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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变形记·第十七章

张世良2026-03-14 15:07:39

官场变形记·第十七章

 

张世良

 

一、水官

 

马超群坐在北戴河区供水公司总经理的办公室里,窗外就是戴河。河水浑黄,他的茶杯里泡着三千块一斤的明前龙井,清澈透亮。

办公室四十平,装修朴素,墙上挂着“上善若水”的书法。来访者都说马总低调,是个干实事的人。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间办公室只是马超群的面具。真正的马超群,藏在城市供水系统的毛细血管里。

他管着北戴河区的自来水供水工作。在北戴河度假区,每年夏天,中央领导、中外游客喝的水,都要经过他的手。这个位置,他坐了十八年——从1997年北戴河分公司的办事员做起,到2014年升任公司总经理。

职务为总经理,若按照行政级别,也就是科级干部。

十八年,足够一棵树长成栋梁,也足够一个人烂到根里。

 

二、钥匙

 

马超群有三把钥匙。

第一把开办公室,第二把开奥迪A6,第三把——开他在郊区的一套老房子。那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六十平米,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酸菜缸。没人注意这房子,就像没人注意楼道里那些积灰的自行车。

但每隔一段时间,马超群就会在深夜开车过去。他不开奥迪,开一辆借来的破面包车。上楼,开门,开灯——然后,面对那面墙。

墙是空的。但墙后面有夹层。

他打开夹层,里面码着一捆一捆的现金。红的百元钞,绿的美元,还有金条,像砖头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他有时候会坐在地上,一捆一捆地数。不是为了计数,只是为了听那个声音——手指拨过纸币的声音,像流水。

最多的时候,这面夹层墙里藏着1.2个亿。

钱放久了会发霉。他买来防潮剂,一包一包塞在钱缝里。还是不行。后来他学会了定期翻晒——把现金铺在客厅地板上,开窗通风,像晒粮食。

有一次邻居敲门借葱,他从猫眼里看着邻居的脸,一动不动。等邻居走了,他低头看地上的钱,忽然想笑:我他妈在干什么?

但笑不出来。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三、法则

 

马超群有个本子,塑料皮,巴掌大,像小学生用的。那里面记着他十八年总结出的“供水经济学”。

第一条:水是刚需。人可以三天不吃饭,不能三天不喝水。

第二条:北戴河的特殊性在于,夏天来的那些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企业的生死。他们不能没水。他们的酒店、疗养院、度假村,不能没水。

第三条:所以,谁管水,谁就管着他们的命。

他管着北戴河的命。

具体操作不复杂。新楼盘要接水,先交“开口费”。开发商来谈工程,直接要50%回扣。酒店疗养院到期续签供水合同,合同里夹一张纸条:230万。

不给?那就检修管道。停水三天,游客投诉,上级过问,老板自己就来了。来了就好谈。

某国企在秦皇岛开发了一个大酒店,马超群要了钱。过了两年,他又要。对方问:不是给过了吗?

马超群说:那是第一期的,现在是第二期的。

对方说:我们没第二期工程。

马超群笑了:那就当是二期维护费。

对方录了音。

他不知道。

 

四、枪支

 

马超群办公室有个保险柜,锁着四把枪。

一把猎枪,两把手枪,一把电击枪。都是真家伙。他有时半夜加班,会把枪拿出来擦。枪油的味道,混着龙井的茶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

他不觉得自己会真的用这些枪。但枪在手里的时候,他会想起小时候的事。

马超群原名叫马德海,是他父亲取的名字,期望德如大海。那时候他父亲在自来水厂看大门,一个月挣三十块。厂长的儿子欺负他,他不敢还手,回家哭着要一把玩具枪。

父亲说:要枪干啥?枪能当饭吃?

后来他自己改名为马超群,就真成了厂长。再后来,他成了管厂长的总经理。

现在他手里有真枪了。但他发现,枪能当饭吃——没有枪,那些钱怎么守得住?

他不知道的是,他妹妹马超茹也有枪。她喜欢玩他收藏的那把电击枪,有一次带出去炫耀,被联防队拦下。事情压下去了,但留了底。

这些底,将来都会变成账。

 

五、母亲

 

马超群的母亲住在老房子里,就是那套藏着钱的房子隔壁。

他不知道母亲知道多少。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背,眼睛花,每天就是买菜做饭,和邻居老太太打牌。有一次马超群去晒钱,开门发现母亲坐在客厅里。

他愣住。

母亲说:我来给你送饺子。韭菜鸡蛋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儿子把满地的钱往麻袋里装,一声不吭。

装完了,马超群说:妈,这是——

母亲摆摆手:我什么都不懂。我就知道,韭菜今天涨价了,三块五了。

她把饺子放在桌上,走了。

后来办案人员搜查时,母亲还是那句话:那是我老伴做生意挣的。儿子的事,我什么都不懂。

她不懂吗?她只是不想懂。

 

六、举报

 

2014年的春天,那个国企的录音被送到了秦皇岛市纪委。

录音里,马超群的声音清晰可辨:“二期维护费,三百万。你们这么大的企业,这点钱出不起?”

纪委的人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们知道马超群,知道他是多年的“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但他们也知道,录音是真的。

决定动手那天,特警队派了二十个人。

马超群正在家里吃晚饭。敲门声响,他刚打开一条门缝,门就被撞开了。特警的枪托砸在他脸上,他倒在地上,血从鼻子里涌出来。他被按在地上,手腕上的铐子冰凉。

同时,他的儿子、妹妹、妹夫、情妇,七个亲属,在同一时刻被控制。

他母亲在老房子里,听到动静,打开门。楼道里全是特警。她看着儿子被押下楼,脸上没有表情。

有人问她:老太太,你知道你儿子这些年都干什么了吗?

她说:我儿子是供水公司的经理,给老百姓送水的。

 

七、四十箱

 

特警冲进那套老房子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六十平米的屋子里,到处是纸箱。有的摞着,有的散着。打开一个,里面是钱。打开另一个,里面还是钱。有的钱已经发霉,长出了绿色的毛。有的钱被老鼠咬了,碎屑一地。

他们数了三天三夜。

现金:1.2亿。美元:64万。金条:37公斤。房产手续:68套。北京三里屯的,海南三亚的,秦皇岛开发区的。

还有那四把枪。

办案人员后来写报告时,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场。最后用了八个字:触目惊心,前所未见。

但还有更触目惊心的——就在特警搜查的同时,马德海的亲属在另一处窝藏点,连夜转移了四十箱现金。那些钱流向了哪里,至今没人知道。

 

八、十年

 

2014年,马超群被立案侦查。

2015年,第一次开庭。

2016年,一审宣判。十年。

十年里,马超群在看守所里白了头。他瘦了,老了,背驼了。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是盯着窗户上的铁栏杆看。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

律师来见他,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说:我想知道,我妈还好吗?

律师说:老太太还在,身体还行。你妹妹因为非法持枪,判了三年。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庭审那天,他被带进法庭。旁听席上坐着几十个人,有记者,有家属,有纪委的人。他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母亲。

法官宣读判决书:受贿罪、贪污罪、挪用公款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非法持有枪支罪、故意伤害罪、故意毁坏财物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他听完,脸上没有表情。

法警要带他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对着旁听席说:我想说一句——

法官敲法槌:不准。

他被带下去了。

 

九、追访

 

马超群宣判后,有人去采访他的老邻居。

邻居说:小马平时挺好的啊,见人打招呼,还给楼道换过灯泡。谁知道家里藏着一个亿?

有人去采访被他断过水的酒店老板。

老板说:他就是个土匪。那几年,我们每年的利润,一半都喂给他了。

有人去采访办案的检察官。

检察官说:小官巨腐,问题不在于官小,而在于权大。一个管水的,能卡住一座城市的喉咙,这本身就是制度的问题。

还有人去采访他的母亲。

老太太已经快九十了,耳朵更背了。记者大声问她:您儿子判了死缓,您知道吗?

她点点头。

记者问: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说:韭菜又涨价了,五块了。

记者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忽然又说: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韭菜馅饺子。那时候穷,过年才能吃上一回。现在能天天吃了,他吃不上了。

她低下头,开始择韭菜。

韭菜根上还带着泥,泥是湿的。那是自来水洗过的泥。

 

十、水还在流

 

北戴河供水公司的大楼还是那栋楼,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窗户外面还是戴河。河水还是浑黄。

新来的总经理坐在办公桌前,墙上还挂着那幅“上善若水”。他叫办公室主任来,说:把这幅字换掉吧,换一个别的。

主任问:换什么?

总经理想了半天,说:随便吧,别是这个就行。

主任把字取下来,卷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新字挂上去了,写的是:为民服务。

窗户外面,戴河还在流。北戴河度假区的水龙头还在流。那些藏在墙缝里的钱,有一部分永远找不到了。那些被断过水的酒店,早就恢复了供水。那些被马超群欺负过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忘了,有的还在等一个说法。

水还在流。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2026年3月14日·北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