑锦履,看上去十分精明强干。褚一剑心里叹道:这个男人当真一表人才,体态也是洒脱风流。那人也在端详褚一剑,乍一见褚一剑,心底猛地涌起一阵震颤:这男子委实魁梧堂堂,阳刚之气沁人心脾,惹人喜爱。
冷淑芽看他俩对视良久,忍不住“咯咯”直笑,道:“你们两位怕是一见钟情了吧?一个看得是馋涎欲滴,一个看得是目不转睛。”
那人腼腆一笑,道:“淑芽,这么英俊的男人,你就不给我介绍介绍?”
褚一剑一听,也笑了,原来那人却是女扮男装。他微笑道:“我叫褚一剑,刚参加神火教。”
那女子道:“我叫何英。是淑芽的亲戚。”
冷淑芽加上一句:“哦,师哥,何英在春阳宫里做事。”
何英道:“什么做事,还不是替那妖精跑腿?做了这几年,我实在是再也受不了,淑芽,你向教主要求一下,把我调回少室山吧。”
“这个话以后再说,你也不必每次见到我都打退堂鼓。”冷淑芽冷冰冰地拒绝道,“现在你报告一下最近的动静。”
何英苦笑道:“唉!我知道,我的命就要丢在那龌龊地方了。”她看了看褚一剑欲言又止。
冷淑芽道:“不必忌讳,师哥是自己人。你但讲无妨。”
“自己人?”何英心里一动,上前附在冷淑芽耳边嘻嘻笑道:“淑芽,怕是你的如意郎君吧。”按教派规矩,何英只向八个教头汇报情况,旁人一律不得在场。
“去!”冷淑芽娇憨道,“什么如意郎君不郎君的?闲话少说,你还是言归正传吧。”冷淑芽说着,向褚一剑瞟了一眼,脸呈娇羞之色。
何英笑道:“好,好!尊敬的二教主,我现在向您汇报。最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那武承嗣好像还在催促各地官员上表,请立武太后为皇帝,到处大造声势。宣阳公主也是不遗余力,在旁边呐喊助威。近来,这武承嗣与武婉蓉,都丢下了长安的行宫,随着武太后,大多住在春阳宫,两人常常密谋到深夜。”
褚一剑心里一亮:呃!这何英原来就是一个埋伏在春阳宫里的线人!
冷淑芽道:“其他情况呢,如果没有,那你快快回府去吧。一定要注意隐蔽,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何英道:“我倒不要紧,官府正在到处抓你,你居然还敢到东都来?真是太危险了。”
冷淑芽道:“我们是来烧明堂的,今晚就动手。”
“啊!”何英惊叫道,“那地方你们也敢烧去,哦!对了!我听说逍遥教教主,柳闻莺那妖道到东都来了,你们可要小心。”
“什么?柳闻莺来了?”冷淑芽一阵惊悸,“消息可靠吗?”
“我没有亲眼见到她,只是听春阳宫里的人说。我看,这柳闻莺就是武承嗣请来看守明堂的。而且自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明堂建成以后,武太后就多次在明堂附近增加兵力,严防死守。我建议你们还是取消这次行动吧。”何英显得很焦灼。
“不闯虎穴,焉能虎口拔牙?纵使柳闻莺来了,也要敲山震虎,给这武才人一点眼色,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民意?”冷淑芽神色肃穆。
(四十四)
何英匆匆走后,冷淑芽一行在客栈里用了晚饭,又一起商量了许久,进行了分工,轮流睡觉,准备在三更时分动手。
冷淑芽囫囵地睡了会儿,忽听街上传来“邦、邦、邦”三响打更声,立马叫醒大家,收搭行装。李华打开随身包裹,众人取了武器,次第下楼。那店主很是机警,竟闻声起床。一见众人手持兵刃,惊得瞠目结舌。李华悄声道:“店家,你好生保密,否则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又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道一声:“这是赏给你的。”
店主如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众人踏着月色,悄然而去。他们穿过几个小坊巷子,沿着通济渠一路摸索,又过洛水,只用两个时辰,便从左掖门进去,摸到了皇城边上。皇城城墙高大,固若金汤。褚一剑纵身一跃,“蹭蹭”几下,上了城头。冷淑芽轻功卓越,也是轻身一跃,踏在墙中,双脚再轻一点,一个墙头拔葱,上了城墙。李华等人手脚并用,在墙上四肢爬行,“嗖嗖”几声,竟也蹬上了城头。
众人趁着朦胧月色,时而潜伏,时而跳跃,渐渐靠近了明堂位置。众人蹲在城墙上,忽地看见前方的大街上有人走动,定睛细瞧,却是几个来给街边油灯添油的夜差。他们提着油壶,在淡淡的路灯下慢慢腾腾地走着,形影相吊,看起来像是一个个游动的鬼魂。
冷淑芽贴在墙根,轻声道:“众人听令,为防止人多目标大,暂且有我一个人前去侦探情况。”
褚一剑道:“不行,我去。我去可以。”
冷淑芽一笑:“你的轻功也不怎么样,会弄出很大的动静。”
褚一剑却不答言,一个腾空,早已飞下了城墙。众人惊得差点喊出声来。冷淑芽气急败坏道:“这个褚一剑,还是野性难驯呀,不听指挥与命令。”
褚一剑飞下城头,不到半个时辰。忽地从明堂处传来一阵叫喊声,四周的房屋上全都亮起了灯笼,将这一片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万箭齐发,“嗖嗖嗖”地射向明堂方向。
“糟糕!师哥出事了。”冷淑芽见势不妙,连忙率众人飞下城楼,奔向明堂。
“抓住他们,抓住他们……”一群兵士猛地发觉了冷淑芽几个,冲上来拦住了去路。冷淑芽杏眼圆睁,抓了一把“鬼见愁”尽力投射过去,“啊呀”兵士们毫无防备,叫喊着倒地。
“好,今天你们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从左边的城楼上忽地走出一人,站在夜空下高喊。
那人身高五尺有余,宽脸盆,紫色的皮肤,手使一柄长枪。冷淑芽一看,却是上次攻打少室山的久长宗。仇人一见,分外激愤。冷淑芽高声道:“看镖——”随手甩去五枚“鬼见愁”。那久长宗冷漠一笑,抡起手中长枪,左捎右削,将那五枚钢珠打得四散。
冷淑芽眉头一皱,使着双剑,杀入兵士包围圈中。李华几人跟在身后,背向着冷淑芽,五个人构成一个圆圈,慢慢地杀向明堂。
久长宗站在高处,看着楼下的撕杀异常激烈,众兵士及其不少的校尉竞相倒地,大怒,一个“白鹤亮翅”纵身下楼,落在冷淑芽的面前。
冷淑芽双剑猛进,一剑佯攻,一剑实刺。久长宗冷笑一声,手中长枪如同那海中蛟龙,翻飞旋转,那枪尖寒光刺眼,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犹似卷起阵阵银白色的浪花,令人心惊肉跳。冷淑芽双剑横扫,一剑护住面门,一剑格住来枪。战不过三十回合,已感体力不支,渐渐地落于下风。久长宗惊喜若狂,手中长枪不断逼近,挺身而刺,力大难挡,冷淑芽步步后退。
正在此刻,忽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在空中一闪而过,周围的数十盏灯光突然尽皆扫灭。
冷淑芽眼前一暗,心内却大喜道:“师哥来了。”
果然,褚一剑从空而降,使剑一格,那久长宗长枪颤悠几下,差些落地。久长宗大惊失色,微光中,一瞧来人,却是一个青年男子,个子比自己还高出许多。他运功在身,使出绝招“梅花三落”,枪尖斜挑褚一剑下巴,褚一剑一侧脑袋。那枪立即顺滑至褚一剑胸前,面对险情,褚一剑却不动半分。
久长宗暗喜道:“你这家伙,也是你死期已到,竟躲藏不开。”使劲刺进,却似刺在钢锭上,长枪猛弹回来,久长宗连倒几步,手已滑脱至长枪的中央。“啊!”久长宗顿觉两腿发软,眼冒金星,也不顾及“梅花三落”尚未使完,慌不择路,一个纵身,再飞城楼。
褚一剑持剑挥洒,剑到力透,如入无人之境,众校尉、兵士被切韭菜一般一排排倒下。
几人杀得兴起,冷淑芽对着褚一剑轻声道:“我去烧明堂。你带着大家到玄武门等候。”
褚一剑点点头,手中宝剑依旧没有停顿。那久长宗跳上城楼,吩咐众兵士点亮灯盏。他观战片刻,忽而撮唇长啸“嘘——”的一声,众兵士闻声,居然一哄而散,刹时城楼下、街道上空无一人。褚一剑惊骇道:“怎么回事?”李华道:“注意,这久长宗着实狡诈,肯定又有新花样。”
果不其然,忽地从四面八方的城楼上传来“哐啷”几声开门的声响,褚一剑他们抬头一看,见众兵士正用力推着一辆辆大车出来。那车子上安装着许多似乎是铁箭一样的东西。
“啊!绞车弩!”李华吓得面色全暗,声音发颤。
褚一剑闻知这是一种杀人武器,立马运起瑜伽气纳神功,护住全身。李华等人被唬得在街道上东奔西走,可是四周城墙高筑,加之灯火通明,竟无一个藏身之所。
褚一剑飞身一跃,向四方发射“夺命神钉”,众多灯盏“扑扑”作响,灯笼炸破,灯光突灭。
久长宗大叫道:“射箭。”
众兵士十人一组,推动着弩车,利用转动拉力发射出一支支强箭。
但见那车共有七槽,中间一个大槽渠发射大箭,左右各有三个小槽,发射小箭。大箭长达一米有余,箭头七寸,宽五寸,铁叶作羽,飞在空中,发出骇人的“呼呼”声响。十兵士拉车引弦,一收一放,转动车轮,七箭齐发。
刹那间,四周万箭攒射,空中一片轰鸣,因为速度奇快,所有的箭头都在空中擦出闪亮的火花。一眼望去,满天都是飞舞的火点,委实令人心胆俱裂!那些射出的箭头无坚不摧,碰在城墙上的竟没进数寸!
李华等几个领事哪里躲得开这些凝聚着千钧之力的铁箭,一个个被射中数十箭,未及叫苦,竟已香消玉殒于城楼之下。
褚一剑亦不敢大意,他挥动宝剑护住双目,劈开射向自己面门之箭。其他之箭射在他的头颅、胸前与四肢上,真如钢铁相撞,“叮叮当当”,火花四溅。他的全身上下,顿成一个火花围成的圆圈。
他见几位领事已死,胸中怨恨猛地喷发,长吼一声:“嚯嚯——”那声音仿如撕帛般尖利刺耳,又如嫠妇干嚎般凄惨,在夜空中悠然传出好远,令人撕心裂肺。众兵士陡然一震,俱吓得浑身瘫软。有几个竟从城楼上坠下,脑袋开了花。
褚一剑喊罢,方觉功力大失,赶忙重新运功,护住全身。所幸城楼众兵士正在发怔,慌慌张张。他飞上城楼,抡起宝剑,斩杀着那些推车兵士。旁边兵士见他上楼,均弃车逃奔。
褚一剑奋起神力,一人推起大车,推至楼边,使劲一抛,将那车摔在楼下,摔成八瓣。连摔数车,竟无一人抵挡。
忽想起冷淑芽尚在明堂处,也不知生死如何。心里发急,连忙飞身越墙,窜过几重街坊,奔向明堂。
来到明堂旁边,褚一剑见冷淑芽一边与众兵士撕杀,一边连喷几口火焰,那火球滚雪球一般在空中构成一条长长的火龙,直射明堂中层。褚一剑正待叫好,突然空中射来一道水线,水珠飞扬,霎时将那火龙吞灭。
“我等你多时了。”话未毕,一个身材窈窕的妇人从明堂的中层走了出来。灯光下,那人略显苍老,年龄虽在五六十岁上下,但那面目依然红润,嘴唇竟然鲜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腰部还挂着一个大水囊。她手按腰间宝剑,健步下楼,口中还在叫嚣:“念你是个晚辈,本想饶你不死,可你竟然大逆不道,果然前来火烧明堂。这个史雪琴老妖婆真是教育无方!”
冷淑芽狂怒,气呼呼大骂:“妖孽柳闻莺,你这无极剑派的败类,你父女两人背叛祖师爷的教诲,卖友求荣,还有何脸面在此大放厥词?”冷淑芽双剑一收,从众兵士的包围中纵身跃起,跳上明堂的底层台基,口中火光四射,在夜空中闪电般划过,直射明堂中层的东南方向。
柳闻莺冷眼一望,纵起轻身,飘然而飞,脚尖在明堂的中层外墙上几点,口中喷出几道水龙,把那火光一一浇灭。人却未立马下楼,卖弄似的身子团起,如陀螺一般旋转上升,围着偌大的明堂飞速转了一圈。霎忽间,人已飘落在明堂中层的台基上。
众人齐声叫好。褚一剑暗叹道:“果如父亲所说,这柳闻莺练就了一身水漂功。”
(四十五)
柳闻莺刚落脚,冷淑芽已纵身跃上台基,一个“白日贯虹”,双剑分上下两路直刺对方胸前与胯部。柳闻莺腰一拧,左脚虚步,右腿一斜,金鸡独立,向后一个仰面,让过两剑。那右手“嗖”地抽出一支白花花的青铜剑,向与此同时刺向冷淑芽的左胁。
冷淑芽腮帮子一鼓,一团烈火直喷对方面门。
柳闻莺狞笑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我的面前逞能!”撮起嘴唇,吐出一条笔直的水线,直穿向冷淑芽的颈部。那水线细如发丝,如同一段蛇信子,灯光下闪着晶亮的光芒。
冷淑芽深知厉害,猛地腾空飞起,躲过锋芒。那水线直射过去,正射在前面数十步之外的一盏灯笼上,灯笼“扑”一声,被割断了吊绳,掉在地上灭了。那水线竟然还未完全消失,余下的一段射在对面城楼的一个兵士胸前。那兵士“哎呀”一叫,仰面一倒,滚下楼来。原来他的胸前被刺了个小洞,血流如注,顷刻间毙了命。
褚一剑挥剑如雨,接连斩杀了几个兵士。他猛地一纵,上了明堂,手一推冷淑芽道:“你下去,让我来对付这个老妖。”将她推下了台基。
柳闻莺一惊,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要来送死么?也好,我今天就杀你一双!”
楼下一名校尉大叫道:“柳教主,就是他刚才砸烂了牌子!小心这人!”
“哦!”柳闻莺又是一惊,她看来人身材超常,一双眼睛放射着蓝绿色的毫光,威风凛凛,慑人心魄。右手不禁把剑握得更紧,大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神都撒野,砸烂明堂牌子,真是死有余辜!先吃我一剑!”
她身子略曲,纵身一飞,如燕子掠空,踏在半空,一把青铜剑从空而降,直劈褚一剑脑门。口中同时喷出一道精细的水线,那线瞄准褚一剑的左肩直穿下来。冷淑芽暗暗发急,叫道:“小心,小心!”冷淑芽听姨母史雪琴说过,柳闻莺吐出的水线越是细小,越要注意防范,因为它不易察觉,而且速度更快,杀伤力更强。
褚一剑冷漠一笑,身子如山,屹立不动,手中宝剑,用力上刺。柳闻莺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铤而走险,硬碰硬,以死相拚。她心念一转,便想急流勇退,中途退缩。手中青铜剑伸至一半距离,离那褚一剑刚及数寸,立马折向,身子随后斜转,向着上空飘浮。这几个动作极其迅速,只在眨眼之间,人便落在明堂的顶部。那水线直接下坠,射中了褚一剑的左肩,“扑”一声,水线如同碰在岩石之上,溅起几片水花,四散开来,灯光下闪烁着白色的光点。褚一剑却丝毫未伤,他用剑指着顶部的柳闻莺怒道:“老妖,幸你逃得飞快,不然,我定将你砍为几段!”
柳闻莺失色道:“你究竟是何方妖邪?竟敢破我水纳功夫?”
“我,坐不改名,行不放姓。报出名来,怕吓你个半死。”褚一剑轻视道。
冷淑芽怕褚一剑暴露身份,赶紧大叫道:“老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以为你武功盖世,可以助纣为虐。岂知真正的武术高人一到,你便吓得屁滚尿流!哈哈!”
柳闻莺恼怒交加,她翩然飞下,直扑冷淑芽。褚一剑连忙飞身纵下,跳将过去,接近冷淑芽。
正当两人同时飞到冷淑芽身旁之际,忽有一人站在明堂的对面城楼上,高叫道:“宣阳公主殿下、武承嗣大人驾到!——”
众人闻听,立定转身,望向城楼。
从城楼中门走出两人,那女子走到墙缘,趾高气扬地一扬头,目不斜视,傲然而立。那男人却比女子苍老许多,昂首阔步地走至女子的身边,绷着脸一言不发。他俩的身后还跟着几位左羽林军品级很高的将军。
众人忙下拜行礼。柳闻莺身子一飘,飞到城楼,向着两人单独行礼。
那武婉蓉转身,拱手道:“徒儿见过师父!”
柳闻莺忙还礼,道:“折杀老朽了。”立于一边,向两人轻声地汇报了事情的经过。
武承嗣一听牌子被毁,狂怒,向着楼下大叫道:“尔等匹夫,狗胆包天!竟敢在此以下犯上、叛逆造反?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嗯?”
冷淑芽毫无惧色,厉声回击:“呸!武承嗣,你这狗仗人势的野种,妄自尊大,实话告诉你,你的阴谋休想得逞!”
“啊!是你!冷淑芽!”武承嗣终于看清来人,不由得横目睨视,大怒:“左右,给我快快拿下!抓住她重重有赏!”
众人得令,凶神恶煞般扑向冷淑芽。褚一剑身子一拦,冲在冷淑芽的前面,两人一左一右,背靠背,相依着奋力刺杀面前来敌。褚一剑一杆剑好似人海中的一条白龙,上下翻滚,劈波斩浪,所向披靡,兵士与校尉哪里能够阻遏!冷淑芽想到父亲乔知之、母亲史雪玉无端地惨死于武承嗣之手,心中涌起千种愤恨,万般仇怨,手中双剑威力大增,杀气腾腾,冲向重围,兵士们也是碰则死,挨则伤,哭爹喊娘,望风而逃!
杀鸡焉用牛刀?褚一剑轻而易举地杀开一条血路,只觉索然无味。
他忽地身子一竖,将剑塞在嘴里,身子略微一挫,晃悠着脑袋,左刺右挑,连杀数人。双手为拳,左手忽地一个立拳,陡劈在正前方一名校尉的天灵盖上,那校尉的脑门迸开,飞溅起点点脑浆。右手忽地一个螺旋拳,朝后一击,正磕在一个校尉的下巴上,“啪嗒”一声脆响,那校尉的下半个脸竟不翼而飞。
众人推推搡搡,神不守舍,面色铁青,一时竟无人敢进。
“这是什么人?嗯?”武承嗣坐在楼上,看到下面兵士争先恐后似的,纷纷死于非命,不由得眉头大皱。
那宣阳公主武婉蓉此时也正发愣,她盯着褚一剑凝眸良久,心里猛地一震:难道是他?……不可能!……他没有这样的络腮胡子呀!……可是他的身材,他舞剑的姿态与套路,分明又是无极剑法!……是他,绝对是他!……你看他这眼睛,世上还有谁能有这样的眼神?放射出这样骇人的蓝绿色光芒?……绝对是他,褚一剑!武婉蓉瞧瞧旁边的武承嗣,尽力压住自己狂跳的心,低声道:“我也从未见过这人!”
“你这大胆歹徒,老实招来,你究竟是何人?怎么使得也是无极剑法?”蓦地,一个声音在武婉蓉的耳边炸响。武婉蓉大吃一惊,转头看,却是师父柳闻莺。
“师父,这人使的也是无极剑法吗?”武婉蓉明知故问。
“正是,你看,他的套路好像是那优昙剑法。我看了很久了,心里一直不敢肯定。现在我再细细地看了一遍。绝对没错,是那优昙剑法!”柳闻莺向着武婉蓉、武承嗣禀报。
“哦?优昙剑法?柳闻莺,你不是说过,那是杨不畏传给杨一荷的剑法吗?怎么这小子会使?”武承嗣疑问道,“难道他是……”
“师父,这样吧,我师徒两人下去将他们活捉了,再问个明白不迟!”武婉蓉打断道。
“是,公主殿下。”柳闻莺纵身下了城楼,武婉蓉随着也跳了下去。
(四十六)
“你……”褚一剑面对眼前的武婉蓉,神情有点呆滞。他轻叫一声,手中的剑一时定住,迟缓了几步。那武婉蓉却也犹疑不定,盯住他,二目失神,手中剑斜立不动。
武婉蓉娇媚一笑,轻轻道:“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你,你还是乖乖地放下剑吧。你的本事再大,也逃不出这重重高墙。”
褚一剑喝道:“父母之仇,不能不报!”他举剑猛刺,挺进几步,向着武婉蓉步步逼近。
“好!果然是他!”武婉蓉大喜过望,目光四游,只觉眼前的褚一剑脱去了些粗野,也没有了初见时的蓬头垢面,而变得越发得英武可人、潇洒逸然。她身子一滑,往后连退数步,手中的剑不敢与其相撞击。
褚一剑两目射火,他纵起身子,蹦起数丈,使出“优昙剑法”中的“一鹤冲天”招数,接着在空中侧身一转,挥剑斜劈,正是“金雕回啄”的绝招。武婉蓉大惊,慌乱中抓起面前的一个兵士往前一推。那兵士“哼”了一声,被褚一剑的宝剑刺了个透彻,剑尖在他的后背露出两寸之长。
“啊呀!”武婉蓉脸色阴暗,一个纵身,跳出人群,急匆匆地奔向了城楼。
褚一剑狂笑道:“呸!看你跑得过我的神钉吗?”他掏出一把“夺命神钉”,向着城楼抛掷过去。
“快躲!”武婉蓉早有防御,纵身闪在一根楼柱后面。那武承嗣躲闪不及,幸被两边侍卫奋力扑上,做了他的挡箭牌。楼上倒下一片,哇哇乱叫。褚一剑正想乘胜而入,杀上城楼。冷淑芽却在那厢大叫:“王大大,王大大……”褚一剑回眸一看,不远处的冷淑芽正被柳闻莺杀得招架不住,胸前还似乎在流血。
“呀!她受伤了。我真该死。”褚一剑挥剑砍倒几个兵士,直冲向柳闻莺。
众兵士见状,竟有几人躲躲闪闪,让在一边。
柳闻莺硬撑着上前,旋着身子,弹在半空,挥动宝剑,格格杀入。那剑在她的手中如同一道飘舞着的白光,剑锋闪闪,光华耀眼,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当真得了天山无极剑派的精髓。
褚一剑视若无睹,哪管她封得严严实实,剑身一展,挺剑一刺,便破了她的阵脚。仗着身材比柳闻莺高出一个多头,首使一招“白虹贯日”,直劈她的面门。柳闻莺用剑一挑,“咣当”一声,两剑相交,柳闻莺猛觉虎口好似被烈焰一烫,忙退数步,那剑握在手中,竟然震荡不已。她愕然心跳,纵身飞起,飘然从褚一剑的头顶越过,回头一望,口中喷出一道白光,直射冷淑芽。
褚一剑一个箭步,靠近冷淑芽,脊背一挺,遮挡住那道阴毒的白光。那水正喷在他的背上,“啪啪”几声,飞起数米高的水花。褚一剑微感背部有些疼痛,心里暗惊道,呃!那老妖的水纳功确实非同一般,此番她可是用了十二分的力量。
冷淑芽一边挥动双剑,一边柔声道:“王大大,她们几个人呢?快,快,我们要立即……”她使了个眼色。
褚一剑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她们……”眼光一暗,无言以对。
柳闻莺飞身上楼,心有余悸,向着武婉蓉、武承咂嗣大叫道:“公主殿下、武大人,我刚才听冷淑芽叫这个男子叫王大大。此人武功卓绝,无极剑法出神入化。更可疑的是——”柳闻莺突然停了嘴。
“是什么?嗯?”武承嗣逼视着柳闻莺。
“我,我也只是猜疑。我怀疑这个王大大就是杨一荷的徒弟。因为他可能练就了气纳功,我的水纳功竟然被他破了。以前我的父亲曾告诉我,只要杨不畏的气纳功一旦练成,火纳功、水纳功对他都只能是无济于事。”柳闻莺眼光迷惑,心有余悸。
“哦?!竟有这样的事!”武承嗣惊呼道,“竟有人练成了气纳功!那么他怎么也进了神火教呢?”
武婉蓉暗暗叫苦,唯恐露出马脚,只得道:“师父说得是,或许是那杨一荷的徒弟。”
“看来,只能试试绞车弩了!”武承嗣眉头一皱,道,“大内侍卫高手均不在此地,既不可抵挡,那就射死他。”
“啊!”武婉蓉大惊道,“如能抓活的,则可深入神火教藏地,一网打尽。”
“唉!只能如此了。”武承嗣挥手一扬,对身后的两位将军命令道,“马峄,叫下面所有将士回来,立即推出绞车弩,射箭!敬一晖,你去叫杨荣,派些高手速来助战。”
马峄得令,转身向着城下挥动手中的令旗。旗语一打,众将兵如遇大赦,顷刻之间如鸟兽散了。敬一晖纵身跃下城楼,沿着朱雀大街向着南门骑马急驰。
“咦!”冷淑芽惊道,“快,师哥,我们一起放暗器,你东我西,将这些灯盏打落,再向玄武门逃出。”
(四十七)
褚一剑冷眼扫视,喝叫道:“呸!全都死光啦!”双手向着东面用力挥去,数十枚“夺命神钉”霎那间如同雪花一般漫天飞扬,“嗖嗖”直飞。冷淑芽更是勇猛,双手猛甩,不断抛出颗颗“鬼见愁”,在夜空中如同飞蝗,向着西面飞旋。
城楼上众兵将也是暗器齐发,那些暗器或在空中相撞,擦出闪亮的火花,或是被对方用兵器打落,“叮当”作响,连绵不绝,让人觉得仿佛坐在铁匠店里。却也有些灯盏被暗器击落,掉下城墙,灭了火光。
光线稍暗,冷淑芽叫道:“走!”她一踮脚尖,轻巧地跳在高墙中央,再轻轻一弹,上了城墙。褚一剑纵身一蹦,直上了墙顶。冷淑芽飞速往前,褚一剑在后急起直追。
众人再发暗器,却是强弩之末,打在褚一剑的后背,确如碰钉子似的,毫无作用。转眼间,他俩便消失在月色之中。
武承嗣一见,怒吼不已:“啊,你们都是一群饭桶,笨蛋,无用的废物!”
而那些刚推出来的几辆绞车弩此时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堆在城楼上无精打彩。
柳闻莺左脚一点城墙上的墙垛,飘然直追,身轻如云,步履轻疾,无声无息。霎忽间,追赶上了褚一剑与冷淑芽。
柳闻莺大喝:“狂妄之徒,今日休想逃脱!”
褚一剑回身一瞧,哑然大笑:“你这老妖,只身一人前来送死,怨不得我!”他立住脚步,欲与她大战一场。
冷淑芽急道:“快走,不要与他纠缠。”借着月色,向着柳闻莺又抛出几枚“鬼见愁”。
柳闻莺轻薄一笑,用手一拂,将那几颗钢珠拍落,还有一颗却接在手中,道:“这一颗还给你。”向着冷淑芽猛掷过来。
“啊!”冷淑芽惊得闪身一跳。那钢珠擦身而飞。
褚一剑道:“好功夫!请吃我的神钉。”撒手甩去五枚神钉,用力极大,透着内功,直穿柳闻莺全身上下。
“呃!”柳闻莺哪里敢接,曲身一纵,跃在空中,让过神钉。五枚神钉在空中闪着五道火光,直飞向黑沉沉的远处。
冷淑芽一看,前面隐隐约约有些树木,道;“师哥,不要走城墙,走树路。”
褚一剑会意,上前一把将冷淑芽夹在腋下,纵身一跳,却从城墙上跃到了一棵桑树上。又一弹,落在了前面的另一棵桑树上。淡淡的月光下,褚一剑也看不清前方是何树木,只是一味地见树则跳,左转右侧,东躲西藏,竟弄得那柳闻莺头重脚轻,昏头昏脑,一会儿居然将她甩掉了。
“这是什么地方?”褚一剑停在一棵海棠树上,放下了冷淑芽。
冷淑芽笑语:“师哥,你的手劲真大,却把我夹疼了。”她向左右望了望,见各街坊里似乎都有人在大声呼叫,近处的几个城楼上人影闪动,却是兵将们在追寻他俩。
“这里好像是清化坊了,离此不远就是北市。我们全走树路,没有树的地方再见机行事。”冷淑芽道。
褚一剑猛地惊醒,道:“呃,你的伤怎么样?”
冷淑芽淡然道:“没啥,是那老妖刺了一剑,幸亏只伤了点皮肉。对了,这一次,全靠你了,你可救了我几次命哪。我可欠你大人情了,以后叫我怎样报答你呢。”冷淑芽说着,从衣袖上撕开一段绸子,围在胸前捆扎住伤口。
“给。”褚一剑递给她一颗“还魂天灵丸”。
“还魂天灵丸?呵,我又欠你一个人情。”冷淑芽轻笑道。
“走吧,趁着天黑,不然,我们真跑不出去了。”褚一剑道。
(四十八)
四天后,两人回到了少室山。
史雪琴召集众教头,聚在议事堂里,听冷淑芽叙述事情的经过。
冷淑芽情绪激昴,语气慷慨道:“这次行动,我教损失惨重,李华等几位领事被绞车弩射杀。幸有褚一剑,他不仅砸烂了明堂宣传牌,狠狠地给武承嗣、武婉蓉一个深刻的教训,达到了敲山震虎的目的,而且杀了不少的校尉兵士。所以我请求,给劳苦功高的褚一剑记功嘉奖。”
众教头点头称是,三教主王胡子道:“教主,如此说来,倘若不是褚一剑从中相助,怕是冷淑芽教头都很难保全回来。褚一剑可称得上是武功卓绝,功德无量。”
“正是,如果不是师哥拚死相救。我早已魂归西天了,哪里还能与大家见面。”冷淑芽道,“师哥新入我教,忠心可鉴!”
四教主郭同锋语气委婉,道:“教主,以我之见,这褚一剑确实应该提拔重用呢。”
“哦?怎样的提拔重用呢?”一直没有开口的史雪琴笑容满面,道,“一剑这孩子,首次出征,居然既救了二教主,又打掉了武雌的明堂牌,居功确实甚伟!”
“我,我……”郭同锋沉吟着,声音忽地低了下去,道,“我也不一定正确,我觉得他应该做教头!”
“教头?”史雪琴“哈哈”一笑。
“完全可以,教主,我以为他可以做我们的三教主。我情愿将位子让给他。”王胡子猛地高声叫嚷。
“不行,不行,王教头,你的位置可是凭功得来的,怎可随便地赠予他人?”史雪琴摇首不止。
冷淑芽朗声道:“姨母!师哥这次对孩儿有再生之恩,孩儿无以为报,愿将青剑门教头和二教主的位置奖给一剑!”
史雪琴眼一瞪,用手在太师椅上拍了拍,道:“不行!此言断断不可再出!我神火教教头与教主之职,岂可随意相赠?救你既是为本门教事,更是你个人受到的恩惠,怎可混为一谈!一剑对你恩重如山,你尽可自己答谢!”
冷淑芽急了,辩解道:“姨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我确实不晓得如何感谢人家嘛?”
王胡子摸了摸了下巴上的胡子,突地大笑两声,揶揄道:“这又何难?你大不了以身相许嘛!”
此话一出,众人捧腹大笑。
冷淑芽羞得脸色绯红,转身向着说话的王胡子大叫:“王教头,你……”
史雪琴抿着嘴,心里直乐,一双眼睛盯着冷淑芽,慢吞吞道:“王教头这个建议,我看倒是对一剑最好的奖赏。”
“姨母!你也这样笑人家。”冷淑芽只觉脸蛋发烫,赶紧双手捂住了脸孔。
“哈哈……”史雪琴带头大笑起来。
(四十九)
王胡子随口吐露的一句话,在史雪琴的心里荡起了一阵阵涟漪。
她含笑地望望褚一剑,又望望冷淑芽,脑海中显现出他俩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这几个月来,他们两人一起练武,一起商讨事情,相处甚欢,非常融洽,可谓是心心相印,互帮互敬。而且自从一剑这孩子来到少室山以后,淑芽的性格也似乎变得更加开朗,更加活泼了。特别是这一次两人共同奔赴京都,一剑为了冷淑芽,竟然奋不顾身,拚死相救!真是其心可鉴,其情可敬呀!
想到这些,史雪琴心里冷不丁地“咯吱”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冲上心间。
一剑、淑芽这两孩子如此相亲相爱,倘使淑芽羞羞答答,一直羞于表白,一剑又浑然不觉,懵懵懂懂,那淑芽岂不是又得步我后尘,重蹈爱情的覆辙么?不行!绝对不行!我得提醒提醒他俩。
于是,大家散后,史雪琴特意将冷淑芽叫到了自己的卧室。
冷淑芽深知姨母用意,她有些忐忑,也有些兴奋,一张俏丽的脸蛋通红通红。
一进卧室,史雪琴直奔主题,道:“淑芽,刚才王教主的话,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冷淑芽含笑回道。
“那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史雪琴笑靥如花。
“什么问题?”冷淑芽装疯卖傻,“人家王教主不过是开个玩笑吧。”
“玩笑?”史雪琴有些不悦,道,“淑芽,你是一个藏不住自己心思的人,我可是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在姨母这里,你也要打马虎眼吗?你到底喜不喜欢一剑?”
“姨母——”冷淑芽嗔怪姨母太直白,娇羞一笑,道,“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怎么拿这样的问题来问我?真是羞死人了!”
唉!到底是姑娘脸皮薄,虽说这孩子直爽胆大,可是遇到这样的事,还是羞于开口。也罢,我将她一将。史雪琴故作高深道:“也好,既然你不喜欢一剑,
那我就另外考虑一剑的婚事了。”
“什么?你都知道了。”冷淑芽吃一惊。
“知道什么?嗯?”史雪琴更加觉得奇怪,“难道一剑果有他人?”
嘿!上当了。原来姨母并不知晓一剑心里有个名叫馨儿的女孩。冷淑芽慌忙掩饰道:“哦,我也不清楚,好像有吧。姨母,要不,你去问他吧。”
“哦?!”史雪琴恍然大悟,笑道,“好,好,原来你是喜欢一剑的,只是怕他不喜欢你,对不?”
“姨母……”冷淑芽双手遮脸,跺着脚叫道。
“这有什么害臊的。淑芽,你不知道,作为一个女孩子,如果失去了机会,那……”史雪琴忆及往昔岁月,心里顿感痛楚。
“姨母,你……”冷淑芽看着史雪琴忧郁的神情,蓦然想起她见褚一剑时的反常表现,顿开茅塞,道,“姨母,你是不是与杨一荷师伯之间有什么故事呀?”
“唉!说来话长,淑芽。姨母其实也不想瞒你,只是不愿意再揭开这层伤疤。现在我想,也该给你讲讲了。”史雪琴白眉紧缩,字斟句酌地说道,“淑芽,我们做女人的,从来就没有什么选择权啊!但是我很幸遇,当年你的外祖父却没有重男轻女,她给过我自己挑选的机会。是我自己没有把握,现在想想,真是自作自受呀!”
“唔……”冷淑芽很是疑惑。
“我当年心里一直暗恋你的师伯杨一荷,可我一个大姑娘家,哪里敢直接对师兄讲呀。出于羞涩,一直藏在心中,没有开口。殊不知后来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却被褚遂良大人抢了先,将侄女褚清风许配给他。这一下,使我措手不及,我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吞,吃了这个哑巴亏。唉!命运真是捉弄人哪!”史雪琴说着,说着,眼圈一红,几颗泪珠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直掉地上。
“哦!姨母,难怪你那天看见一剑哭得那样伤心。”冷淑芽的眼圈也红了。她叹惜道:“唉!这一来,只是苦了你一辈子。”
“没有办法呀,孩子,你的姨母自从爱上师兄杨一荷之后,心里再也装不下其他男人了。”史雪琴指指自己的心窝子,道,“我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冷淑芽抹抹眼睛,叹道:“啊,姨母,你又是何必呀?你看你,终生未嫁,过得多艰苦!”
史雪琴泪水潸潸,哭丧着脸道:“孩子,你哪知道姨母当年的心情呀。姨母过得苦是苦,可是自从有了你,我也就知足了。”
“姨母——”冷淑芽一头栽进史雪琴的怀里,竟哭泣起来。
史雪琴爱怜地用手摩挲着冷淑芽的头发,告诫道:“所以,孩子,你一定要前前后后想清楚,抓住机会,喜欢的就要大胆表示出来。千万不要再走姨母的
老路了。”
冷淑芽抬起头,泪眼迷离地仰视着史雪琴。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嗯,可是,姨母,这褚一剑的心里我倒是摸不透呀。”
史雪琴破涕为笑,道:“傻孩子,这个姨母自有办法。”
(五十)
正所谓:佳偶命注定,良缘天赐予。
三月以来,那武才人加大了制造舆论、大吹大擂的宣传攻势,多管齐下,为自己的登基扫荡障碍,铺平道路。她不仅再次追遵武氏祖考,而且将天官尚书
武承嗣提拔为纳言,使武氏家族终于有了第一个宰相。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自造文字十二个,将自己的名字“武照”改为“武曌”。这些消息不断地从京都传来,让
史雪琴五内俱焚,焦头烂额。
史雪琴本无心再议褚一剑、冷淑芽的婚事。
可是四月六日,从京都传来一则出人意外,令史雪琴心急如火的密报。
这则密报是线人何英托人通过驿站的官方传递渠道,加急传来的。密报称,宣阳公主武婉蓉已经密令新任的壮武将军杨荣和逍遥教教主柳闻莺,不日前来率兵攻打少室山。意图活捉褚一剑,其余人等一律格杀勿论。
密报还隐晦曲折地透出点内幕,大意是武婉蓉欲将褚一剑送给太后,作为太后登基后的第一件礼物云云。
“真是恬不知耻,婊子!荡妇!”史雪琴看罢密报,大发雷霆,拍案大叫。
冷淑芽一看,顿感五雷轰顶,心惊肉跳!
她手持着密报,瞬时呆若木鸡。
史雪琴咬紧牙关,两手攥紧拳头,跃跃欲试道:“这淫荡奸妇,我恨不得碎其尸,喝其血,扒其皮!”
冷淑芽急得泪花闪闪,缓缓道:“上次在京都,我就看出这武婉蓉对一剑不安好心!也不知她怎对一剑这样在乎?”
“唉!”史雪琴长叹一声,道,“夜长梦多呀,我看这样,淑芽,你要立即摸清一剑的底细,看他与这宣阳公主有什么瓜葛?还有,这件事我们一定要保密。”
冷淑芽点头称许,怒目一睁,用力撕碎了手中的密报。
史雪琴果断而坚决地说道:“看来,事不宜迟,应立即办掉你们的婚事。”
冷淑芽脸色阴沉,道;“姨母,我听你的。”
冷淑芽迅速来到了褚一剑居住的小面坡。
小面坡是青蛇洞旁的一个小洞穴,这里住着褚一剑与几个男教头。
冷淑芽穿过洞厅,见众教头均不在房内,暗喜道:今日来的正是时候。
当她走进洞内的第五间洞房时,褚一剑正在屋内背诵着《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他踱着方步,两手背在身后,像个私塾先生摇着脑袋,念着:“……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霍子……”
“霍子孟子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冷淑芽笑着,接上了褚一剑的断句。
褚一剑抬头一看,也笑了,道:“唉!背了几个月,我还是背不出来。”
冷淑芽调笑道:“这说明你还没有用心,傻子。”
褚一剑点头承认道:“没错,我还得背它几遍。霍子孟子之不作……”
“别背了。我有重要的事情问你。”冷淑芽急切地掐断了他的声音,脸色随之阴暗下来。
褚一剑有些吃惊,道:“什么事?你好像不高兴?”
冷淑芽使劲咽了口唾沫,目光直视褚一剑的眼睛,声音非常有力,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与那武婉蓉有什么纠葛?”
“纠葛?”褚一剑不知其意。
冷淑芽声如洪钟,道:“这个武婉蓉现在要来抓你,把你送给太后,做面首。你这一下可好,要成为第二个薛怀义了。”
“呃!”褚一剑终于明白冷淑芽的来意,坦白道:“不可能,馨儿说过面首,是专门陪太后睡觉的。就是死,我也不会去的。”
“馨儿?”冷淑芽怒形于色,大喊道,“武婉蓉的事你还没有说清楚,怎么一下又转到了馨儿?你今天必须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
(五十一)
褚一剑惊颤道:“没有什么,只是……”
冷淑芽漠视着褚一剑,突地眉毛一扬,道:“那次在房州,我们没有搜到武婉蓉,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我,我……”褚一剑迟疑了一下,但立马镇定下来了,反诘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因为——”冷淑芽眼睛一亮,大声道,“因为我是二教主,你得向我禀报你的一切历史。”
褚一剑淡然道:“不行,即使要向你禀报,我也不会讲这些事。要么我向师姑禀报。”
数月前的往事,褚一剑实在难以启齿。尤其是面对冷淑芽,他更是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褚一剑用手按了按怀中的那个装有馨儿头发的小布包,面前陡然闪现出馨儿的身影。那馨儿忽而面带微笑,嫣笑如花;忽而脸带泪痕,正在弹琴吟唱。两个面容交替叠加,反复显现。
冷淑芽见他又是这般木木讷讷,宛如刚来时的样子,误以为他在装聋作哑,怒容上脸,喝道:“算了,总是我欠你大师哥的大恩大德,你也不必把我当做二教主或是你的兄弟姐妹,我走了。你去向姨母报告吧。”
褚一剑愕然道:“淑芽,我……”
冷淑芽态度的忽冷忽热,脸上表情的变化莫测,既让褚一剑莫衷一是,又让他心急火燎。
冷淑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气冲冲地跨出了房间。走了几步,猛地回头横眉怒目道:“褚一剑,你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傻瓜,大笨蛋!哼!”脚重重地一跺,
冲出了山洞。
唉!这……褚一剑摸摸脑袋瓜子,一脸的无奈与沮丧。
褚一剑看着冷淑芽气呼呼地冲出了山洞,再也无心背诵檄文了,愀然长叹,回到房里,跌坐在自己的床上。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布包,轻轻地打开,将那一段黑亮亮的秀发轻柔地捧起,贴在自己的脸上,耳边悠然回荡着馨儿那甜美婉转的歌喉,那催人泪下、荡气回肠的歌声:
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
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
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
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
恍惚间,褚一剑泪水悄悄滑落,打湿了手中的秀发。他抬起头,口中呢喃道:“馨儿,你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呢?”
一连几天,褚一剑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
不可否认,王胡子的话,也曾让褚一剑又惊又喜。
惊的是大家都有这个公认,替他捅破了这层纸;喜的是不仅师姑史雪琴很是满意自己做她的外甥女婿,而且冷淑芽的眼里、脸上都明显表现出兴冲冲的气色。
然而,褚一剑却没有思想准备。他扪心自问,再三掂量,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将冷淑芽放进心里,很难在短时间内答应,与她做父亲杨一荷说的那种一辈子在一起的夫妻。
褚一剑每天想的都是习武报仇,都是如何杀死杨荣,消灭柳闻莺。
对于武婉蓉,他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与情感了,想到的也只是复仇,恨不能将她劈为两段。
所以,他不知道冷淑芽为何突然逼问这些话题,更不知她为何这样的伤心绝望,气急败坏?
(五十二)
褚一剑躲避着冷淑芽,天天在小面坡习武练功。
冷淑芽以为他目中无人,想的是其他女人,自然妒火中烧,爱恨交加。她将苦水一股脑儿地倒向了姨母史雪琴。
史雪琴好言安慰,心里也觉得这褚一剑呆里呆气,木瓜脑壳。
苦捱了几日,见那褚一剑果然目空一切,史雪琴只得叫侍卫王春艳前去叫请。
褚一剑耷拉着脑袋,蔫蔫地来到了议事堂。
议事堂大厅向来只是在开会或是聚餐时使用,平素却是一片空阔。
褚一剑来到大厅中央,趋前向着史雪琴躬身施礼道:“师姑,您叫一剑来,不知有何吩咐?”
史雪琴见他彬彬有礼,心里顿觉有点别扭。
她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一剑,今日有个重要事情向你通报一下。”
“呃?”褚一剑见她脸色陡地阴暗,惊愕道,“什么事?让师姑这样慌张?”
史雪琴顿了顿,慢慢道:“武婉蓉说,要把你送给太后做面首,你知道不知道?”
仓促之间,褚一剑根本未料到冒出这样一个话题,忙乱道:“不知道,怎么回事?”
史雪琴好像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急躁,话锋一转,轻声道:“因此,我神火教出于保险考虑,准备将冷淑芽许配给你,三天后成婚。”
史雪琴这句话虽然语速极快,但是低沉而有力,字字炸响在褚一剑的耳边。
褚一剑阵脚全乱,惊骇失色,道;“师姑,为何这么快?我……我实在……”
“难道你不愿意?你是不是不喜欢冷淑芽?”史雪琴勃然动怒,厉声道,“还有一事,我都没有追究你。你还得将过去与武婉蓉之间的纠葛一一向教里报告,说清楚你的历史,这是我教的组织纪律!”
听罢史雪琴的训斥,褚一剑气不打一处来,说话的声调也高了起来:“可以。这个我现在就向你报告。”
“好,你说,你一定要说清楚,以前怕你讲话困难,现在你得讲清楚。”如果说开始史雪琴还是佯装生气,怪他木头木脑,那么这一下倒真是怒气上涌,气势汹汹了。
又是一个大笨蛋!真是不识抬举的东西!史雪琴眼光箭一般直射向褚一剑。
褚一剑坦诚地面对着她的眼睛,一一地回顾着自己数月来经历的各种事件。
史雪琴竟然不动声色,耐着性子听他述说完事情的全部经过。当了解到事件的真相之后,她的心情发生了一个大大的转折。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望着褚一剑的目光也由愤怒渐渐变得温柔、爱怜,充满了母性般的抚爱。
哦!原来他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这孩子真是单纯可笑,他怎能娶一个妓女为妻呢?
这绝对不行!万万不可!
史雪琴稍一思虑,语气温和,道:“一剑,听你讲述,你好像很是喜欢那个叫馨儿的女孩?”
褚一剑点点头。
“可是那个女孩却似乎并愿意嫁给你。如果愿意,她是一定会跟你走的。”史雪琴皱起眉头,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道,“这种地方的女孩子是不会有真感情的,她根本不领你的真情。”
“师姑,不是这样的。馨儿确实是个好女人!她很聪明,教了我很多事情。还会弹琴唱歌呢。”褚一剑坚持己见,“她也不贪钱。”
史雪琴见他顽固不化,忙摇头摆手,驳斥道:“她就是个好女人,不喜欢你,又有什么办法?现在你得赶快结婚,否则那武婉蓉是不会放过你的。”
“这……”褚一剑心烦意乱,道,“师姑,可以容我考虑几天吗?”
史雪琴婉言谢绝:“不行,你已经想了几天了,为了保卫本教,我们拟在你完婚之后,立即搬迁。”
“又要搬家?”褚一剑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语,道,“事情这么突然,这教我如何是好?”
史雪琴警告道:“依本教规矩,本教人士只能在内部通婚,否则是终生不得结婚的。如你不娶冷淑芽,那么她就得嫁给另外一个人,或是终生不得嫁人。而你,只能娶方桂歌为妻!”
“啊!”褚一剑愣住了。
(五十三)
冷淑芽闹情绪后,又羞又恼,也着意避开着褚一剑。
谁知,那日史雪琴的贴身侍卫王春艳给她送来了一个火色警令。
火色警令是神火教大教主传给属下组织和线人的一种密令,级别最高。教规规定:凡是违犯密令者一律杀无赦。
冷淑芽拆开密令布包,一看,但见上面写着七个大字:“令你三日内成婚。”
“啊!”密令宛若一个晴天霹雳,直炸得冷淑芽头晕目眩。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不由自主地反复看了几遍密令。确信无疑之后,当即气得浑身发颤,嚎道:“岂有此理?开什么玩笑?姨母难道真是老糊涂了?”
冷淑芽持着密令,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青蛇洞的议事堂。
史雪琴好似早有防范,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太师椅上,一个人闭目养神。
“姨母?这是什么密令?”冷淑芽毫无顾忌地将密令一扔,丢在史雪琴的面前,大声疾呼,“这个命令恕难从命。”
“你干什么?!敢违抗我的教令吗?你老老实实地给我捡起来!”史雪琴徐徐地睁开眼睛,猛地在椅背上一捶,声嘶力竭道:“没有完成密令,依照本规,杀戮不赦!”
“哼!”冷淑芽捡起地上的密令,冷眼直视史雪琴,大叫道,“姨母,你这是怎么啦?纵使这武婉蓉要来找褚一剑,也用不着给你的外甥女下这样的死命令吧?真是莫明其妙!”
史雪琴愣怔了一下,随即冷冷一笑:“在教内,你不必提什么外甥女,也别叫我姨母,冷教头,你是知道的,本教主还从未收回过成命。”
冷淑芽吃惊地望着史雪琴,顿感对方的眼光变得十分陌生与严厉。
姨母她今天怎的啦?怎变得如此不可理喻!如此阴阳怪气!简直变得令人难以置信!
冷淑芽不知史雪琴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她好像是下狠心似的,微微地晃悠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直截了当道:“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今日在这儿直接表明我的态度。要我结婚可以,你们总得替我选个如意的对象。”
“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史雪琴卖关子一般,思虑了良久,慢慢腾腾地吐出几个字,“新入教的教徒褚一剑,人家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冷淑芽仍未明白史雪琴的真正意图,静默片刻,道:“可人家不愿意,我……”她迅速地止了口,羞辱得低下了头。
史雪琴宛若没有看见,仍旧朗朗有声:“不愿意?不愿意,你就嫁给王一刀!”
“什么?!你说什么?!”冷淑芽惊得向前大跨了几步,手指着史雪琴,脸色灰暗,颤声质问,“你再说一遍!”
史雪琴不理不睬,一字一顿道:“如果褚一剑不愿意,你就嫁给本派三教主王胡子。”
“哈哈——”冷淑芽忽地大笑起来,连声说:”好!好!好!实在是好!”
史雪琴一惊,急忙起身,问道:“你同意嫁给王胡子?”
冷淑芽冷冰冰地看了史雪琴一眼,恼羞成怒道:“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王胡子!”言毕,冷淑芽捂着脸,转身冲出了议事堂。
冷淑芽一出议事堂,史雪琴再也无法忍住了,捧腹大笑道:“好了,戏也演足了。你们出来吧。”
三教主王胡子、四教主郭同锋、五教主方桂歌等八个教头闻叫,从她身后的神台下钻了出来。
王胡子笑得前仰后倒,合不拢嘴。
方桂歌戏谑道:“王一刀这回可捡到了不少的便宜。”
郭同锋咧嘴一笑,道:“这个反间计好是好,只是发出的密令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呀,是呀!”其余几个教头也点着头附和。
方桂歌却没有笑意,她趋步向前,道:“教主,我总是觉得这计策太残忍,也太突然,恐怕二教主一时转不过弯来。”
史雪琴微微颔首,长叹一声,道:“唉!都怪褚一剑这个榆木脑瓜不开窍,我只能走走这步险棋。”
(五十四)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二教主要嫁给三教主王胡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几个时辰,便传遍了各营。
褚一剑闻言大惊失色,心里就像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淑芽要嫁给王胡子?
这是真的吗?也庆态突然了呀!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这方面的迹象?
王胡子那么老,教主真会下这样的火色警令?再说,淑芽她自己又真的愿意委曲求全?
假如淑芽不肯同王胡子成婚,那她不是要被杀头吗?……呀!师姑身为一教之主,这么精明强干,怎的突然袭击,闹出这等怪事!
褚一剑思前顾后,决定去找史雪琴。
他来到议事堂,却被王春艳告知,“教主自有难言之隐,说情者一概不见”!
褚一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小面坡。他思虑了片刻,来到了他的隔壁、四教主郭同锋的洞房。
郭同锋见他一副失魂落魄模样,主动打招呼道:“褚一剑,你是不是在为冷淑芽的事发愁呀?”
“是,郭教主,现在大家都在传师妹要嫁给三教主。你说,师姑怎会突然发出这样一个火色警令呀?”褚一剑苦苦一笑,懊恼地发问道,“你们几个教头怎不会劝劝教主呢?”
郭同锋显出一个淡然处之的架势,若无其事一般道:“这有什么?教主年事已高,身体也渐渐衰老,如今朝庭里又准备大肆进攻我少室山。教主两姐妹,
妹妹史雪玉早被武承嗣害死,只留下二教主这么一个后代,当然要急于考虑一下她的终身大事。”
褚一剑恼道;“但是,也不能命令她嫁给谁呀?”
郭同锋笑道:“教主并没有命令她嫁给谁,只是要求她三日内完婚。”
“呃!如果她不肯嫁给王胡子,教主,是不是真的就要杀她的头呀?”褚一剑担忧地问道。
“那当然,火色警令,岂可戏用?”郭同锋脸色一变,颇为严肃。
褚一剑脸色忽地灰白,叹气道:“哼!竟有这样的姨母!假如我的娘亲还在,她断不会做出这等强人所难的事情!”
郭同锋望着褚一剑,摇摇头,心想:人人都道这褚一剑木木讷讷,拙于辞令,我看实是谣传。你看他言之凿凿,理直气壮,说得哪里有半点含糊不清!
褚一剑见郭同锋沉默不语,怒气猛地上升,大声道:“郭教主,我道是你会与我说几句心里话,原来也是这般狡诈!”说完,就要抬脚走人。
“呵呵!”郭同锋轻轻地笑了,调侃道:“其实,要救二教主的命也不难。就看你愿意不愿意?”
“什么?这与我有什么瓜葛?”褚一剑闻声停下步子,转身疑问。
郭同锋直言不讳,道:“实话告诉你,二教主已经明确表示,她就是死,也不会答应嫁给三教主。在她的心目中,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你,是你褚一剑。你
知不知道?倘若你答应与她成婚,岂不两全其美?二教主既找到了心上人,又能免遭杀戮。”
褚一剑虽然心里似有防备,但猛听郭同锋直言相告,心里仍是吃了一惊。这是他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得到证实,冷淑芽确确实实喜欢自己。他若有所思地点
点头,道:“话虽这样说,可我……”
郭同锋发现褚一剑仍在犹豫不决,恼怒地拍了拍大腿,道:“这还有什么考虑的,二教主才貌双全,哪一样配不上你?嗯!如果二教主这一次有个三长两
短,我们这些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呃!”褚一剑吃惊不小,他搔搔头皮,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让我好好想想。”
(五十五)
冷淑芽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议事堂,一直跑到了月亮峰的后山上。
她走进密林深处,伏在一棵栎树上放声大哭,哭得昏天黑地,以泪洗面。
天!我怎就这样命苦?老天爷,你这是怎么啦?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公平!爸爸妈妈呀,你们可知道,现在,连最疼爱我的姨母,也不体贴我了。而且,她
把你的女儿逼上了死路呀!冷淑芽哭天抹泪,心如刀割。
冷淑芽哭哭啼啼,直到众人上山四周探寻,再三呼唤,才双眼红肿得踉跄着,一步一步挨下山来。
来接她的几位女下属见教头伤心欲绝,泪痕斑斑,心情也都非常沉重。
是夜,冷淑芽茶饭不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潮起伏。一会儿想着褚一剑的单纯善良,想着他英俊硬朗的外表,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一会儿思起他的不近人情,迂腐呆滞,却又忍不住泪水直流;一会儿念着他在东都洛阳为了自己舍生忘死,英勇善战,心里又是那般感激与幸福;一会儿思起他装聋作哑,当面拒绝自己的爱意暗示,却又忍不住大放悲声,屈辱交加……
就这样,冷淑芽左思右想,通宵未眠。
凌晨,几位女下属立在她的洞房窗前,几次张口欲叫她起床练功,却又不忍惊动,只得原地徘徊,摇头叹息。
忽然,四教主郭同锋在洞外呼叫,声音似是十分紧迫。
青剑门二教头、冷淑芽的得力助手胡晓莉闻声,立即走出洞外,迎了上去。
“什么事?四教主。”胡晓莉拱手施礼。
郭同锋笑眯眯道:“好消息呀,我得赶紧向二教主禀奏。”
胡晓莉脸显不快,道:“二教主至今未起,昨夜我们都听见了她的哭声。”
郭同锋整整衣冠,依旧笑容满面,道:“我正为此事而来,请你转告二教主,事情有了重大的转机。褚一剑他答应成婚了。”
“真的?!”胡晓莉喜得双手一拍,情不自禁道,“太好了,我们冷教头终于有救了,也终于找到了她的真爱!”
郭同锋知道胡晓莉不仅是冷淑芽的左膀右臂,而且还是她的闺中密友,两人无话不说,很是贴心。他略一抱拳,施礼道:“现在好了,事情得到了圆满解决。我怕二教主伤心,褚一剑一表态,我马上向教主作了禀报,接着就来到了这里。教主说,事不宜迟,明天就举行婚礼。”
胡晓莉喜滋滋道:“谢谢你,四教主,我得立马向教头报喜。”她调皮地扬扬手,蹦跳着进洞去了。
婚礼说办就办。
议事堂再次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宴会厅。众教头与几百名教徒身穿大红教袍,济济一堂,欢声雷动,共庆吉日。
褚一剑、冷淑芽也是一身大红教袍。褚一剑神采奕奕,害羞中带点木讷。而冷淑芽却是眉飞色舞,掩盖不住心头的兴奋与喜悦。
昨日得知褚一剑首肯的消息,冷淑芽真是又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褚一剑为了救她,终开尊口,满足了她的夙愿;不安的是这褚一剑只是为了火色警令与她成婚,心里还是没有放下别的女人。
两人站在大厅中央,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与贺喜。冷淑芽左右逢源,一张巧嘴伶牙俐齿,惹得大伙哈哈直乐。褚一剑豪情满怀,话语简单,美酒喝了一碗又
一碗。
史雪琴是全场最兴奋的主角。酒至中巡,侍卫王春艳向着大家扬手示意,禁止众人喧哗。
众人知道史雪琴要发表祝酒辞了,皆张目以待,竖耳待听。
史雪琴喜形于色,声高气朗:“诸位兄弟姐妹,今日是二教主,也是我的外甥女冷淑芽与我的师侄褚一剑的大喜日子。我,非常高兴。这个婚礼来之不易
,为了这个婚礼,前几天,我不得已发出了火色警令,差点要杀掉你们的二教主,为此还有不少的人,气得暗地里骂我,对我恨之入骨。哈哈——”史雪琴顿了顿
,忽然大笑一声。众人已知事情的原委,全都哄堂大笑。
冷淑芽也忸怩一笑,低下了头。
史雪琴笑颜大开,继续说道:“今天,大家终于明白了我的良苦用心了吧。现在,我提议大家为这对新人的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干杯!”
“干杯!”众人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下册:
第十五章 房州城快意羞辱刺史千金
(五十六)
新婚燕尔,两人如胶似漆,恩恩爱爱,冷淑芽充分领略了褚一剑的高超功夫,享受到了无与伦比的鱼水之欢。
她虽然不知其他男人的味道,但是对于武婉蓉要将他送给太后做面首,已是深信不疑。
婚后第七天,冷淑芽迫不及待地向史雪琴提议,要求再次潜入洛阳,刺杀武婉蓉。
冷淑芽信心百倍,语气激愤道:“这一回,我只带胡晓莉,我们乔装改扮,力争一次成功!”
史雪琴摇首不止,婉言相阻:“不可,上次倘不是一剑,你早已……如果你们两个女孩儿再去,则无异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冷淑芽道:“姨母,我们这次刚从洛阳回来,谅他们没有防备。何况孩儿我非常熟悉这春阳宫里的情况,又有何英作内应,何惧之有?”
“不可,你不要意气用事。”史雪琴深知她的意图,挥手制止道。
冷淑芽固执己见,决绝道:“趁武婉蓉他们未来攻打我少室山之际,先下手为强,给她来个突然袭击。”
史雪琴道:“这个倒是与我不谋而合。我们先发制人,乱其阵脚,必可打乱他们的计划。可是,不一定非要去洛阳。”
“哦?”冷淑芽眼里陡生异彩,追问,“那姨母必早有锦囊妙计,就请姨母赐教。”
史雪琴笑道:“这不是我的计划,而是一剑提出来的。一剑他说,他要回趟房州,找那刺史算总帐。他本来也是意气用事,但一语惊醒梦中人。目前,武婉蓉还不知道我神火教的具体位置,我估计他们肯定正在四处侦查寻访。我想,假如此刻我教各线组织同时举事,制造些混乱,倒真可声东击西,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以解眼前之虞。”
冷淑芽双手一拱,道:“姨母,此计好是好,只是未能灭其根本。我的心里总是不爽。”
史雪琴嗟叹一声,道:“如今全国局势大变,那武才人声威大震,已非往日可比了。纵观整个朝庭,也只是尚书左仆射唐金、国子祭酒李峰等几个大臣敢于暗中支持我们,其他的一些官吏都已经倒戈投敌了,有的还成了那武雌忠诚的马前卒,唯武雌马首是瞻!我们要想在洛阳或是长安打开局面,几乎是痴心妄想了。”
冷淑芽一脸阴霾,说出的语语却掷地有声:“纵使如此,我们也是与那武家不共戴天,我一定要与武承嗣、武婉蓉决一死战。哪怕粉骨碎身,也在所不惜。”
史雪琴赞赏道:“嗯,不愧是我史家血脉。淑芽,你真可谓是当朝的花木兰呢。”史雪琴深情地望着冷淑芽,又道:“这样吧,你这回不要去洛阳了,就与一剑一道去趟房州。”
“我也去?”
“邓州不是你管理的地区吗?你顺便安排一下这些地方的活动。”史雪琴意味深长地说。
噢!邓州?那不是我与一剑相识的地方吗?咦!馨儿也是在邓州!难道……
冷淑芽看着史雪琴神秘莫测的眼睛,心领神会道:“好,孩儿一定完成任务。”
史雪琴明白她只理解了自己一半的心意,道:“这一次去房州,你还有一个很重大的个人任务。”
“个人任务?”冷淑牙还是不解其意,问道,“有什么个人的任务?”
史雪琴挥手叫她附耳过来,悄悄地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冷淑芽一听,忙连点头,道:“姨母教导的是,作为儿媳妇,这倒是人之常情。”
比起冷淑芽,褚一剑更加欣喜若狂。
因为结婚以后,褚一剑一直深感内疚和惭愧。
他想趁早回到邓州去,找找馨儿。如果有可能的话,把她带到少室山来,加入神火教,与自己朝夕相处,共同生活。
更何况,褚一剑还想借此机会,去趟九湖山珍珠岭,去替父亲与娘亲扫扫墓。
当褚一剑得知冷淑芽也要同去时,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而是笑了笑,默许了。
冷淑芽却说得又幽默又直白:“我们这是去度一个特殊的密月。也叫做密月行动。”
(五十七)
时过境迁。
再次走进房州城,褚一剑感慨良多。
他再也没有往日好奇、新鲜的感觉了。
去年,他在官渡镇铁匠何店主及其徒儿章子的带领下,第一次走进了这房州城。当夜,曾冒险潜入房州牢狱救出父亲生前好友张店主,然而好心未有好报,却引来了杀身之祸。
不到一日,他们竟都在这儿命丧街头。
如今,褚一剑走在街上,不由自主地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暗自感伤。
冷淑芽见他一路悒悒不乐,心里也很不好受,怪怨道:“你是不是还在为行路的路线耿耿于怀?如果你要从邓州方向来,早说好了。”
本来,他们两人是打算先去邓州,再顺道去房州。谁知,沔州临时出现紧急情况,教主命他们改道沔州。他们无可奈何,只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褚一剑道:“哪里,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呵呵,想不到你与我们住了几个月,变得比我还更会咬文嚼字了。真是今非昔比,突飞猛进哪!”冷淑芽又生气又好笑,酸溜溜地说道。
褚一剑道:“我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有点伤心。”
冷淑芽心知错怪了他,但她妒意仍旧,说出的话更加酸不拉几:“这倒是我多心了。在这儿办完了事,假如你真不去邓州,我肯定心悦诚服。”
褚一剑苦苦一笑,道:“我们赶快去找线人吧,先办正事再说。”
房州的线人周丽群,曾是青剑门二教头,也是冷淑芽的闺中密友。只因庐陵王贬谪房州,房州由此凸显要害地位。教主深思熟虑,垂拱二年果断派遣周丽群,长驻房州,既是该地区神火教组织的总负责人,又是潜伏在房州城内最重要的一个内线。冷淑芽虽说一千个不愿意,但最后还是忍痛割爱,遵照执行。三教头胡晓莉便顺其自然坐上了青剑门的第二把交椅。
所以,褚一剑一提线人,冷淑芽当即忘了不快,笑意吟吟道:“走吧,我带你去,这可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一个大美人!”
褚一剑不置可否。
可待他见到周丽群本人时,却是深感意外,颇感惊诧。一是没有料到周丽群居然在房州城的永安坊里卖豆腐,二是没有料到这个卖豆腐的线人气质居然这等娴雅,长相这等漂亮!她身材高桃,窕窈婀娜,一双大眼睛顾盼流辉,光华有神。
褚一剑望着她,久久没有眨一下眼。
冷淑芽的介绍也很有意思,她先向着褚一剑点点头,笑微微地说:“一剑,这就是我教最著名的美女教头周丽群。她年龄比我们大,你也得叫周姐。”
褚一剑木雕般傻傻一笑。
冷淑芽再用手一指褚一剑,“咯咯”笑道:“周姐,这就是我的新婚老公、大傻瓜褚一剑。”
周丽群伸出一双柔细的手,笑靥如花,道:“幸会幸会,二教主的老公果真英姿焕发,气度非凡哪。”
褚一剑伸出手,将对方手使劲一握,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周丽群吃一惊,一只小手被他的大手握得生疼,又不便声明,只得暗暗叫苦。
冷淑芽到底机灵,她被逗得“咯咯”直笑。一弯腰,将褚一剑的手用力一拍,嚷道:“你这个人,真是个大傻瓜,这么握别人的手,不怕人笑掉大牙。”又向着周丽群解嘲道:“唉,没办法,周姐。他就是这样一个傻样。”
周丽群早已听说褚一剑狼孩出身,并不在乎这些小节,嫣然笑道:“无关紧要,我倒是喜欢这种坦诚相待、表里如一的性格。”
冷淑芽道:“周姐所言极是,一剑就这点好,不知道藏奸,也不知道耍花招。”
褚一剑听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面色羞赧,道:“那刺史现在如何?闲话少说,我道是快快办了正事。”
冷淑芽嗔怒道:“你看,你看,这人傻不傻?哎,真是无可救药!”
两人不理褚一剑,又站着寒喧了一会。周丽群方才将他俩引进屋内,坐下商议正事。
冷淑芽道:“我们房州的任务主要是保护好庐陵王的安全,其他事情见机而行。”
周丽群道:“现中宗居住于化龙镇,那武承嗣虽然暗暗叮嘱刺史黄阿果严密监视,并多次妄图谋杀,但都被我们阻挠。武太后也未言明要杀了中宗,故这黄阿果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屠杀中宗。”
周丽群张口中宗,闭口中宗,冷淑芽对此暗暗称颂。她由衷地感叹:原来在这儿,人们都没有忘记庐陵王,曾是当朝皇帝唐中宗。在人民的心中,他不是庐陵王,而是天子陛下。
公道自在人心哪!
冷淑芽兴味盎然道:“此地有周姐的统筹谋划,当是我神火教之大幸!姨母也大可放心了。”
周丽群摆摆手,谦卑道:“不!不!我比起二教主还相差很远。二教主武功高超,风华正茂,更让我敬重的是性格果毅刚强,富有主见,确实令人佩服!”
褚一剑在一旁看她俩一唱一和,很不耐烦道:“我先去了,我杀了那黄阿果罢了,让他知道点神火教的厉害!”话音一落,迈腿便走。
“且慢!”冷淑芽火了,愠怒道,“褚一剑,你想不听我的指挥吗?”
“那你说怎干?”褚一剑怒形于色,道,“扯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杀便了。”
“呵呵!他倒是勇敢得可爱。”周丽群笑道,“来,别急,我有一个方案,大家来商量商量,”
褚一剑收回迈出的一条腿,气鼓鼓地回到桌边坐了。
(五十八)
周丽群起身从内屋取出一张黄纸,铺在桌面上,冷淑芽看了看,却是一张画得并不规范的地图。
褚一剑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道:“这是什么玩意?”
周丽群笑嘻嘻道:“这是房州最大的寺庙上祈寺的内部构造图。我现已探得准确情报,那房州刺史的女儿黄青青与其母亲八月八日要去寺庙上香,我们可在那里举事。我想利用这个机会,一是易于逃脱,二来呢,影响也不会很小。也能杀鸡给猴看,让这刺史出一身泠汗。”
冷淑芽沉默了片刻,肯定道:“好!就在这里干它一遭。”
褚一剑“嘿嘿”一笑,冷嘲热讽道:“不是杀那刺史,我不去!”
冷淑芽讥笑道:“怎么?我们要找那黄青青算帐,你心疼了?”
“呸!”褚一剑脸色立时转阴,如同一块生铁,口中啐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他们杀了我父亲的好朋友,我岂能饶他?”
冷淑芽捂着嘴狂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周丽群也道:“一剑,别听她的,她逗你玩呢。不过,这次确实机不可失。那刺史整天坐在衙门内,要想对他采取行动,难上加难。”
褚一剑呆然不语。
周丽群又道:“二教主,我看一剑实诚厚道,你可不能欺负人家呀!否则我与胡晓莉这些姐妹们是不会答应的呢。”
“哦!周姐,这么快,你就站到一剑这边去了,真是重色轻友!”冷淑芽“咯咯”直笑,口无遮拦,“你们这些人,看见美男子,一个个都显得没出息。”
“唉!”周丽群一叹,慌忙转过话题,道,“你这张嘴越来越不饶人了。我不跟你争了,现在我们还是研究一下具体的行动计划吧。”
冷淑芽收敛笑意,正襟危坐,道:“周姐,你先请……”
周丽群点点头,态度一转,变得既恭敬又谨慎,道:“是,二教主,现在我向您汇报一下本次行动的详细计划。”周丽群介绍,自从接到总部命令之后,麾下五个内线即多次商讨行动步骤,拟由豆腐店内的周丽群把住寺院门口,另三人对付黄青青卫队,还有一人则在路口望风。需要进入寺院的人员全部从前门进入,从后门逃出。
“我就在寺院门口行动,力争短时间完成。”周丽群补充道。
冷淑芽看了看地图,用手比划了几下,摇头道:“不行!周姐,你不能出面。你是房州的总负责人,怎能轻易暴露?我看,还是我进入寺院内,就在大雄宝殿里面行动。”
“不可,不可。二教主,你刚新婚不久,我岂可让你冒险?地形我最熟悉,而且此地我认识很多人,即使遇到了什么难处,也可随机应变。”周丽群争辩道,“况且二教主你,是官府通缉的要犯。另外,寺庙实乃清净之地,最好是不要在殿内行动,以免惊扰神佛。”
冷淑芽凛然正色道:“不行!要么这样,为安全起见,我们两人同行,我到时乔装改扮成你的远房亲戚,一同进去。”冷淑芽熟知周丽群一心向善,虔诚敬佛,于是又道:“至于你说到的清净,我则网开一面,行动地点改在寺院院大门左侧的林荫小道上。”
”那我呢?”褚一剑猛地高叫,“难道把我撇开不成?”
冷淑芽道;“一剑,你就负责阻挡那些卫兵吧。周姐,你可留下一人,不要参与此次行动,嘱他作好继续潜伏的准备,以防万一。”
周丽群应诺:“我也正有此意。千万不要让其一网打尽。”
(五十九)
上祈寺座落于房州城西面的白云山上。
白云山不高,但一年四季风景优美。山间树木葱葱郁郁,山脚一弯小河沿着房州城的永福、永安两坊的左翼逶迤流淌。
八月八日,正是上香祈福的好日子。
那日,房州城里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去往上祈寺的大道小路,一时间,信男善女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冷淑芽略微梳妆,扮成一个俏丽的山间村姑,怯怯地跟在周丽群的后面。褚一剑却乔装成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与另外一个内线一早就在白云山上砍柴。辰时左右,两人才挑着一担木柴慢慢地步下山来。
还有一个内线则装作在路边等人,蹲在进寺院的路口翘首以待。
冷淑芽、周丽群两人随着众多的祈祷者走过一座小巧的木桥,再沿着林荫小道缓步前行。
在小道上,恰与在此歇息的褚一剑打了个照面,双方对视了个眼色。
冷淑芽跟着周丽群,又向上登了几百级石阶,方才气喘吁吁地与众人一起涌入了寺院。
寺院果是佛教重地,别有一番洞天。踏入寺庙大门,迎面就是两棵冷淑芽叫不出名儿的参天大树,那两树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正对着大门,只需走数十步,便是宽大的大雄宝殿。走进大殿,但见殿内神台上佛像恬然静坐,数十法师跪坐蒲团,正闭眼诵经。整个大殿香火袅袅,木鱼声声,经唱阵阵,令人瞬息肃然。冷淑芽、周丽群也像模像样地上了三柱香,听任执事的法师唱了几句经文。周丽群拿起签筒子,还想抽签算命,被冷淑芽的一个眼色制止了。
两人随后走出,向着殿后漫步。却见殿后又是一个大殿,名唤“光华殿”,两侧是厢房,仿佛是法师们的就寝之所。此地与前殿相比,宛若另外一个世界,鸦雀无声。
两人绕过厢房,前行数步,见这殿后竟还有第三座大殿,名字取得也有诗意,叫做“昭阳殿”,高墙红柱,琉璃碧瓦,气象万千。殿下同样是树木浓荫,甬道环绕,却显得更加安宁与祥和,连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地方怕是有上百顷吧?”冷淑芽啧啧称道,“真大,真幽静!”
周丽群招招手,将冷淑芽引到殿后的一棵大樟树下,道:“你看,二教主,此处有两个小门,听说是作寺院里的法师们到殿外的菜地里劳作时出入,平时是关闭不用的。”
冷淑芽一瞧,见这两扇小门长宽不过两米,实是拥挤不堪。倒是那围墙虽说高大雄伟,可是墙顶宽阔,平整如镜。在习武之人的眼里却如一道木栅栏,易于跨越。
冷淑芽道:“这堵围墙,倒是让我们有机可乘。”
周丽群也道:“是的,等会儿倘若小门关闭,我们自可越墙而出。”
察看完地形,两人回到大雄宝殿。善男信女早已换了几拨,可是那黄青青竟然还是毫无踪影。
“会不会消息有误?”冷淑芽悄声问道。
周丽群口气坚决,道:“绝对没有,千真万确。”
两人踱到殿外的大树下,坐在一个石凳上,漫无边际的闲谈,静心等候。
(六十)
约摸等了两个时辰,院外忽然传来多人大呼小叫的声音。冷淑芽、周丽群两人一惊,连忙起身,闪在一棵大树的背后。
“快走,快走!你他妈的别磨磨蹭蹭的!”外面的叫声已是十分清朗。随着声音,冲进来众多持枪的兵士。寺院里的男女老少如躲瘟神一般,纷纷携手并肩涌出院外。
冷淑芽、周丽群相视一笑,两脚一弹,趁人大乱,纵身上了大树,,贴身依偎在一片浓密的叶片后面。
清了场子,众兵士却又相继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出了院落。
冷淑芽屏气凝神,一颗心“怦怦”狂跳。心里也如翻江倒海一般,不断掀起惊涛骇浪。
自从上次史雪琴零零碎碎地给她讲了些褚一剑的浪荡经历之后,她的眼里就似乎落进了沙子一样,天天硌得生疼。结婚后,她又哄又吓,褚一剑哪里挡得住她凌厉的攻势,立马竹筒子里倒豆子,老老实实地再次坦承了一切。其中,最让她发怒的便是这武婉蓉与那刺史千金黄青青,自己放荡不羁不说,竟然妄想将褚一剑送给太后做面首!
是可忍,孰不可忍?
冷淑芽趴在树上,边想边咬牙,恨得浑身血液沸腾,两眼冒火。
今天,我就让你尝尝姑奶奶的厉害!让你这个小荡妇死得很难看!哼!……冷淑芽兀自在那咬牙切齿,摩拳擦掌。
“你看,来了——”忽地,周丽群推了推冷淑芽。
冷淑芽忙收回脱缰的野马,向下一看,果然来了——
只见树下有四个女子刚刚跨进寺院大门。两个穿着较为简单的像是侍女,扶着一位头梳椎髻,身穿高腰丝裙的妇人,慢慢地向着大殿走近。还有一个头梳百合髻,身穿浅红大摆曳地花裙的青年女子,正款款移步,跟在她们的身后。这便是黄青青了。冷淑芽定心细看,见这女人皮肤白亮,眼睛水灵,五官小巧,俨然一位花中仙子,绝代娇人,心头犹如火上加油,登时气得七窍生烟,三窍出血!
臭婊子!果然风骚无比!
冷淑芽身子微曲,正想纵身跃下。周丽群道:“二教主,切莫轻举妄动。”
没错!行动前我不是再三叮嘱大家不得轻率,不得任性而为吗?怎么自己差点犯了大错?冷淑芽吐了吐舌头,羞愧一笑。
两人伏贴树上,只觉时间过得极慢。
天气炎热,幸在树中躲藏,荫庇了烈日。两人才咬紧牙关挺住。
“施主,请慢走,请慢走。老纳谢谢了。”两人正在心急火燎之际,忽闻树下传来一阵客套声。
两人朝下一瞧,却是寺院住持在送那黄青青母女出门。
话别之后,住持回了大雄宝殿。
那黄青青几人笑嘻嘻地挽手出门,正要迈出寺院大门,冷淑芽身子一晃,纵身飞下,遽然跳在她们的面前。
“你是谁?”四人猛吃一惊,惊慌不已,那夫人首先定下神来,喝问道。
“我,”冷淑芽年少气盛,敢作敢为,道,“行不更姓,坐不改名,神火教的勇士。”
“啊!”那几人花容尽失,吓得六神无主,一时呆住了。
冷淑芽双剑齐出,剑光闪过,两名侍女及其刺史夫人眨眼间全部毙命。
周丽群随即跃下,却也来不及阻拦。
那黄青青陡遇此等变故,早吓得脸如纸白,失魂落魄,惘然无措。
周丽群正想一剑刺去,结果了她。冷淑芽却眼一闪,眉一扬,道:“且慢,周姐!”
周丽群停手回头,不解其故。
冷淑芽怒目金刚一样,急步上前,神乎其神地附在周丽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丽群一惊,道:“不可,在此不可,这可是佛教殿堂,岂能亵渎?”
冷淑芽只好点头道:“那将她推出院外。”
两人伸手一架,竟将那黄青青架起,狂奔几步,倏忽间已到院外。
院外紧靠围墙有棵柏树,树下便是那几百级石阶。
冷淑芽猛一推黄青青,威严厉色地喝道:“小妖精,你还记得褚一剑么?”
黄青青惊魂初定,惊叫道:“什么褚一剑?”
冷淑芽见她这样一副无辜形态,更是怒不可遏,凶道:“就是你给了他银子的那个男人,你还想将送给太后做面首。哼!真是痴心妄想!”
“哦!”黄青青似乎忆起,颤着声音回道,“哦,原来是他,我……你怎么认识他?”
“哈哈,问得可笑。褚一剑现在是我的丈夫,怎么样?听到这个消息你一定很失望吧。”冷淑芽得意洋洋地笑着,一把将黄青青的裙子攥住,用剑使劲一划,竟将那衣裙划成两半。
黄青青惊得脸庞扭曲,一张好看的脸蛋霎时间变得丑陋不堪,大叫:“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迅即,又猛喊起来:“救命哪,救命哪……”
冷淑芽森冷一笑,道:“叫什么,只可惜没人能来救你。褚一剑正在消灭你的卫队。”周丽群也用剑一划,将黄青青的裙带划成两截,那裙子瞬间脱落下来,直往下掉。
黄青青连忙以手护住,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左顾右盼。
冷淑芽面如寒冰,森然大叫:“我今日要让你生不如死,丢人现眼,无法在这世上立足生存!省得你这小妖精到处害人,还为这武雌暗选面首,臭不要脸!”
黄青青这才看出冷淑芽的用意,登时双脚一软,跪地求饶:“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哪知道褚一剑是你丈夫,是你们神火教的人。选那面首,也是武婉蓉逼迫我父亲,我不得已而为之。”
“不!我不可能饶你。据我们了解,你不但糟蹋了众多的青年男子,而且为了消除罪证,你竟然杀人灭口,残害了数十位男子的性命,今日本想一剑结果了你的狗命。然而,我却不能解了心中怨恨,是以要让你光身示众,让你也尝尝这死不瞑目的滋味!”冷淑芽义正词严,伸手几点,点在那黄青青的哑穴与肩井穴上。
黄青青立时瘫软在地,口虽张得老大,却是发不出一点声响。而那两只美丽的大眼睛此时亦如一对死鱼的气泡眼,泛着惨淡的煞白,头颅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两人迅速剥了她的衣裳,以其腰带与披肩捆扎了她的手脚,尔后将她赤条条地吊挂在柏树的一根胳膊粗的枝头上。
周丽群边做边嘀咕,冷淑芽也不管她嘴里嚷叫些什么,只是一味地强调这是执行命令。
两人动作干脆利落,这一切,竟在瞬息间全部完成。
寺院里的法师们居然毫不知情。
(六十一)
冷淑芽冷漠地朝那树上的黄青青望了望,嘴角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狂喜。周丽群拉了拉她,两人以布擦去剑上血痕,迅即进了寺院。
那院内一片静谧,法师们正在诵经唱和,谁会料到在那大树的浓荫下竟蜷曲着刺史夫人等三人的尸首。
周丽群默然地走过院落,以责备似的目光狠狠地剜了冷淑芽一眼。
冷淑芽会意,低下头,不敢接受周丽群的直视,内心叹息道:“怪只怪那两个侍女进了刺史府,如果放了她俩,非但坏了我们的大事,而且她们也保不了自身。”
两人急匆匆地穿过三层殿堂,见后门果真一直封闭。她俩轻身跃过围墙,飞快地向着集合地点奔行。
到了离寺院不远的小树林里,两人停住脚步。早已在此等待的另外三位男士,倏地涌了上来。
一位线人首先说道:“啊呀,褚大侠的功夫那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三五两剑,就将那数十兵士收拾得干干净净。众多的老百姓都在一旁高声叫好呢!”
那望风的线人也道:“二教主,你们的速度真快!那狗官哪里能够得到半点讯息。”
冷淑芽乐不可支,笑道:“今日,确实让我尽吐心中块垒,那小妖精让我们剥去了衣裳,挂在那柏树上示众。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周丽群依旧有些怨气,发着牢骚,厉声道:“二教主,今天我对你有意见。本来说好了要在院外的林荫小道上动手,可是你却违犯纪律,忍耐不住,意气用事,给人家上祈寺带去了不少的晦气,侮辱了佛法。”
冷淑芽道:“看见这小妖精我就冒火,哪里还记得行动计划。这一点,我承认自己错了。”
周丽群道:“你想到没有,这样一来,岂不给上祈寺带来了灭顶之灾?”
“哦?坏了,坏了……“冷淑芽惊醒过来,后悔得直叫,“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
周丽群道:“为了避免你的失误,我只好悄悄地用剑在那围墙上刻了几个大字,神火教所为,与寺院无关。也不知能否让上祈寺脱得了干系?”
冷淑芽又是一惊,道:“还是周姐细心,淑芽的命令倒是发错了。唉!”
周丽群又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在这佛家重地,你竟然将那两位侍女一并杀了,也让我认为不该。”
冷淑芽眉毛直立,杏眼儿一瞪,道:“这又错了,我不杀她们,岂能逃脱?且说还将认出你们,她们也是命该如此。”
周丽群自小看着冷淑芽长大,实与她有着姐妹之情,于是毫不示弱地反击道:“我们只需点她几处穴位,便可让她们动弹不得,何必杀人?”
冷淑芽默然无语,少顷,才幽幽说道:“回去后,我向教主汇报,是对是错自有公判。我将承担一切责任。”
褚一剑听着两人的争论,心下也为冷淑芽的滥杀无辜不以为然,蓦然冷冷说道:“淑芽,你不要嘴硬,倒是你真错了。”
冷淑芽气不打一处来,瞥了褚一剑一眼,道:“我左也是错,右也是错,也用不着你们一人一句地埋汰我。我说过,我会回去向教主、我姨母禀报的。你们不要多说了。”
褚一剑冷眼侧视,刚要开口。
却被周丽群抢了先,她眯眯一笑,道:“也是,诸位不可再纠缠了,此地不宜久留,大家速速撤了吧。二教主,我看,我们就此话别吧。”
冷淑芽点点头,神色一黯。她走上前,抱住周丽群,两人默默相拥。
“周姐,又不知我们姐妹时候才能再相见?”冷淑芽一反刚才的强硬态度,声音哽咽,喉头僵硬,泣不成声。
周丽群也是软心肠,泪水悄悄流下,抽咽道:“是呀,想我们姐妹情同手足,本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遇上这多事之秋,天天如履薄冰,也不知下回我是否还能再见到你,能否再见见大教主?”
两人叹息不止,哭天抹泪。
几个线人一一与褚一剑握手话别,心情同样沉甸甸的。
(六十二)
褚一剑、冷淑芽出了房州城,直奔官渡镇而去。
褚一剑离开官渡镇,亦已有近一年的时间。此次来到房州,触景生情,心中甚是想念过去的美好时光。
而冷淑芽早想尽尽做媳妇的孝道,到公公、婆婆的坟墓上跪拜行礼,表达哀思。
是以,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着官渡镇奔跑。
两人纵步飞驰,你追我赶,好似赛马一般。
冷淑芽跑在前面,话中有话地说:“一剑,几个月过去了,我觉得好像还在邓州一样,我一直在追逐你似的。”
那次在邓州,褚一剑夜行,使命地冲刺,硬是甩不开冷淑芽,被她紧追不舍,轻松尾随。
经过数月的练功,褚一剑的气纳功虽大有长进,轻功却仍然不如冷淑芽,素日总是被她有意无意地奚落一番。
现在,褚一剑仍是无话可回,也懒于争辩,脚下只得不断加速奔跑。
两人较着劲奔窜,只一日便到了九湖山境内。
踏入林区,两人放慢了步伐,向着卧佛岭方向走去。
看着这熟悉的林中小路、看着这亲切的参天大树、看着这条潺潺流泻的獐落河,褚一剑不由得心潮澎湃,眼前随之闪现出往昔在此生活的一幕幕场景。面色瞬时变得无比的凝重和忧郁。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着,渐渐地步入了一片林中空地。
“哦,这是……”冷淑芽环顾四周,仿佛唤醒了心中的记忆,惊喜地叫起来,“这是我们两人萍水相逢的地方吗?”
褚一剑瞟瞟那些周围树上打折了树枝的疤痕,道:“正是,我以前经常在这一边砍柴。”
冷淑芽雀跃着跑到那一棵棵大树下,抚摸着树身,心有感慨,道:“唉!真像是做梦似的。一剑,那时,你就像个野人一般,把我们这一群人吓了个半死。”
褚一剑脸色有点不自然,道:“其实,我是绝对不会伤害别人的。”
冷淑芽“咯咯”笑道:“想不到,短短的大半年时间,一剑,你已经完全变了,与那时的你,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褚一剑道:“人总是要变的。我想起来,也像是做了一场梦。”
冷淑芽道:“也是,亏你吃了这么多的苦。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多少事呀,一件连一件,哪里消停过?”想到此行目的,是为从未谋面的公公婆婆进香行礼,冷淑芽的心猛地一沉,脸色也渐渐变得惨淡。
两人又胡乱地扯了几句,竟没了回忆的心境。于是继续向着山中进发。
林中的小道比往日越发得狭隘崎岖了,一些曾被人践踏过的杂草重又疯狂地生长了起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褚一剑心想这也许是山中没了他们这户人家,或是打猎的人都转到其他地方去了。因为按照猎人的通常禁忌,杀人过多的地方阴气重,运气自然邪门,不可擅入。这里,武婉蓉、杨荣曾带人进来厮杀,死了数十人,猎人肯定有所忌讳,不敢冒然闯进这一片“死区”。
转过好汉坡,两人跨入了獐落河。
河水不深,但水质清澈透明,好似一尘不染。冷淑芽停下脚步,看着刚刚没膝的水流,喜滋滋地双手捧起一捧水,擦了擦脸,又向着褚一剑凝眸片刻,冷不丁地问道:“一剑,你与那武婉蓉小妖精,是不是就在这里……”
褚一剑吃那一惊,完全没有料到冷淑芽突地想到了这一层,忙乱道:“不,不,我不记得了。”
冷淑芽酸味十足,道:“这个王八蛋,欺人太甚!褚一剑,这些话都是你自己向我说的,现在怎不承认了?”
褚一剑自怨自艾道:“怪只怪我那时,根本不晓得这类事情。”
“哼!武婉蓉那个妖邪,破了你的童男身还不算,还想将你送给太后,将你作为自己取悦太后的工具,真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冷淑芽越说越愤懑,一张脸也憋得通红。
褚一剑向着岸边一望,便望到了当时与武婉蓉颠鸾倒凤的那块空地。他只瞟了一眼,立时收回了目光,一颗心“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冷淑芽何等机灵,早将他这个小动作看在了眼里。她酸楚地讥讽道:“一剑,怎么?还念念不忘你的那个启蒙老师?”
褚一剑摸不着头脑,道:“启蒙老师?”
“怎么?装疯卖傻是不是?你刚才不是说当时你根本不晓得这类事情嘛?哪还不是你的启蒙老师?”冷淑芽的嘴巴锋芒毕露,犹如一把快刀,“想到你的第一次都给这个妖孽了,我的心里就堵得慌,真咽不下这口气。”
褚一剑默然地拉了拉她,道:“走吧,快走吧,我想快点去珍珠岭见见父亲和娘亲。”
冷淑芽看看褚一剑,见他神色很是黯淡,方知他根本无心扯皮,便也知趣地住了口。
两人渡过獐落河,又行了一会,冷淑芽抬头一望,却见前方一块巨大的青石横空出世,架在高高的大山顶上,俨然一个躺在山脊上的弥勒大佛,鼻子、眼窝以及胸前的佛珠历历可数。
哦!这便是褚一剑常念叨的卧佛岭了。
行至卧佛岭下,冷淑芽果见到一片惨不忍睹的空地。这儿,到处是大火焚烧过的疤痕,残枝断木仍旧横七竖八。不同的是,事隔将近一年,有不少的地方已长出了矮矮的小草,一些树兜儿业已发出了新芽。
冷淑芽眼观四方,看了看这一大块火烧之地,望了望四周的茫茫林子,口里哑然无语,心情与方才截然不同。想到在这荒山野地,在这渺渺林海,褚一剑居然与其养父母相依为命,生活了数十年,她的心倏地往下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冰海,顿感孤寂和惊恐。
褚一剑围着空地转了几圈,眼中的泪水哗哗流淌。
冷淑芽跟在他的身后,也是泪流满面,悲泣不已。
第十六章 百花楼落寞寻找红颜知己
(六十三)
珍珠岭,褚一剑的悲愤填膺之地,也是他的牵肠挂肚之地。
这儿,埋着他至亲至爱的父亲、最亲最爱的娘亲。
一年前,褚一剑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只是一次偶然的巧遇,从而改变了他的人生之路!也让他献出了养父母宝贵的生命。
然而,十九前,却是他的养父母把他从狼群中收留起来,给予他十倍、百倍的亲情和至爱,才使他从一个狼孩,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特别是娘亲褚清风,为了涤荡他的野性,培训他的人性,曾花费多少心血和精神,付出了多少情爱与柔情!
——这一切都因为那次林中邂逅,因为自己是非不分,引狼入室,而烟消云散,化为灰烬!
养育大恩,尚未报答;反而亲手送掉了父母之命!
这是何等的不孝,何等的愚蠢!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褚一剑跪伏在父母的坟茔上,哭天喊地,伤痛欲绝。
冷淑芽跪在一旁,脑海中不断地想像着褚一剑当年的生活,想像着师伯与他相濡以沫、苦不堪言的艰苦岁月,想像着他孤苦伶仃地游荡在山野林间、与野兽为伍的非人日子,更多的是想起了两人初次相见时,褚一剑的那副野人形像,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特立独行的怪模怪样,着实令人怜悯、惹人痛惜,越想越悲怆,越想越怜惜,不由得也放声大哭,泪水滂沱。
哭哭啼啼了好一阵,冷淑芽掏出一方香帕,抹了抹眼睛,又侧身替褚一剑擦拭了一下,带着哭腔道:“一剑,以后,我们怕是很难来了。替父亲、娘亲他们打扫一下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抽出宝剑,在坟茔边砍伐着杂草与灌木,只留下数十棵杜鹃花树,环饶其周。
处理妥当之后,两人又恭恭敬敬地向着他们的父亲、娘亲补行了婚姻上的拜高堂之礼。
冷淑芽跪拜在地,一字一板地说道:“师伯,对了,我现在应该叫您父亲了,您老大概也没有想到吧,您的小侄女会成为你的儿媳妇。娘亲,你的在天之灵也一定很高兴吧。我冷淑芽,能成为您们的儿媳妇,我从心底里感到荣幸和骄傲。父亲、娘亲,恨只恨武承嗣、武婉蓉、杨荣那些奸佞,使我不能向您们表达自己的孝情,尽点媳妇的孝心,让您们也享受一下人生的天伦之乐。想想您们,在这深山野林里苦度了三十年日子,您们的儿媳妇就心如刀割,万般痛苦!”
冷淑芽说罢,又一次泪如雨下。她擦了擦眼睛,故意带着一股兴奋的口气又道:“父亲、娘亲,我要告诉您们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您们的辛苦没有白费,您们的精力没有白花,一剑,他现在不但武功大有进步,基本练成了气纳功,而且他懂得了不少人情世故,也分得清敌我是非,就连说话也变得顺顺当当了。父亲,娘亲,儿媳妇虽然没有与您们生活过,但我知道您们一定曾为此着急过、焦虑过。现在,您们可以在九泉之下瞑目了。娘亲,特别是您,您不要担心一剑了,他有我呢,我一定会替您们好好地照料他。”
褚一剑却不像是跪,他一直趴在地面,五体投地,听着冷淑芽的一番话,心里又惊又喜,又悲又痛。
——惊的是冷淑芽平时风风火火,大大咧咧,自己说话语气向来很冲,想不到对自己原来却是如此的情深意长,一往情深;喜的是自己确确实实有了一些变化与进步,可以略微地告慰九泉之下的双亲了。
——悲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在,没有尽到一点做儿子的孝心;痛的是父母的死却与自己息息相关,几乎就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褚一剑强颜欢笑,道:“父亲,娘亲,以前您们老是说我,好像不懂人间真情。娘亲,特别是您,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却从来没有听到我的笑声,也没有看到过我的哭泣,您对我这么好,我连谢谢都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声。娘亲,我对不起您啊!现在,您听,您们的儿子会说话了,也会笑了,也会哭了。娘亲,您说得对,您的儿子与正常人并没有区别,也不是不可教化的人。”
冷淑芽插嘴说:“是呀,父亲,娘亲,你您们听到了吗?您们也该放心地走了。”
褚一剑又道:“父亲,娘亲,您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那幅《倪宽赞》,杨荣休想得到,武承嗣也休想占有。我和淑芽一定会完成您们的的夙愿,斩了这卖主求荣的杨荣,杀了这武林败类柳闻莺,让您们的英灵得以安息。”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冷淑芽唯恐将来再无机会寻访这神秘奇异的神农架,再无机会寻访这美丽迷人的九湖山。
冷淑芽怂恿道:“一剑,你领我游览一下周围的环境,让我也熟识一下你当年练功的地方,还有父亲、娘亲当年走过的山道,以及你们藏身的山洞。”
褚一剑迟疑道:“这些地方都很远,路也不好走。还有毒蛇与虎狼。”
“不怕,有你在这儿,我什么也不怕。”冷淑芽快人快言,直抒胸臆道,“明确告诉你,这也是姨母的意见呢。姨母说,拜祭父亲与娘亲,是这一次房州之行最重要的目的,也是我的个人任务。”
“呃!”褚一剑笑道,“原来你与姨母早有预谋。”
褚一剑带着冷淑芽步下珍珠岭,先去游逛了一下黑水河。接着又去了神水涧和逃生崖。冷淑芽虽说也在少室山居住多年,可是哪里见过这样别致的风景,这样神奇的山林和峰峦。黑水河因为独一无二,又曾是褚一剑失踪流浪的地方,让她惊魂未定,骇然不已;逃生崖因为洞内还保存着原样,又曾是杨一荷与褚一剑的逃难之地,却让她暗自庆幸,不住地祈祷。
临出九湖山时,他们最后去了燕子垭。
燕子垭是褚一剑当年习武学艺的地方。
两人立于燕子垭上,眺望远处,但见前方几个湖泊相依相连,连绵不绝,犹如一串银光闪闪的项链,套戴在九湖山的脖颈上。褚一剑忆起与父亲在此练武的情景,心口上像是倏然被插上了一把尖刀,痛彻心扉。
物是人非啊!景还是那般景,而父亲却驾鹤西去,与自己阴阳相隔,一去不复返了。
褚一剑感怀自身,泪涕涟涟。
冷淑芽见此光景,虽然饱览着这山光秀色,可是没有一点兴味,打不起一点精神。
(六十四)
在房州盘桓了几日,褚一剑、冷淑芽深感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尤其是冷淑芽,大喜大悲,感情几番起落。一边是砍杀了刺史夫人、凌辱了刺史千金,兴高采烈,自不待说;一边是走访了九湖山、拜祭了父母亲的坟地,却又满腔悲愤,无处发泄。
所以,在去邓州的路上,冷淑芽头重脚轻,昏昏沉沉。
然而,刚到邓州,一与线人接触,两人听到的却又是一个更令两人震惊的噩耗。
邓州的线人总头目是个中年的汉子,左腿有点瘸,以卖烧饼养家糊口。
他见到冷淑芽,又急切又悲伤地说:“二教主,你们是不是刚从房州过来?”
冷淑芽惊了一吓,道:“你怎知道?”
在神火教里,教主的行踪向来诡秘,言之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为过。按照教规,下属也是不准询问上司去向的。
中年汉子顿了一下,忙解释:“二教主,在下不敢多嘴,是大教主那边传来了火色警令,要求在下听从一个叫做褚一剑的人的命令,并且说……”中年汉子似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说什么?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冷淑芽陡然变色,全身发颤。
中年汉子鼓鼓腮邦子,像是吞了吞口中的唾沫,道:“并且说……你也得听从他的命令。可是……在下并不认识这个人呀。”
褚一剑大惑不解,嚷道:“你小子,胡说八道!”
中年汉子暼了瞥褚一剑,吆喝着:“我才不是乱说呢。嘿,你是谁?管你什么事?”
冷淑芽面色木然,道:“他就是褚一剑。”
“哦?!”中年汉子一惊,赶紧一腐一拐地走了过来,对着褚一剑哈了哈腰道:“哟,对不起,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在下肖家温,请您以后多多关照。”说着,从怀中掏出火色警令,递给了褚一剑。
褚一剑接过,交给了冷淑芽。
冷淑芽看了看,警令果然不假。她眉头紧皱,沉吟半晌,方道:“奇怪,姨母,怎么突然发出这样一个火色警令呢?”
那肖家温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说。可是眼珠子一转,又低下了头。
“有话就说,别这样瞻前顾后的,拿不起,放不下。”冷淑芽最讨厌男人推三阻四,瞅见那肖家温的模样,气火直线上升。
那肖家温舔舔嘴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好一会,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低声说道:“二教主,听说您们在房州杀了刺史夫人,又将那刺史家小姐吊在树上。后来,您们走了,那刺史迁怒于寺庙,已将寺庙中的所有法师及佛家弟子全部杀了个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啊,什么?”冷淑芽猛地立起,揪住中年汉子喝道,“你他妈的放屁!”
中年汉子战战兢兢,全身哆嗦,小心道:“二教主,在下不敢胡说。就因为这个,大教主才说……才说要免您的职的。”
“啊!天哪!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呀!”冷淑芽大叫一声,竟昏倒在地。
众人一见,赶忙七手八脚地扶着冷淑芽,转到一间房内休息。
肖家温又对着褚一剑道:“教主,大教主还说,您们在邓州原定的一切活动立即取消。”
褚一点点头,道:“嗯,知道了。只是你是否晓得那边线人的情况?”
肖家温恭顺地走上前,脸上堆满笑容道:“这个,在下实在不知,不过,从我个人的猜测,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呃!何以见得?”褚一剑饶有兴趣。
肖家温用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得意地分析道:“教主,您想,要是他们破获了这个案子,抓捕了我们的人,那还会迁怒寺庙吗?您说,是不是?”他眨了眨眼睛,那一对黑眼珠还在骨碌碌地转。
褚一剑忽觉此人一副谄媚巴结的鼠态,顿生厌恶之感。他从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算做回答。
肖家温自讨没趣,讪讪一笑,退了出去。
房间内还有一位女线人正在服侍冷淑芽。
过了一会,冷淑芽才慢慢苏醒过来。她眼一睁,制不住地又哭鼻子了,口里还不断地责骂自己:“我真浑,真是一个大笨蛋。太自私了,太自私了,只图自己痛快,却给别人带来这么大的灾难!我罪该万死,罪不可恕!”她说着,说着,竟用手用力地拍打着脑袋。
褚一剑对那女线人挥了挥手,道:“没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
女线人一出门,褚一剑一把捉住冷淑芽的双手,安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非圣贤,哪能无过?你不要太自责了。”
冷淑芽猛地扑进褚一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哽咽道:“一剑,我真是因为太恨那个妖精了,我真怕你被他们抓获,送给太后做面首!我真怕!所以,我就没有想这么多,也没有想得这么周全。是不是?”
褚一剑连忙点头。
“不要说免我的职,就是杀了我,也是罄竹难书呀!我该怎么办?一剑,我该怎么办呀?”冷淑芽哭喊着,一把泪水一把鼻涕,伤心欲绝,痛不欲生。
忽然,她惊得一跳而起,大叫道:“周姐,周姐……周姐……她们不会有事吧?一剑。”
褚一剑强装笑容,道:“不会有事,周姐不会有事的。她不至于暴露。”
冷淑芽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寻找支持,喃喃道;“是的,周姐不会有事,周姐不会有事。”
庆幸的是,第三日,房州那边终于发来确切消息,周丽群等一干线人全部安然无恙,没有泄露半点风声。冷淑芽紧巴巴的心情这才稍微得以宽解。
人逢喜事精神爽。冷淑芽显得很大度,主动地对褚一剑说道:“一剑,这次来邓州,活动也没有了,你去看看馨儿吧。”
褚一剑不知真伪,苦笑道:“淑芽,你真叫我去找馨儿?”
冷淑芽啐了一口,嗔道:“叫你去,你就去。少罗嗦。”
褚一剑笑呵呵地,戏谑道;“要不,我俩一起去。”
“你还罗嗦,就别去了。”冷淑芽怒目一横,道,“我还以为天底下的男人就是褚一剑最简单,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褚一剑真诚地说:“我早想去了,只是怕你吃醋,所以一直不想惹你生气。现在既然你开了尊口,那我就不客气了。”说话间,双脚已迈出了房门。
“且慢,看你这火烧屁股的急样。给——”冷淑芽忽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这……”褚一剑期期艾艾。
冷淑芽“扑哧”一声笑了,道:“看你这个傻子,好像我会吃人似的。这是银子,你去把馨儿赎出来吧,别让一个姑娘家老呆在这种地方。”
“真的?”褚一剑惊喜交集,眼睛放光,道,“谢谢你,淑芽。”
“快去吧。”冷淑芽冷冷道,“我这也是赎罪,谁叫我害死了这么多条命呢。不可一错再错了。”
(六十五)
邓州地处中原,位置十分显赫,境内河流众多,但百川归海,那些河流最后都在城外,注入白河,汇集到汉水之中。纵观全州,呈现出“山少岗多平原广”的地形特点。
这里曾叫南阳郡,自古商贾往来,川流不息,各种集市繁荣昌盛。
褚一剑经历了这么多的曲曲折折,也从侧面了解到邓州的不少历史故事。
这次重踏邓州土地,心性大为改观。
他走在那一条条似曾相识的大街小巷里,心里既激动,又紧张。冷淑芽让他孤身一人寻访馨儿,给了他自由活动的空间,彰显出宽阔的胸怀、雍容的气度,再加上就要见到久别的馨儿,他自是满怀感激和激情。可是对身处“百花楼”的馨儿,数月未通讯息,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生活是否如意?性情是否依旧?相貌是否还是那样得楚楚动人?褚一剑难以想象,一概不知,因此显得又焦灼又关切。
褚一剑虽然曾在此杀司马、抢钱财,跑遍了全城,但因为都在夜间行动,且又没有特意记住街面名称,故而还得一家一家地寻觅。
凭着记忆,褚一剑在城里连着转悠了一整个下午,日落时分,终于远远地望见了“百花楼”那三个红红的大字,望见了那幢三层高楼,那一排圆圆的柱子。
我该如何见她?见了她又该说些什呢?
褚一剑看了看自己那一身绸子大袖衣袍,脚下那一双黑色软底透空锦靿靴,又摸了摸头上戴着的乌黑纱帽高幞头,满意地自言道:“这一回,我可是面目一新,想当初,我是何等的落魄和狼狈,幸蒙馨儿不嫌,从中调教,我才得以有了今日。”
行了几步,心机更重,想到馨儿就要被自己赎身,走出这青楼,又想到她的惊喜与兴奋的样子,褚一剑高兴得眉开眼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快快带我见你们的鸨母。”褚一剑一进“百花楼”,就高声地嚷嚷。
“哦!帅哥,你找鸨母干什么呀?”一个妖冶的女人走了过来,玉臂一绕,围在了褚一剑的脖子上,浪笑道,“让我陪你就行了,姑娘我可有的是手段。”
另外几个也在七嘴八舌地抢着说:“是呀,大帅哥,选我吧?”
“跟我吧。我今天可没有碰到一个中看的男人,全是他妈的猪八戒!”
“跟我吧……”
褚一剑用手轻轻地一推,那些自作多情的姑娘像是被一股狂风刮吹一样,立时东倒西歪,跌倒在地。
“这人怎么这样?”姑娘们嘀嘀咕咕,只得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褚一剑摇摇头,似乎对姑娘们的恬不知耻,深感无可救药。他大步走进屋内,亮开嗓门大喊,只不过这回喊的不是鸨母,却是馨儿。
“馨儿,馨儿,馨儿……”
褚一剑内力惊人,中气十足,他这一扯开喉咙不打紧,可苦了那“百花楼”中的嫖客与姑娘们。大家都被这震天价响的喊声震得耳根发麻,耳膜鼓鼓,一个个开门推窗,探出脑袋来打探。
有人骂骂咧咧道:“他妈的,什么龟蛋撑死了没事干,在此穷叫唤?”
还有一个满身横肉的嫖客气不过,竟特意披了衣裳冲出房门,叫嚷着,挥舞着拳头,好像非要狠揍褚一剑一顿不可。
褚一剑仿佛没有看见和听见面前的一切,兀自在那直叫,声音越来越大,简直震耳欲聋:“馨儿,馨儿,馨儿……”
“哟,稀客呀,稀客呀,怎么是您,客官,老太太我不知您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您恕罪!”鸨母出现得真是及时,她仿如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突地一晃一晃,摇到了褚一剑跟前。
褚一剑眼皮子一翻,见这鸨母正是去年的老相识——那个见钱眼开的胖女人。
“你找谁?找馨儿吗?”胖女人上下打量着褚一剑,脸上挤满笑容,谄媚道,“客官,数月不见,出落得越发英俊潇洒了。看上去,好像发了大财呢。”
褚一剑二话不言,直挺挺地一屁股坐在一张大红椅上。
那满身横肉的家伙其时正好来到了褚一剑的身边,眼放凶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妈的,是谁吃了豹子胆,搅了大爷的好事。”
胖女人一见形迹可疑,连忙上前赔着不是,道:“哟,是王大人哪,这个客官也是我的熟人,他是来这里找老相好的。如有不恭之处,老太太我向您道个歉了。”
“我要你道什么歉?你的面子值几个钱?”那王大人粗暴地打断了胖女人的话,大叫道,“要道歉也得这个人!”
褚一剑以眼角的余光瞟了那王大人一眼,不屑地啐了一口,道:“我今天特意来替馨儿赎身的,我要带她离开这里。”他从怀中掏出那银包,“啪”一声甩在前面的桌子上。
胖女人望了望那一堆银子,两眼直放光芒。忽地却又暗淡下来,喃喃道:“客官,真是不巧,那馨儿,已被人赎身了,早到神都洛阳去了。”
“什么?去洛阳去了?是谁替她赎身的?嗯?”褚一剑一拍桌子,迅地立起。
胖女人吱唔道:“我也不知,不过,看样子是个大官。”
“呃!”褚一剑大感意外,心里颇有失落之感,丧气地说,“居然,还有大官替她赎身!唉!”
那王大人大概没有受过这般冷落,他气冲冲地上前猛地揪住褚一剑的前胸衣角,叱道;“他妈的,你从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在我的地盘上撒泼?快快向本大人道歉。”
胖女人一见这就要开仗的阵式,吓得两腿发软,忙趋步上前,赔笑道;“王大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有大量,饶过他吧。他也是我的老客人,就算不看人面看佛面,饶过这客人吧。”
那王大人粗鲁地“哼”了一声。
胖女人无法,只得转过来求褚一剑,她附在褚一剑的耳边,小声地劝道:“客官,这位就是我们邓州驻军左骁卫右营将军王大人,他可是官居四品,连刺史大人都得怕他,您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吧,认个错有什么要紧。”
“左骁卫右营将军王大人?!”好!这真是送肉上砧,没钱也要砍他三四斤。上次我想找你们这些狗官杀个痛快,却被馨儿拦住。没想到今天该你倒霉,栽在我的手里了。
褚一剑暗使内力,双手猛一推,道:“要我道歉,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啊!你还反了。”那王大人自恃一身武功,哪知褚一剑一推,他当即站立不住,硬生生地被推在几步开外,差点撞在墙上。
他气得暴跳如雷,双手握紧拳头,又要冲击过来。
褚一剑一闪,躲过他的拳头,讥诮道:“王大人,要打到外面去打,别在这里吓着了姑娘们。”
那王大人脖子一扭,嚷道:“外面就外面,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褚一剑收起银子,对着围观的众人道了个万福,道:“惊扰了诸位,多有得罪。”尔后,向着门外大步跨出。
那王大人示威似的,耸耸那庞大的身躯,昂首阔步地跟在褚一剑的身后。
褚一剑在前面急急步行,那王大人却在后面越走越慢,又见褚一剑渐渐地走进了一个人口稀少的小巷子,心里陡然起疑。
猛地,那王大人浑身一凛,惊得全身汗毛直竖。他悄然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急奔。
褚一剑早有防卫,猛力将握在手中的三枚“夺命神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那王大人。
那王大人却也并非泛泛之辈,听到耳畔风声,急纵身子,一下跳在了巷子的左边墙上,躲开了神钉。
褚一剑拔剑冲上,那王大人也许骄横惯了,逛妓院竟然没带兵刃。
褚一剑暗暗发笑,心道:这厮竟未有兵器,我也将这剑收回,省得他小觑了自己。褚一剑便又把剑插回鞘里,速速地追赶上去。
那王大人一声清啸,回转身子,倏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对亮晃晃的匕首,向着褚一剑迎面刺来。
坏小子!只要你不溜,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褚一剑连连冷笑,运起瑜伽气纳神功,身子骨陡然膨胀,硬邦邦如同一方巨石。那王大人猛地一刺,褚一剑不偏不倚,用左腕一顶,那王大人犹如刺在钢板上,硬是被褚一剑超常的内力弹了回来。
“哦!”那王大人惊出一身冷汗,挥着匕首又刺向褚一剑的下身。
坏小子!这倒是毒招,真乃歹人也!
褚一剑两目怒张,“呸!”一声,将口浓浓的唾沫吐在那王大人的脸上。那王大人见势不妙,身形一晃,轻如飞鸿般地掠出数步,撒开两腿,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迅猛地逃奔而去。
褚一剑淡淡一笑,那笑容里透出千百万个鄙视和轻蔑。他纵身上房,在那房屋上跳跃飞驰。只转三个小弯,他便落在了那王大人的面前。
那王大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哀声求饶:“好汉,求你饶命,饶过我这条狗命!都怪我有眼无珠,冲撞了好汉,我该死,该死!”他伸出一双大手,使劲地撑自己的嘴巴。
“你果真是右营将军?”褚一剑突地用脚在地上一顿。
那王大人停住手,颤声道:“正是。”
“没有假冒?”褚一剑再次厉声问道,“如你说谎,定斩不饶。”
“那还有假?”那王大人陡地起身,脸上顿显骄横之气,又恢复了刚才在妓院的霸道样子,道,“我正是左骁卫右营将军王少刚。你如果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
褚一剑冷冷一笑,喝道:“呸!什么狗屁将军,现在你自报家门,那真是自投罗网、自绝后路。我乃是神火教褚一剑。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有谁来救你?今天你休想活了。”
“啊!”那王大人脸色死灰,双腿又跪了下来,磕头不停,连声道:“好汉,我俩前世无仇,今生无怨。我求你饶过我吧。”
“呸!贪生怕死的懦夫!”褚一剑啐了一口,手起剑落,将他那厮硕大的头颅砍了下来,顿时鲜血四射。
褚一剑迅速回转,又将事情告诉了冷淑芽和那肖家温。
肖家温喜出望外,啧啧称奇:“教主真是神人也!那王将军武功高强,你居然能一人将他杀了。”
冷淑芽一听,大惊道:“如此虽好,一剑,你又立了一大功劳。只是我俩得快快离开这里,不可多待一刻了。”
第十七章公主无耻采阳洞里纵欢
(六十六)
富丽堂皇的紫辰殿内,此刻一片肃静。
身材瘦削的睿宗皇帝李旦正襟危坐在殿堂的中央,脸上毫无血色。
他的身后却是一张大大的浅紫色的纱帐。帐内的太师椅上端坐着发髻高挽,宽额粗眉的武太后。
游击将军唐同泰、右威卫大将军薛怀义、纳言武承嗣、尚书左仆射唐金等朝内大臣恭立殿下,一个个竖着耳朵聆听着宣威将军杨荣的报告:“……启禀太后,皇帝陛下,最近十几天来,全国各地盗匪四起,骚乱不断。据不完全统计,共有四十多个州,二百多个县遭受到了较为严重的破坏,烧毁刺史府、司马府等衙门二十间,杀死杀伤我朝命官二十八人,其中房州刺史黄阿果的夫人、邓州左骁卫右营将军王少刚等不幸遇难,盗贼活动极其猖獗,还在各地广散谣言,说……”
杨荣停留了下来,他左顾右盼,不敢再念手中的塘报。
“说什么?你快快念来。”睿宗不耐烦地挥挥手。
武承嗣厉声道:“扭捏什么,快念。”
“是,是。”杨荣向着帐内望了望,脸上冷汗直流,结舌道:“说女妖当道,有悖天理,辱我天朝,天地不容……还说……”
“别说了,都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睿宗吼叫一声,狂叫道,“此乃朕之家事,休要他们多言。”
“念,我倒要听听天下人说了些什么。”武太后朱唇微启,两眼微睁,显出一种非凡的沉静与机敏。
杨荣看了看睿宗,又望了望武太后,低吟着:“也就是些五花八门的歪门邪道,恐玷圣听。说太后司马昭之心,天下皆知。尤其是那神火教,更是明目张胆,四处煽风点火,妖言惑众……”
杨荣念完,已是全身大汗淋淋。
武太后紧绷着一张宽脸膛,隔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道:“也没有什么嘛,都是些乌合之众,并不能代表天下的黎民百姓。应该怎么做,难道吾还要他们要指教不成?”
睿宗道:“母后,这都是孩儿无能,请母后放心,不出数月,定叫他们荡然无存。”
“哦!”武太后淡然处之,语气轻松,道,“你是一个皇帝,这些小事就别管了,还是让承嗣去料理吧。”
“诺,谨遵太后懿旨。”武承嗣闻听,赶忙跪伏于地,回道,“我一定不让太后、皇帝陛下再为此事担心。”
武太后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道;“你们忙吧,我要去休息了。”睿宗、众大臣忙跪地送出。
太后一走,睿宗立显兴味索然。他眉梢一缩,两眼无神地淡淡说道:“武爱卿,你抓紧办理此事吧,有什么事情速速向朕禀报。下去吧。”
武承嗣深感意外,迟疑道;“陛下,这……”
睿宗用力地挥了挥手,好像要赶走一只扑到脸上的苍蝇,气冲冲地说:“太后刚才不是说了吗?此事由你全权处理,难道你想违抗?”
武承嗣似有说不出的苦衷,嘴唇蠕动了几下,低着头走出了紫辰殿。众大臣跟在其后,姍姗而退。
睿宗低声叫道:“唐爱卿,你——”
尚书左仆射唐金暗停脚步,迟滞不前。
睿宗见众人已散,立时走下位置,拉着唐金的手,悄声道:“唐爱卿,对于刚才所说之事,爱卿如何看待?”
唐金望着睿宗期待的眼神,沉思了一会,道;“陛下如此信任卑职,让卑职诚惶诚恐。卑职当直抒己见,以呈陛下。窃以为,此次全国各地举事不断,府衙连连遭殃,恰恰是反映了天下百姓的心声。陛下,众志成城呀!”
睿宗赞许地看了唐金一眼,被他的忠诚深深感动,点头道:“嗯,朕也是此意。只是这神火教,朕以前虽然略有耳闻,可是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
“哦?”唐金吃那一惊,看来各地上呈的塘报并没有全部送达皇帝。他压低声音道:“这神火教实乃我天朝忠贞不渝的臣民,烈烈傲骨,堪称惊天动地。他们聚众于少室山上,各地又设有内线,对外号称以恢复大唐宗室为己任,几年前就公然举出了反……”
睿宗见他也有些忌惮,心里却不为他的畏畏缩缩而动怒,反而表示谅解,道:“爱卿的意思朕已明白,接着说下去吧。”
唐金深知宫内耳目众多,只得离开睿宗耳鬓,提高声音,含沙射影道:“这些人大多穿红袍,据称,其教内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众多。他们日伏夜行,神出鬼没,在各地频繁制造事端,至今为止,已深入到了全国五百多个县,其势甚大。就连住在房州的庐陵王,他们也敢插上一脚,诬陷说太后要害死庐陵王,所以他们标榜自己义不容辞,承担起了伸张正义、维护大统的历史重任,居然常常暗中派人尾随庐陵王,扬言要保护先皇个人安全。”
睿宗越听心里越舒畅,连连颔首,微笑不语。
唐金静静地看了看瘦削的睿宗,胸中却像灌了铅似的,直往下坠。
几年来,睿宗做着一个天下共知的傀儡皇帝,非但武家的人公开轻薄于他,就连一些朝庭大臣,对他也是时不时地露出些鄙夷之色。更可恶的是这太后,垂拱二年,竟假仁假义地要复政于睿宗。睿宗虽则窝囊,可并不愚昧,他从皇兄中宗李显的身上看到了后果,于是固辞不受。果然,这太后立即收回权力,名正言顺地又干起了临轩听朝的勾当,一切国家政事仍然皆由她决断。
唐金想到此,抬头又望了望殿上的那道大大的浅紫色纱帐,觉得睿宗实在处境险恶,遭遇可怜。唉!皇上的待遇实际上还不如我们一个朝野大臣呢。
唐金摇摇头,低头不语。
睿宗似乎看出了唐金的心思,轻轻地说:“唐爱卿,关于这神火教,朕令你继续打探消息,一有情况向我报告。”
“诺,卑职领旨。”
(六十七)
那杨荣、唐同泰、武承嗣几人走出紫辰殿,却没有分散开来,而是一起来到了前面的乾元殿。
武承嗣坐在一张锃亮的红木方椅上,眼睛里放射着骇人的光束,愠怒道:“杨荣,你看你,我命你查究神火教的踪迹,你查了大半个月,结果呢?不但没有获得蛛丝马迹,反而娄子越捅越大。”
杨荣拱手一揖,惴惴不安道:“纳言大人,卑职在接到大人与宣阳公主的命令之后,与柳闻莺教主火速赶往少室山查访,在那儿人我们兵分多路,梳理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山头与山洞,硬是没有找到神火教的踪影。”
“饭桶!草包!”武承嗣双眉微皱,翻脸变色道,“你们在山上找不到,难道他们在全国各地的线人也抓获不了一个?”
杨荣矮胖的身子好似站立不住,向前趋附着,和颜悦色道:“线人倒是抓获了不少,可是全都他妈的顽固不化,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不是自杀,就是宁死不屈。”
“嗯——”武承嗣的目光像是两把明晃晃的锥子,直刺杨荣,大发其火道,“你看你,叫你选个比较称心的男人,选了这么多,哪一个能称圣意?嗯——你是怎么办事的?叫你追索那幅《倪宽赞》,你又追到哪里去了?嗯——”
杨荣骨酥筋软,差点栽倒在地。
他蓦然想起了褚一剑,暗暗寻味:这个男人或许就是太后面首的最佳人选,褚遂良的《倪宽赞》应该也在他的手上。他动了动嘴巴,正要开口吐露这个藏在心底大半年的名字。
可是他突地想到了武婉蓉那淫荡的笑脸,那剜人的目光,立时又压住了就要崩出胸膛的几句话,咽了咽唾沫,埋下脑袋瓜子,一言不发。
唐同泰阴冷地看着杨荣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上前施礼道:“大人,以小人之见,对待神火教,只有一种方法。”
“哦?!”武承嗣望着这位因献洛水“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瑞石,而迅速成为武太后眼前红人的合作者,若有所思地说,“你说说看。”
那唐同泰阴毒地看了杨荣一眼,趋附于武承嗣耳边,叽叽咕咕地讲了一通。
武承嗣边听边望了望杨荣,猛地摇摇头。唐同泰似不甘心,又罗嗦了一阵,武承嗣咂咂嘴,叹道:“这也是下下策呀!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此策。”
杨荣看着两人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如坐针毡,两眼惊惧地瞪着唐同泰。
两人咬完耳朵,武承嗣转过脸,对着杨荣冷冷道:“杨荣,这一回我看在你这一头白发的份上,暂且饶你一回。你立即去向宣阳公主禀报一下各地的情况,你们几个人好好琢磨一下,花点脑子,给我赶快拿下神火教。别让这个歪门邪道破坏了太后的名声。”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杨荣哭丧着脸,退出了乾元殿。
杨荣出了门,打马西行,直奔春阳宫。
哪知一到春阳宫,武婉蓉却不在宫内。她的贴身侍女何英三缄其口,坚持不肯透露主人的行踪。
杨荣心急如焚,回到自己的家里,大肆发泄着:“他妈的,这些个骚货就知道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肯定又去采阳洞了。”他连摔了四个茶杯,吓得府内众丫环啉如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其实,采阳洞真名叫做上辰殿,它位于太平公主居住的凤阳阁左面,是一所较小的宫殿。
因为太平公主是武太后最宠爱的宝贝女儿,所以武太后格外开恩,将这上辰殿奉送给太平公主,以作其休息、玩耍之所。可是未料想,这太平公主长大以后,非但性情颇有太后特点,而且也如太后一样,喜好玩弄俊男壮士。
三年前,太平公主暗叫人改造上辰殿,却将这个她童年休息、娱乐的的地方变成了内有多间暗室、密室的淫乐之所。她常常邀请宣阳公主、七公主等人聚众喝酒行乐,真可谓“夜夜做新娘,宵宵换新郎”,淫荡之名渐渐远播。朝野上下,虽然无人敢公开质疑声讨,但是暗地里却把这上辰殿叫做了采阳洞。
此刻,宣阳公主与太平公主确实正在采阳洞里,大兴男女之事。
她们各居一室,中间相差两个暗室,又因隔音效果奇佳,故而双方丝毫不受影响。
宣阳公主此时的床上对手,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清秀少男。那男孩长得脸如皓月,眼如流星,文采风流。可是体质文弱,后劲乏力,只几下功夫,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体能捉襟见肘。
又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宣阳公主兴味寡然,一脚将男孩踢下床来,道一声:“来人——”
立时,几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妇女,气焰嚣张地走了进来,将男孩一把攥住,往外就拖。男孩儿情知不妙,脸色惨白,惨叫起来:“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我才十七岁呀——”声音无比的凄婉,久久回响在采阳洞内。
宣阳公主听着男孩的叫声,心浮气躁地坐在床沿,意犹未尽地左瞧右看。
“唉!哪一个男人都不如这褚一剑!”宣阳公主脑海里陡然闪现出褚一剑清标丰异的神采,芳心不禁大动,“也不知这杨荣去少室山查究,有结果没有?”
自从上次在神都洛阳再次看见褚一剑后,宣阳公主更是日思夜想,千般追思,简直憋出了相思病。巴不得立马见到褚一剑,拥着这俊男壮士悄然入梦。然而,一想到少室山里山势峻峭,怪石嶙峋,神火教里武夫众众,高手如云,宣阳公主又畏葸不前,竟然抛弃了这次上少室山的机会。
宣阳公主立起身,慢慢地踱步出室。
(六十八)
改造后的采阳洞设计得异乎寻常,共分前中后三进房子,用途各有不同。
前一进房子共有十间房,住着十多名漂亮宫女,这些人都是太平公主的死党。她们的主要任务是“品尝”。
所谓“品尝”,就是每搜集到一名俊秀处男,首先必须过过宫女关,而这一关却有三道工序。
第一道程序是由三名宫女侍奉着沐浴,那几个宫女负责察看男子的全身,看看男子身上是否有疤痕,是否有异味,是否有缺陷。特别要检测阳物是否够尺码,是否有独特之处;
第二道程序是由一名宫女陪侍一晚,这一晚主要是检查男子的性能力,并教些风月本领;
第三道程序是由四名宫女帮助男子擦洗身子、喷洒香水、按摩净身,尔后再除去男子全身衣裳,赤条条地抬进公主的寝室。这一关主要是防止男子携带武器,免除不测。
根据程序,采阳洞制定了几点令人发指的游戏规则。
一是规定这三道程序全部通过者才能陪侍公主,倘若男子本领超常,能让公主高兴,那么该男子则可一步登天,封官赏宝。陪侍得差些,让公主很不如意者,则命运逆转,赏给几片哑药,叫他永远闭嘴,扫地出门。
二是规定未通过三道程序、中间淘汰者,一律抛入建在郊外的一个“蛇蝎洞”里喂狼饲虎。
第三道程序就在中间这一进的五间房内进行。
最后一进房屋共有十五间,这才是公主的寝室、玩耍之地。
宣阳公主摇摇曳曳,一间房一间房地逛荡,费了半个时辰,才完全走出了这采阳洞。
“有什么好玩的?都是些银样蜡枪头。晦气,真晦气!”宣阳公主刚出大门,一顶小轿子早已摆好在路中央,几个家仆快步上前,小心谨慎地扶着她坐上了小轿。
四个轿夫刚要起身抬轿,却见太平公主的贴身侍女雨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拦在轿前,大声道:“公主,请慢走,我家公主还有要事与你商量。”
武婉蓉坐在轿内,听到叫声,知是雨诗,忙下轿子,笑容满面道:“姑娘,是不是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雨诗乖巧灵俐,接口道:“不是吩咐,只是请公主留步,说是还想请公主共议大事。”
“哦?”武婉蓉喜出望外。“共议大事”这只是她们几个公主之间的暗语,意下之意是又有了新鲜货色,有了更加可人的男孩。
“好!烦你先去通报一声,我马上就到。”武婉蓉笑意满脸。
“公主,你今天看来,似乎十分高兴。”武婉蓉走进采阳洞的大茶室,看见太平公主头戴黑色罗沙幞头,身穿紫色襕衫,腰间束一条玉带,足蹬皮靴,一身男装,赶忙满脸堆笑地上前招呼,“公主将婉蓉唤回,可是共议大事?”
“对,共议大事。姐姐。”这太平公主既不按辈份称呼武婉蓉,也不直呼其名,而是看在她大几岁的份上,唤她为姐姐。这时,太平满面春风,笑貌如花:“嗯,就是请你来共议大事的。”
“哈哈——”两人会意地大笑起来。
大茶室是专门为太平设立的一间喝茶场所,三位训练有素的侍女,不时地上前为她俩添茶。茶叶是由苏州刺史进贡的碧螺春,色泽光润,味道醇厚,香气清雅。
两位公主喝完几杯上等的茶水,顿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太平公主莞尔一笑道:“姐姐,你请——”
武婉蓉忙起身,道:“公主,你先请。”
太平不急不忙地起了身,向着她的第三间寝室走去。
武婉蓉却不急躁。她兀自摇着脑袋,喃喃自语:“哼!再好的,能超过褚一剑?”想起褚一剑那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武婉蓉不禁扼腕长叹:“唉!褚一剑,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第十八章 怨女多愁菊香亭里落泪
(六十九)
褚一剑其时正坐在少室山青蛇洞的议事堂里,向着神火教八位教主禀报此次房州、邓州之行。
褚一剑尽心竭力地替冷淑芽作着掩饰,有时竟然歪曲事实,把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
他腆着脸,声音嘹亮,道:“那次在房州上祈寺里,淑芽本来阻止了我,可我还是太冲动了,将那刺史夫人杀在寺院里,结果……我甘愿接受惩戒。”
“哦?!一剑,这个是你所为?”史雪琴声音有点变样,脸上毫无表情。
“呃。”褚一剑底气略有不足,道,“死了这么多无辜法师,我,我是有很大的责任的。”
“褚大侠。”大刀门教头、三教主王胡子乜斜着褚一剑,声色俱厉,“撒谎也是一样,要承担责任的。”
“这……”褚一剑低着头,脸形耳赤道,“这是事实。”
冷淑芽立在一旁,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这时,她抬起泪眼,含情脉脉地凝望着褚一剑,哽咽道:“一剑,你真是个榆木脑袋,我们的行踪,姨母他们早已获知了真情。你还为我掩饰什么呀?”
“呃!”褚一剑摸摸额头,低声道,“我说的是事实嘛。”
史雪琴微仰起头,目光含威向着众教头一一扫射,才缓缓道:“冷淑芽身为青剑门教头、二教主,此次房州之行,带头破坏计划,意气用事,直接导致了生灵涂炭、草菅人命的恶果,严重影响了我神火教的社会形象。而且因此造成了邓州计划的搁浅,损失巨大,所以我决定,免去她的二教主之职,关禁闭一个月。”
“啊呀!教主,您这是不是惩罚太重?”王胡子开诚布公道,“这一次,二教主确实有错误,可是我们当时说的可是免职,却没有要关她禁闭的意思呀。”
“是呀,教主。二教主即使难辞其咎,桂凤也请教主看在她刚新婚不久的份上,别关她禁闭,行吗?”蓝剑门教头、四教主方桂歌启禀道。
“是呀,教主。”众教头纷纷求情。
“不行。”史雪琴斩钉截铁道,“淑芽是我外甥女,理应严惩。你们不要多说了。”
“唉。”王胡子低下头,长叹道,“二教主这一下可要夫妻分居喽。”
史雪琴又道:“一剑,鉴于你忠心可嘉,师姑暂且饶你撒谎不究。”
铁棍门教头、三教主郭同锋赞同道:“教主,一剑向来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可他为了新婚的妻子,却能主动承担责任,敢于担当,这可真是一条汉子。我以为,不但不应该追究,而且还可褒奖。”
史雪琴笑道:“这一次房州、邓州之行,一剑功劳最大。他在房州,以一人之力阻止了刺史夫人的卫队,斩敌首级数十颗,堪称英勇善战。在邓州,他居然只身斩杀了左骁卫右营将军王少刚,震惊了整个朝野,成为此番行动的最大喜事,功劳无可比拟。”
一直沉默寡言的冷淑芽突然插言道:“在房州,要是我听了周丽群、一剑的话,就没有造成这样的后果。”
王胡子面露喜色,道:“教主,我提议,二教主的职位可暂时由褚大侠担任。由他暂且统领青剑门。教主,您看怎么样?”
众教头异口同声道:“此计甚妙,请教主允诺。”
史雪琴略一沉吟,道:“好。淑芽关禁闭期间,就让一剑代行二教主之职。”
“谢教主。”众教头齐声呼道。
王胡子对着褚一剑双手抱拳,哈哈大笑道:“二教主,恭喜了,以后王某愿听二教主的调遣。”
众人跟着又是一番喜气洋洋的道贺。
史雪琴道:“淑芽,教务管理你还得帮助一剑,让他慢慢适应。”
冷淑芽点头应道:“是。”
史雪琴最后总结道:“诸位兄弟姐妹,此番行动,总的来说还是颇有斩获的。据了解,我教参与各地的举事多达一百二十八起,烧毁官衙十八间,斩杀官吏、兵士数百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已经狠狠打击了这武雌的嚣张气焰,省得她一天到晚张牙舞爪。尚书左仆射唐金、国子祭酒李峰等几位大人,还特意通过线人转告禇位,说此番行动,已让武雌大动肝火,寝食不安。而且目前已严令武承嗣全权负责此事,所以几位大人又告诫大家近段时间不得轻举妄动,以静制动。”
“教主,我看,我们各地的线人,这一回有些已经暴露了,或是引起了一些怀疑,因而我建议,有些地方的线人是否及时调整一下?”郭同锋待史雪琴话音一落,迫不及待地献上一计。
史雪琴道:“这个建议很好,可谓一针见血,有的放矢。我也早有此意,只是尚未有完整的计划。不知兄弟有何良策?”
郭同锋坦诚相待:“我也是一时想到,并未想好应对之策。”
王胡子道:“这个简单。教主,叫他们都回来,换我们去得了。轮流做庄,也是一桩快活的事。”
“不可。”方桂歌反对道,“这样,岂不草率?”
突然,褚一剑向前走了几步,微微一笑,道:“诸位大哥、大姐,我有一点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一剑,难道你有良策?”史雪琴偏过头,轻声地询问。
褚一剑道:“姨母,假如将各地的线人作些互换,我想既能发挥他们的特长,又能不增加教里的人力、财力负担。”
“你是说互换?”史雪琴低吟着,“互换?卖豆腐的依旧卖豆腐,做酒的依然做酒……”
王胡子一听,敞怀大笑道;“好!教主,我看这个行!想不到二教主脑袋瓜子这么好用!”
郭同锋含笑点头,道:“教主,我以为,这个办法可以一试。”
“试什么试?就这样推行得了。”王胡子快刀斩乱麻,“二教主,你褚大侠,真是智勇双全呀!”
“你们看呢?”史雪琴眉毛陡然舒展,好像已是心中有数了。
“可以一试。”众教头皆表同意。
(七十)
互换令一下,全国共有十五处的线人需要全部换岗。
房州的周丽群与邓州的肖家温互换,周丽群带着属下,高高兴兴地去了邓州。可是肖家温因为房州地处偏僻,经济条件稍逊一筹,又加上是庐陵王李显的流落之所,是以心里老不痛快,很是烦躁。
“他妈的,我一个残疾人,大教主居然也不照顾一下,将我发配到这鬼地方。”肖家温大骂一阵,忿忿不平,“这个褚一剑,夺了婆娘的权,还出这么一个馊主意!哼!”
周丽群见他心怀不满,不由得慢声细语地劝说道:“肖兄弟,房州这地方,其实也不错,民风淳厚,百姓对我神火教也十分得同情与支持。”
“嗬!你现在走了,当然得这么劝了。你看看,我还得多一个保护庐陵王的任务。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痛。”
“你——”周丽群被他的一番话呛得差点上气不接下气,反驳道,“你真是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我告诉你,你去不去上任,那是你个人的事。”
肖家温懊丧道:“他妈的,走就走!”
肖家温在路上磨蹭了半个月,方才到得房州。
和肖家温一样,武婉蓉也是怀着满心的怨恨和懊恼来到这房州的。
数月前,武承嗣因新得一个色艺俱佳的女孩。起初,游击将军唐同泰将这女人进贡给武承嗣时,武婉蓉并不放在心上,以为他又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哪知,
几个月过去了,武承嗣非但没有厌倦这个青楼女子,反而越来越宠爱,简直成了他的掌上明珠了。
于是,便渐渐地疏远了武婉蓉。
这一回,更是露骨,竟将武婉蓉调派到这偏远的房州来,明里说是委以重任,希望柳闻莺师徒俩在房州找到神火教的踪迹,收集到一些有用的线索。而将杨荣、
久长宗派往了更近一些的少室山。实际上却是另有所图。
“哼!什么委以重任?还不是趁火打劫,借此打发我们师徒俩人,以免坏了他的风流好事。这个老色鬼!”武婉蓉一路上骂声不绝。
柳闻莺深知武承嗣的作派,虽然也心存芥蒂,有些嫉恨那个叫做兰馨的青楼女子,可她身为师傅,又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女人,哪敢嘴上骂出声来,公开表示不满?只得哑巴吃亏,有苦难言。
“师傅,武承嗣这个老色鬼,明明是有了新欢,就丢了旧好,你说是不是?”武婉蓉早已风闻柳闻莺与武承嗣暗中有一腿,可她师徒俩心照不宣,从来不轻易地捅破这层纸,以免双方难堪。可是人一旦气昏了头,那就可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柳闻莺听出了她的话中话,取笑道:“老相好有什么可惜的,人家丢了就像丢了一只烂鞋子。可是有的鞋子,看上去,明明还是崭新的嘛,人家还不是照样说扔便扔?主动权在他手里,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哼!”武婉蓉也听出了柳闻莺话中的意味,但她没有发作。
两人毕竟还有师徒之名,武婉蓉不好直接驳她的面子。
柳闻莺道:“公主,凡事想开些。世上的男人多得是,他甩你,你不会甩他呀?”
这句话很对武婉蓉的心思,她阴沉地一笑,道:“师傅,你说得不错。男人可以三妻五妾,我们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我倒要看看,是这个老色鬼厉害,还
是我厉害?哼!一个行将就木之人,竟然还是毫不收敛?”
柳闻莺调侃道:“就是,公主这么年轻,又贵为当朝公主,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还在乎他这么一个糟老头子?”
武婉蓉淡淡笑道:“也不尽然,有的男人,我也找不到,而且恐怕找到了,也不一定就会依从我。”
话音间透出几许无奈,几许气愤,几许怜惜。那褚一剑英俊秀雅的身形,顿然浮现在武婉蓉的眼前。
唉!武婉蓉在心底悠然长叹一声。
房州,是她与褚一剑的幸福结缘之地,也是她与褚一剑结下深仇大恨之地。这也是她不愿再蹐上这片土地的另一个原因。
柳闻莺发现她情绪低落,没完没了,不由得劝诫道:“公主,他事以后再议,眼下,迫在眉睫的是寻找神火教的踪迹,探一探刺史夫人被杀的案子。”
”嗯。现在,我们先去刺史府衙吧。”
(七十一)
武婉蓉、柳闻莺急如星火地走进房州刺史府衙。
等候多时的刺史黄阿果及其一班官僚急忙迈出大厅,到门外迎接。
武婉蓉、柳闻莺一边缓步走进大厅,一边与大家寒暄着。
武婉蓉一坐下,便怒不可遏地骂道:“神火教史雪琴这个老妖魔,如今是越发得目中无人了。黄大人,我们这次来,就是要调查一下上次的事情,查查神火教的线索。”
“公主殿下,那神火教……”刺史黄阿果听到神火教,如同赤脚踩在炭火上,烫得双脚起跳,“公主殿下,您可得替我做主哪。我夫人惨死在他们的屠刀之下,而且我的女儿受尽了他们的污辱,这个怨仇,我一定要报,非报不可。”那黄阿果松软的鼻子一激动,变得更加松松垮垮,并且有点洇红了。
柳闻莺道:“黄大人,请您别着急,公主这次来,就是要帮助你复仇雪恨的。”
武婉蓉点头道:“正是,黄大人,请您把黄青青小姐叫来,我要与她单独谈谈。”
黄阿果道:“诸位大人,我去去就来,你们先向公主禀报一下吧。”他摇动着肥胖的身躯,慢慢腾腾地走出了大门。
房州的别驾、长史、司马、兵曹、法曹、粮曹等一班属官,围绕着“上祈寺事件”,先后向武婉蓉通报了有关情况。
少顷,黄阿果便带着黄青青,来到了大厅。
武婉蓉挥手屏退了在场的所有官员,道:“青青小姐,你能再次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吗?”
黄青青眼神蓦地暗淡,似乎惊魂未定。她摇摇头,两行泪水,悄然流下,啜泣道:“公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您得替我做主哪,公主——”
以前,武婉蓉曾多次来过房州,每次到房州,都是住在刺史府衙,因而与黄青青很是相熟,两人也结下了一定的友情。而今,她见黄青青俏丽的脸膛竟然变得有些腊黄,雪白的肌肤好像也失去了它应有的光泽,整个人精神萎靡,目光呆滞,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怜悯与惋惜。
武婉蓉道:“青青小姐,事情已经过去,请你还是节哀顺变,放下思起包袱,向我具体地谈一下当天事情的过程。”
“嗯。”黄青青掏出香帕,轻轻地擦着眼睛。黄阿果坐在旁边,连连叹气。
听完事情的全过程,武婉蓉疑心大发,有一个问题一直在她的心底萦绕,百思不得其解。
她笑着问道:“黄大人,我可以叫你也出去一下吗?我有个问题想背地里问问。”
黄阿果低声道;“但凭公主吩咐。”
武婉蓉又向着柳闻莺一笑:“师傅,请你也出去一下。”
柳闻莺一怔,但她还是立即起了身,随着黄阿果一起步出了大厅。
武婉蓉不自然地笑笑,道:“青青,我俩也算是好朋友了。现在,你不要把我当成公主,我也不把你当成刺史家的千金,我们就当是好朋友聊天,可以吗?”
黄青青连忙起立,向武婉蓉深施一礼道:“承蒙公主抬爱,青青荣幸之至。”
“那好,我就单刀直入了。”武婉蓉收起笑容,语气忽地一转,道,“青青,神火教的人为什么不杀你,而要将你这样——而且你说,这个主意还是那个叫冷淑芽的匪首想出来的?”
“这……”黄青青虽有所准备,但她仍然有些吃惊,她小声回道,“公主,既然你把我当成朋友,我就不管不顾了,向你坦白吧。这主要是因为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谁?”武婉蓉全身一震,心中的猜测居然被证实了。她的脸色骤然一阴,心里味同嚼蜡。
“公主,你——”黄青青大惊道,“你——”
武婉蓉静了静心情,淡淡道:“青青,你说,但说无妨。”
黄青青眼里忽然放出几许别样的神采,一张脸也陡地生动了许多。她低声下气道:“那个男人叫做褚一剑,是的,他说过他叫褚一剑。”
“褚一剑!”武婉蓉猛跳过去,双手抓住黄青青的肩膀,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像要吃人似的。
“公主,公主,你难道也认识他?”黄青青当然清楚武婉蓉的风流艳史,她的心顿时吓得猛跳起来。她有点后悔自己太过直爽,祸从口出。
“哦,不认识,不认识。”武婉蓉顿悟自己失态,赶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黄青青心中有数,她字斟句酌,道:“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那个褚一剑。那匪首冷淑芽说,褚一剑是她的丈夫。她硬是怀疑我与褚一剑有什么,所以她拦住了同伴刺来的一剑,将我……唉!这样,还不如一剑将我刺死来得痛快。只可怜我的母亲,活生生地惨死在我的眼前。”
“褚一剑是她的丈夫?那个冷淑芽是这样说的?”武婉蓉再次起身,不安地在在厅里来回踱步。
“是的。她是这样说的。”黄青青肯定道,“而且,我的父亲也见过他。他那次在房州又是劫狱,又是抢劫,本事确实非同寻常。”
“劫狱,抢劫?”武婉蓉惊得双目直立,双手使劲地搓着。
黄青青接着道:“对了,公主,我父亲还说,那褚一剑相貌很像一个人,那个人叫做什么程务挺,好像是朝庭里的要犯。”
“哦!”武婉蓉闪了一下眼睛。心道:原来他们什么都清楚。
黄青青想起母亲死去的惨状,想起自己遭受的欺侮,已经是怒火填胸,无所顾忌了。对于那个生命中巧遇的褚一剑,她也失去了原有的兴趣和耐性。当自己把他与那个杀母仇人冷淑芽连在一起时,心底涌起的除了愤恨,还是愤恨!
然而,武婉蓉此刻的心情也是那般得沉痛,那般得忧愤。
哼!冷淑芽,你这邪门匪首,如今不仅是黄青青的仇人,更是我的仇敌。想不到你鸠占鹊巢,抢我的男人,我不把你这厮撕得粉碎,不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就枉为一个公主!
武婉蓉的眼光忽然变得阴鸷,脸上浮出几丝恶狠狠的阴云。她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别有深意地说:“青青,这些事,除了我,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我会替你报仇的。”
“嗯。”黄青青憔悴的脸上陡地显出一丝阴郁,“只可惜我从小不爱舞刀耍枪,不然,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冷淑芽,是她害了我全家,毁了我的一生清白。”
“清白?”武婉蓉不以为然,微微地闭上眼睛,道:“青青,好吧,你可以去休息了。我要与你的父亲再详谈一下。”心里却冷笑道,哼!恐怕你黄青青以前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浑水摸鱼,那褚一剑肯定你也沾染上了。呔!真是一个麻烦!
黄青青轻移莲步,慢慢地走向大门口。那瘦弱而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好似风一吹,就要被刮到天上一样。
武婉蓉看着她的背影,好像牙痛一般,咧了咧嘴,一股怒气倏地从心底漫升到喉咙口:史雪琴、冷淑芽,你们这一对躲藏在深山老林中的老少妖精,上次的行动计划不幸被你们搅得漏洞百出,全搞乱了。下次,你们就不会这么得意了,我一定要让你们也尝尝剥光衣服的滋味,哼!
(七十二)
相比神都洛阳而言,武承嗣似乎更加欣赏西都长安。
在他的眼里,整个长安城气势磅礴、巍巍壮观,城内湖光旖旎,景致迷人,令人留恋。尤其是巍峨挺立、规模庞大的大明宫,更让武承嗣心旷神怡,引以为荣。
这一天,武承嗣又一次来到了大明宫内的太液池。
美轮美奂的太液池分东西两部分。东池太小,适宜于春天观赏岸边依依垂柳,或是观看湖中的悠闲小鱼。
秋高气爽的季节,武承嗣喜欢去的地方却是椭圆形的西池,那里不仅可以泛舟池水,静观四周风景,而且可以踏访蓬莱、方丈、瀛州三座小岛,甚至还可以坐在池边安然垂钓,做一个闲云野鹤。
“兰馨,我的小宝贝,你看这里的景色多美哪!你看,你看,你笑一笑哪!怎么整天这样愁眉苦脸的?”武承嗣坐在小船上,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妙龄女子。
那女子微微抬头,一双柳叶眉悄然一皱,极为勉强地一笑,道;“大人,你当然高兴了,这么多的喜事堆在你的身上,你不笑,难道还哭去?只是我,有什么可笑的?”
武承嗣呵呵直乐,他捻着下巴上的一绺短髭,笑道:“嗯,你这个话却也不假。”
确实如此!近几个月来,虽然有些事情让武承嗣窝火,但是喜事也是一件接一件。
先是被太后提拔为纳言,位极人臣;接着协助太后又是整饬风俗,令天下富商大贾节衣缩食,不得衣服过制,损废生业,令州县长吏,严查天下百姓嫁娶合时,不可外有旷夫、内有寡女;又是刊正礼乐、文书,令有关部门修正礼乐,规定律令格式,不合时宜者一律删除,九经文字,集中学士进行详正,去讹留真、逐一完善……件件大事办得轰轰烈烈,圆圆满满,非但龙颜大悦,同时也是深得民心。
眼下,天下人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迫切要求武太后继承大统,早日登基!
武承嗣望着眼前的美人,乐不可支,他用手摸了摸兰馨胸前的那对挺拔的双乳,挑逗着:“哟,我的小宝贝,我的高兴事是挺多,可是比起你来,这些算什么哪。我得到了你,这才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喜事呢。”
“哼!”那叫兰馨的女子从鼻孔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什么,你不相信?你看,你看,我的眼睛?”武承嗣急切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那女子双肩,强扳她转身,向着自己,一双眼睛色眯眯地盯住她。
“我,我……大人,这里可是有很多人的。”那叫兰馨的女子使劲地挣扎,欲抽脱出自己的身子。
“呔!你真是胆小如鼠。在这里,谁敢笑武某半个不字?”武承嗣威严地扫视着湖区周围,“我只要跺上一脚,这长安也得抖三抖。你们说,是不是?”
船上的几个随员低头哈腰道:“是,是,那当然。”
那叫兰馨的女子眼神冷淡,露出一副索然无味的情态。
武承嗣大为扫兴,无名之火在心中熊熊燃烧。他猛拍了拍面前的四方小桌,震得桌上的茶杯和烧壶“怦怦”直跳,睚眦俱裂,怒冲冲道:“你这贱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火了我,还将你送回到百花楼去。不,要把你送到蛇蝎洞里去喂狼喂蛇。哼!真是不识抬举的东西。”
几个随员见主子郁郁寡欢,勃然一怒。其中一个领头的女子凶狠狠地说道:“你不要不识抬举,武大人看得起你,是你的福份,是你的造化。倘若将你送去蛇蝎洞,那你就死得难看了。”
那叫兰馨的女子藐视地瞅着众人,慢声细语道:“我也不是不想高兴,只是……只是我的身体近几天稍有不适。”
“哦?原来你是身体不适?”武承嗣赔着笑脸道,“那我刚才错怪你了,我的小宝贝。要不要叫太医看看。”
“不用,静养一下就行。”女子美丽的脸上似笑非笑。
武承嗣朗声道:“唉!我的小宝贝。我武承嗣除了崇敬武太后之外,怕过哪个,求过哪个?可是自从唐同泰将你从房州带回来后,我却是对你百依百顺,有求必应。但是你呢,总是这样忧心忡忡,孤僻怪戾。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才能得到你的心呢?”
女子眼光懒散,搪塞道:“大人,我自从进了你的府上,身子给了你,连名字也被你改了,把我好端端的名字馨儿硬换成了兰馨,我都从了你,你还不够满足吗?”
“武兰馨,叫做武兰馨,知道不?”武承嗣威视着兰馨,大声道,“太后已赐姓于你,你也姓武,这却是当朝最高的荣誉。你不要将它轻飘飘地不放在心上。嗯?”
“兰馨知道。”女子默然。
武承嗣四周一瞟,见这池中因了自己的游玩,已是空无一舟,游人稀少,破天荒地第一次感到十分寂寥。他挥手道:“真他妈的没劲,回宫。”
(七十三)
“不,我不想回宫。”兰馨突地拦阻道,“大人,我还想在此玩一会儿。”
武承嗣道;“你不是不高兴么?有什么好玩的?”
兰馨眼里闪出一束寒光,轻声道;“我愿意为大人弹奏一曲。”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宝贝。”武承嗣喜色盈盈,道,“今日太阳可真是从西边出来了。这女人哪,就是捉摸不定。”
随员捧上琵琶,兰馨抱在怀里,头微微地向后一仰,眼睛似关非关,右手五指轻轻一挑琴弦,清越的琴声悠然响起。随着琴声,她轻吟浅唱,婉转曼妙的歌声被湖上的轻风吹向四周,滑得很远。
“……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
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
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
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
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
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
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
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
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
琴声悠扬,歌声动听。船上的随从们如饥如渴地专心倾听着。武承嗣却皱皱眉头,粗暴地打断说:“别弹了,别弹了,快停下,快停下。”
兰馨的右手五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刮,骤然停下。转过脸,竟是满脸的泪水。
“这个曲子太旧了,我已听你弹过好几遍了。你能不能给我来点新鲜的?嗯?”武承嗣断然下令,“你给我再来一曲别的什么曲子。”
兰馨重拨琴弦,再次唱了起来。这一回放开了喉咙,甜美的声音中显露出几分高亢和悲怆。唱的仍然是蔡文姬的作品——名作《胡茄十八拍》选段。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有道是:“听话听音,听锣听声。”武承嗣听着这缠绵悱恻的歌声,看着兰馨脸上簌簌流落的泪水,心里又是一番联翩的浮想。这女子出身青楼,也不知曾被多少男人践踏和欺凌,怎还装得出这般的清纯、这般的深沉?她灵敏机智,兰心蕙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按理说应是参悟得透这人生哲理,也应该知晓这人生短暂,及时行乐的道理。遇到我,本该是受宠若惊,百倍珍惜,曲意逢迎。可是她竟寡欢郁积,整天摆着一副苦瓜脸。这是为何?难道她就当真不贪恋这荣华富贵?不畏惧我的生杀予夺大权和一言九鼎的威力?
兰馨一唱完,船上众人鼓起了一阵稀拉拉的掌声。武承嗣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掌,笑道:“弹是弹得真好,歌声也是一流水平。可是内容未免太低沉了。这胡茄十八拍,还是蔡琰流浪时期的作品,那时东汉国力衰弱,百无聊生。可是现在,我武太后仁爱天下,慈恩煌煌,全国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欢呼雀跃。所以你唱这曲,不太合时宜,以后别唱了。要唱,就唱俞伯牙的《高山流水》,唱汉高祖的《大风歌》。”
“大人此言差矣!”兰馨针锋相对道,“古人云,思危才能居安。太宗皇帝也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是以常读历史,可以帮助我们明确自己的努力方向,可以提醒自己改正过失,提高警惕。我常唱唱这些蔡琰的诗句,也是这个道理。我说的不知对否,请大人明察。”
武承嗣支吾其词,“嗯”了一声,却没有下文。一张肥嘟嘟的肉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个领头的女子见风使舵,急道:“大人,这里的湖上的风我真大,我看还是回去吧。”
武承嗣道:“是的,风太大了。还只是十月的天气,他妈的风就这么大,真是不懂规距!干脆打道回府。”
摇船的两个小后生,使劲地摇起船舻,穿过湖中的蓬莱岛,向着岸边摇去。
(七十四)
上了岸,坐上了三驾马车。
看着马儿向着府宫奔跑,兰馨的神色更加黯然。
武承嗣冷眼侧视,气咻咻道:“住了几个月了,这结婚的喜酒也吃了,洞房也入了。你的要求一一满足了。可你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哪,真搞不懂你这个女人的心是什么做的?”
兰馨漠然一笑。心里却在说:哼,一天到晚,随侍在你的左右,行动很不自由,一言一行皆受到掣肘,真让人窒息。我这哪是生活在纳言之家,却像是关在牢笼里。
“你莫非还在记挂那百花楼?”武承嗣肥大的身体随着马车的震动有节奏地晃动着,嘴里吐出的话不三不四,“你这种女人就是贱,难道还想着那些男人?”
“呸!”兰馨动怒了,她不屑地别转头,望着车外。
“男人?男人?”兰馨的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一个熟稔的名字。
是呀!这几个月来,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这个男人。就是这个男人,让我毫无顾虑地跟着这个游击将军唐同泰来到了京城。就是这个男人,让我再也没有心思呆在“百花楼”了。明明清楚,他将永远不属于自己,为什么自己的眼里时时显现他的身影?明明迫切希望再与他相会见面,为什么却要故意躲避远嫁他人?
唉!要是没有遇见他,恐怕现在我不会这么痛苦。可是,如果真没有遇见了他,那么我此生又有什么意义?——他才是真正爱自己的人!
天!要是现在他知道我已经嫁给了他的仇人,他将如何待我?我又该如何待他?
……车轮滚滚,马蹄得得。兰馨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打湿了裙裾。
“你……”武承嗣眼色怫然,道,“真是一个疯子,好端端地,又哭起来了。哼,真是一个扫帚星,专门惹人扫兴。”
马车迅速驶进了武承嗣的府宫。
兰馨在丫环秋香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下了马车。她站在大门口,望了望府内一座座这硕大无朋的宫殿,一幢幢精心打造的楼阁,又瞧了瞧四周的高大的围墙,心里油然想起自己曾对秋香说过的话来:“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举目无亲,孤身飘零。虽说离开了房州‘百花楼’这样的风月场所,可是掉进了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陷阱。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秋香的回答更加绝妙:“夫人,你呀,就像一朵莲花,长在污泥之中,既引人注目,可是又无人能懂。唉!真是一朵鲜花插在那牛粪上。”
“我有这么好吗?我可是一个出身青楼里的人。”当时自己反问了秋香一句。
秋香诚心道:“是呀,夫人,你看大人旁边那些女人,一个个庸脂俗粉,言语粗鄙,哪能与夫人你比呀。你夫人虽说来自于青楼妓院,可是聪颖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哪。”
从那以后,自己就将秋香引为知己。每天吃过晚餐,都要带着秋香,来到府宫内的菊香亭里小坐,赏景聊天,谈些心事,也时而将那个男人当成谈资。
下车后,秋香挽着兰馨的臂膀,慢悠悠地向着兰馨的住宫“怡心殿”走去。
兰馨顾自思索着,边走边道:“秋香,今晚我们还到菊香亭里坐坐。嗯,你要记得。”
秋香看了看走在前头的武承嗣,低声道:“今天呀?大人好像心情不好,我看就算了吧。夫人?”她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
“不!我偏要去。”兰馨声音很大地说道。
武承嗣回转头来,怒目直视,突然举起手臂,向着秋香,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秋香的左脸顿起五条指印,她捂着火辣辣痛的脸颊,怔在那儿,欲哭无声,泪如雨下。
“我来看看,还要说我,他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兰馨盯着武承嗣的远去的背影大声骂道。又转身替秋香察看着伤情,发现秋香的脸已肿起好高,一片紫红。
(七十五)
秋季的夜晚,姗姗来迟。天还只是微暗,晚餐就已经开始了。
武承嗣坐在餐桌的正上首,他的左右坐着他最宠爱的三位新纳的小妾,其中兰馨独霸一边,坐在左手边。旁边站着五位侍奉的丫环,个个珠光宝气,穿着阔绰。
四人静静地吃着。武承嗣端起酒杯,轻轻地呡了一口酒,伸出筷子正要夹菜。管家却在门外报告:“大人,春阳宫来人求见。”
“哦?”武承嗣道,“什么事,这么紧急?”
管家道:“来人不肯告诉小人,只是说宣阳公主已从房州回来。”
武承嗣惊喜一叫:“哦!公主回来了。你快去回话,就说我吃完饭马上到。”
武承嗣放下酒杯,草草地用了几口饭,便速速地走出了府宫。
“房州?房州能有什么事?去哪干吗?”新纳的小妾王氏小声嘀咕着,“大人这么心急,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呢。”
另一位姓吴,也道;“房州?房州?哦,那地方不是住着庐陵王吗?莫非与他有关?”
王氏道:“姐姐快别乱说。这可是犯上的大罪。”
那吴氏停了口,两人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只听那王氏突然起身,拐弯抹角地讥讽道:“这是什么事,我们何必急?可是就有人坐不住了,怕是去调查她的历史,翻她的老底呢。”
吴氏接口说:“什么老底,不就是这个样子吗?脸皮厚了,什么也不怕。”
兰馨知道她俩看着武承嗣独宠自己,早已怀恨在心,如今趁机指桑骂槐。她轻蔑地扫了她们一眼,放下饭碗,走出了餐厅。
可是,兰馨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脚仿佛有千斤重一般,迈不开步子。一颗心也在胸腔中狂奔,似乎就要蹦跳出来,脱身飞出。
房州?难道武婉蓉这一回又是去找他,要将他抓获,仍然要把他送给太后做面首?或者他们是去搜捕神火教的人?——天哪!但愿你能慈悲为怀,保佑他平安无事、没有危险。
兰馨忧心如焚地来到了菊香亭。
她径直走上亭子的最高处,坐在第三层的廊檐下,远望着房州的方向,口中念叨着:“褚一剑,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跟随而来的秋香轻言细语地劝解道:“夫人,褚一剑大侠不会有事的。你不是常说他的本领高强吗?他们抓不到他的。”
“抓不到?”兰馨苦笑道,“纵使他本事再大,可是寡不敌众呀。”
秋香道:“夫人,你难道忘了,他不是去找神火教了吗?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啦。”经过多次的畅谈,秋香也已知晓了褚一剑的许多传奇故事。
兰馨连连点头:“对,对,你看我急糊涂了。”
秋香又道:“夫人,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喜欢到这儿来?”
“为什么?”
秋香调皮地眨眨眼睛,柔笑道:“因为这里能看到去房州方向的路,能让你想起你的情郎来。”
兰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唉!这有什么用呢?只能徒增我的烦恼罢了。眼下,我的名字馨儿也改了,叫做什么兰馨,连姓也改了,姓武了。人更加不是原来的人了,已经是纳言大人的小妾了。”
秋香自责道:“啊呀,秋香不懂事,更惹你伤心了。夫人,我看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省得触景生情,产生联想。”
兰馨摆摆手,道:“不!不!你知道不知道?秋香,这已经是我每天唯一可以发泄、倾诉衷肠的地方了。只有在这里,当着你的面,我才能做回我的馨儿,才能无拘无束地想想我的褚一剑,想想我亲爱的褚一剑,你知道吗?知道吗?”
兰馨的眼泪似乎已经为褚一剑流干了。脸颊上再也没有一股股滂沱大水,而是两行悄悄滑行的涓涓细流。
在秋香看来,眼前的她流的可不是眼泪,而是从心底汩汩流出的一滴滴血,一滴滴苦涩的胆汁。
秋香掏出香帕,抹了一下模糊的双眼,道:“夫人,你这又是为何呢?当初,褚一剑要带你走,你不肯。现在坐在这里哭,他也不知道。”
兰馨回道;“你不懂,秋香,你才十七岁,没有经历这样的事,体会不到其中的滋味。说句心里话,在遇到褚一剑之前,我也从不相信男人,不相信爱情。可是自从有了他,我的心就被他彻头彻尾地偷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夫人。你真是命苦呀!”秋香一头扑进兰馨的怀中,嚎啕大哭。
兰馨牵起衣袖,替秋香揩去了满脸的泪水,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道:“秋香,在这儿,我求你一件事,你可得答应我。”
秋香一惊,猛地立起,盈盈下拜道:“夫人言重了,夫人有事吩咐就是了。秋香不敢不从。”
兰馨拉起秋香,道:“这里没有一个外人,你我情同姐妹,叫什么夫人呀。我希望在这菊香亭,你还能叫我一声馨儿。”
“馨儿?为什么呀?”秋香不解道。
兰馨含含糊糊道:“别管为什么,你只管叫就是了。”
“好的,馨儿。”秋香颤微微地叫道。
“嗯。”兰馨一把抱住秋香,道,“你再叫,再叫。”
暮色苍苍,亭子周围渐渐地变得灰蒙蒙的。
第十九章 丑叛徒告密逍遥派争锋
(七十六)
武承嗣急不可耐地来到了春阳宫。
今日的春阳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是流动的巡察兵士,一派森严壁垒。
“搞什么玩意?弄得这么张扬?”武承嗣不禁皱了皱眉,心道:你这武婉蓉可是越来越放浪形骸、任性妄为了。像你这种张狂,传到太后这里够你喝一壶的了。
武婉蓉、柳闻莺得到通报,兴冲冲地走到宫外,迎接武承嗣。
刚一见面,武承嗣劈头就问:“公主殿下,不知你这是演的哪一出戏?这么兴师动众、耀武扬威的?”脸上明显不悦。
武婉蓉怫然,脸上闪过一丝阴云。但她惯于察颜观色,立时陪上笑脸道:“纳言大人,我今天可有厚礼相送。”
站在一边的柳闻莺心里却涌起一股苦味。她看得出武婉蓉在尽量得委曲求全,心底为她暗暗叫屈:哼!武承嗣,你当上纳言后,非但抛弃了我这个老情人,而且连公主也敢公开地羞辱了。现在可已经是第五次了。按理说,公主即使与太后不是一条血派,可毕竟是皇帝亲封的公主!是你的姑姑长辈!哼!真是人一阔脸就变!
武承嗣好像没有看见柳闻莺似的,笔直地向前走着,嘴里随意问道:“哦,厚礼?我倒要看看,你给我从房州带来了什么厚礼?”
“请进。”武婉蓉纤手一摆。三人并排走进了春阳宫第一座宫殿“文华殿”。
“将这几个人带上来,让纳言大人亲自审问。”武婉蓉话一落,旁边一个女侍领命而去。
什么人?一份厚礼?武承嗣坐在位置上焦急地等待着。
稍许,几个兵士押着几个身穿红色衣袍的人走了进来,最前面的那个人居然一跛一拐。
“神火教的匪徒?”武承嗣惊讶得叫道,“不错,一下抓获了五个。”
几个人走到武承嗣面前。
武婉蓉一声大喝:“跪下,告诉你们,这可是当朝纳言武承嗣,武大人。武大人问你们,你们可得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几个人果然二话不言,双腿一软,跌跪在武承嗣的脚下。
武承嗣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些什么人?老实交待,在神火教几年了,担任了什么职务?嗯?”
那跛子不敢抬头,颤抖着声音回道:“在下肖家温,原来在神火教少室山也是一个教头,后来外放到邓州做了线人的教总。不久前,刚到房州,就被公主带人将在下抓获了。”
“线人的教总,你是负责管理线人的?”武承嗣双眼陡地发亮,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你掌握了很多神火教的秘密?”
“是的,大人,我在神火教干了好多年了。”肖家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双惊恐的眼睛骨碌碌地在武承嗣的脚下旋转。
武承嗣沉吟许久,突地大叫道:“大胆匪徒肖家温,我看你是一派胡言,胡说八道。你假戏真做,妄图蒙骗公主,你是神火教打进来的奸细,来人,把他推出去砍了。”
几个侍卫上来,推起肖家温就往外拖。
那肖家温瘫顿时成了一堆稀泥,口里却在大叫大吼:“我是真心来投降的,大人。你不必怀疑我的诚心。因为我早就不满神火教的所作所为了。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他们突然就将我打发到房州去了,我心有不甘呀。大人,你要相信我呀,我是讲诚信的。……”
武婉蓉、柳闻莺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惊疑。
侍卫刚拖至殿门口,武承嗣忽又大喊道:“且慢,回来。”
众侍卫只好又拖将回来。把那肖家温重新丢在武承嗣的脚下。
武承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肖家温,你休怪,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样吧,你把你知道的全写出来,并且把少室山神火教的地理方位,给我用图一一画出来。”
肖家温哆嗦着,道:“是,是,是。”
武承嗣得意地捋了捋唇下的那一绺短须,大笑道:“公主殿下,柳教主,你们的厚礼武某人收下了。哈哈——这一回,你们可是立了大功。”
武婉蓉羞惭地红了一下脸,道:“纳言大人,上次你托付我查勘神火教的踪迹,我全办砸了。这次算是将功赎罪吧,也谈不上什么功劳。为了让大人高兴,我还特意叫他们穿上了神火教的衣服来见你。”
“嗯。”武承嗣微笑着点点头,丢给随行的侍卫一个眼色,道:“这几个人果然算得上是大鱼,现在,我全部带回去审讯。”
柳闻莺欠欠身子,正要开口,武婉蓉拉了拉她的衣袖子,抢着回了话:“行,纳言大人,你带走吧。这个事情,太后已经指定你全权负责,当然由你说了算。不过……”
武承嗣疑神疑鬼,道:“不过什么,有话就说,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么遮遮掩掩哪?”他脸上浮出一道阴笑。
武婉蓉道:“大人,我是说,能否让本公主与大人一道参加审讯呢?”她将“本公主”三个字咬得重重的,音量也特别大。
武承嗣犹豫了一下,道:“可以。公主殿下,人是你们抓获的,功劳我可不能一人独吞。这样吧,等到审问时,我派人来请你。”
道罢,武承嗣率着众侍卫扬长而去。
“哼!王八蛋!无情无义的王八蛋!”武婉蓉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夜色之中,忍不住一脚踢飞了面前的桌子,桌上的香烛、茶杯与茶壶“乒乒乓乓”地洒了一地,摔得粉碎。
柳闻莺道:“想不到,这武承嗣真的是翻脸不认人,毫不动摇地就把我们师徒两人给甩了,哼!”
“唉!有什么办法?人家是一条血脉,而我却终究是个假公主。虽说我也是太后母亲的娘家人,沾上了点血亲,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武婉蓉脸色灰暗,低声下气道,“这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我们立了大功,还不是被他坐享其成?”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就这样坐以待毙,听任武承嗣抛弃我们,让这新来的兰馨一手遮天?”柳闻莺一张鲜红的嘴唇叽叽呱呱,不停地说着。
武婉蓉阴冷地笑道:“那还能怎么样?师傅,你难道没有听说,太后马上就要登基了。而这武承嗣,将要被立为皇太子。过不了几年,他就是我们的新皇帝了。”
“听是听过,但没有细想过,这也是真的?”柳闻莺吃惊道。
武婉蓉道:“这还能有假?事情并非空穴来风,无风不起浪啊!”
柳闻莺心猛地往下一沉:哦!难怪这武承嗣近几个月来趾高气扬,越来越得意忘形了。这么说,别说我一个老太婆,即使宣阳公主殿下,他照样可以不放在眼里,随心所欲地加以斥责与怪罪了。
武婉蓉瞟了她一眼,道:“所以,师傅,目前我们不能与他硬碰硬,而要巧取豪夺,讲点技巧了。”
“嗯。”柳闻莺狡黠地眨眨眼。心想:武承嗣,你原来不过想借我之手,消灭神火教!我逍遥教成了你的工具,可是我也同样可以借你之手,在武林中出尽风头,独树一帜,树我逍遥教的神威!
(七十七)
“肖家温,你写的东西我都看了,其中有几个问题,我还要当面问问。你要据实回答,如有半句假话,定斩不饶。”武承嗣转动着自己那肥壮的躯体,两手叉在前面的桌子上,向前微倾,威慑道。
“大人,你尽管问,我只要知道的,肯定句句属实。”肖家温脸色灰暗,连连答应。
武承嗣道:“你说,冷淑芽已经被免职,一个叫做褚一剑的人做了二教主,这可是真的?这个褚一剑是什么人?你可知道?嗯?”
陪审的武婉蓉猛一听,大惊失色,骂道:“你休要胡言乱语!褚一剑做了二教主?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不知道?”
她的眼里登时射出一股烈焰,“呼呼”地扑向肖家温,像要吞噬对方似的。
因为在房州,武婉蓉已经审问过肖家温三回,并且严令他到了长安都城,不得吐露有关褚一剑的任何信息。可是没料到,这肖家温面对盛气凌人的武承嗣,不光供出了褚一剑,竟然还披露了新的内幕。
这怎么不叫武婉蓉又气愤又惊悸?
武承嗣狐疑地望着武婉蓉,道:“公主,认识这个褚一剑?”
“哦,不,不……”武婉蓉情急之下,不能择言,“我与他见过一面。”
“大人,这褚一剑武功十分了得,听说练了什么气纳功。他与我们二教主冷淑芽……哦,不是,不是,与匪首冷淑芽结婚后,颇受教主……哦,不是,大教主……哦,也不是,匪首史雪琴的重用,现在确实做了二教主。”肖家温战战战兢兢地说道。他的话无形之中替武婉蓉解了围。武承嗣果然侧转头来,重新盯着他,认真的地聆听着。
“结婚?”武婉蓉又是一惊,两只手轻轻一抖,直立起身子。
武承嗣用眼睛的余光瞟了她一下。她顿觉失态,重又坐了下来。
肖家温续道:“嗯,是的,他们就在不久前结的婚。后来,因冷淑芽在房州上祈寺指挥不当,连累得寺院里的法师们全都被杀,教主史……哦,匪首史雪琴就免了她的职,改由褚一剑代替。”
“褚一剑,气纳功……”武承嗣捻着下巴上的那点胡须,沉思默想了一会。突地,他大叫起来:“莫非他就是那个杨一荷的徒弟?……可是,上次在明堂,柳闻莺说他叫做王大大,难道是另有其人?嗯?”
他看了看武婉蓉,又看了看肖家温。
肖家温双眼一直未敢向着武婉蓉,他佝偻着身子,低声道:“正是,他就是杨一荷的徒弟,也是杨一荷的义子。这个秘密只有少数教头知道。邓州左骁卫右营将军王少刚王大人就是他杀的。”
“啊!原来就是这个褚一剑,杀了王大人。他妈的,真是狗胆包天,胡作非为哪!肖家温,你提供的情报太有价值了。我要重重地赏赐于你。”武承嗣不满地瞪了武婉蓉一眼,两手交叉着放在背后,一边踱步一边道,“只有一流的武林高手,才有可能杀死王大人。这就很清楚了,这个王大大是个假名字,王大大就是褚一剑。”
“是,正是的,大人。”肖家温道,“他是杨一荷精心栽培的武林高手!”
杨一荷啊!杨一荷!你他妈的真是阴魂不散哪!
那一年,杨一荷从左威卫军营中脱逃,不仅居心叵测地带走了两柄宝剑和一张强弩,更恼人的是他竟将褚遂良的书法名作《倪宽赞》也一同带走了。虽然朝庭三番五次地加以搜捕,但是他却像泥牛入海一般,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想不到,他隐居房州数十载,竟又培养出一个新的叛逆褚一剑!
“杨一荷,你死了,还不让我好过哪。”武承嗣恶毒地诋毁道,“你真是一个不忠不孝、死不悔改、十恶不赦的大反贼!”
武婉蓉道:“关于这个褚一剑,我虽曾谋过一面,可是究竟印象不深。”
武承嗣听而不闻,接着逼供肖家温:“肖家温,你画的这个少室山的地图准确不准确?”
肖家温道:“我只去过两个地方,一个是原来住的北太峰下的火龙洞,一个是现在居住的月亮峰下的青蛇洞。这两个地方肯定没错。”
“好!到时你带路。我要亲自督战。”武承嗣兴高采烈道,“这一回,那个老妖史雪琴,插翅难逃,只能死路一条了,我决不让她再有苟活的机会。”
武婉蓉道:“没错,这一回我们要一网打尽,一锅将它煮了。”
武承嗣扁扁嘴巴,露出一副垂涎三尺的馋相道:“还有那幅褚遂良的书法《倪宽赞》,也到了它回还朝庭的时候了。岂可让这样一幅传世之作流落乡野,淹没在无知的村氓之中呢?嗯?这个褚一剑,我一定要抓住他。”
肖家温道:“大人,这个,我却一点也不知。”
审讯顺利结束。
侍卫们将肖家温带走后,武承嗣与武婉蓉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没有起身,留在了屋内。
两人沉默了许久。
还是武婉蓉首先打破静默,开门见山地说道:“对不起,我确实与那个褚一剑见过面,当时是由于不得已的原故,没有告诉你。”
“哼!”武承嗣不屑地侧视着她,暴喝道,“岂止一次?你老实说有多少次了?你那点德性我还不了解?八成是你又看上了人家了吧。嗯?”
武婉蓉态度和蔼,本以为两人见面截越来越少,裂痕截越来越大,心虽不和,但至少还会给她留点公主面子,讲究个面和。岂知武承嗣完全撕破了脸皮,给她来了个锣对锣,鼓对鼓。
她索性亮出底牌,道:“是的,没错,我是看上了他。但我并没有耽搁太后的大事,对神火教我可是恨之入骨,绝不手软。”
武承嗣冷冷一笑:“公主殿下,我并非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对于你这个不信任我的态度,确实有点意外。现在既然你承认了,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一回攻打少室山,我把褚一剑交给你,你负责把那幅《倪宽赞》交到我手上,并且我还要这个冷淑芽。嗯?条件怎么样?”
武婉蓉也是冷冰冰地看着他,心想: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你另有所图。也罢,为了这个人间尤物,这个极品男人,这个裁我认了。
她点头道:“好,好,我答应你。只不过你以后,可要多多关照我。千万不可只看得见新人笑,看不到旧人哭。”
武承嗣阴阳怪气地笑道:“哪里哪里,我是这样的人吗?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姑妈呢。”
(七十八)
武婉蓉回到春阳宫,把事情一说,柳闻莺也跟着大发牢骚,气不可遏:“这个肖家温,早知如此,我在房州就要一刀结果了他。”
“杀他还不容易,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但这反而便宜了他这个王八蛋。”武婉蓉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道,“师傅,你还记得我们在房州抓捕他们的经过吗?”
“怎么不记得?当时他们正在暗中为庐陵王安排哨兵,结果被我们逮个正着。”柳闻莺讥笑道,“这个胆小鬼,居然没有作任何反抗,就被捆了。呵呵,当时,说不定肖家温这个坏东西还被吓得尿了裤子呢。”
武婉蓉眼光一暗,显得有点忐忑不宁,道:“问题就在这里?唉!纵是千虑,也必有一失啊!”
“问题?什么问题?”柳闻莺疑问道。
武婉蓉道:“师傅,你在宫廷呆的时间太短,不知这宫廷里的事。你想想,现在的皇帝是睿宗李旦,下一任皇帝是谁?我们谁也猜不着?我们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柳闻莺虽然老于世故,但仍旧没有理会其中的复杂。她追究道:“不可能吧。现在全国处处都在风传太后将君临天下,亲掌大统,怎么李显?”
“哧!”武婉蓉面如凝霜,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道,“虽说是这样,可太后聪慧过人,心机太重,天下人谁也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你再想想,这李显既然废了,太后为何不杀?假如太后哪一天心血来潮,那这李显……”
“哦。我明白了。可是,我还是觉得这李显没有了机会。”柳闻莺道。
“不管怎样,狡兔三窟。在武家人眼里,我终究是个冒牌的公主,我还得为自己谋划一下未来。”武婉蓉道,“师傅,麻烦你走一趟,替我到庐陵王那儿作个说明,另外送他大米二百石,鸡五十只,银子五千两。”
“这……”柳闻莺面呈难色道,“公主,去了已是看得起他了,人家躲都躲不及呢。你还要送他礼物?”
武婉蓉有点生气,道:“你去办就是了。我自小在宫中长大,这朝中之事看得太多,心里当然有数。”
“是,公主。”柳闻莺答道。
“另外,你还要回华山一趟,组织好你逍遥教的人马,等待进攻少室山。”武婉蓉继续吩咐道,“这可是你逍遥教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一旦你们立了大功,太后对你们自然会青睐有加,格外厚爱。”
“嗯,我马上就动身。”柳闻莺急匆匆地告别而去。
武婉蓉的嘴角顿时浮出几丝阴森森的笑意,自言自语道:“哼!史雪琴,冷淑芽,你们的末日到了。这一回,我定要好好表现一番,让太后看清楚我对她的一片耿耿忠心!看一看,是我这个假公主有能耐,还是那些真公主有能耐?”
她的眼里陡地又一次显现出褚一剑飘洒的身姿和迷人的眼神。
她愣怔了一会,忽地大叫道:“还有你,这个猪头褚一剑,这一回我一定要让你乖乖地跪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哭着求我,对!哭着求我武婉蓉,不求上一百遍,我决不答应。——你个猪头褚一剑!”
她抓起桌上一个精致的花瓶,使劲地摔在地上。“砰”一声锐响,花瓶被砸得粉身碎骨。
“什么事?公主。”门外的贴身侍卫何英猛地冲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柄亮闪闪的宝剑。
“没什么。”武婉蓉对何英的迅速反应表示满意。她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事,我是一时失手。”
“哦。”何英叫了一声,唤来一个小丫头,替武婉蓉打扫地面上的碎片。
武婉蓉道:“何英,你也作些准备,到时同我一道出趟远门。”
“远门?”何英惊问道,“去哪里?”
武婉蓉笑道:“暂且保密,出发前会通知你。”
何英不敢再问,只得唯唯退出。
(七十九)
攻打少室山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武承嗣亲任总指挥,坐阵中军,统一组织协调;柳闻莺率逍遥教麾下数百人担当先锋;杨荣、久长宗率兵殿后。武婉蓉任监军。
大军达数千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嵩阳县开拔。
永昌元年十月二十日下午,武承嗣带着大军抵达嵩山脚下,安营扎寨。
环望嵩山,群山莽莽,林海苍苍,崇山峻岭,绵延不绝。
晚饭过后,武承嗣端坐帐中,对着柳闻莺发出了第一道命令:“柳教主,明日一早,令你率逍遥教壮士进山探路,先行搜山。我亲率大军,跟随在后,务必围剿。”
“是,纳言大人。”柳闻莺起身领命,“只是我还有一事不太明白。”
“何事?”
“大人,不是有人带路吗?怎么还要我们去探路?”柳闻莺摸不着头脑。
“嗯?你是说那个肖家温吧。这个,我已有安排。明日他与你们一道行动。”武承嗣轻描淡写道。
“柳教主,我建议你明日分散行动,切不可过早暴露目标,以免打草惊蛇,让我们跑了空。”说话的是壮武将军杨荣,“这一次我们可不能再空手而归了。”
武婉蓉作为监军,看到杨荣也对自己的师傅指手画脚,当即回击道:“杨大人,你多虑了。这样的事情,我的师傅早已考虑到了。”
“那当然,那当然。”杨荣讪笑道。
“多提醒一下,总是好事。”武承嗣指点道,“你们明日千万不必统一着装,不要再穿什么白衣白袍了,这样反而惹人注目。”
“是,纳言大人,我回去连夜布置。”柳闻莺带着将令回到了教主的行营大帐。
“怎么样,教主?”逍遥教军师梁亮第一个迎了上来,向柳闻莺发问道。
教内众头目一同起立,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柳闻莺轻轻地挥了挥手,道:“武承嗣这个老狐狸,他是想用我们作探路工具,让我们在前面侦查,他们随后跟进。”
“哦?这样呀,那我们干脆退出得了?”有人大叫道。
“中!退出就退出。”又有几人表示同意。
柳闻莺抬头看了看梁亮。梁亮跟随柳闻莺多年,素以足智多谋闻名于武界,是逍遥教不可多得的中心智囊。柳闻莺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那梁亮见教主等着自己替她定主意,只好惜言如金,说了四个字:“相互利用。”
“相互利用?”
众目睽睽,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教主,你想的没错。武承嗣是在利用我们作诱饵。我们先上山,一可探明史雪琴的洞庭,二可引出史雪琴出洞。他居心叵测,意在让两教自相残杀,他却坐山观虎斗,最后坐享其成。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也在利用他。试想:假如没有杨荣、久长宗的力量,我们能消灭神火教吗?”梁亮几句话,如庖丁解牛,众人听得心服口服。
“嗯,是这个理。这就叫做相互利用。”柳闻莺忽又冒出另一个问题,“我与公主曾经抓获神火教一个线人教总,叫做肖家温,本来只要命他带路,大军杀进便是,又何必叫我们在前面探路,多此一举?”
梁亮微微一笑,道:“这个,我就很难猜度他的真正用意了。或许,他还是不信任肖家温。”
“哟,柳教主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呀!帐下这么多英雄,何愁神火教不灭?何愁找不到神火教的总部?”
大家讨论得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从外面忽然传进来一个圆润悦耳的嗓音。一位身材匀称、举止飘逸的女孩儿在火光中一闪,便飘进了帐中。
众人一看,很是惊骇。有人禁不住吆喝道:“什么人?敢擅入教主营帐?”
柳闻莺连忙起身,道:“休得无礼。这位是宣阳公主门下的何英。”
众人迅速起身,赔笑着施礼。
何英道:“柳教主,公主很是挂念你们明日的行动,特命我前来告知,请教主小心从事,提防山中各种暗器机关。明日,公主不宜与教主同行,请教主包涵。”
柳闻莺感动至极,致谢道:“感谢公主殿下的关心,我们一定遵照公主的吩咐,小心谨慎,悄悄行动,请公主放心。何英,我们同样十分感谢你能够亲自前来,给予本教帮助。”
梁亮道:“何英,明日不是有个肖家温带路进山?为何还叫本教探路?不知你对此有何见解?”
何英一看,问话的是个身体瘦削、长就一张橄榄形脸孔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眼光流转,目光锐利,显现出超人的睿智和胆识。
“这位是本教军师梁亮。”柳闻莺热情地作了介绍。
“哦?”何英抱拳作揖,道,“原来是梁军师。本人久仰军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风流倜傥,名不虚传。”
“过奖,过奖。”梁亮面呈得意之色,喜不自禁。
“关于这一点,我想纳言大人自有妙计。本人学识浅薄,只能是胡乱地揣测,倘若说得离题万里,也请各位不要见笑。”何英徐徐说道,“肖家温,大小是个线人教总,神火教的一个资深人物。他的被抓和坦白,都显得非常得容易,没有一点曲折。这在一般人看来,很不合情理。以我之见,其中一定有鬼,或许肖家温是诈降,那么……”
“那么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陷阱!”柳闻莺接过话茬,“你的分析,我很赞成。”
“我也就是班门弄斧,让各位笑掉大牙了。”
梁亮深沉地评价道:“何英真是才貌双全,令人佩服!”
(八十)
“肖家温,你快点走!”柳闻莺催促着,“我这样一大把年纪,你都走不过我,真是窝囊废!”
肖家温谄笑着:“柳教主,我的腿脚不方便,你又不是不知道。”
肖家温一腐一拐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满脸沮丧地嘟嘟嚷嚷:“武大人还是不信任我,居然叫我给你们带路。唉!即使找得到史雪琴,怕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梁亮叱道:“肖家温,我看,有去无回的怕是你吧。那个史雪琴,要杀的人里面,恐怕你是首当其冲。”
“啊!”肖家温吓得双脚瑟瑟发抖,道,“我恐怕要被她用火纳功,活活地烧死了。”
“你个胆小鬼。怕个鸟哪!难怪你会变节投降了!”队伍中有人向着肖家温掷石块。
肖家温轻轻一闪,跳过了石块,苦着脸道:“兄弟,我并不是怕死。我是气不过呀!你们可能不知道吧。当年,为了救神火教的开山祖师史进,我硬是失去了一条腿。可是,那史雪琴并没有重用我,而是把我放到了邓州。这还不算,前不久,又将我推到了房州。当我是二百五、大傻瓜一个,肆意地欺侮。哼!我是实在气不过,才投奔了武大人。”
“哦!”梁亮赞同道,“原来你有一肚子苦水,如此看来,你是真心真意地来投奔武大人的。”
“那当然。良禽择木而栖,何况人乎?”
北太峰是他们要去的第一座山峰。它座落在少室山的西面,整座山峰地势险峻,山上布满着奇树异石。
而月亮峰却在少室山的南面,两者相距很远。
其间的路途非但狭仄,而且曲折。
柳闻莺率领本教人马在前头火速开进,当真摆出了先锋的架式;武承嗣率兵跟在后面,踽踽而行。前后相距数十里。
柳闻莺将队伍分解成六个小队,每队五十人,都有一个教头率领。
三队奔往火龙洞。
另外三队则在她与梁亮的率领下,押着肖家温,直奔青蛇洞。
“青蛇洞是他们现在居住的地方,很大,也很隐密。”肖家温艰难地半跑着,他身上的那柄长剑左右晃荡,发出不太和谐的声响,“平时进洞,要过几个哨卡,而且要回答口令。”
“口令?”梁亮道,“这个应当难你不倒。”
肖家温道:“口令以骆宾王写的檄文作为蓝本,摘用里面的文句,但是经常变动。我离开房州半个月了,他们早有察觉。我肯定进不去了。”
梁亮道:“教主,如此看来,我们只能等待夜晚,从侧面进行迂回包抄了。”
柳闻莺令大家戴上用树枝编成的草环,脚上套上软底棉布,三队人马分别从东、南、西三个方向靠近月亮峰。待天一黑,就展开行动。
柳闻莺嘱咐道:“此次行动虽然十分重要,但请诸位不要随意出手。一旦出击,务必稳操胜券。”
“教主,我们宜速速行动,方能给史雪琴一个措手不及。”一个教头急不可耐地挥动着手中的长枪。
梁亮驳斥道:“不行,万万不行!武承嗣就是要我们两虎相争,以便他从中谋利。大家切不可上他的当,进了他的圈套。本教发展至今,着实不易,保持实力当为眼下第一要紧之事。本教的行动原则是,假如对方人少势弱,我们就一鼓作气消灭他;假如对方人多气壮,我们就原地待命,等候大军的到来。大家,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坚决执行!”
……
柳闻莺满意地一挥手,另外两队人马很快消失在群山之中。
柳闻莺率队渐渐地挨近了青蛇洞。
天也慢慢地黑了。深秋之夜,夜风骤起,吹得树林摇曳不定。
众人默默地添加上一层防寒的外衣,持剑提刀,迅猛地潜入到了青蛇洞周围。
肖家温被众人推推搡搡地逼着带路,夜色下他的脸扭曲成一副牛鬼蛇神的怪模样。他趔趄着,心里打鼓般一惊一悚。十几天来,入教时那“背叛神火教五条处罚令”一直在他的心中纠缠不休,令他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一是刀剑刺脸,永留耻辱;二是神火燃烧,化为灰烬;三是车裂四肢,五马分尸;四是箭射喉头,身首分家;五是株连全家,斩草除根。”
这些处罚如同商朝妲己设立的酷刑,条条像那泰山压顶,令人魂不附体,招架不住。
肖家温抽出长剑,强装镇定地踏上了进青蛇洞的小路。他的身后跟着十多个逍遥教弟子。
往里走进数百步,竟然还是阒无一人,万籁俱寂。
黑暗中,耸立的群峰如同一个个妖魔鬼怪,凶相毕露,张牙舞爪。
肖家温望望四周,浑身涌起一层鸡皮疙瘩,颤声道:“不好!中计了……”
话音未落,“嗖嗖”几支响箭飞速射来,穿透了静谧的夜空。
肖家温伏在地上,躲避了这几支利箭。他身旁的几个逍遥教弟子却未能幸免。
“出了什么事?”身后又跟上来十多个逍遥教弟子。为首的是一个女教头,她见前面出现异常,冲上来询问。
“没事,这只是一个机关。看来,史雪琴已获知消息。”肖家温这才觉悟,原来这柳闻莺使用的是车轮连环术,将队伍分成几批,一批一批接踵而来。
女教头让大家分散开来,每个人相距两三步,连成一串,缓缓而入。
众人提心吊胆,嘴巴闭得紧紧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沿着肖家温的步位,一步一步往里踏。
忽然,“轰隆”一声,后方传来一阵喊叫声。
“啊!怎么回事?”肖家温忙伏贴于地,心想,“后面的柳闻莺难道出了意外?”
众人也随之卧倒。
第二十章 美勇士自尽神火教遭殃
(八十一)
梁亮急急忙忙地来到发出巨响的地方,提着灯笼一照,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场景:十多个逍遥教弟子倒栽葱掉在了一个大陷坑里,坑里埋着尖锐的竹竿,穿破了他们的腹部和胸部。
“教主,这是史雪琴布下的一个陷坑,栽进去大约有十几个弟兄。”梁亮向着柳闻莺报告前方出现的险情,“这个坑伪装得很是巧妙,即使我们打了灯盏,外面也根本看不出来。”
“哦。”柳闻莺疑虑道,“也不知前面还有什么机关,传我的话,大家要尽量分开。”
梁亮点头道:“教主决策英明,刚刚掉进去的十几个弟兄,就是因为扎堆在一起,重量太集中,才踏陷了大坑。”
队伍重新进行了调整,加速地向着青蛇洞扑过去。
可是,没过多久,前方再次传来恶讯。
一个逍遥教弟子不幸撞上了一根横在路中央的绳子。他不知是计,用大刀将绳子砍断,结果从路两侧的山上飞速地射下一块块巨石和断木,当场砸死、擂伤数十位逍遥教弟子。
柳闻莺气得发抖,怒道:“那肖家温何在?他是怎么带路的?”
“肖家温目前生死不明。”传信者回道。
梁亮道:“教主,这也不怪那个肖家温。我看,主要原因还在于武承嗣那边做得不够保密,早有人泄露了今天的行动计划。”
传信者帮腔道:“教主,弟兄们都这么说。那史雪琴肯定得到了线人的报告,所以提前布下了陷阱,等着让我们去钻。”
“这个教主自有分辨,无需多说。”梁亮瞥了那传信者一眼。
传信者慌得用手连拍自己的嘴巴:“对不起,教主,在下多嘴了。”
柳闻莺道:“唉!如此看来,神火教的人能量确实不可小觑!他们真是无孔不入啊!”
梁亮道:“我也曾做过这样的工作,可总是差强人意,赶不上神火教建立的那张线人网。”
“传令下去。”柳闻莺果断下令,“我们暂停行动,先摸摸情况再说。”
众人在传信者的带领下,来到了前方出事的地点。
梁亮叫人用灯盏围着四边照了照,眼前的情景触目惊心,煞是惨烈。灯光下,只见这些滚下来的石块和断木,体积庞大,奇形怪状,或如床席,或如簸箕,或如铁锅,重量也是十分巨大,似乎都在几千斤以上,而且多带棱角,张牙舞爪的,像是一个个丑陋的妖魔。那些被砸死的逍遥教弟子个个皮开肉绽、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柳闻莺愁眉苦脸,道:“将他们都清理出来,好生安葬。”
那传信者不知到哪里打了个转,这时又窜了出来,附在梁亮的耳边小声地报告说:“军师,那肖家温还没有死,他藏起来了。”
“哦?”梁亮也很意外。他转过身,悄悄地告诉了柳闻莺。
柳闻莺道:“哦?那真是怪了?”忽又提高声音叫道:“把肖家温带上来。”
“让一让,让一让。”众人闻声,纷纷闪在一边,身子倾斜,都几乎贴在了路边的山壁上。
肖家温在一个人扶持下,从黑暗中慢慢地走到了柳闻莺的跟前。
“肖家温,你是怎么带路的?死了我这么多弟兄?”柳闻莺未待肖家温站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喝斥,“你怎么没死呢?你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肖家温原来也受伤了。他的左手还在滴血。他的神情非常沮丧,有气无力地回道:“教主,你看,我这手可能也断了,好痛好痛,唉!幸亏两个弟兄见我走不快,轮流背我走,结果他们替我抵住了石块。哟,好痛好痛,教主,快救救我。不然,我这只手也要废了。”
梁亮很不耐烦,道:“肖家温,告诉你,你千万不能耍聪明。假如发现你在骗我们,我们教主可饶不了你。”
肖家温哭泣道:“唉!教主,我可是一片诚心啊!哟,好痛好痛。教主……”
“给他包扎一下。”梁亮道,“肖家温,这里离青蛇洞还有多远?”
“不远,不远。”肖家温感激地望着梁亮,频频点头道,“教主,我正要向您报告,就在前方一百步,便是青蛇洞了。”
柳闻莺喜出望外,道:“这么快就到了。”
肖家温道:“是呀,怎么这样顺利?我也觉得特怪。不过,也许山洞里早就没有人了。”
梁亮有点失望,道:“唉,如此看来,北太峰那边的火龙洞更没有指望了。难道神火教还有第三个藏身之所?”
肖家温低声道:“其他的我却不知。”
突然,在众人的身后,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道火光蜿蜒曲折,伸得很长。
慢慢地,能隐隐约约地听到那火光处传来的说话声。
“怎么这样快?时辰真是掐得很准!”柳闻莺有点忿怒道。
梁亮分析道:“这是怕我们抢了头功,人家才紧跟上来。”
火光渐渐聚拢,狭小的山径上顿显得更加侷促拥挤,杂乱无章。
果不其然。武承嗣晃动着他那肥厚的肚子,从一顶两人抬的小轿上缓缓地走了下来。火光映照出他那张布满冰霜的脸庞和一双愠怒的眼睛。
小轿的边上立着武婉蓉、杨荣和何英等几个人。
“柳教主,你们怎么按兵不动?还等什么?”武承嗣大叫道,“肖家温,你在前方快快带路。”
“是!”肖家温的左手尚未包扎完毕,也只好一边走,一边包裹伤口。
众人举起火把,在山道上争先恐后地往前冲。
(八十二)
“这就是青蛇洞。”肖家温指着面前的一面山坡道。
坡上树木聚集,杂草丛生。
壮威将军杨荣喝道:“肖家温,你休得胡言,小心你的脑袋!”
肖家温用手按动机关。众人猛觉眼前突地一震,那面山坡悄然移动,翻至一旁,突然显出一个巨大的山洞。
“卧倒。”杨荣眼疾手快,一把按倒了身旁的武承嗣。
夜空中猛响起一阵“呼呼”风声,数十支利箭从洞中飞速射出,人群中有人“哎呀、哎哟”地大叫着。
响箭过后,武承嗣令弓弩手向着洞里射箭。柳闻莺撮起红唇,也向着黑乎乎的洞中吐出一道白亮亮的水线,洞中不时传来阵阵奇怪的声响。
武承嗣大手一挥,令道:“快快进洞,凡抓获神火教匪徒者重奖五十两银子,抓获匪首者官升三级!奖黄金三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众人呼叫着冲进洞中。进了洞,才知这洞复杂多变,洞中有洞,洞外连洞。
杨荣将众人分成几股,分头进到每一个小洞里寻找。自己却亦步亦趋地跟在武承嗣的身后,像个贴身侍卫。
找了几个时辰,除了搜集到几张破破烂烂的桌椅板凳外,竟一无所获。
武承嗣阴郁着脸,道:“看来,我们的身边也有匪帮的线人。不然,消息怎会传得这样快?”
柳闻莺道:“正是,武大人,这个倒是当务之急。”
武承嗣怒气冲冲地环视着洞的周围,忽地叫道:“破坏它,砸了它。”
杨荣、柳闻莺即命众人出洞砍树,拖进洞中或焚烧、或堆砌。又命人使出早已准备的锄头和铁锤,在洞口与洞内胡砸乱挖,到处布下暗沟和尖刺,将这青蛇洞破损得满目疮痍,面目全非。
时过夜半三更,众人才得到收兵的指令。一点人数,却又少了数名兵士。奇特的是连肖家温也不见了。
武承嗣气得眼珠子都绿了,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地在火光下暴露无遗。
杨荣狠狠道:“这个瘸子,他敢诈降?除非他有九条命。”
“他已经死了。”有人淡淡地说道。
听声音,武承嗣知道是宣阳公主武婉蓉。
他没有转头去看她脸上的表情,只是追问了一句:“公主,你怎么知道?”声音中含着惊诧。
武婉蓉走到他的面前,道:“我亲眼所见。肖家温被一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暗器击中了脑部,当即死了。”
“哦。”武承嗣感到今晚宣阳公主的声音似乎有点反常。
众人也听出了武婉蓉说话时那一点点颤悠。
武婉蓉又轻声道:“纳言大人,回京都后我再向你细报。”
(八十三)
“你说不说?想不到你居然是神火教埋在公主身边的一颗毒瘤。”武承嗣狂啸着,“嗯?你快快如实招来。”
武婉蓉沮丧至极,凶相毕露道:“何英,我待你一贯不错,视你为我的手足姐妹。可是你恩将仇报,背地里出卖我。”
“纳言大人,公主殿下,你们这是冤枉我,我对你们忠心耿耿,何曾做过出卖之事?”何英被绑在一根木桩上,神色很是镇静。
武承嗣冷冷道:“给我上刑!”
武婉蓉制止道:“何英,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实话告诉你,对你,我与纳言大人,早就有了怀疑。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何英笑道:“我问心无愧。”
武承嗣目光直射,冷若冰霜,道:“何英,你说,你为什么要对肖家温下手?这一次攻打少室山的消息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还有,你的同党还有哪些人?嗯?他们住在什么地方?”武承嗣走过去,飞起一脚,正踢在何英的肚子上。
何英痛得咧了咧嘴,但她依然否认道:“我不是神火教的什么线人。你们不要冤枉我。”
“我亲眼看见你在混乱之中,趁机向肖家温发射了两枚竹钉,使他当场毙命。你还有什么理由狡辩?”
武承嗣大叫:“公主,你不必与她纠缠不清了。我看,上大刑吧,嗯!”
何英看了看四周的刑具,却也有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等十多种,皆是本朝酷吏周兴、来俊臣创造的制裁方法。这些器具,人人谈之色变。周兴、来俊臣用这些器物也不知迫害了多少文武大臣,国家栋梁。可是我并不畏惧,你们尽量使吧,使吧,看看是我的骨头硬,还是你们的办法有效。
何英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两眼鄙视地瞧了瞧武承嗣。
两个粗壮的大汉走上前来,两人对着她的两只膝盖猛踢,将她踢倒在地。旁边又有两人上来协助,左右折腾,终于把何英的两只脚拗得弯曲,跪在了一个大的木板之上。过后,两人按压后脚跟,一人捏鼻子、捂嘴巴,一人使劲地往她的鼻孔里灌注烧热了的酸醋。
登时,何英的脸颊变了颜色,一双眼睛泛着鱼肚白。
良久,何英才缓过气来。
武承嗣阴笑了一声,冷嘲热讽道:“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嗯?我可警告你,要是你还是不肯吐露一个字,那就叫你尝尝驴狗拔橛的滋味。”
驴狗拔橛,顾名思义,就是用物件勾绊住犯人的腰部,再叫人在前面用力地拉犯人脖子上的木枷,使犯人上下身脱节,气管堵塞,难以喘气。整个动作像是驴狗在拔木桩,残忍之极。
何英怒目切齿,道:“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神火教的线人,怎么样?你尽管上你的大刑,想从我的口里掏出东西,你做梦!”
“好,好,终于承认了。看来有没有刑法,就是不一样。我不愁你不开口,嗯?你看看,这里的刑具还都没有启用哪,正在生锈。”武承嗣奸笑道,“何英,看在你服侍公主几年的情份上,我不想为难你。嗯?何况你还是这样一个大美人哪。”
武承嗣伸出手,在何英美艳的脸蛋上肆意地摸了摸。
武婉蓉长叹道:“何英,你这又是何必呢?这神火教地处深山老林,既不能让你吃上美味佳肴,也不能让你穿上绫罗绸缎,你又何必为他们卖命?”
“嗯,你说说,你到底干了多少坏事?”武承嗣暴躁地在刑讯室里踟蹰不定,“我们几次到下面的州县办事,是不是都是你通知神火教的?”
武婉蓉接着问道:“这一次打少室山,你事先并不知晓。那个消息并不是你通报出去的。所以在这京都,你,还有同党,或许还不只一个。对吧,何英?而那次我们在房州被劫,却是你通风报信的,对不对?”
何英安然道:“是的,是的,都是我报的信。对付你们,我一个人足矣,还要什么同党?谁叫你们丧尽天良,坏事干尽?为了替那个老太后选面首,你们到处乱抓青年男子,拆散别人的家庭,破坏别人的幸福。我,这是替天行道!”
“好,好一个替天行道。”武承嗣冷嘲道,“只可惜,你们的反对无效,嗯!当今武太后,文武双全,功高盖世,懿德无比,我们为她分忧,哄她高兴,那是天经地义之事,是做臣子的本分。哪像你们,目无天伦,背信弃义!”
“哈哈……真是可笑,可耻,可悲!这世上确实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你,武承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你们武家为了窃取国柄,阴谋篡位,真是煞费苦心,不择手段。武太后,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放过,还配得上谈人伦道德?呸!你们扪心自问一下,你们武家到底杀了多少忠良大臣,杀了多少唐宗后代?做了多少缺德的坏事?……”
“打,给我使劲地掴嘴!”武承嗣不待何英说完,冲上去给了她几个耳光。
旁边的大汉也冲上去又连打了几十个耳光。
何英的脸膛立时肿胀起来,原本一张美丽的脸蛋随即变得丑陋不堪,人也昏厥过去了。
(八十四)
一连审了几日,何英硬是没有吐露半点秘密。
武承嗣没有想到,一个这么漂亮可人的姑娘竟有这么硬的气节。武婉蓉也没有想到,身边的贴身侍卫竟然顽固不化到如此程度,简直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这是我给她的最后机会了。倘若她还不讲,那我一定要让她生不如死。”武承嗣怀着鱼死网破的打算,又一次走进了审讯室。
“怎么样?今日是不是还是顽固到底,对抗到底,嗯?”武承嗣一进室内,先声夺人,气势汹汹。
何英看了看武婉蓉、又看了看武承嗣,神色冷峻道:“休想,做梦。这就是我的回答。”
武婉蓉盯着何英那变了形的脸蛋,那伤痕累累的身子,那一双曾经修长浑圆而今流着脓血、露着斑痕的双腿,像是痛恨又像是惋惜,轻轻道;“何英,今日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就给我们说说,在这京都,还有谁是你的同党,他们住在哪里?只需要你几句话,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唉!看到你在这受苦受难,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
“谢谢了。公主,照说,你不是武家的亲血脉,又何必与他们同流合污,遭天下人唾弃呢?公主,你别来劝我。还是听我劝劝你吧,你呀,早日退出吧。其实,武家人从骨子里并非看得起你的。”
“胡说,胡说,快给我打!”武承嗣狗急跳墙般,嗷嗷直叫。
一个打手挥着竹鞭,狠狠地抽了她几下。
血水顺着何英突出的颧骨往下流。
武婉蓉叹道:“唉!也不知这史雪琴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这么死心塌地的。看来,你是无可救药了。该打,该打。”
武承嗣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壳,凶恶地叫嚷道:“我要把你送去军营,先让兵士们开开荤,嗯,再送你去最好的婊子行,让你千人骑,万人压。哼,贱货!”
“畜生!杂种!你不得好死,武承嗣……”何英的辱骂,只能招来一顿顿棍棒和竹鞭。
“说不说?嗯,你究竟说不说?”
“何英,你还是说了吧。你看你,这身子骨,怎么吃得消这些刑具?这可是你最后的一个机会了呀。”
……
武承嗣再也没有耐力了,咆哮如雷:“快,快,给我上凤凰晒翅、玉女登梯、仙人献果……一个一个地上,让这个贱货再尝尝这些大菜的味道。”
两个凶神般的大汉粗暴地架着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何英,胡乱地塞进一个机捩,并把她的手足分别绑在四个轮子上,准备转动这四个方向不同的轮子,让她享受一下“凤凰晒翅”的非人待遇。
“扑”一声,何英猛地对着武承嗣吐出一个血痰。武承嗣猝不及防,那血痰正打在他的脸上。他用手一抹,却抹下一截血淋淋的舌头。
“啊!她要咬舌自尽。”武婉蓉大惊道。
武承嗣怒火中烧,突地从旁边的桌子上提起一柄长剑,猛刺在何英的腹部,吼叫着:“贱货,贱货,我叫你死不悔改,嗯,死不悔改的贱货!”
武婉蓉盯着倒在地上抽搐不已的何英,脸色惨白。
“将她拖出去喂狗!喂狼,哼!”武承嗣余恨未消,对着地上的何英猛踢了几脚,拂袖而去。
武婉蓉愀然动容,陡生唇亡齿寒之感,低声道;“你们将她悄悄埋了,此事不得对任何人讲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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